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揪住藺成諾聲音顫抖地問:「他怎麼欺負顧唯笑了?」
「我也說不清,反正就是欺負了。」藺成諾狠狠剜了文濤一眼,「魏老師的女兒都敢欺負,你捱打是活該!」
教務處主任又發話問:「他欺負顧唯笑,自然有老師來解決,跟你有什麼關係?」
魏蘭平聽到這話心裡有些不是滋味,警覺地推了藺成諾一把:「你們這些學生,自己管好自己的事情,別把其他人扯進來!」
文濤忽然想到一個絕妙的點子,舉手說道:「老師,藺成諾跟顧唯笑談戀愛!」
這句話像炸彈一樣威力巨大,主任和另一個老師都用異樣的目光看著魏蘭平。魏蘭平惱羞成怒,惡斥:「離我女兒遠一點兒!」
藺成諾被吼得滿腦子都在嗡嗡響。他看見文濤臉上詭異的笑,重疊的人影和聲音令他暫時失去了思考的能力。
直到走出教務處,他才想起來剛才主任決定給他一個記過的處分。只不過想伸張正義、只不過想英雄救美而已,就活該得到這樣的懲罰嗎?
他究竟哪裡做錯了?
「顧唯笑,出來。」
傍晚時分,家家都是飯菜飄香的時候,剛剛下班的魏蘭平拉長了臉把女兒從房間裡叫出來。
冷清的客廳裡,落日的餘暉透過窗玻璃灑在茶几上,白瓷的茶杯被染成淡金色。顧唯笑端起杯子來倒了杯熱水遞到魏蘭平面前,不聲不響。
魏蘭平極力壓住怒火,質問:「你跟藺成諾怎麼回事?」
顧唯笑飛快地眨了幾下眼,然後無辜地瞪大了眼睛:「什麼?」
魏蘭平劈頭蓋臉地斥道:「我不是告訴過你不要跟壞學生來往嗎?怎麼這麼不聽話?盡給我丟臉!」
顧唯笑委屈得眼眶一紅,小聲辯解道:「我跟他沒說過話。」
魏蘭平把手裡的茶杯往桌上重重一擱:「沒說過話?那為什麼文濤欺負你,他要替你出頭?你說說,這到底是為什麼?」
「我不知道。」顧唯笑的眼淚「吧嗒吧嗒」往下落,突然覺得什麼話都不用說了,因為無論她說什麼都會被魏蘭平的威嚴給壓下去。
她的聲音、表情、動作,一切都顯得蒼白而無力。
魏蘭平越想越氣,用手指在顧唯笑額頭上戳了幾下:「文濤怎麼欺負你了?你為什麼不告訴我?不是跟你說過,什麼事都要跟媽媽講嗎?現在可好了,人家都覺得你跟藺成諾一起學壞了!」
顧唯笑低著頭流淚,下巴都溼了,衣服的領口也被淚水浸溼了。她哭起來沒有聲響,連氣息都控制得很好,只有淚水的痕跡。
「哭什麼?就知道哭!」魏蘭平拍著桌子大吼,「你現在跟我保證,再也不跟藺成諾那樣的壞學生有來往!一句話也不要說!」
顧唯笑覺得再面對媽媽多一秒鐘都會崩潰,於是扭頭衝進了房間,把門關上反鎖。
門外的魏蘭平更加火冒三丈,將茶杯狠狠一摔:「有本事你別出來吃飯了!」
顧唯笑蹲在門後的角落裡,越蜷越緊。她用毯子把自己裹起來,幻想自己像蠶一樣會吐絲,就可以將自己裹成一隻繭,躲在裡面沉睡,永遠不出來。
走廊上冷風颼颼地刮過,男生們卻不覺得冷,披著外套追追打打。藺成諾被魏蘭平怒吼的事情被文濤幸災樂禍地傳開了,當然誰也不知道其中詳細的過程是怎樣的,只是藺成諾最近迎來的都是同情的目光。
「魏老師也太狠了吧?」
「兄弟,你惹誰不好去惹文濤呢?那人鬼得很……」
「怕什麼,以後我們跟文濤那夥人槓上了。」
「魏老師到底為什麼吼你啊?」終於有人鼓起勇氣問了這個很多人都好奇而不敢問的問題,結果捱了藺成諾一拳,還好只是不重地打在背上。
嘻嘻哈哈了一陣子,有人小聲說:「喂,藺成諾,那個顧唯笑好像在看你!」
被眾人包圍的藺成諾伸長脖子望了一圈,看見站在不遠處穿著紅毛衣、白色牛仔揹帶褲的顧唯笑。她的揹帶釦子是紅色的,像兔子的眼睛。
藺成諾不確定她是在看自己,可是在眾人的慫恿下,礙於面子,他不得不走過去問:「你找我?」
顧唯笑的臉色很暗,眼睛腫腫的,啞著嗓子說:「你以後不要管我的事。」
藺成諾鼻子裡哼了一聲,冷冷地說:「誰稀罕管你的事?」
他因為這件事惹的麻煩已經夠多了,真是應驗了狗血電視劇裡的那句慣用臺詞——好心當成驢肝肺。
「那就好。」顧唯笑說完,扭頭走掉,紮在腦後的長辮子毛茸茸,蓬鬆松,甩起來像松鼠的尾巴。
藺成諾愣了好一會兒,朝她的背影不屑地大喊:「神氣什麼?不就是老師的女兒嗎?」
當顧唯笑的身影消失在走廊拐角處時,另一道身影闖入了藺成諾的視線,他幾乎是跳起來朝那邊跑去,兇巴巴地喊道:「喂,你小子,站住!」
剛剛收完作業交到老師辦公室去的溫泉肩膀顫了一下,緩緩轉身,面對衝過來的藺成諾。這時候的溫泉站在藺成諾面前太過瘦小,因此也懼於與他產生衝突,下意識地往後退了一步。
藺成諾劈頭蓋臉地說:「你說顧唯笑被欺負了,讓我去教訓文濤,你呢?你自己跑到哪兒去了?」
溫泉心平氣和地回答:「我沒讓你去教訓文濤,我以為你們是朋友,希望你可以勸他。」
藺成諾受了那麼多委屈,這下子統統怪罪到溫泉頭上:「我看最陰險的就是你了,文濤欺負顧唯笑的時候你在幹嗎?我真笨,還聽你的話去找文濤的麻煩,鬧了自己一身臭,臭就算了,人家還不領情!」
溫泉沉默了,連目光也開始閃躲,耳郭一點點變紅。他已經內疚了很長時間,每想起當時的場面,他就恨自己為什麼不長高一點兒、不強壯一點兒,為什麼沒有勇氣和膽量走過去幫她,哪怕幫她背一下大提琴也好。
「喂,你啞巴了?」
「要上課了。」溫泉找藉口走了。
藺成諾在他背後嘀咕了一句:「膽小鬼。」
【八】
這座城市的秋天很短暫,眨眼就過去了。枯敗的樹葉落下來,環衛工人掃成一堆,在空地上點了火熊熊燒起來。
煙和灰燼隨風飄散,浮上雲端,又化在雨雪裡落下來,世情便是這樣風水輪流轉。
清晨飄著小雨,在細密的雨絲交織中,顧唯笑看見了和自己穿著同樣衣服的杜心遙。那件紅白相間的菱紋格子大衣是她剛收到的聖誕禮物,價格不菲。大概是由於最近母女關係緊張,魏蘭平才買了這件衣服來哄她,用來緩和兩人之間氣氛。
可是,顧唯笑沒想到魏蘭平會這樣一視同仁。
其實她早該想到,這就是她的媽媽,對杜心遙這樣的好學生肯定會關懷得無微不至的,她一向所重視的就是她的事業。
當她們一前一後走進教室,大家都難免把注意力從書本上轉移到她們身上。
坐在後排的張思佳湊上前去驚奇地問:「你們今天怎麼穿了情侶裝啊?」
杜心遙只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沒有說什麼。
顧唯笑斜著眼睛瞟了張思佳一眼,不高興地說:「撞衫嘛,大驚小怪。」
張思佳又說:「杜心遙,這件衣服很貴呢。」
「嗯……是魏老師送的。」杜心遙想了好久,才把實話說出來。
她的手指緊張地絞在一起,生怕因為自己說錯什麼話而惹是生非。
結果張思佳更加誇張地說:「哇!魏老師對你真好!簡直把你當親生女兒一樣,你看,連衣服都買一樣的。」
周圍的同學聽見了,紛紛朝杜心遙投來羨慕的眼光。
「杜心遙,你穿這件衣服真好看。」
「是啊,好像變了個人似的。」
「看來女生就是要打扮。」
聽著別人七嘴八舌、興致盎然地討論這事,顧唯笑突然對身上這件大衣反感極了,想馬上脫下來塞到抽屜裡。可是上課鈴緊接著響起來,魏蘭平走進了教室,她全部的情緒和神態都湮沒在刺耳的鈴聲裡,麻木地翻開課本。
這一整天,顧唯笑的心情如同外面的天氣陰雨綿綿。放學後,魏蘭平還在開會,顧唯笑跟幾個同學一起走路回家。正巧張思佳拉上了杜心遙,還把她們倆推到一起,笑嘻嘻說:「看你們穿一樣的衣服,身材差不多,髮型也一樣,好像雙胞胎啊!」
杜心遙紅著臉說:「哪裡像,我沒有顧唯笑好看。」
張思佳在一旁嘰嘰喳喳不停地說著:「你太不自信了,要學顧唯笑走路,昂首挺胸,目不斜視。看她的腰和背,筆直的,看她的下巴和脖子,多好看。」
顧唯笑撐著傘一個人在前面走,越走越快,她以後都不想跟張思佳一起走了。
在車流不息的馬路對面,一對矮小的侏儒夫婦穿著雨衣推著手推車,卻總是探頭看馬路這邊。顧唯笑開始沒留意,後來發現他們的確是很專注地在凝望某個人,她心裡咯噔一下。
早就聽說杜心遙的父母是侏儒,可從前總覺得這種事情離她很遙遠,現在真正看到的時候竟然被震撼到了。
那一對夫婦在風雨裡艱難行走,冰寒的雨水順著雨衣往下淌,流到小腿上、腳上,滲入褲腿、鞋子裡。他們的動作很遲鈍,每走一步都要付出超出常人的力氣,他們要生活下去,也要付出比常人多幾倍的努力吧。
顧唯笑不由自主放慢了腳步,回頭望著杜心遙說:「你爸媽在那兒看你呢。」
張思佳和幾個同學同時朝馬路對面看,只是無意識的動作,出於對同伴的友好態度,跟對方的家長問個好,賣個乖。
可是,杜心遙只是輕描淡寫地掃了一眼,說:「沒有啊,你看錯了吧?」
張思佳望了一圈,撇嘴說:「是啊,哪有啊?只有擺地攤的。」
另一個女生說:「今天下雨,擺地攤的都回家了。我們也快點兒回家吧,外面真冷啊!」
杜心遙點點頭,一手撐著傘替張思佳擋雨,一手挽著她說:「你沒帶傘吧,我先送你回去。」
「哇,太好了!」張思佳樂得手舞足蹈,跟杜心遙勾肩搭背地從顧唯笑身邊擦過。
水珠從傘沿滑下,落在嶄新的大衣上,晶瑩得像露水,更像淚水。
顧唯笑嘴角牽動了幾下,想笑未笑,只在邁開腳步前最後瞥了一眼那對夫婦。
期末考試一晃就到了,教室裡冷冰冰的,窗玻璃上呵氣成霜。顧唯笑在考試過程中聚精會神,絲毫沒有鬆懈,直到考完了才發覺手指頭全凍僵了,她使勁搓手,長凍瘡的地方隱隱作痛。
走出考場的時候,她看見神色匆匆的魏蘭平,正想張嘴,忽然發現魏蘭平並不是奔著自己來的,而是跟著後面走出來的杜心遙。
「杜心遙,你這次考試的發揮沒受影響吧?」
「魏老師。」杜心遙的聲音被四周鬧鬨鬨的環境埋沒了,眼圈紅紅地望著滿臉關切的魏蘭平。
顧唯笑記得開考之前杜心遙一直沒入場,把魏蘭平急壞了。半小時之後她才趕到,還是魏蘭平跟監考老師求情才放她進來的。顧唯笑細心地觀察杜心遙的神色,看樣子好像是出了什麼事,於是走到魏蘭平身邊問:「媽媽,怎麼了?」
「杜心遙的爸爸突然得了急病,送醫院了。」魏蘭平說完,拉著杜心遙的胳膊,「來,先去老師辦公室暖和暖和。」
顧唯笑尾隨她們一起朝辦公室走去,發現杜心遙褲腿上全是泥點,鞋子也快溼透了。她之前還想過,如果杜心遙缺考,就不能拿第一名了,媽媽就不會每天誇她了。可是看見杜心遙現在這樣,她又覺得可憐。
魏蘭平用自己的杯子倒了一杯熱水給杜心遙,卻沒管顧唯笑,任由她自己在一旁坐著。杜心遙雙手捧著熱氣騰騰的茶杯,眼淚就像是被燙下來的,滾落到杯子裡。
魏蘭平安慰道:「沒考好嗎?不要緊,你最後一科遲到了半小時,如果考試成績出來,總分沒拿到第一名也是正常的。」
杜心遙用冰冷的手指擦了幾下眼淚,喃喃地說:「魏老師,我爸爸好像是肝病復發,聽說要動手術。」
魏蘭平險些跳了起來,驚叫道:「這麼嚴重啊?」
顧唯笑原本在看外面的雨景,聽見這句話身體微微前傾了,凝神望著虛弱的杜心遙。
杜心遙啜了一小口水,哽咽道:「我媽說,也許下個學期就交不起學費了……」
「你這麼優秀,就算家裡交不出學費,學校也會想辦法幫你解決,上學的事就別擔心了。」
「真的嗎?我還可以上學嗎?」
「當然,老師還想看著你將來考上清華或者北大。像你這麼努力刻苦的孩子可以申請助學金,老師會幫你申請。」
「謝謝老師。」
「你父母生活上有很多不便,現在父親又生病了,放寒假你就好好照顧他們,學費的事別擔心。」
這樣乖巧的女孩子偏偏遭遇不公平的命運,魏蘭平情不自禁將她摟入懷裡,輕聲安慰她。
顧唯笑歪頭看著相互依偎在一起的師生,呼吸一點點變得急促起來。她早忘了上一次觸到媽媽的體溫是什麼時候,也許是七歲?就算七歲的記憶也已經遙遠冰涼,沒有溫度。
她一直在長大,一直在遺忘。
小時候,她天真地以為長大就意味著離媽媽越來越近,其實後來才發現是越來越遠。比如現在,她就坐在離魏蘭平不到兩米的地方,可她覺得她們之間隔了一道懸崖。
那個穿著和她一樣衣服、扎著一樣辮子的女孩,為什麼可以像小孩一樣窩在魏蘭平的懷裡哭?
顧唯笑不知道自己是怎麼走出辦公室的,當她站在灌滿了冷風的走廊盡頭時,才發現自己已經淚流滿面,整個世界從裡到外都是溼漉漉的,什麼也看不清。
「喂,你怎麼了?」一隻手在她面前晃了幾下,接著是一個穿著卡其色棉衣的身影在她面前晃來晃去。顧唯笑覺得自己失去了知覺,無力地在牆角蹲下去。
「顧唯笑!」藺成諾伸手扶住她,讓她穩穩地坐在旁邊的臺階上。他本來落了書本在考場裡回來拿,沒想到撞上了這一幕。
他一向天不怕地不怕,可看見哭成這樣的顧唯笑,還是有種受了驚嚇的感覺,磕磕巴巴地安慰她:「你哭什麼?是捱了罵?還是因為沒考好?哭成這樣?不至於吧?」
顧唯笑縮成一團抽泣著,聲音很微弱,就像孱弱的小動物受了欺負,連反抗都不敢。藺成諾知道自己說什麼都沒用,人家就是不理他,於是在書包裡掏啊掏,掏出一塊可以擦眼淚的東西給顧唯笑。
顧唯笑順手就擦了臉,擦完以後才皺著眉頭問:「這是什麼?」
藺成諾撓撓頭說:「我的球衣,好像在書包裡放了兩個月了。」
「啊……髒死了!」顧唯笑趕緊把球衣丟還給他,滿臉都寫滿了嫌棄和厭惡。
藺成諾撿起衣服,雖然心裡很是不高興,但自己人高馬大的,看在小女生剛剛哭過的面子上就不計較了,只噘著嘴輕輕埋怨她:「你這就叫過河拆橋。」
「要你管?」顧唯笑用袖子揩了幾下臉,又恢復了平時不甘示弱的樣子。
藺成諾曾經發誓再也不管顧唯笑的閒事了,省得吃力不討好,可是現在又忍不住跟她套近乎,問:「你為什麼哭呀?魏老師批評你了吧?」
顧唯笑白他一眼,但是並沒有否認。
藺成諾就放開膽子在她面前嘰嘰咕咕:「魏老師是挺厲害的,上次我被她打得真疼,真的,疼死我了!她有沒有打過你?」
顧唯笑想了想,遲疑地搖頭。魏蘭平對她的懲罰從來都不是打罵,而是言辭說教、冷言冷語,甚至用一些失望透頂的話語來刺激她。
藺成諾嘆了一口氣,說道:「當女生真好,不會捱打。我小時候被我爸爸用皮帶抽過,所以我現在什麼都不怕。」
「皮帶?」顧唯笑咋舌,腦子裡幻想出藺成諾被虐待的場景,突然覺得頭皮發麻。
藺成諾卻像在炫耀一樣繪聲繪色地說起來:「你不知道我爸爸,1.8米的個子,180斤,可以單手把我舉起來。他抽起我來一點兒也不手軟!我那時候背上全是血印子,我媽媽都嚇哭了!」
顧唯笑聽上癮了,忙追問:「後來呢?」
「後來我暈過去了,再後來就疼醒了。背上火辣辣的,不能躺著睡,那幾天都趴著睡。」
顧唯笑光聽描述就覺得殘忍,渾身抖了幾下。對比藺成諾,她覺得自己還是幸運的,至少沒有捱過打,沒受過皮肉之苦。再對比杜心遙,她覺得自己還是幸福的,至少衣食無憂,從來不用擔心自己交不起學費。
顧唯笑站起來拍拍衣服上的灰,對藺成諾友好地一笑,說:「我要回辦公室去了。」
「哦,我也要走了。」藺成諾愣了一下,似乎是第一次看見她微笑。
儘管笑容非常淺,但她的眼睛稍微眯了一下,這種笑容是真真切切的,她笑起來原來那麼好看。
【九】
靜謐的夜空雪花飄灑,窗玻璃上蒙上了一層水汽。
暖黃色的燈光下,顧唯笑正在用松香擦拭琴絃,沙沙的摩擦聲能勾起回憶裡父親的雙手。那雙纖長秀氣的手是造物主完美的傑作,將來她的手應該也會長成那樣。
她一直在期待那一天的到來,然後可以繼承父親那一把名貴的大提琴。
記憶裡低沉舒緩的樂聲斷斷續續飄揚,可房門突兀地「嘎吱」一聲響,打斷了顧唯笑的思緒。
魏蘭平趿拉著拖鞋走進來,臉色平靜地將一張輕飄飄的紙往桌上一放:「成績單我給你拿回來了。」
顧唯笑回頭瞥了一眼,手裡沒有停,繼續擦著琴絃。
「雖然這次杜心遙最後一科考試遲到了半小時,可照樣拿第一。」魏蘭平不知道從哪裡又拿出一張折了幾折的卷子,展開來擺在顧唯笑面前,「看,這是杜心遙的考試作文,滿分。」
顧唯笑沒有伸手接,只粗粗看了幾眼,便輕輕笑著說:「我看過這篇作文,是哪本作文選刊上面的。」
「你別管在哪裡看到過,人家杜心遙拿了滿分就是本事!」魏蘭平本來不想多說,可是被顧唯笑的態度激怒了,「你怎麼回事?小小年紀嫉妒心這麼強?」
「我嫉妒她?」顧唯笑把松香放回琴盒裡,拉著琴弓一邊試音一邊陰陽怪氣地說,「我嫉妒她什麼?嫉妒她背得下整篇作文?嫉妒她在路上看見自己的父母都假裝不認識?」
魏蘭平驚詫不已,幾乎不相信親耳聽見的話是由自己女兒說出來的。她印象裡的顧唯笑一直都是乖順、安靜、溫和的,不知道從什麼時候開始,她變得跟從前不一樣了。
魏蘭平似乎感到了某種威脅,又急又氣地大聲呵斥道:「你還說不嫉妒?說話這麼尖酸刻薄,我平時是怎麼教你的!」
顧唯笑開始拉琴了,她不想再聽見其他的雜音,也不想開口說話,她只想沉浸在自己富有張力的琴聲中自娛自樂。
魏蘭平看著這個日漸長大的女孩,突然之間恐慌了。她意識到自己的說教、訓斥、批評都不再起作用,她喪失了作為家長和老師的雙重權威,內心在一瞬間變得空虛落寞。
「唯笑,好好練琴,不能讓你爸爸失望。」魏蘭平艱難地說出這句話,如今她只剩下這個撒手鐧了。
顧唯笑的琴聲猝然間加快了節奏,急劇地、猛烈地發洩著所有隱藏在瘦弱身體裡的強大情緒,幾乎可以擊潰整間房屋。
魏蘭平一步一步慢慢往後退,輕輕地關上門。
她發現,自己一手打造的藝術品有了生命,開始失控。
整個春天,因為拆遷的事,左鄰右舍都在不安中度過,溫泉也因此惴惴不安。
搬家,意味著離顧唯笑更遠了。他常常在週末的清晨和黃昏守在陽臺上看她經過,常常在晚飯過後趁爸媽出去散步的時候,溜到那座家屬院的外面聽她拉琴。
曲子有時是沉穩的,有時是幽靜的,有時是激烈的,可無論怎樣,都暗藏著一股無可訴說的憂傷。這種憂傷剛好與他的內心契合了,嚴密無縫,儘管他也不知道那股憂傷是從何而來的,為何在年少時顯得這樣龐大厚重,幾乎將明朗的天空都遮蔽了。
搬家那天,溫泉在樓下守著大貨車,一輛黑色轎車開過來,停在院門外,幾個捧著檔案揹著包的人一起下了車,最後慢吞吞下車的是藺成諾。
他們對視的時候都愣了一下,相互沒有打招呼。藺成諾抱著他的足球在院子裡瞎逛,溫泉繼續傻站著等傢俱一件件搬下來。出人意料的是,木訥寡言的杜心遙竟然從家裡走了出來,怯生生地走到藺成諾面前問:「藺成諾,聽說你爸爸是開發商?」
「啊,是你哦?」藺成諾嚇了一跳,像杜心遙這樣的好學生平時看都不看自己一眼,更不會說話了,他傻傻賠著笑說,「是啊是啊,你也住在這裡?我都不知道呢。」
杜心遙一跟生人說話就容易臉紅,小聲說:「我也不知道,原來你家那麼有錢。」
藺成諾趕緊謙虛幾句:「哪裡……也沒多少錢,都是貸款。我老爸欠了銀行幾千萬呢,要慢慢還。」
杜心遙瞪大了眼睛,幾百塊對她來說都是鉅款,幾千萬簡直是電視裡才會出現的數字。
「對了,上次學校發起募捐給你爸爸治病,現在怎麼樣了?」
「做完手術好多了。忘了謝謝你,你捐了一百塊。」杜心遙的聲音細細柔柔的,像春雨淅淅瀝瀝惹人心癢,她羞澀地一笑,臉上的紅暈又大了一圈。
「不用、不用謝……」藺成諾受寵若驚,頓時有了底氣,拍著胸脯說,「按照你們家的情況,我會跟我爸爸說,補給你們一套大一點兒的房子。」
「真的?」杜心遙一高興,雙眼忽閃著光。
藺成諾更來勁了,猛地點頭:「嗯,我說話算話!」
藺成諾隨著轎車離開以後,溫泉叫住了轉身進屋的杜心遙,問:「你們家租好房子了?什麼時候搬?」
杜心遙停住腳步,回頭看著溫泉,臉上完全沒有了剛才的羞澀和笑意,只是嗓音仍然是細細的:「還沒租下,看了幾個地方,我媽媽嫌貴。」
「可是這裡八月份就要拆了。」溫泉有許多感慨,又說不出口,看杜心遙似乎也不在意,就跟她道了別,爬上了大貨車。
車沿著河往下游駛去,溫泉望著後面不斷遠去和縮小的房屋、院子、樹木,心裡頭像是遺失了什麼貴重的東西,空落落的。
又是一張期末考試成績單,當魏蘭平面無表情地將它放在書桌上時,顧唯笑也面無表情。
「這次第二名,總分比杜心遙差20多分,相比期中考試有進步。」魏蘭平斟酌著說出了這一句評語,然後不知道對著女兒還能說什麼。
她想了很久,儘量剋制自己不去談論關於考試的事情,關切地詢問:「美術學得怎麼樣?」
「還好。」
「還在學水粉嗎?」
「嗯。」
「什麼時候要買水粉告訴媽媽。」
「好。」
對話又卡住了,魏蘭平覺得她們之間的發條生了鏽,撥一下才會動,動一下就會停,這樣的僵局,令她心灰意冷。
她想起上午發成績單的時候跟杜心遙的談話,那麼乖巧體貼的孩子,說話做事都讓人放心,相處起來也無比融洽,為什麼別人的女兒那麼好,而自己的女兒是這個樣子?
她在轉身之際再度盯了顧唯笑一眼,忽然來了狠勁,一字一句說:「唯笑,媽媽做了一個決定。」
顧唯笑聽出了什麼,抬頭斜視她反問:「什麼決定?」
魏蘭平臉上露出勝利者的微笑,口吻裡帶著傲氣:「杜心遙家要拆遷,可能最近幾年都要在外面租房住,她爸爸身體又不好,為了不耽誤她的學習,我打算讓她住在我們家,以後,就跟你共處一室。」
顧唯笑終於有了表情,眼睛瞪大,眼角微微顫抖,這是難以置信而又聽天由命的表情。她想起來在辦公室裡魏蘭平摟著杜心遙的那一幕,原來那僅僅是個開始,她早就知道,一切才剛剛開始。
魏蘭平像在瞬間找到了持續自己威信的利器,指著書櫃和衣櫥說:「把你的東西收拾一下,房間這麼大,住兩個人剛好。以後學習和生活上都要向杜心遙學習,聽到了嗎?」
顧唯笑沒有反應,直到房門「咔」的一聲關上,她才站起來環視了一圈自己的房間。
書櫃上的小禮品、床頭的娃娃、衣帽架上的衣服、牆角的大提琴和畫板、書桌上漂亮的檯燈和擺設,所有的一切都即將與別人分享。
她不願意,卻只能被迫接受。
因為,她瞭解魏蘭平,自己進一步,就會被她逼退十步,與其到最後失去一切,還不如忍讓,苟延殘喘。
【十】
七月中旬,氣溫超過了40°,城市像個大蒸籠,腳底踩過地面有深重的灼熱感。
杜心遙穿的塑膠涼鞋被柏油地面燙軟了,地面的柏油被曬得化了些,有粘性,她每走一步都覺得吃力。魏蘭平幫她拎著行李包,她自己揹著書包,兩人走得滿頭大汗。
家屬院的黑色大鐵門上了鎖,她們從旁邊的小側門一前一後進去,院子裡的花圃規劃得很漂亮,花花草草在陽光下生機盎然。各種轎車停在樹蔭下,鏡子和玻璃都泛著光。
杜心遙從邁入院子的這一刻就覺得自己進入了另一個世界,擁有了另一種生活。她滿懷感激地望著魏蘭平幹練的背影,因酷熱而產生的疲乏一掃而光,快步跟上魏蘭平的步伐。
一扇紅色的木門徐徐開啟,寬敞乾淨的客廳映入眼簾,還有撲面而來的涼風。杜心遙知道這是空調吹出來的冷風,她只在商場裡享受過。
她站在門口,像個3歲的小孩一樣用新奇的目光打量這個新住所,直到一雙拖鞋「啪」的一聲丟在她面前,接著對上了顧唯笑一雙波瀾不驚的眼睛。
「這是你的拖鞋。」顧唯笑說話很溫和,沒有任何攻擊性,但是也沒有一丁點兒的熱情,就如同開學那天她第一次坐到顧唯笑身邊的時候感受到的氛圍一樣。
杜心遙脫下塑膠涼鞋,穿上嶄新的印了卡通圖案的拖鞋,有點大,顯得腳丫子瘦瘦巴巴的。
「來來來,快進來,先歇一會兒吧,東西可以慢慢收拾。」魏蘭平笑得合不攏嘴,熱情地招呼杜心遙。
杜心遙拘謹地坐在墨綠色的皮沙發上,一屁股就陷了下去,她有點兒不適應,偷偷調整著坐姿。茶几上鋪了米色的蕾絲桌布,正中間擺著水果籃子和幾隻漂亮精緻的茶杯。
顧唯笑穿了一條天藍色的睡裙,拖著步子在光潔的大理石地面上走,在電視機面前按了一下,然後把遙控器給杜心遙,眼睛卻不看她,說:「你想看什麼隨便。」
「我……你看吧,我不怎麼看電視。」
魏蘭平本來在廚房裡燒水,拎著壺跑出來說:「你看看杜心遙多自覺,看電視就是浪費時間,不如多看看書。唯笑,帶杜心遙去房間裡看看。」
顧唯笑完全聽從魏蘭平的指揮,帶杜心遙去了她的房間。
不,是她們的房間。
這間房很大,長方形,中間做了隔斷,外面是書房,裡面是臥室。
顧唯笑一邊轉悠一邊介紹說:「這裡是我們學習的地方,書桌很大,我們可以面對面坐。裡面是睡覺的地方,我都整理過了,我睡左邊,你睡右邊,你的衣服也放在右邊的櫃子裡。」
杜心遙站在書房中央,驚訝地睜大眼睛,那一整面書櫃像一堵用書本砌成的牆,散發出極大的能量,深深地吸引著她。
顧唯笑發現了杜心遙眼裡的光芒,輕輕笑著說:「你喜歡看書啊?那以後有得看了。」
杜心遙瞥見顧唯笑的側臉,發現她的笑容淡淡的,涼涼的。
在七月的天氣裡,她背脊上升起一股蜿蜒的寒意,一直蜿蜒至腦髓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