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唯笑看出了杜心遙的心機,冷笑兩聲說:「家庭環境不好?有什麼不好的?你有慈眉善目的媽媽,有疼你寵你的爸爸,他們以你為驕傲,你卻一直那麼嫌棄他們!不知道你有什麼不知足的,你想要的究竟是什麼樣的家庭。難道是像我一樣?像我一樣從小就沒了爸爸?」
這句話深深刺痛了魏蘭平,因為顧唯笑早早失去了父愛,魏蘭平總是想方設法地彌補更多的愛給她。
可為什麼會走到今天這個地步?
她大聲呵斥道:「顧唯笑,你夠了啊!」
顧唯笑反駁道:「難道我說錯了嗎?她明明有那麼好的爸爸媽媽,卻不知道珍惜,我呢?我也想要疼我愛我的爸爸,可是他在哪裡呢?」
魏蘭平被質問得說不出話來。
顧唯笑一邊抹著眼淚,一邊心灰意冷地說:「好了,她不用走,我走!從下個星期起,我去住校。這樣你們滿意了吧?」
說完,顧唯笑轉身回了房間。
魏蘭平既擔憂又生氣,頭又開始痛了。
她扶著杜心遙的肩膀,有些歉意地說:「心遙,老師想委屈你一下,你看顧唯笑這個樣子,還是讓她一個人住,冷靜一點兒比較好。以後你睡在客廳,行嗎?反正老師晚上也不看電視,不會打擾你學習的。」
杜心遙感激地點點頭,紅著眼說:「謝謝老師。」
魏蘭平走到顧唯笑房間門口,只見顧唯笑默默地躺在床上,把整個人都裹在被子裡。
魏蘭平嘆了一口氣說:「你都聽見了,以後杜心遙睡沙發,臥室還是你一個人的,別去住校了。」
說完,魏蘭平輕輕地關上了門。
顧唯笑慢慢地從被子裡鑽出來,因為剛剛哭過,眼睛鼻子都是通紅的,臉上也是又紅又腫,樣子狼狽極了。
雖然沒能將杜心遙趕出去,但是至少不用跟她睡一張床了,這也算是她拼盡全力為自己爭取的一份勝利。
杜心遙一個人躺在漆黑的客廳沙發上,雖然每扇門窗都關緊了,卻還是覺得有嗖嗖的風從縫隙裡吹過來,讓她冷得裹緊了被子,蜷縮成一團。
她從讀小學起,就因為有一對特殊的父母而飽受同學的嘲笑,老師的憐憫,小販的欺凌。他們拼盡全力,努力讓生活過得好點兒,也只是勉強夠她上學的費用而已。她從小就不敢奢望和其他的小朋友一樣,有漂亮的衣服穿,有心愛的玩具玩,有健康的父母陪伴玩耍。
而她顧唯笑,從來沒有體驗過她這樣的人生,憑什麼說她不該不知足?
【六】
房間裡的窗簾都拉上了,光線昏暗。藺成諾正睡得香,手機突然響起來,把他吵醒,他特別不高興,隨手抓起手機按了一下,粗聲粗氣地說:「喂?誰啊?」
「是我,顧唯笑。」
藺成諾馬上坐了起來,精神抖擻地笑著說:「哦哦,是你啊。」
「聽說你請了三天假,現在好些了嗎?」
「好多了,好多了。」
「還是你爸爸有辦法,學校裡沒有收到一點兒風聲,誰也不知道你們打架的事。」
「那就太好了,免得又給我記過。」藺成諾撓撓耳朵,不好意思地說,「本來答應帶你去遊樂場的,結果沒去成,下次補上。」
「沒關係,你不是送了禮物嗎?我很喜歡。」
藺成諾傻傻地笑了笑,聲音突然變得很低很低:「那個……等放學了我們見個面吧,我……我想見見你。」
顧唯笑在那邊沉默了片刻後說:「好啊,我們去喝奶茶吧。」
藺成諾欣喜若狂,幾乎從床上蹦起來,可是聲音很鎮定:「嗯,那就等會兒見。」
穿著大紅棉襖、戴著白帽子的顧唯笑從公用電話處離開,因為被茶水燙傷了,走路的時候一隻腳用不上力,因此一瘸一拐。
溫泉一大早就注意到了顧唯笑的異樣,此時正在走廊上假裝看風景,等著顧唯笑打完電話。
見她走過來,便目不轉睛地看著她。
顧唯笑注意到了,衝溫泉笑了笑打招呼:「溫泉,在這裡幹嗎呢?」
「下了課,出來透透氣。」溫泉笑了笑,很自然地答道,又問,「你的腳怎麼了?我看你走路好像不太方便。」
顧唯笑無所謂地搖搖頭:「沒什麼,小傷。」
溫泉伸出手,說:「你搭我手上,我扶著你回教室。」
顧唯笑也不跟他客氣,把手搭在了溫泉伸出的手腕上,藉著他的力氣往前走,果然輕鬆了不少。
溫泉就這樣帶著顧唯笑慢慢走回教室,一邊小心翼翼地探問:「上次……我送你的明信片喜歡嗎?」
顧唯笑禮貌性回答他:「喜歡啊,你自己畫的?我沒想到你畫得這麼好。」
溫泉正想說他花了很長時間才畫完,卻碰上一個男生跑過來拍他的肩膀,叫他下課以後去操場踢球。溫泉和男生說了兩句話就已經走到了教室。
顧唯笑鬆開他的手腕,回到自己的座位上,溫泉也只好把沒說完的話吞下肚子。
他耐心地看著她,心想一定還有機會的,時間還很長。
外面的天色很暗了,奶茶店裡的燈五顏六色,很是熱鬧。靠窗的座位上,顧唯笑和藺成諾一人一杯奶茶,兩人喝口奶茶互相看一眼,傻笑一會兒,又低頭喝。
剛剛在外面走了路,顧唯笑臉上被冷風吹紅了,鼻子尖也紅紅的。藺成諾好想伸手捂住她的臉,給她捂暖一些。
可是他沒膽子,只敢看著她。
顧唯笑見藺成諾老這樣看自己,有些不好意思了:「你幹嗎老看我啊?傻兮兮的。」
「好看啊!」藺成諾不假思索地脫口而出。
顧唯笑嘟著嘴朝他瞪一眼。
藺成諾往前湊了湊,聞到了顧唯笑身上的髮香,陶醉地眯起眼睛說:「真的好看,我就是喜歡看你。」
顧唯笑抿著嘴低下頭喝奶茶,嘴裡嘟囔著:「藺成諾,你別以為我不知道,你每天下了課就在走廊上盯著女生看。」
藺成諾突然一衝動,抓住顧唯笑的手支支吾吾地說:「我……我……不喜歡看別人,就喜歡看你,真的!」
顧唯笑發覺自己的心臟突然跳得很快很快,臉頰上浮現出兩團紅暈,好久才反應過來想甩開藺成諾的手,可是他握得很緊很緊,手心裡全是汗。
顧唯笑慢慢地平靜下來,既然甩不開,而且這個手掌真的很溫暖,那就讓他握著吧。
從奶茶店握住顧唯笑的手那一刻起,直到送她回家,藺成諾就一直沒鬆開。途中有好幾次顧唯笑擔心被別人看見,央求藺成諾鬆手,可他就是不肯,非要牽著她,理由是天冷。
顧唯笑拗不過他,只好用衣袖把手蓋住,勉強能騙自己說別人看不見。
在家屬院門口,兩個人終於鬆開了手。藺成諾實在怕了魏蘭平,也不敢多待,只得戀戀不捨地看著顧唯笑走進去,直到那個窈窕的背影融入了夜色裡。
當藺成諾轉身打算離開,卻看見纖瘦的杜心遙正慢慢走近。
藺成諾皺了皺眉,問她:「你不是在跟蹤我們吧?」
杜心遙面不改色地說:「今天我值日,剛回來正好看見你們。」
藺成諾摸不準杜心遙的脾氣,叮囑她:「你可千萬要保密啊,要是透露出去一個字,你們家的事我可就不幫忙了。」
杜心遙微微一笑,沒說什麼。
當藺成諾走出去幾步,她又突然開口說:「你知道溫泉也喜歡顧唯笑嗎?」
藺成諾不以為意地說道:「知道啊,怎麼了?難道我比他差?」
「他送的那張明信片,顧唯笑特別喜歡,還貼在了她書桌上最顯眼的位置。」
「那又怎麼樣?」
「沒什麼。」杜心遙沒再說下去,繼續往前走。
藺成諾覺得她莫名其妙,也不管她說什麼,他現在都聽不進去,因為他沉浸在無與倫比的喜悅中,只希望自己好好回味,不被任何人打擾。
生活中多了一個藺成諾,便好像走進了另外一個世界,顧唯笑覺得自己的青春終於開始變得多姿多彩了。兩個人即便一句話都不說,就坐在一起發呆、傻笑也那麼有意思。即便杜心遙再礙眼,魏蘭平再強勢,都可以全部忽略。她只需要把視線集中在一個人身上,整顆心就被點亮了。
他們低調而隱秘地在一起,在學校不多說話,也不故意迴避,可是偶然之間的一個眼神碰撞,彼此就心領神會。
顧唯笑以為這樣的快樂能夠持續很久,直到拿到期末考試的成績單,厚厚的積雪壓著屋簷,也壓住了她的呼吸。
當魏蘭平帶著憤怒的神情,當著杜心遙的面把那張成績單扔到她面前的時候,空氣都凝固了。
「你這個學期到底在幹什麼?」魏蘭平痛心疾首地拍著桌子大喊,「我還不夠遷就你嗎?你就是這樣回報我的?從年級第三跌出了一百名以外,你還想不想考大學?你爸爸要是知道你這個樣子,肯定會怪我沒把你教好!」
顧唯笑低著頭,下巴都快抵到鎖骨上了。
她也不想這樣啊,可是成績算什麼?能帶來快樂嗎?高考又算什麼呢?考上好的大學就能給她一個光明的未來?那杜心遙的未來一定會很燦爛吧?
顧唯笑輕輕瞟了杜心遙一眼,她仍然是雷打不動的年級第一,穩拿桂冠。
但那又怎麼樣?她沒朋友、沒愛好,幾乎沒見過她開心大笑的時候,這樣真的好嗎?
魏蘭平看顧唯笑好像根本沒聽自己說話,反而在出神地想事情,更加生氣了,用力地點著她的額頭說:「你腦子裡在想什麼?我跟你說話你到底聽見沒有?」
顧唯笑不耐煩地扭開頭:「聽見了。」
魏蘭平怕自己又控制不住情緒,閉著眼說:「你先回房間,好好反省一下!」
顧唯笑撿起成績單回了房間,在關門的時候輕飄飄地瞟了一眼杜心遙。就這一眼,杜心遙竟打了一個冷戰。
魏蘭平按著太陽穴,邊揉邊和杜心遙說:「等我明天去學校把顧唯笑的卷子拿回來,你幫她找找原因,看是她偷懶沒掌握好知識點,還是學習方法有問題。」
「嗯,好。」杜心遙乖乖地答道,不過她心裡很清楚,就算她願意幫忙,顧唯笑也不會領情。
魏蘭平感到很疲憊,可腦子裡亂糟糟的,想要抽絲剝繭,把顧唯笑的心思弄個清楚。但是她已經長大了,再也不是那個由她控制的木偶。
杜心遙看了一眼臥室門,忽然覺得這是一個絕好的機會,於是開口說:「魏老師,有一件事我一直不敢跟您說。」
「什麼事?」魏蘭平緊張地看著杜心遙,直覺似乎告訴她,這件事一定跟顧唯笑有關。
杜心遙不敢看魏蘭平,低著頭小聲說:「我聽說……杜心遙和藺成諾在談戀愛。」
魏蘭平「噌」地一下站了起來,臉色「刷刷刷」地變得煞白,她幾乎全身都在發抖地問道:「是真的嗎?」
杜心遙抿著嘴沒吱聲。
魏蘭平恍然大悟:「你是她的同桌,肯定早就知道了,為什麼這麼大的事不告訴我?」
杜心遙哽咽了:「如果我說了,顧唯笑肯定更加討厭我,我不想惹人討厭。」
魏蘭平重重地喘著氣,轉身回房間拿上了外套和手提包,對杜心遙說:「你先睡覺,我出去一趟。」
說完,魏蘭平就火急火燎地出去了,把門重重地關上。整個屋子瞬間安靜下來,杜心遙臉上浮現出淡定的微笑。
聽見動靜的顧唯笑從臥室出來,皺著眉問:「我媽出去了?」
杜心遙沒看她,只應了一聲:「嗯。」
「去哪兒了?」
「不知道。」
顧唯笑又把臥室門關上。
【七】
水晶燈散發出燦燦的光,藺成諾躺在偌大的軟床上,端著筆記型電腦一邊看球賽一邊和顧唯笑聊著天。
旁邊的床頭櫃上還放著一盤水果,他很享受地吃了幾顆葡萄,然後接著在鍵盤上敲打。樓下傳來門鈴的聲響,因為父親的生意關係,平常家裡來來往往的人特別多,他想肯定又是來找父親談事的,所以也沒在意。
可是不到一分鐘之後,自己的房門被敲得「砰砰」響,藺成諾跳下床去開門,哪知道剛剛擰開門鎖,門就被粗暴地推開了,魏蘭平怒氣衝衝地出現在他面前。
藺成諾嚇了一跳,用求助的目光看著魏蘭平身後的父親,但是魏蘭平二話不說,闖進去吼道:「你給我離顧唯笑遠點兒!」
藺爸爸見狀知道自己兒子闖禍了,對著魏蘭平點頭哈腰說:「魏老師,什麼事都好說,咱們坐下來談。」
魏蘭平也不給面子,尖聲說:「有什麼好談的?你兒子纏著我女兒,影響她的學習!我女兒可是要考重點大學的,誰耽誤她我就跟誰拼命!」
藺爸爸繼續安慰說:「我保證以後不會了,魏老師,別激動啊,彆氣壞了。我向您保證,藺成諾以後絕對不會再纏著您女兒。」
魏蘭平反駁道:「你保證有什麼用?如果你真的用心教過他,他怎麼會這樣?你們這些生意人唯利是圖,根本不關心孩子!」
藺成諾本想盡量忍氣吞聲,誰讓她是顧唯笑的媽媽呢?
但是聽見她侮辱自己的父親,他也按捺不住了,大聲喊道:「我沒纏著顧唯笑,我是喜歡她,她也喜歡我!」
魏蘭平聽見這話更是怒不可遏,隨手一揚,帶翻了書櫃上的幾個水晶擺設,水晶擺設砸落在地,發出「砰砰」的聲音。魏蘭平愣了一下,隨即若無其事地罵起來:「沒教養!勾引我女兒!要不是你,她現在還是我的乖女兒!」
魏蘭平罵紅了眼,忘記了自己的老師身份,只是為顧唯笑而心痛。她那麼完美,怎麼可能跟這個一無是處的小痞子在一起?
不可能,一定是他耍了什麼詭計!
水晶擺設落在地上碎成渣滓又四處飛濺,藺成諾拼命往後躲閃,可還是有一些濺在了他的臉上。他出於本能地捂著臉。
藺爸爸都驚呆了,不知道該怎麼收場。
魏蘭平因為氣急了有些頭暈,按著胸口喘著粗氣對藺成諾惡狠狠地說:「你敢再靠近顧唯笑一步,我就報警說你騷擾我女兒!」
說完,魏蘭平轉身就走了,像一陣龍捲風經過,留下滿地殘骸。
藺爸爸這個見過大世面的人都呆住了,更別說藺成諾了,他像木偶一般站在那裡,不知道該怎麼辦。
房間裡安靜得可怕,藺爸爸問:「你真的在跟顧唯笑談戀愛嗎?」
藺成諾突然回過神來,充滿了憤怒嚷道:「老師就可以隨便闖進別人家嗎?老師就可以隨便侮辱人嗎?我還可以報警說她有暴力傾向呢!顧唯笑是她女兒,又不是她的奴隸!」
藺爸爸臉色一沉:「你別惹事了,平平安安度過這最後一年,到時候我花錢送你去大學拿個文憑,我對你的要求就這麼多。」
藺成諾心裡憋屈得厲害:「那這裡怎麼辦?她弄壞的那些東西不要賠嗎?」
「賠?你敢叫老師賠嗎?誰讓你跟人家女兒談戀愛?」藺爸爸氣不打一處來,揪住藺成諾的耳朵,「你老實跟我說,你是不是把人家怎麼了?」
「沒有!沒有!」
「說實話!」
「真的沒有!我……我只拉過她的手,只有一次!」
藺爸爸鬆開手,嘖嘖地說道:「真沒用,我像你這麼大的時候,都已經跟你媽訂婚了。」
藺成諾馬上又嬉皮笑臉:「那你去幫我提親啊,看看魏老師會不會拿掃帚把你打出來?」
藺爸爸嚴肅地指著他:「誰跟你嘻嘻哈哈,不許去招惹顧唯笑了,聽見沒有?」
藺成諾癟著嘴沒回答,他心想:就算魏蘭平把他的腿打斷,他也要和顧唯笑在一起。這種信念像一顆小種子,遇著點風風雨雨才顯出頑強的生命力。
讓暴風雨來得更猛烈些吧!
【八】
顧唯笑在房間裡上網,本來正在跟藺成諾聊天,誰知道他突然掉線了,也不知道幹什麼去了。
她就只好玩起了遊戲,邊玩邊從抽屜拿出零食來吃。
突然藺成諾的頭像又亮了,顧唯笑正想問他幹嗎去了,聽見客廳裡傳來關門的聲音。這時候藺成諾發過來一張手機拍的照片,照片中是他被毀掉的臥室。
顧唯笑問:「這是什麼?」
藺成諾發了一串哭的表情:「魏老師把我的房間弄成這樣了,看樣子我要收拾好幾天。」
顧唯笑震驚不已,問他:「為什麼?」
藺成諾答道:「她知道了我們的事。」
顧唯笑一怔,感覺到頭皮發麻。房間門頓時被推開了,魏蘭平頭髮有些凌亂,氣喘吁吁地走進來。
顧唯笑回頭看著她,像在看一個陌生人。
魏蘭平覺得心寒,冷冷地看著電腦螢幕上兩人的聊天框。換成以前,顧唯笑會趕緊把螢幕關掉,不過現在她也不想回避了,站起來質問她:「你真的去了藺成諾家?」
魏蘭平仍然不願意相信這個事實,緩緩搖著頭說:「你真的在跟他談戀愛……顧唯笑,你為什麼要這樣刺激我?我到底欠了你什麼?」
「哈哈!」顧唯笑覺得可笑,「我刺激你?我只是想讓自己快樂一點兒。可你呢?你跑到人家家裡去鬧,這跟潑婦有什麼區別?」
魏蘭平覺得難以置信:「潑婦?你說我是潑婦?我做的這一切都是為了你。」
「你用這句話能綁我一輩子嗎?因為你是為了我好,所以我一切都要聽你的?我是人還是木偶?」
「從你爸走了之後……」
「別再提爸爸了!他是一個好爸爸,可你不是好媽媽!」
「你……」
魏蘭平聽見這句話,頓時失語了,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原來她不是一個好媽媽,她竟然不是一個好媽媽?
這麼多年,她又是當爹又是當媽,自己不講究吃,不講究穿,把所有的工資都用來栽培唯一的女兒,送她去學琴,學畫畫,買各種學習用具,甚至還配備了電腦,給她所有她想要的一切,原來這些都還不夠嗎?
她的心血就這樣全部白費了嗎?
顧唯笑看著面前氣得語塞、甚至有些發抖的魏蘭平,才驚覺自己剛才的話說得太過分了。她想要安慰自己的母親幾句,但是又怎麼都開不了口。
最後,魏蘭平無奈又落寞地轉身離開,把門關上。
可是在關上門的一剎那,她再也忍不住,淚水決堤而出。
隔著臥室門,她和顧唯笑彷彿站在了兩個世界。
不知是誰說的母女連心,為什麼她們的心從來都沒有連在一起?
她為自己感到悲哀,也湧上一種深深的無力感。
作為一個優秀的人民教師,她能教出最優秀的學生,卻教不好唯一的女兒嗎?她那個從小就乖巧的女兒,怎麼會突然變成現在這樣了呢?
看見從房間走出來的淚流滿面的魏蘭平,杜心遙從沙發上慢慢站起來,走向魏蘭平,然後輕輕地伸出手,無聲地抱住了她。
從她記事起,她的爸爸媽媽就比她高大不了多少,也從來沒有抱過她,她不知道擁抱一個人的感覺是怎樣的溫暖。
自從那個下雨的冬天,魏蘭平緊緊抱住她的那一刻起,她就戀上了這種感覺。
有個人可以擁抱、可以依靠,多好啊!
顧唯笑一整夜都在做噩夢,早上九點才醒來。她從冰箱裡拿了吃的東西,發現魏蘭平不在家。杜心遙仍然在刻苦地學習,她除了這件事就沒別的事可做了。
顧唯笑站在杜心遙面前,遮擋了光線。
杜心遙沒有抬頭看她,也沒有說話。
顧唯笑冷冷地問她:「是不是你告訴我媽媽的?」
杜心遙答道:「魏老師很關心你,很想知道你的情況。」
顧唯笑笑了笑,沒說話,轉身回房去了。她像往常一樣開啟電腦,卻發現怎麼都連不上網,試了好幾次,仍然是斷線。
她以為是線路問題,準備去打個電話報修,這時聽見魏蘭平的聲音,好像還帶了人回來。顧唯笑走出去一看,一個人拿著工具箱正在門口換鎖。
她覺得很納悶,鎖壞了嗎?但是她又不好主動開口問魏蘭平,於是也沒管,徑直走到電話旁邊撥號給網路公司詢問是不是線路有問題。但是她得到的答覆是剛剛有人來辦理了手續,她家的寬頻已經停用了。
顧唯笑有些錯愕,這時候不得不問魏蘭平:「家裡的寬頻停了嗎?」
魏蘭平似乎經過一夜的思考之後更加冷漠了,答道:「嗯,停了。以後電腦只能用來學習,不能上網了。」
顧唯笑覺得很無聊:「這樣真的好嗎?家裡不能上網,我可以出去上網啊。」
魏蘭平又說:「鎖我也換了,鑰匙只有一把,在我手上,你可以出去,但是出去以後就回不來了。」
顧唯笑怔了一下,問:「這是要把我關起來嗎?」
魏蘭平把剛剛買來的菜拿進廚房,一邊收拾一邊說:「這個寒假,你只能待在家裡,練琴或者學習。學習上有什麼不懂的就問杜心遙,下個學期我會把藺成諾調到別的班去,如果他還來找你,我就讓學校開除他。」
「以什麼理由開除他?」
「他犯的事還少嗎?」
顧唯笑知道無論怎麼說也沒用,她跟魏蘭平完全不能溝通。
算了,多說多錯,還不如不說。
她轉身回了房間,想想昨天晚上哭了那麼久真是傻,有什麼好哭的,習慣就好。
窗戶上結了一層冰花,大提琴低沉內斂的聲音慢慢悠悠地飄出來,彷彿在訴說著一個憂傷而無奈的故事。
窗外的樹枝脫光了葉子,孤零零地在冷風中顫動。樹下,一個仰望視窗的身影穿著厚重的羽絨服一動不動地站在那裡,彷彿一尊雕塑。
直到一首曲子結束了,他才走動了兩步,搓了搓凍得通紅的雙手。
他正打算離開,忽然,窗戶「吱啦」一下開啟了,顧唯笑探出頭來對著冷風哈氣,然後她一低頭,看見了底下的人影。
「溫泉?」顧唯笑詫異地喊道。
溫泉溫柔地抬頭看著她,彷彿等候這聲呼喚已經等了很久。
顧唯笑問道:「你怎麼在這裡?」
他遲疑了一下,慢慢地說:「我正好路過,聽見你在拉琴。」
顧唯笑看著天光下溫泉的臉色很平淡很溫和,像一塊暖玉。她突然想到了一件重要的事,對溫泉說:「對了,我想請你幫個忙,你帶手機了嗎?」
溫泉點點頭:「帶了。」
顧唯笑著急地說:「你能不能幫我打個電話給藺成諾?告訴他,我家的寬頻停了,也不方便出門。」
溫泉拿出手機的時候猶豫了,但還是幫她打了這個電話。
電話那頭,藺成諾聽見這個訊息是從溫泉那裡傳過來的,不由得起了疑心,問他:「既然她不能上網也不能出門,是怎麼告訴你的?」
溫泉抬頭望著顧唯笑,心裡有了主意,語氣卻平常地說:「我正在她窗戶外面。」
藺成諾一聽就急了:「喂,你去找她幹嗎?」
「我沒找她,只是路過,就隨便聊了聊。」溫泉當著顧唯笑的面這樣說,但是即便這樣,也能觸發藺成諾的醋意。
藺成諾想起杜心遙說的那件事,顧唯笑把溫泉送她的明信片貼在了書桌上,當初他沒在意,可現在才覺得有些不對勁。
他在手機裡對溫泉說:「告訴顧唯笑,我馬上過去。」
溫泉便轉告顧唯笑:「他說他馬上過來。」
顧唯笑趕緊說:「不要過來,我媽媽現在在氣頭上,寒假期間不要來找我了,免得她又做出什麼衝動的事情來。」
溫泉對著手機說:「你聽見了吧?她叫你寒假期間別過來。」
藺成諾一聽就不高興了,嘟囔了一句:「這麼冷的天,我還不想去呢!」
說完就結束通話了。
看溫泉放下了手機,顧唯笑追問:「他說什麼?」
溫泉沒把藺成諾的話告訴顧唯笑,只說:「他說知道了。」
顧唯笑鬆了一口氣,又跟溫泉抱怨:「整個寒假我都要坐牢了,不能上網也不能出門。」
「要不要我陪你說說話?」
「不用,外面很冷,你快回家吧。」
「沒事的,我穿得多,不冷!」溫泉說著,怎麼也不肯離開。
顧唯笑的聲音在清冷的空氣中彷彿一束暖黃色的光,照亮了他的視野。
溫泉望著她的長髮微微地飄起來,很想伸手撫摸一下,看看是不是如他想的那樣柔順絲滑。
在看見她和藺成諾牽著手躲在樹林裡說悄悄話的那一天開始,他一直在等候時機,如今便是最好的時候。
他知道魏蘭平遲早會知道並反對他們在一起,而且他也摸準了藺成諾那個急躁的脾氣,他只是希望能將顧唯笑受到的傷害降到最低。
【九】
接連兩個星期都沒有藺成諾的訊息,顧唯笑覺得心裡頭慌慌的,是她自己叫他寒假期間都不要來的,但是,叫他不來他就真的不來了,他腦子裡長滿了草嗎?
好在溫泉每天都來窗外跟她說說話,有時他在外面站一個上午給她解悶,令她不至於太無聊。
溫泉說話的時候溫溫潤潤的,好像什麼都知道一樣,和他聊天,顧唯笑覺得自己也增長了不少見識。這樣的朋友,相處起來感覺很舒服,又完全沒有負擔。
所以,每天開著窗面對著溫泉,比她在客廳裡面對杜心遙和自己的媽媽,簡直好太多了!
這天,一大早,顧唯笑就聽到客廳裡響起了一陣關門的聲音,於是,她走出臥室看了看,客廳已經沒有一個人了。
看樣子是杜心遙要回家過年,魏蘭平送她回去,好像還帶了一些禮品去送給杜心遙的父母。顧唯笑覺得她媽的的確確是一個好老師,可她只會教學生,不會教女兒。
既然她們出去了,家裡只剩她一個人,顧唯笑想著可以打個電話給藺成諾。但是當她拿起電話才發現電話線沒了,一定是被魏蘭平藏起來了。
顧唯笑找遍了家裡所有地方也沒找到,沒辦法,只能坐在沙發上看看電視,現在連看電視都算奢侈。
魏蘭平送杜心遙回家,那個不能稱之為家的地方在風雪中顯得更加破爛。魏蘭平把送來的東西放下,又偷偷塞了幾百塊錢在禮盒裡面,然後匆匆告別了。
杜心遙急忙出來送送她,送到街口的車站,又送上了車,這才放心地往回走。
在街口的一片停車場裡,杜心遙意外地瞥見了坐在一輛轎車裡的藺成諾,而他也剛好看見了杜心遙。
出於同學之間的禮貌,藺成諾走下來跟杜心遙打招呼:「你住在這裡嗎?」
杜心遙點點頭,問他:「你呢?」
藺成諾指了指前面幾個拿著測繪工具的人說:「我跟我爸爸來的,這裡也要拆遷。」
杜心遙很迷茫地回頭望了望:「那我家又要搬了?才住了不到一年。」
藺成諾撓撓頭說:「這個……你們應該找個好點兒的房子。」
杜心遙帶著微笑,眼神里卻透露出令人憐惜的神情:「誰不想住好房子?可是沒錢啊。」
藺成諾知道杜心遙家條件不好,但並不知道具體的情況,也不好多問。
他瞟了杜心遙兩眼,含含糊糊地問:「那個……嗯……顧唯笑最近都在幹嗎呢?」
「練琴、畫畫、學習,每天待在家裡不能出門。」
藺成諾馬上皺了眉頭:「真可憐,魏老師太狠心了。」
杜心遙說:「魏老師也是為她好。」
藺成諾一聽她幫魏蘭平說話就不想理她了,把頭扭到一旁。
杜心遙抿了抿泛白的嘴唇,帶著報復性的微笑說:「不過她也不悶啊,每天都有人陪她聊天說話。」
「誰啊?」
「溫泉。」
藺成諾臉色一沉:「什麼?」
杜心遙接著說:「溫泉隔兩天就來找顧唯笑聊天,他在窗戶外面一站就是一個小時,有時候一整天都在,也不怕冷。」
藺成諾明顯有些生氣了,但是又不好發作。
杜心遙故意天真地問他:「你怎麼啦?」
藺成諾故作輕鬆地攤攤手:「沒什麼,我走了。」
杜心遙忽然叫他:「喂,我能不能請你幫個忙?」
藺成諾停下腳步回頭看她:「什麼?」
杜心遙有些羞澀地低下頭:「我想給我爸爸媽媽買新年禮物,可是我從沒進過商場買東西,你能帶我去嗎?」
藺成諾閒得無聊也想到處走走,於是一口答應了。
杜心遙真的沒在商場裡買過東西,每次她都只看看那些標價上的數字就行了。為了這些數字,她才有奮鬥的理由。
兩人逛到了賣圍巾的地方,藺成諾指著一條圍巾說:「這個挺好看的,你媽媽會喜歡嗎?」
杜心遙輕輕地翻了一下吊牌,看見標價668元,搖搖頭說:「我只有1000元錢,要買兩份禮物。」
藺成諾若有所思地說:「是你這次拿的獎學金吧?」
「嗯,是啊,要不然我哪裡有錢?」杜心遙好像無所謂似的笑一笑,沒有把貧窮當成窘迫。
藺成諾嘀咕了一句:「你只有1000元,還想著給爸爸媽媽買禮物,真孝順。你自己不想買東西嗎?」
杜心遙天真地眨眨眼睛說:「想啊,等以後我有錢了,就買很多漂亮的衣服穿。」
藺成諾忽然覺得自己很幸運,至少不用靠自己賺錢才能買衣服。他往四周望了望,看見一身漂亮的衣服,拽著杜心遙過去。
杜心遙驚訝極了:「啊,你幹嗎?」
藺成諾指著那身衣服說:「你來試試這個。」
杜心遙直搖頭:「我不要,太貴了!」
藺成諾二話不說叫了售貨員過來帶杜心遙去試衣服。杜心遙忸忸怩怩進了試衣間,半天也沒敢出來。
藺成諾朝門上拍兩下:「你試好了沒有?」
門慢悠悠地開啟了,杜心遙紅著臉從裡面走出來,拘謹地站在鏡子面前。藺成諾看著她煥然一新的樣子,感到有點兒暈眩。
不知道是商場裡燈光太好,還是那身衣服剪裁太好,杜心遙整個人都變了,渾身充斥著少女的清純和羞澀感。
她不知道是什麼時候長高的,修長的腿,細細的腰,像弱柳扶風,與平常被校服包裹的樣子判若兩人。
藺成諾腦子一熱,對售貨員說:「買了。」
杜心遙愣住了:「買?我……我買不起……」
藺成諾當即從錢包裡拿出一張信用卡給售貨員,目不轉睛地看著杜心遙:「我買給你,就當是送你的新年禮物。」
杜心遙兩眼泛著水光,怯怯地看著藺成諾:「這……不行,我不能無緣無故要你的禮物。」
藺成諾大氣地擺擺手:「別跟我客氣了,反正同學之間互相幫助吧。因為這邊又要拆遷,害得你們又要搬家了,就算……我爸爸對你家的一點兒補償吧。」
杜心遙看著鏡子裡的自己,真的不想把衣服脫下來了。她開始享受這種本來不屬於自己的虛榮。
接受還是不接受?
這讓她的內心備受拷問。
正當她在猶豫不決的時候,售貨員已經開單去付款了。
杜心遙感激地看著藺成諾:「謝謝你,這是我收到的第一份生日禮物。」
藺成諾吃了一驚:「生日?你什麼時候生日?」
「明天,小年是我的生日。」杜心遙的語氣中透著一些悲涼。
她到17歲才收到第一份生日禮物,雖然來得太遲,但總算等到了。也許眼前的這個人是無心之舉,但對她來說意義重大。
藺成諾越發憐惜杜心遙的身世,溫柔地笑著說:「那我提前祝你生日快樂。」
「謝謝你!」杜心遙紅著臉,低低地道謝。
「不用客氣啦,走吧,還要給你父母選禮物呢!」藺成諾被她弄得有點兒不好意思,接過售貨員遞過來的衣服袋子幫忙提著,然後往前面走去。
杜心遙趕緊跟了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