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炎炎夏日落寞地綴在西天,不堪重負似的往下耷拉。河岸邊滿是野草和灌木叢,濃郁的綠色鍍了層金,隨著河道一起蜿蜒。
顧唯笑背上的大提琴也跟落日一樣沉,壓得她喘不過氣來。這條路偏偏又這樣長,長得看不到盡頭。
從橋頭下來沿著河岸走10分鐘,有一座家屬院,每天有各種顏色的轎車出出進進,尾氣中甚至卷著各個季節的花香。清晨和黃昏有悠揚的琴聲飄揚,有時是鋼琴,有時是提琴,有時是二胡或者笛子。
從家屬院再往裡走500米,一溜窄窄的街道,一片破舊的商品房,吵吵嚷嚷的是腳踏車和電動車喇叭「滴滴嘟嘟」的響聲。鄰居們每天早晨都是在菜市場小販的叫賣聲中醒過來。
這個點,空氣中飄著飯菜香味,溫泉身上穿著一件洗褪了色的藍襯衣,揹著墨綠色的畫板往家走。自從前幾年他爸爸下崗之後,他們全家就搬到這裡來了。
整個暑假,他在興趣班課後都能看到那個揹著大提琴的女孩。大提琴對於她來說實在太大了。
聽說住那個家屬院裡的都是當官的,很有錢,他經常想那個女孩的父母為什麼不去接她下課?為什麼讓她瘦瘦小小的一個人揹著大提琴走半個小時回來?
可是他也沒有很多精力去琢磨這件事,因為上高中需要很多學費,這個暑假之後他不能學畫畫了。
在家門口,陷入沉思的溫泉被一個矮小的身影擋了一下視線,定睛一看,趕緊張口喊了聲:「杜叔叔好。」
姓杜的男人有侏儒症,身體也虛弱,臉色永遠是灰白的。
他笑起來才有點兒精神,搭著溫泉的肩膀,說:「溫泉,要開學了哦,你以後跟我們家心遙在一個學校,要互相幫助啊!」
「嗯,會的。」
「我們家心遙這個暑假把高一的課程都預習完了。」他說這話的時候底氣十足,彷彿是天底下最值得炫耀的事情。
溫泉點頭附和了幾句,他明白的,一對侏儒夫婦生下健康聰明的孩子自然會把這個孩子當成一輩子的驕傲。可惜,他是無法成為父母的驕傲了,他就是平凡到極點的存在,沒有任何光芒。
樓道里又傳來一輕一重的腳步聲,一聽就知道是杜心遙的媽媽。
溫泉禮貌地問:「叔叔阿姨這麼早就出去擺攤嗎?真辛苦。」
「是啊,希望今天生意會好點兒。」男人拖著身後的小車,艱難地往前走去。
溫泉剛到家,母親就從廚房出來,摸著他的頭略顯尷尬地笑著說:「小泉,媽媽想跟你說件事。」
他抬頭望著母親的眼睛說:「我知道,這是最後一次去上興趣班了。」
「你怎麼知道的?」溫媽媽吃驚的表情在臉上停頓了一秒鐘。
「就是知道了。」溫泉覺得很多事情都能猜透,不需要大人刻意說出來。
溫媽媽內疚地低了低頭:「等家裡條件好一些再去學吧。」
「我不學了,我又不喜歡畫畫。」溫泉認真地盯著母親,補了一句,「真的,當時是你們逼我去學畫畫的,其實我自己並不喜歡。」
說完這句話,他扭頭就回了自己的小臥室。
他覺得自己的確不喜歡畫畫,因為他滿腦子都是那把大提琴。
【二】
家屬院裡有座花圃,顧唯笑的家就在正對著花圃的那棟樓裡。
高高的玉蘭樹正好在她臥室的窗戶旁。樹上有一個唧唧喳喳的麻雀窩,她經常盯著那些其樂融融的小麻雀發呆。
「唯笑!吃飯了!唯笑,聽見沒有?」從客廳裡傳來富有穿透力的喊聲,甚至能傳遍整座樓。
顧唯笑皺著眉頭,慢吞吞地站起來,看了一眼擺在書桌旁邊的嶄新畫板,心情複雜地拉開門走出去。
扎著馬尾的魏蘭平動作幹練,把熱騰騰的菜擺在女兒面前,笑著說:「唯笑,看見媽媽送你什麼入學禮物了嗎?」
顧唯笑抓起筷子撥弄了一下襬在自己面前的菜,低聲答:「嗯,看見了。」
魏蘭平一邊給女兒夾菜,一邊說:「開學以後,週六上午去學畫畫,下午學舞蹈,週日全天練大提琴。上高中了,要更加努力,知道了嗎?」
「知道。」顧唯笑低頭吃飯,好像味蕾失去了知覺,吃什麼都索然無味。
一想到高中整整三年,每天都要不分晝夜地面對自己的媽媽,她就覺得恐懼。那種恐懼像是有雙無形的手在把她往前推,前面是偌大的舞臺,臺下有數以萬計的觀眾,他們都幸災樂禍地看著她,想看她出醜。
魏蘭平一邊吃飯一邊滔滔不絕地說著:「這次媽媽帶的還是重點班,學生都特別優秀,不過也有走後門進來的。那些家長有錢,就想方設法把孩子往重點班送,其實我不贊同,怕他們把好學生給帶壞了。我會告訴你哪幾個是走後門進來的,你千萬別跟他們來往。對了,班上有個非常優秀的女生叫杜心遙,入學考試全市第一,我會安排她跟你坐同桌,你以後多跟人家學習。」
「嗯,好。」顧唯笑乖順地點頭,不急不緩地吃著飯。
魏蘭平露出滿意的笑容,彷彿看一件作品一樣看著自己女兒,說:「你爸爸最希望你成為出色的音樂家,等你考上大學,爸爸的大提琴就屬於你了。」
「爸爸」這個詞彷彿成了顧唯笑的過敏源,她突然覺得喉中的食物難以下嚥,趕緊灌了一大口水。
在她上一年級的時候爸爸因為車禍離開了他們,她年紀小,記憶很淺,爸爸在她的回憶裡就是一雙手,左手按弦,右手拉弓。
她曾經羨慕得要命,想要擁有那樣一雙手,可是那種羨慕逐年減淡。如今她一聽見「你爸爸希望你……」這個句式就開始膽怯、恐慌。
魏蘭平繼續自說自話,完全沒在意女兒是否聽進去了。因為顧唯笑時不時「嗯」一聲,或者點點頭。她是個安靜的、聽話的孩子,大人都這樣覺得。
七點半,顧唯笑開始練琴。魏蘭平坐在沙發上看報,偶爾聽見出錯的地方就皺眉頭抬頭瞟一眼,直到曲子拉順暢了又低下頭看報。
顧唯笑一個人練琴的時候基本上不會出錯,可只要在魏蘭平面前,她的手和大腦就變得不協調了,她也不知道為什麼會這樣。
沿河的小路上,幾個孩子正在追著一條瘸腿的流浪狗大喊大叫,表情動作像是在模仿電視裡的黑社會,透露著不合年齡的兇殘霸道。
溫泉出來幫爸爸買菸,看見這一幕不由自主地放慢了腳步。他靜靜地待在一旁看著,幻想自己化身成為正義戰士,跳出去維護可憐的小狗。可惜他只是個怯懦的少年,終究沒有勇氣去跟那些頑劣的孩子對抗。
這時,大提琴幽怨低沉的曲調從圍牆裡面的窗戶飄出來,他抬頭望了一眼,怔怔地站在那裡站成了雕塑。夜風吹動紗簾,像鄰家女孩的裙襬張揚著青澀。
【三】
開學的日子很快就到了。
這天,魏蘭平帶著顧唯笑走進略顯空蕩的教室裡。因為有的學生還在家長的陪同下排隊繳費領教材,此時教室裡的人不是很多。
當魏蘭平出現在門口時,教室裡聊天玩鬧的聲音也彷彿瞬間被黑洞吸走了一樣,大家都瞪大眼睛看著她和她身後表情漠然的女孩。
沾了很多灰塵的白色吊扇在頭頂呼呼地轉著,顧唯笑低著頭走過講臺,魏蘭平伸手指了一下,說道:「你就坐在三組二桌吧。」
顧唯笑順著媽媽的指尖看過去,那個座位上已經坐了人,是個看上去機靈調皮的男生,個子比其他同學要高出一大截。
「你叫什麼名字?」魏蘭平一邊問一邊開啟花名冊。
男生聳了聳肩膀,有些玩世不恭地回答道:「藺成諾。」
魏蘭平的視線在花名冊上搜了一圈,嘴角向上翹了翹,看也不看地說:「你這麼高,坐在這裡會擋住後面同學的視線,往後面坐吧。」
那個叫藺成諾的男生撇了一下嘴,也沒有多說什麼,便站起來慢吞吞坐在第三桌。教室裡的不同角落都發出了「嗤嗤」的笑聲。魏蘭平保持嘴角上翹的表情,眼角周圍卻沒有任何笑容的痕跡,很客氣地說:「再往後。」
藺成諾故作無奈地站起來,挪動兩步,坐在了第四桌。
這次教室裡傳出了鬨堂大笑,連顧唯笑都忍不住咧開了嘴。
她覺得好笑的不是藺成諾,而是魏蘭平的表情——那是種遭遇挑釁而無法馬上應戰的忍耐表情。在她的記憶裡,這種情況是極少的。
魏蘭平很快忽視掉藺成諾,張望了一圈,問:「杜心遙在哪裡?」
「到。」一個微弱的聲音從靠窗戶的位置發出來,站起來的女生有張白皙而略顯營養不良的臉,跟顧唯笑一樣瘦小的身軀,看上去也是一樣文靜溫和。
魏蘭平臉上綻放出和藹可親的笑容,朝她點頭說:「你也坐到三組二桌來。」
就這樣,顧唯笑和杜心遙從兩個不同的方向走到一起,並排坐下。她們只對視一眼就立即錯開了視線。
顧唯笑在十分鐘前剛聽完魏蘭平誇讚杜心遙,說她自己一個人拿著暑期賣冰糕賺的錢來報到,全校只有她是沒有家長陪同的,要多向她學習。
顧唯笑聽了之後,覺得很沒意思。被媽媽誇讚的學生大體都是一個模子出來的,她厭煩了。而杜心遙在觸及顧唯笑眼神的那一刻,突然臉紅得厲害。
她好像在懼怕什麼,小心謹慎地擺放自己的課本。
這之後的一個星期,她們的對話不超過十句。
顧唯笑發現杜心遙不管幹什麼都動作很小,說話時聲音也很小,整個人都只能用「小」來形容,小得讓人幾乎忽略她的存在。而且,她是那種如果沒有人找她,她就絕對不會主動開口說話的人。
九月的陽光仍然很毒辣,對面窗戶上的玻璃反光,似乎把整個太陽的熱量都反射到了蒸籠一般的教室裡。天花板上四臺吊扇轉得很快,「嗚嗚」地叫喚著,書本被吹得嘩啦作響。
中午踢了球的男生們滿頭大汗地回到教室,瞬間就打破了原有的靜謐,整個教室鬧鬨鬨一片。腳下還在顛球的藺成諾光著膀子耍帥,無疑成了眾人的焦點。一時間,女生罵,男生笑,所有人的瞌睡蟲一下子就被驅散了。
顧唯笑中午是在媽媽的辦公室休息的,一推開教室門就看見藺成諾還在淌汗的後背,上面溼漉漉的好像淋過雨,肩胛骨因為瘦而突兀起來。
這個年紀的女生異常敏感,顧唯笑出於本能地湧起一股戒備的心理,從他身前走過去時故意冷冷瞥他一眼表示反感。
藺成諾卻抱起了球追著她問:「聽說你是魏老師的女兒?」
顧唯笑最討厭這個問題,可是又不能否認,所以選擇不回答。
藺成諾毫不掩飾自己的桀驁,昂著頭說:「哼!偏心,讓自己女兒坐在第二桌,把我趕到最後一桌去……有什麼了不起!」
顧唯笑早就被魏蘭平叮囑過,藺成諾是關係戶,是壞學生,不要跟他說話。所以她此時此刻只能選擇充耳不聞,這種本事她練就很多年了。隨便藺成諾在旁邊說什麼,她只管攤開書來看,雖然心裡很煩,但儘量裝得若無其事。
就這樣,藺成諾很快敗下陣去,鳴金收兵。
顧唯笑嘴角浮現一抹淺淺的笑,那是對失敗者的蔑視。杜心遙用眼角餘光瞥見了,自始至終都沒有發出任何聲響,只是靜靜地坐在那裡,彷彿不存在一樣。
藺成諾回到自己的座位上,跟後排幾個男生悄悄地說:「真是班主任的女兒,嘿嘿,挺好看的,眼睛很大。」
「很大嗎?我也去看看。」另一個無聊的男生故意跑到講臺上盯著顧唯笑看了幾眼,還假裝若無其事地從她身邊走過,然後回到自己的陣營裡侃侃而談,「眼睛是很大,不過太瘦了,我還是喜歡鄧丹韻那樣的。」
藺成諾舉著球朝那個男生腦門上彈了一下,嘲笑他:「誰不知道你喜歡鄧丹韻啊!」
「哈哈哈……」其他人爆發出一陣鬨笑聲。
剛才隱約聽見了他們在談論自己,因此這笑聲在顧唯笑聽起來極為刺耳。她像受了莫大的羞辱一樣生氣地憋紅了臉,卻又只能忍耐著不發作,於是只好用自動鉛筆的筆尖在新買的一塊半透明的粉紅色橡皮上使勁戳著,等上面戳滿了密密麻麻的小黑孔,顧唯笑便隨手將它丟進掛在抽屜旁邊的垃圾袋裡。
這時,一直沉默寡言的杜心遙居然第一次主動開口說話:「這塊橡皮還可以用呢。」
聲音細微,像蚊子叫。
顧唯笑愣了一下,歪頭看著她:「啊?」
杜心遙聲音越來越小,語氣裡全是猶疑:「反正你不要了,能不能給我?」
顧唯笑伸手在垃圾袋裡掏了掏,把那塊已經相當醜陋的橡皮放在杜心遙桌子上,說:「給。」
「謝謝。」杜心遙嘴角牽開一縷微笑,可是滿臉羞得通紅。
顧唯笑倒也沒當回事,正好自己的氣也消了一大半,便低頭預習功課去了。
【四】
夕陽把房屋和樹木的影子都拖曳得很長很長。寬大的梧桐葉子一片片覆在人行道上,像鋪了一層棕黃色的地毯。有的葉子乾燥捲曲,一踩就粉身碎骨。
顧唯笑聽著媽媽和另一個同路老師一直在聊班上的學生。誰好誰壞似乎都在她們掌握之中了,誰品學兼優素質高,誰家庭條件優越,誰能順利考上大學,誰將來大有前途,都被灌入了顧唯笑的耳朵裡。
她媽媽一手拎包一手提著剛買的菜,嘴裡跟那個老師唸叨:「我看問題最大的就是藺成諾,成績那麼差,又不服管,每天就知道跟老師對著幹。家裡是有些錢,但是父母沒文化,不曉得教孩子。」
那個老師於是問道:「他家裡是做什麼的呀?」
「他爸爸幫別人蓋房子吧,媽媽就是農村婦女,成天打麻將。」
「包工頭呀?」
「嗯,整天忙裡忙外,哪裡有時間管孩子。」
「魏老師,你家唯笑真優秀,多才多藝,成績又好,長得也漂亮。」那位同路的老師終於轉移了話題,回頭看著一直低頭走路的顧唯笑使勁誇了一番,最後得出一個結論來告誡她,「千萬要好好把握呀,像你這樣的女孩子以後肯定有很多男孩子追,說不定能找個博士嫁了。學壞就糟糕,跟屁股後面的都是小痞子、小流氓。」
顧唯笑出於禮貌點頭笑了笑,可是她在心裡把博士的樣子想象了一下——年紀很大,矮矮胖胖,戴深度眼鏡,還有些禿頭,表情木訥,為人刻板。
她無意識地輕輕皺了皺眉頭。
她媽媽客套地回道:「哪裡,我看她這樣子柔柔弱弱的,就沒什麼大出息。」
「魏老師,你就知足吧!這麼聽話的女兒,別人都羨慕死了!」
這麼說著,顧唯笑的媽媽魏蘭平雖然口頭仍然在謙虛,可臉上怒放的笑容已經盛滿了驕傲。
【五】
秋風肅肅,天色也暗得很早。
說不清從什麼時候起,家裡的氣氛也隨著氣候一點點變涼了。溫泉一個人躲在房間裡戴著耳機聽音樂,時不時聽見客廳裡傳來父母爭執的聲音。
他調大了手機的音量,閉著眼睛躺在床上。
樓下,杜媽媽正扯著嗓子喊:「心遙,快來搭把手!」
過了一會兒,她似乎沒有得到回應,又高喊了幾聲:「心遙,女兒!你在家嗎?」
終於,窗戶「吧嗒」一聲被人開啟,女孩聲音很細,語氣卻是狠狠的:「幹嗎呀?我在做作業!」
「哎呀,你別打擾她,學習重要。」杜爸爸趕緊勸了幾句。
溫泉起身湊到窗戶邊看下面,只見兩個身材矮小、行動不便的中年夫婦圍著貨車在忙碌。他覺得他們實在很吃力,於是飛快地跑下樓去幫忙。
路過一樓窗戶的時候,他看見杜心遙正端端正正地坐在書桌前,只開了一盞微弱的檯燈。整個人在臺燈昏暗的光線映襯下,顯得文文弱弱的,彷彿外面的喧囂都與她毫無關係。
溫泉搖了搖頭,走向那對明顯需要幫助的中年夫婦。
最近這一片的居民都不太平靜,因為聽說現在住的這片老舊商品房的地皮被人買了去,要改造成什麼高階小區,大家現在所住的房子都面臨拆遷,到時候都不知道住哪兒。
杜媽媽和杜爸爸正在抱怨這件事,正好溫泉來了,他們就順便跟他吐起了苦水。
溫泉心不在焉地聽著,眼神卻飄到了很遠的地方。因為他看見一個揹著大提琴的身影從昏暗的街道匆匆掠過。早晨他在陽臺上守著,知道她是九點出去的,現在已經六點了。等她回去之後吃完飯,大概七點半會練琴。他一週的期盼也就是在週末這兩天晚上去她的窗外聽琴。
大提琴的聲音低沉而舒緩,像河底的水草嗚咽,像森林裡夜風低吟。他想,從手機裡是聽不到顧唯笑的琴聲的,只能找些類似的、能夠慰藉自己的耳朵的音樂。
對,一開學他就知道她的名字了,因為她是班主任的女兒。
上樓之前,杜爸爸問:「溫泉,你們期中考試什麼時候出成績呀?」
「已經出來了呀。」
「是嗎?我們心遙怎麼沒說呢……她考得怎麼樣?」
「年級第一,獎了書包、文具和本子呢。」
「真的啊?」杜爸爸笑得很開心,頓時忘記了生活的煩惱,一個勁兒地跟杜媽媽誇起了女兒的種種好。
溫泉想起杜心遙剛才的冷言冷語,莫名其妙覺得心酸,大概是替她艱辛的父母感到心酸吧!
他認識杜心遙很多年了,從一開始的同情她、照顧她,慢慢變得疏遠。也許連她都忘記了,他們也算是從小一起長大的。
這個季節河水淺淺的,可以看見河底的卵石和水草。沿河的馬路邊,幾個男生騎著車轉來轉去,衝河對面大喊:「鄧丹韻!鄧丹韻!」
也許是人多力量大的關係,正處於變聲期的粗粗細細的奇怪的嗓音匯聚在一起,形成一股氣勢,浩浩蕩蕩地襲擊著每個行人的耳膜。
顧唯笑有點兒害怕這些成群結伴的調皮學生,目不斜視地繞開他們走,腳下的步子加快了很多。
突然有個男生回過頭指著她,說:「文濤,那個就是魏老師的女兒。」
「魏蘭平的女兒?哈哈,原來住在這裡啊!」那個叫文濤的男生蹬著腳踏車,飛快地躥到顧唯笑面前,擋住了她的去路。
顧唯笑嚇得渾身抖了一下,緊張地攥著琴盒的揹帶。
路燈的光線和遠處的落日一樣昏沉,她看清了眼前的男生,瘦小、留著長頭髮,滿臉痞氣。
「魏蘭平又不是我們班主任,偏偏喜歡管東管西,真是討厭!」
「就是,還跟我們班主任告狀,一看見她就想罵人。」
文濤盯著惶恐無措的顧唯笑,嘴歪向一邊說:「你是不是跟你媽一樣討厭?去告狀啊,去告狀我就每天在這條路上等你!」
他們肆無忌憚地發出挑釁,想看看顧唯笑的反應。如果她哭著跑了,那他們就會有獲得勝利的歡悅感。可惜顧唯笑始終沉默,腳下就像被釘住了一樣沒有挪動半步。她明明是害怕的,但偏偏不肯示弱,挺直腰桿站在那裡。
接下來的時間裡,僵持,對峙,似乎誰都不知道下一步該怎麼辦了。任由他們用怎樣的言語去激她,她就是沒反應。
終於有人很不耐煩了,大喊:「文濤,鄧丹韻都不見了,我們快追啊。」
「哼,這就是根木頭,一點兒意思也沒有!」文濤又發洩似的罵了幾句,領著其他幾個男生一起騎車朝河的上游方向追過去。
顧唯笑動了動麻痺的腿腳,像爬滿了螞蟻一樣痛癢難耐。她的小手剛才攥得太緊了,全是汗,揹帶都溼透了。
她忽然覺得委屈,如果有爸爸該多好,她可以哭著跑回家告訴爸爸有人欺負她,可以撒嬌耍賴地索要疼愛和安撫。可是現在,無論碰到什麼事,她只能默默承受。
不遠處的一家小超市門口,溫泉怔怔地望著顧唯笑逐漸遠去的身影,不停地自責。
他剛才看見了全部的過程,覺得渾身的血液都變得滾燙,可是就像上次看見男孩子追流浪狗一樣,他沒有勇氣衝出去,只是眼睜睜地看著大提琴在她肩上顫抖,卻毫無辦法。
如果他變得強壯一些,強壯到足以對抗那些人,他是不是就可以衝出去保護自己想要保護的人了?
不過,在那一日來臨之前,現在瘦弱的他還有什麼辦法能幫助她呢?
【六】
期中考試之後全校統一開家長會,每個班級都在大掃除。顧唯笑和杜心遙分到的任務都是抹桌子,其他女生竊竊私語,議論魏老師分配任務都是偏心的。
顧唯笑假裝若無其事,杜心遙始終紅著臉,彷彿做錯了什麼事情。兩個人輪流去打水倒水,在一個盆裡洗抹布,可是沒什麼話可說。
顧唯笑的好朋友張思佳總會趁空偷懶跑過來跟她聊天,無非是明星、電視劇和學校裡的八卦。
有個女生在課桌上貼上寫著各自名字的字條,方便家長對號入座,正巧走到顧唯笑旁邊,問:「咦,你媽媽就是老師,那怎麼參加家長會呀?」
張思佳說:「笨蛋,那還用開家長會嗎?魏老師什麼不知道呀?」
女生舉起寫了「顧唯笑」名字的字條問:「那唯笑的座位要空出來了?」
張思佳朝旁邊的杜心遙努努嘴,自說自話:「可以讓杜心遙叫她的爸爸媽媽一起來開家長會,不就剛好啦!」
杜心遙發現她們都在看自己,低下頭小聲說:「我爸爸媽媽沒時間,不能來開會。」
張思佳一驚一乍:「啊?可以不來嗎?早知道我也不讓我媽媽來!」
杜心遙趕緊解釋:「不是的,我跟魏老師請假了……」
張思佳失望地耷拉著腦袋:「好學生就是不一樣啊。」
顧唯笑瞥了一眼杜心遙,嘴角露出不屑的笑容。她好似擁有洞悉謊言的本領,或者只是因為她知道一些旁人不知道的隱情,並且能憑藉自己的本能推測出對方的心思。譬如杜心遙的父母並不是沒時間,而是她並不想讓他們來。
開會之前,學生都散了,顧唯笑揹著書包去了魏蘭平辦公室。魏蘭平正在跟其他老師說:「這次缺席的有杜心遙的家長和藺成諾的家長,藺成諾反正是無藥可救,他的家長既然不重視,我們也沒必要去家訪了。杜心遙的家訪還是有必要的,她家庭條件太困難了,這麼優秀的學生,我們要多幫幫。」
「那是當然。」
「魏老師,杜心遙的家庭什麼情況?」
「她父母都是侏儒,沒有工作,經濟狀況當然不好了。」
「哎呀,原來是這樣,還好這個女兒爭氣,以後他們就要享女兒的福了。」
顧唯笑坐在靠窗的地方望著遠處的綠茵球場,一群男生正捨命似的踢足球,揮汗如雨。她一眼就看見了個子很高的藺成諾,並且不由自主地追尋他矯健的身影。雖然平時一聽見他的聲音就覺得反感,但是球場上的藺成諾似乎不太一樣。
魏蘭平叮囑道:「唯笑,你在這裡等我開完會,先做作業吧。」
「好。」顧唯笑點點頭,視線立即從窗外收回來。拿出作業、攤開課本,辦公室裡的老師陸陸續續出去了,她又扭頭看向窗外。
昨天晚上,她的家長會已經開完了。魏蘭平嘴不停地講了整整兩個小時,除了她的學習、還是學習。各個科目的成績、興趣班的分數、老師的評價,統統變成了衡量她人生價值的標尺。
「為什麼杜心遙可以考第一名而你只能考第三名?」
「大提琴學了八年還比不上人家學五年的。」
「語文老師說你很有天分,但是心太散了,作文總跑題。」
「不要老是說自己數學不好,數學不好,你越沒有自信就越學不好。」
「政治這個東西就是靠死記硬背,沒有別的捷徑。」
「高考可是要考大綜合,你現在這樣偏科怎麼辦啊?」
「看看人家杜心遙,那麼刻苦那麼認真……」
那些話像一枚枚砝碼,挨個壓下來,壓得她喘不過氣。
顧唯笑趴在桌上,臉貼著作業本,想起剛才杜心遙說自己爸媽沒時間來開會時的表情,眉頭猝然皺了起來,沒來由地湧起一股厭惡的情緒。
連自己的爸媽都不敢讓別人知道,杜心遙到底哪裡好?
兩個小時後,家長會圓滿結束,球場上也結束了比賽。藺成諾的頭髮汗溼了,像刺蝟滿身的刺一樣一根根豎起來。
他一邊走一邊把t恤脫下來擦汗,剛走出球場,就聽見有人叫他。
「藺成諾。」
藺成諾回頭一看,是班上的同學,很不起眼的男生,不高不壯,長相清秀,名字叫溫泉,他用自己慣有的語氣粗聲反問:「幹嗎?」
溫泉在球場外等了太久,腿有點兒麻,他慢慢地走到藺成諾面前問:「你認識三班的文濤嗎?」
「認識,怎麼了?」
「我看見他欺負魏老師的女兒,如果你認識他,能不能叫他別欺負女生,欺負女生不算什麼本事。」
藺成諾頓時火冒三丈,把t恤往車上一扔,氣呼呼地說道:「那小子敢欺負我們班的女生?王八蛋!看我怎麼教訓他!」轉身又衝正在散場的球隊其他成員大吼,「兄弟們,三班的文濤欺負咱們班的顧唯笑!欺負顧唯笑就代表欺負我們班的女生,欺負我們班的女生就是藐視我們這些男生,走!去找他們算賬!」
「好!找他們算賬去!」
「我們跟你去!」
「走了走了!一起!」
其他人紛紛響應,大喊大叫著,像是一群狼在嚎。
溫泉被這架勢驚呆了,等他回過神來時,那群熱血沸騰的男孩子們已經騎車遠去,揚起一片灰塵。
他不過是想用這個方法,讓顧唯笑以後不再被文濤欺負而已,應該不會惹出什麼事吧!
溫泉有些惴惴不安地想著。
【七】
果不其然!
教務處窗明几淨,早晨的陽光被薄霧包裹著,透著奶白色。
一個戴眼鏡的中年男子嚴肅地盯著面前的文濤和藺成諾。魏蘭平和另一個老師站在學生後面,彷彿在押解重刑犯人一樣。
「是誰?到底是誰先挑起來的?」
臉上有淤青的文濤委屈得快掉眼淚了,一改平日裡的邪氣,喏喏地說:「是他,莫名其妙帶了一群人來打我。」
藺成諾還是一副桀驁不馴的樣子,昂著頭說:「是他先欺負我們班的女生!」
「我欺負誰了?我動手了嗎?」
「你欺負顧唯笑了!」
魏蘭平臉上露出驚訝的神色,「欺負」這個詞可輕可重,尤其是對一個女孩子來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