莫臻望著楊曉陌，頭髮重新歸攏過，一身洗得半新舊的棉布衣裙鬆鬆地垂著，一如她的人那樣，溫柔而清新。
傷痕。
楊曉陌對他好，是因為他滿身傷痕。
莫臻突然想起，與楊曉陌相識的第一天，也是在這間天台小屋裡，他撩起褲腿，向楊曉陌展示自己的傷痕。那天，楊曉陌說：「因為傷痕累累，所以需要溫柔的對待，是嗎？」
是啊，從那一刻起，莫臻就視她與旁人不同。楊曉陌的溫柔，並不是無微不至的照顧、更不是撒嬌與發嗲，而是與生俱來的柔韌與溫和。她寬容、不抱怨，帶著沐陽般的微笑，與莫臻朝夕相處。幾曾何時，莫臻的內心，竟也變得柔和了呢？
莫臻輕輕牽住楊曉陌的手：「允許我重新自我介紹好嗎？」
「不用了，我早就聽了無數遍了呢。」楊曉陌還是那樣微笑著，「叱吒風雲的足球巨星、萬千少女的偶像。歡姐和劉師傅天天說起你，卻不知道離我那樣近。不過，我也該想到，你的生活作派根本不像個普通人，又長得……」
楊曉陌突然有些不好意思，頓了一下，就揚起小臉，坦然道：「又長得這麼好看，露面就會被人圍堵，我早該想到你是公眾人物啊，是我太笨了呢。」
雖然被誇好看，莫臻卻心不在此。
「說完沒？」他問。
「嗯。」楊曉陌輕輕點頭。
「那允許我重新介紹自己。」
莫臻感覺到手掌中、楊曉陌的小手在悄悄使勁，似乎是想要抽出手去。絕不允許，莫臻加了些力氣，將她的手再次拽回，不讓她逃離。
「我叫莫臻，英文名字艾倫。事實上，我大多數時候叫艾倫，只有國內媒體才會叫我莫臻。」
楊曉陌微微蹙眉，這個解釋她並未聽過，他是在表達，艾倫才是他本名嗎？
像是望穿了楊曉陌的偷思，莫臻又道：「我在歐洲長大，父母都是出生在歐洲的華裔，他們從未忘記祖國，從小跟我說中文，也會帶我回來祭祖。我愛踢球，華人踢足球很難被主流球隊接受，但我卻很順利地進入了頂級俱樂部的青訓營，那時候，我叫艾倫·莫……」
「所以，你的家不在中國嗎？」
莫臻輕輕點頭，眼光變得深遠，他在回憶那些時光。
「你認識的，不是艾倫·莫，也不是莫臻，那些都是屬於足球的名字。你認識的就是艾倫，一個包裹著自己，出現在你面前、需要你幫助的艾倫。他前途未卜，不知道自己是否能重返賽場，也不知道自己是否能為祖國效力。他躲開人群，只想去一個沒有人認識自己的地方。」
「你的傷還沒好嗎？」楊曉陌知道他受傷，她聽吳歡和劉師傅提過。
「沒有醫生的許可，不能上場比賽。我……」
莫臻望向她，眼神變得有些脆弱。
「兩個月後，醫生會對我做全面檢查，給最終結果。」
兩個月，楊曉陌聽懂了，雖然她並不是個很聰明的姑娘，但她還是聽懂了。
當初他付了三個月的房租，就是打算好在這裡躲上三個月，一直躲到那個決定「生死」的檢查到來。他不敢、也不想面對那些期待的目光，所以才會躲回國內。
是的，這裡是中國。
莫臻的家不在這裡，他的事業也不在這裡，他的醫生、一定也不在這裡。
所以兩個月後，他一定會離開，會去到很遠的地方。從此成為只能在電視裡看到的一個影像。
想到這些，楊曉陌難以控制地湧上一陣傷感。但她不想讓莫臻看出來，反而又漾出些許微笑。
「所以我看到了大球星不夠勇敢的一面嗎？」
莫臻目光閃動：「這不完美的一面，也只有你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