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北風一天比一天凜冽,天色灰藍,淡淡的幾抹雲將陽光篩下來,給群山鋪了一層淡淡的金輝。
顧唯笑穿著一件淺綠色的大衣,揹著畫板行走在一片枯黃的樹林中,像一隻翩然的蝴蝶。
或許是天氣的原因,她有些喘不上氣來,停下腳步在一棵樹下歇息。
前面十幾個同學早已經架起了畫板,開始這一節寫生課。
顧唯笑遲到了,本來不想引起別人的注意,可是張思佳偏偏看見了她,揮著手大聲喊:「顧唯笑!這裡!」
於是所有人都回頭看她,包括老師在內。
顧唯笑硬著頭皮走上前道歉:「老師,對不起,我來晚了。」
老師有些不滿,問她:「怎麼連著幾次都遲到?你媽媽知道嗎?」
顧唯笑礙於旁人好奇的目光,壓低聲音說:「昨天練琴練得太晚,就……」
「好了好了,不要找藉口,快開始吧,都已經10點了。」
顧唯笑一邊架畫板,拿出畫筆和顏料,一邊想著昨晚的事。
因為一段曲子的某幾個小節總也拉不順,考級又迫在眉睫,魏蘭平非要監督她練習,結果越練越差勁,惹得魏蘭平大發雷霆。
顧唯笑覺得既煩躁又委屈,眼淚簌簌地落。
看到女兒動不動就落淚,魏蘭平更不耐煩了,拿出許久都沒用過的教鞭抽在大提琴上嗡嗡發響。
「哭什麼哭?我虐待你了還是怎麼你了?碰到點兒困難就知道哭!」在魏蘭平的吼聲下,顧唯笑壓抑著自己忍住不哭,可是手指一直在發抖,連音都按不準了。
魏蘭平又訓斥她:「你這次要是沒考上,就只能等明年了。連高考能加分的專案都不上心,你真是無藥可救!」
杜心遙躲在臥室裡聽著外面的琴聲和訓斥聲交雜在一起,心裡也不是滋味。教鞭每抽一下,她整個人也跟著抖一下,彷彿是抽在自己身上。
住在這裡幾個月了,雖然經常看見魏蘭平對顧唯笑嚴苛管教,但很少看見她發這麼大的火。
直到顧唯笑紅著眼回到臥室已經是深夜11點,杜心遙想試著安慰一下顧唯笑,但是也不好開口,於是躺下來先睡。
不一會兒,顧唯笑把燈關了,不過仍然坐在電腦面前「滴滴答答」地敲著鍵盤。
這時候,顧唯笑正在跟藺成諾聊天,因為剛剛聊到一半顧唯笑就被魏蘭平叫出去練琴,沒想到一練就是幾個小時,這邊藺成諾等得都要睡著了,終於把顧唯笑等回來。
顧唯笑首先發了一連串的哭臉過去,藺成諾問她:「怎麼了?」
「練琴練到手都麻了,我媽還不放過我。」
「那你告訴她你累了,要休息一下嘛。」
「不行啊,因為有個地方拉不好,她就發火了,你知道她發火的樣子多可怕嗎?」
「嗯嗯,我見識過的。不過你是她女兒,她也捨得嗎?」
「明天是我爸爸的生日。每到這個時候,我媽媽都會控制不住情緒。」
「哦,原來是這樣……那可以理解。」
「要不是因為爸爸,我根本忍不了,早就跑了。」
「你明天不是還要去寫生嗎?這麼晚了,快點兒睡吧。」
「你不是有話要跟我說嗎?」
「明天說,我去你們寫生的地方找你。」
「好的,明天見。」
顧唯笑還在下載一些學習資料,沒有關電腦就睡下了。
而杜心遙還沒睡著,她閉著眼裝睡,直到顧唯笑輕微的鼾聲響起,她繃緊的弦才鬆弛下來。
她小心翼翼地下了床,躡手躡腳地走到電腦邊,用滑鼠點開了他們的對話方塊。
兩人的聊天記錄映入眼簾,杜心遙不是很懂電腦,更不懂qq,但是看著那個模糊的頭像,她仍然一眼認出了那是藺成諾。
那些字句和話語、那些表情和圖片,都讓杜心遙覺得顧唯笑似乎沒有她瞭解的那樣冷漠清高,藺成諾也沒有看上去那麼蠻橫霸道。
網路真是個神奇的地方,能讓人卸下偽裝……
顧唯笑忽然翻了個身,發現杜心遙沒在床上。而聽見動靜的杜心遙也趕緊轉身走回床邊。
顧唯笑迷迷糊糊問:「你幹嗎?」
杜心遙答:「上廁所。」
顧唯笑當時沒多想,現在回想起來才覺得奇怪,她沒有聽見開門、關門的聲音,倒是依稀聽見了滑鼠的聲音,難道杜心遙偷看了她的電腦?
顧唯笑一邊想一邊在畫布上塗塗畫畫,發現自己弄錯了顏色,把藍色錯用成了綠色。
老師皺著眉問:「你怎麼了?心不在焉的。」
顧唯笑吐吐舌頭說:「我可能……有點兒不舒服,頭暈暈的。」
老師狐疑地看著她問:「要不要請假回去休息?」
顧唯笑想趁機偷懶,趕緊說:「不用回去,我就在那邊坐一坐可以嗎?」
顧唯笑指的是湖邊的一條長椅,在一座假山的後面。老師同意了,顧唯笑便慢吞吞地假裝自己不太舒服,往那邊慢慢地走。
假山後面,一片碧綠的湖水映入眼簾。四周蕭瑟的樹林圍繞著湖水,一層霧氣瀰漫在湖面上。
顧唯笑坐在長椅上,不一會兒,身後傳來急促的腳步聲,她不用回頭就知道是誰,笑著說:「你還真的來了啊?」
藺成諾在顧唯笑身邊坐下,一副吊兒郎當的樣子:「那當然,我為什麼不來?」
顧唯笑歪著頭問:「你不怕別人看見了說閒話嗎?」
「你都不怕我怕什麼?」
「你到底有什麼話想跟我說啊?」
藺成諾舔舔舌頭,緊張地說:「那個……好像你的生日快到了。」
顧唯笑倒是覺得意外了:「你怎麼知道的?」
「反正我知道。你想要什麼禮物啊?我送給你。」
「我想要什麼你都送給我啊?」
「那當然了,我什麼時候小氣過?」
顧唯笑本來不想跟藺成諾討禮物,但是她真的很想要一份禮物,因為自從爸爸過世之後,她就再也沒去過遊樂場了。
於是,顧唯笑說:「我想去遊樂場玩一天。」
藺成諾覺得自己聽錯了:「啊?就這個啊?這算什麼禮物啊?」
顧唯笑接著說:「我還想吃火鍋!」
這是魏蘭平禁止她吃的東西。
藺成諾問:「沒問題啊,我們先去遊樂場玩一整天,晚上再去吃火鍋。那你還想要什麼禮物呢?我說的是那種拿在手上實實在在的禮物。」
顧唯笑搖搖頭說:「不需要,你只要帶我去玩就好了,開開心心、拋開煩惱,好好玩一天。」
【二】
話雖如此,但到了顧唯笑生日的那一天,藺成諾還是把禮物都準備好了,特地提早到了學校。教室裡空無一人,冷風吹得他雙頰通紅。他偷偷把幾件禮物塞進了顧唯笑的抽屜,然後又到自己座位上趴著睡了一覺。
教室裡很安靜,只聽得到窗外的風聲。
沒多久,溫泉也提前到了,他沒注意到後面有個正在睡覺的人,將一張明信片從書包裡拿出來放進了顧唯笑的文具盒。
文具盒開關的時候發出了響聲,驚醒了藺成諾。
藺成諾一抬頭,溫泉也剛好回頭,兩人的視線直接撞上,都愣住了。溫泉這時候才發現顧唯笑的抽屜裡已經塞滿了禮物,而藺成諾的目光中帶著敵意。
溫泉身上穿著上次藺成諾送給他的衣服,雖說是舊衣服,但也只穿過兩三次,看上去跟新的一樣,溫泉整個人都煥發出了不一樣的光彩。很多同學都注意到了他的變化,有的女生甚至偷偷給他寫情書,但是溫泉仍然是默默無聞地坐在角落裡不動聲色,他深信一句話:不鳴則已,一鳴驚人。
藺成諾從前還懷疑,直到今天才確信了,原來他也喜歡顧唯笑。藺成諾本來想問他送的什麼,但是心裡憋了氣,怕一齣口又會鬧出事了,乾脆不管他了,繼續趴在桌上睡覺。
上課時間快到了,陸陸續續進來了很多人。教室裡嘰嘰喳喳的,到處是女生說話的聲音。
首先是張思佳發現了新大陸一樣尖叫:「顧唯笑,你看你抽屜裡怎麼有這麼多禮物?」
接著女生們全都圍了過來,裡三層外三層把顧唯笑圍得透不過氣來。
張思佳突然恍然大悟說:「哦,今天是顧唯笑的生日!這是誰送的呀?這麼多!」
她一邊說一邊想把禮物拿出來擺在桌上。
顧唯笑不讓,她還說:「幹嗎這麼小氣?讓我們都欣賞一下嘛!」
顧唯笑只好拆開來,一共四件禮物,一隻可愛的蒙奇奇,一條蒂凡尼的項鍊,一支施華洛世奇的水晶圓珠筆,還有一張遊樂場的入場券。大家都譁然了,這麼多東西,對於高中生來說全都價值不菲,到底是誰送的?是一個人送的?還是不同的人送的?
顧唯笑心裡清楚,可是她不能說,免得謠言四起。
張思佳拿著那支水晶筆愛不釋手,羨慕地說:「太好看了,實在太好看了。到底是誰送的呀?連個名字都沒留,活雷鋒呀!」
杜心遙坐在旁邊看著那些禮物,雖然她不懂任何名牌,不知道那個可愛的小猴子到底值多少錢,可是作為女生,她也很喜歡這些東西啊。但從小到大她哪裡收過一份禮物?最多也就是一碗長壽麵而已。她的生日也快到了,又有誰記得呢?甚至連父母都會忘記吧。
旁邊熱鬧得不得了,每個人都在羨慕顧唯笑,可杜心遙覺得那些熱鬧離自己好遙遠啊,她永遠是人群中孤獨的那一個。
上課鈴聲響了,大家一鬨而散,回到自己的座位上。顧唯笑也趕緊把禮物都收起來,開啟文具盒拿筆,可是沒想到裡面有一張明信片。
顧唯笑好奇地拿起來看,這是一張手繪的明信片,畫風古典優雅,很特別。畫上是一片金黃的樹林和一個穿藍裙子的女生的背影。不知道為什麼,一看就覺得像自己。
顧唯笑翻過來看背面,只見上面有一行清秀的小字:不僅生日,每日都要快樂。落款:溫泉。
顧唯笑為這份精緻和花了心思的禮物感到很驚喜,不禁回頭看溫泉。他正低頭看著課本,但似乎感受到了那道目光,便抬起頭來,和顧唯笑相視一笑。
杜心遙瞟見了明信片的落款,也注意到了顧唯笑臉上的笑容,似乎敏感地捕捉到了什麼,刺激了她一貫纖細的神經。
課間的時候,大家又重新圍繞在顧唯笑身邊七嘴八舌。
「你過生日收了這麼多禮物,要不要請客呀?」
「就是,別那麼小氣,請大家喝奶茶吧?」
張思佳大聲笑道:「是啊,顧唯笑,這是一個人送的還是不同的人送的呀?校花就是校花啊,待遇真好!」
顧唯笑有些不好意思了,捂住張思佳的嘴:「別亂說,什麼校花……我也不知道誰送的,我又沒告訴別人我什麼時候過生日。」
魏蘭平不知道什麼時候出現在教室門口的,直到嘈雜的聲音慢慢地消減下去,有人暗暗地「噓」了幾聲,圍在顧唯笑身邊的這群人才趕快散了。
魏蘭平怒目圓睜地看著顧唯笑,冷冷地說:「都已經打鈴了,你們沒聽見嗎?還吵吵鬧鬧的,像什麼話?」
顧唯笑低下頭去翻課本,太陽穴突突地跳。
她緊張得手心冒汗,趕緊抓了支筆在手裡免得被人看出來。直到聽見魏蘭平喊她:「顧唯笑,出來一下。」
顧唯笑像要上刑場一樣頭皮發麻,偷偷從筆盒裡抽出那張明信片藏在口袋裡,艱難地站起來,邁開沉重的腳步走出教室。
出了教室,魏蘭平還在一直往前走,顧唯笑也只好跟著她走。直到走到樓梯間,魏蘭平才停下來,顧唯笑也停在她身後。
魏蘭平轉身盯著她問:「禮物誰送的?」
顧唯笑不能把藺成諾出賣了,只好說:「我不知道。」
魏蘭平不相信她:「不知道?真的不知道還是在包庇誰啊?」
顧唯笑從口袋裡拿出明信片給魏蘭平看:「這個是溫泉送的,那個項鍊是張思佳送的,筆是……胡曉梅送的,還有娃娃是……是班委會送給我的。」
魏蘭平拿過明信片看了一眼,的確是溫泉的筆跡。她稍微放心了一些:「除了明信片可以留著,把那些禮物都退回去。」
顧唯笑覺得難以理解,不過是生日禮物,誰過生日沒有禮物呢?
她皺著眉反駁:「為什麼要退回去?同學和朋友之間相互送禮物不是很平常的事嗎?幹嗎要讓別人難堪?」
魏蘭平轉念一想,今天畢竟是女兒的生日,也不願意太掃她的興,只好嘆氣說:「你們還是學生,怎麼就搞得這麼物質?」
顧唯笑不敢再吱聲了,只希望這件事快點兒過去。
魏蘭平把明信片還給顧唯笑,耐著性子叮囑她:「雖然今天是你的生日,但是上課的時候不能分心。等放學了,媽媽帶你去吃一頓好的為你慶祝。」
顧唯笑點點頭,抬頭衝魏蘭平回報了一個微笑。
魏蘭平愣了一下,她都忘記了自己有多久沒看見女兒對自己笑了,好像長久以來也麻木了,可是剛剛那一個微笑,讓她的心頓時融化。
【三】
餐廳裡光線昏暗,散發著低沉的幽香。
一架三角鋼琴擺在餐廳中央,彈琴的女孩長髮披肩,手指像跳舞一樣在琴鍵上飛快跳躍。不少人一邊聽樂曲一邊吃東西一邊看著她,賞心悅目,秀色可餐。
顧唯笑低頭看著選單,對面坐著魏蘭平,而身邊就坐著杜心遙。或許是光線太暗,杜心遙不適應,一直在揉眼睛。
魏蘭平笑著對杜心遙說:「今天我請你吃大餐,想吃什麼隨便點。」
杜心遙從沒來過這種地方,也不知道應該怎麼點東西,看著選單上各式各樣的圖片都看花了眼。她只好說:「我不會點,魏老師幫我點吧。」
魏蘭平點頭說:「好啊,你不喜歡吃辣的吧,我給你點個滷肉飯套餐。」她又看向顧唯笑,「你呢?看好了嗎?」
顧唯笑合上選單說:「肉眼牛排七分熟。」
杜心遙偷偷看了一眼那個肉眼牛排的價格,要128元,對於她來說,這都夠一個月的伙食費了。
魏蘭平微微皺了一下眉頭,不過什麼也沒說,杜心遙卻看出來了她的不滿。
這半年住在她們家裡,杜心遙察言觀色,知道魏蘭平靠她一個人的工資養活這個家其實也不容易,尤其左鄰右舍都開著小轎車進進出出,魏蘭平還在騎一輛十年前的腳踏車。
她省吃儉用供顧唯笑學畫、學琴,給她最好的教育和生活環境,但是顧唯笑根本不懂珍惜。杜心遙深深替魏蘭平覺得不值,她把一切都奉獻給了女兒,偏偏她還不領情。
上菜了,顧唯笑用刀叉嫻熟地吃牛排,杜心遙時不時看她一眼。魏蘭平舉起倒滿了飲料的酒杯笑容滿面地說:「來,祝唯笑生日快樂。」
杜心遙也舉起杯子說:「生日快樂。」
顧唯笑難得看見魏蘭平這樣親切和藹的態度,有些感動地舉起杯子:「謝謝媽媽。」
魏蘭平有些感慨地說:「下個學期,你就要全力以赴衝刺高考了,不能分心,今年的生日就算是我給你過的一個最隆重的生日。」
顧唯笑乖乖地點頭說:「嗯,知道了,我會努力的。」
杜心遙看著她們母女倆融洽的場景居然覺得不習慣,似乎很久以來都是她跟魏蘭平相處融洽,而顧唯笑像刺蝟一樣親近不得。
杜心遙有些難過,甚至傷心了,魏蘭平對她再怎麼好也不是她的媽媽,而是顧唯笑的媽媽啊!她忽然想做些什麼,來破壞眼前這樣溫馨的場面了。
她低下頭來,就聽見魏蘭平對顧唯笑說:「明天星期六,你出去放鬆一下吧。從下週開始就不能玩了,要用心準備期末考試。」
顧唯笑心想,這就叫正中下懷,不用開口就可以出去玩了。
她正高興,忽然坐在旁邊的杜心遙幽幽地說了一句:「你跟藺成諾約好了明天去遊樂場吧?」
顧唯笑的笑容頓時僵住了,魏蘭平的臉也像結了冰一樣。顧唯笑難以置信地瞪著杜心遙問:「你說什麼?」
杜心遙裝出一副害怕的樣子,喃喃地說:「不是嗎?我好像聽見藺成諾說跟你約好了去遊樂場玩。」
魏蘭平斜睨著顧唯笑問:「是真的嗎?」
顧唯笑用叉子狠狠地戳了一下牛排,答道:「除了藺成諾,還有別的同學。」
魏蘭平氣得把酒杯往桌上用力一放:「我不是跟你說過千萬不要跟藺成諾這種學生來往,你怎麼就是不聽話?」
杜心遙看顧唯笑不說話,假意幫忙解圍:「老師,藺成諾其實不壞,他人很大方,對同學也很友好,這次唯笑過生日,他還送了很多禮物呢。」
顧唯笑一聽杜心遙這話簡直要氣炸了,火冒三丈地朝她發脾氣:「你不說話會死啊?」
魏蘭平呵斥一聲:「顧唯笑!你別太過分!仗著自己過生日,編造一個又一個謊話來矇騙我!我在你眼裡到底算什麼?」
因為聲音太大,周圍的人都好奇地看著她們這一桌。顧唯笑知道自己百口莫辯,後悔自己沒提防杜心遙暗箭傷人。
這個時候她多說一句話都是刺激魏蘭平,只能忍氣吞聲。
魏蘭平礙於面子,壓低聲音說:「明天哪兒都不許去!在家裡練琴!」
顧唯笑無聲地憤怒著,狠狠地剜了杜心遙一眼,想象著杜心遙就是盤子裡任自己宰割的牛排,使勁用刀叉戳著,直到戳得千瘡百孔,面目可憎,才丟棄到一旁。
她已經倒足了胃口,什麼東西都吃不下了。
而杜心遙慢悠悠地一口接一口吃著香噴噴的滷肉飯,似乎顧唯笑的一切情緒跟她都沒關係。
看到這樣的杜心遙,顧唯笑更是一肚子怨氣憋著,想發卻發不出來。
一頓生日晚餐就這樣在不太愉悅的氣氛中結束了。
三個人從餐廳裡走出來時,夜幕黑藍,路燈沿著街道蜿蜒。
魏蘭平走在最前面,杜心遙走在中間,顧唯笑落在最後。誰也沒有說話,一直往前走。
顧唯笑看著杜心遙的背影,恨得咬牙切齒,她期待了很久的遊樂場之行就這麼泡湯了,真的很不甘心。一定還有辦法,她一定可以想辦法逃出去。
就這麼想著想著,顧唯笑突然伸手攔了一輛計程車,魏蘭平和杜心遙頭也不回地往前走,顧唯笑趕緊上了計程車。
直到計程車從魏蘭平身邊開過去,顧唯笑才解氣地朝窗戶外面喊了一聲:「杜心遙!卑鄙小人!」
魏蘭平吃了一驚,可是已經追不上車了,她趕緊回頭喊杜心遙:「心遙,你看見車牌了嗎?」
杜心遙怯怯地答道:「沒看清……」
魏蘭平焦慮地念叨:「她身上有沒有錢呢?這麼晚了,一個女孩子容易遇到危險。也不知道她會去哪裡?你覺得呢?」
杜心遙想了想說:「她會去找同學吧?張思佳、胡曉梅,都是她的好朋友。」
魏蘭平急躁地拿出手機:「對,我找一下她們家的電話問問看。」
杜心遙輕輕挽住魏蘭平的胳膊,安慰道:「她才剛上車,現在應該還沒到,等一會兒吧。要不我們先回去等訊息,說不定她沒地方去會回家呢!」
魏蘭平重重地嘆了一口氣:「好吧,我們趕緊回去,要是一個小時後她沒回來,我就打電話給學生家長。每一個都打,我就不信找不到她。」
杜心遙挽著魏蘭平往前走,心中湧起一股酸澀。
如果魏蘭平是自己的媽媽,她絕對不會這樣欺負她,讓她傷心難過的。
馬路對面,侏儒夫婦正推著快餐車回家,兩人輪流推,推一會兒休息一會兒,推不動了就坐在馬路邊喝水。
他們沒有注意到馬路對面依偎在魏蘭平身邊的杜心遙,可杜心遙遠遠地就看見了他們。
她仍然覺得難過,幻想著如果能和顧唯笑換一換位置該多好。
既然顧唯笑這麼不喜歡當魏蘭平的女兒,就讓她去當侏儒夫婦的女兒吧!讓她去體會一下最艱辛的生活,然後看看她還能留下什麼驕傲和底氣。
【四】
顧唯笑坐在計程車上,空調裡吹出來的風很熱很乾,烘得她臉頰發紅。她不知道自己要去哪裡,想來想去,不能去同學家裡,因為魏蘭平肯定能找到。
正好學校附近有一家很大的網咖,顧唯笑得去找電腦上網,跟藺成諾說說這件事,然後讓他幫忙出主意。
就這樣,顧唯笑走進了她從沒去過的網咖,裡面煙霧繚繞,打遊戲的男生大聲嚷嚷著,看電影的戴著耳機專注地看著螢幕,還有一些無所事事的不懷好意地打量她。
顧唯笑故意找了一個很偏僻的地方坐著,旁邊都是空的,她覺得這樣比較安全。
她馬上聯絡了藺成諾,把晚上發生的事情都告訴了他,藺成諾叫她在那裡等著,他馬上就去找她。
顧唯笑頓時鬆了一口氣,覺得自己彷彿找到了一個依靠,也不怕今晚沒處去了。
反正閒著也是閒著,她便隨便點開了一個電影看著,邊看邊等藺成諾。
可是,顧唯笑沒想到居然會在網咖裡遇上文濤一夥人。
他們那幫人進來的時候,先是有人看見了顧唯笑,便竊竊私語起來:「啊,那個是我們校花吧?是不是?」
「好像是的,文濤呢?他不是要追她嗎?」
「追個屁,他也就是說說而已,魏蘭平的女兒誰敢去追?不要命了!」
「文濤是有色心沒色膽,哈哈哈……」
文濤一聽這話就不樂意了,拍拍屁股朝顧唯笑走過去,一巴掌拍在顧唯笑的椅子上,把她嚇了一跳。
顧唯笑警覺地站起來,想趕緊離開,可是被文濤攔住了。
文濤的朋友在遠處大笑起鬨,顧唯笑感到很厭惡,於是往另一個方向逃開。
哪知道文濤窮追不捨,從後面抓住了顧唯笑的馬尾辮。
「啊……」顧唯笑疼得叫了一聲,回頭瞪著文濤。
文濤滿臉痞氣笑著說:「別走啊,今天我這麼多兄弟在這裡,你得給我點面子。」
「神經病!」
「你敢罵我?」
顧唯笑面對這樣的陣勢嚇得臉色發白,只想趕緊擺脫:「快放開我,要不然我報警了。」
「報警?警察來了你說什麼?我又沒打你。」
「你……」顧唯笑突然用力踩了文濤一腳,文濤疼得一鬆手,顧唯笑便趁機跑開了。
文濤大喊一聲:「別讓她跑了!」
他的那些朋友們聞言,立刻堵住了網咖的出口,讓顧唯笑無處可逃。
顧唯笑慌張地向網咖的老闆求助:「幫我報個警吧!」
可是文濤一把推開老闆,徑直走到顧唯笑面前:「你們這些女生啊,裝什麼裝?明明很享受被男生追,還要裝出一副清純的樣子給誰看?」
正在顧唯笑進退不得的時候,藺成諾的聲音像炸彈一樣傳來:「文濤!離她遠點兒!」
接著,大家都看向氣急敗壞衝過來的藺成諾。藺成諾二話不說,一拳揮過來,直接砸在文濤鼻子上。
文濤的鼻子頓時鮮血直流。見狀,文濤的那些夥伴們立刻一擁而上,把藺成諾打倒在地。
藺成諾一邊慘叫一邊大喊:「快跑!顧唯笑,快跑!」
顧唯笑被這場景嚇著了,既想解救藺成諾又不能靠近,本來想報警,但是一想到報警之後有可能要去警察局,如果被魏蘭平知道就出大事了。
顧唯笑只好站在旁邊喊:「別打了!你們別打了!有什麼話好好說!」
文濤捂著鼻子,衣袖上全是血,瞪著顧唯笑惡狠狠地說:「是他先打我的!我今天要是再放過他,我就是孬種!」
顧唯笑拉著文濤的胳膊哀求:「可是你們人多啊,他只有一個人,萬一出事對大家都不好。你別這麼衝動,別把小事鬧大。」
文濤指著自己的鼻子吼道:「那我的血白流了?」
顧唯笑看著被圍毆的藺成諾帶著哭腔說:「他已經流血了啊,你看你看!鼻子流血了,額頭也擦破了!快住手吧,你叫他們住手呀!」
趁文濤那夥人打累了,藺成諾突然跳起來用力朝文濤撲過來,兩個人再次扭打在一起,不但撞倒了桌椅,還摔了幾臺電腦,網咖裡頓時亂糟糟的。
網咖老闆一看不對勁,趕緊拿手機報警,不過他剛剛撥了110就聽見了警笛聲,原來早就有人報了警。
聽見警笛聲,文濤那夥人慌了神,趕緊往出口逃散,不過兩個民警已經進來了,堵住他們的去路。他們又轉身往另一邊跑,可是那邊是廁所,根本沒有出路。
民警當場拿出警棍來,他們只好乖乖就範。
顧唯笑趕緊去扶鼻青臉腫的藺成諾,看他疼得齜牙咧嘴的樣子,顧唯笑突然「哇」的一聲哭了。
藺成諾嚇了一跳,問她:「怎麼了?我都沒哭你哭什麼?」
顧唯笑一個勁兒地抹眼淚,哽咽道:「從來沒人為我打過架,每次碰到有人欺負我,我就好希望爸爸在我身邊,可以幫我出頭。」
藺成諾吸了一口冷氣,黑著臉說:「你把我當爸爸啊?」
顧唯笑哭笑不得:「不是,我的意思是……除了我爸爸,沒人對我這麼好。」
藺成諾傻乎乎地看著顧唯笑,小聲說:「那……那我會一直對你好,一直一直……直到永遠。」
民警把文濤他們都制服之後,過來問藺成諾:「傷得重不重?要不要叫救護車?」
藺成諾皺著眉頭特別痛苦地點頭:「我動不了,要去醫院檢查一下。」
顧唯笑又急又擔心地問:「哪裡動不了?不會傷著脊椎了吧?」
這時藺成諾偷偷向顧唯笑使了一個眼色,顧唯笑馬上明白了他是裝的。民警馬上撥了120叫救護車,還交代他們在原地等不要動,等救護車來。
藺成諾貼著顧唯笑的耳朵小聲說:「等到了醫院,我會裝傷勢嚴重,纏著他們給我做檢查,你就偷偷溜出去給我爸打個電話,叫他來救我。」
顧唯笑點點頭,雖然見識過一次藺爸爸的暴力,不過遇到這種事情,還是有個大人來處理比較好,尤其這個大人正好非常有錢。
錢就能解決很多問題。
【五】
藺成諾雖然不是重傷,但暫時還要留院觀察一晚,顧唯笑沒地方去,想留在病房陪他,好歹有個地方住。
藺爸爸來的時候怒容滿面,本來想衝他大吼兩聲,可是他看見了顧唯笑頓時變了臉,堆著笑問候她:「顧唯笑是吧?你好你好,真是幸虧有你在啊。」
顧唯笑趕緊幫藺成諾說話:「不,是藺成諾見義勇為救了我。幸虧有他,要不然我真的就悲劇了。」
藺爸爸狐疑地看了看藺成諾,問顧唯笑:「真的是他救了你?」
顧唯笑趕緊給藺爸爸拍馬屁:「真的,藺成諾今天真爺們!我覺得這個是遺傳的,叔叔您一看就是特別仗義的人!」
藺爸爸笑逐顏開:「是嗎?我也覺得我兒子脾氣像我,暴脾氣。不過呢,夠義氣!」
顧唯笑豎起大拇指:「對對,我就喜歡跟講義氣的人交朋友。」
這輩子似乎都沒聽見誰誇過自己的兒子,藺爸爸更加笑得合不攏嘴。
顧唯笑偷偷地朝藺成諾使了個眼色,藺成諾憨憨地笑了一笑,結果扯著臉上的傷口疼,他又皺著眉倒吸一口冷氣。
顧唯笑緊張地問:「怎麼了?沒事吧?」
藺成諾咬緊牙關搖搖頭說:「沒事沒事。」
藺爸爸倒是沒擔心自己的兒子,只是很關心顧唯笑:「這麼晚了,我送你回去吧。」
顧唯笑左想右想,不知怎麼說才好。
幸虧藺成諾搶著說:「她今天過生日,可以晚點兒回去。」
藺爸爸責怪藺成諾:「過生日啊?哎呀,你看你,人家過生日,你還打架,多不吉利!」
這個時候,他的手機響了。他飛快地掏出手機來,一看來電是魏蘭平的名字,有些疑惑地說:「魏老師打來的電話。」
顧唯笑一驚,朝藺爸爸央求:「千萬別告訴我媽媽打架的事,千萬不能說啊!」
藺爸爸愣了一下,反應過來顧唯笑其實是未經允許跑出來的,魏老師現在正到處找人呢。他知道這事可大可小,遮掩一下就過去了,於是徵求顧唯笑的意見:「那……我應該怎麼說?」
顧唯笑趕緊教他說:「我媽媽肯定問您藺成諾在哪兒,有沒有見過我?您就說藺成諾生病了在家休息,沒見過我!」
藺爸爸點點頭,拿起電話來:「喂,魏老師,你好你好。啊?藺成諾感冒發燒了,現在已經睡了。嗯,放學就回來了,沒跟同學在一起。嗯,沒事啦?好好,魏老師再見啊。」
藺爸爸應付完魏蘭平,趕緊叫顧唯笑走:「魏老師都急壞了,走吧,我送你回去。」
顧唯笑想了想,只有馬上回家才能把這件事瞞過去,只好依依不捨地告別了藺成諾,跟藺爸爸出去了。
客廳裡的燈管壞了一根,時而暗,時而亮,毫無規則地一閃一閃。
魏蘭平的偏頭痛犯了,歪歪地坐在沙發上。
杜心遙小心地端了一杯熱茶過來給她,說:「魏老師,打了這麼久電話,喝口水吧。」
魏蘭平搖搖頭,杜心遙把杯子放在茶几上。茶几上還攤著班級的花名冊和通訊錄,已經打了幾十個電話,絲毫沒有顧唯笑的訊息。
魏蘭平彷彿受了偌大的打擊,傷心欲絕地嘆氣:「她怎麼會變成這樣?一定是我沒教好吧。是我的錯……」
杜心遙不知道該說什麼安慰的話,只是握住魏蘭平的手。
這個時候,手機鈴聲突然響起,魏蘭平像觸電了一樣跳起來拿起手機,卻聽見那邊傳來一個機械冰冷的女聲:「尊敬的使用者,您好,您的手機已欠費……」
魏蘭平又失望地把手機扔在一旁,癱坐在沙發上。
這時候,客廳的門外響起鑰匙的聲音,魏蘭平緊張地回頭看著門。鑰匙插入鎖孔,轉動,接著門開了,顧唯笑像是從來沒有離開過一樣站在那裡平靜地看著她。
魏蘭平站起來,用複雜的神情盯著顧唯笑,卻半天沒有開口。她也希望能給女兒一個開心的生日,讓她們的關係有所緩和,但是她實在無法忍受一向完美的女兒變得越來越背離她的期盼。
顧唯笑儘量掩飾自己的情緒,若無其事地說:「我出去溜達了一圈。」
魏蘭平按捺住心中的怒火,攥緊拳頭問:「你現在不把任何人放在眼裡了是不是?只考慮你自己的感受,根本不顧及別人。」
顧唯笑一聽這種話就覺得渾身發躁,徑直朝臥室走去,一邊說:「我如果只考慮自己的感受,今天就不回來了。」
魏蘭平抓起茶几上的杯子往地上狠狠一摔,吼道:「顧唯笑!你怎麼會變成這樣?」
熱水和玻璃碎片濺在顧唯笑腳上,燙得她「嗷」的一聲叫了起來。
看著魏蘭平氣紅了眼的樣子,她起先是害怕,接著慢慢平靜下來,連哭都不想哭了,只是覺得心寒。
她假裝無所謂地聳聳肩膀,笑著說:「你想要的是杜心遙那樣的女兒,可惜我不是,我是顧唯笑,永遠也成不了杜心遙。對不起,讓你失望了,你當初就不該把我生下來。」
看著顧唯笑那樣笑,魏蘭平幾乎要瘋了,她衝過去一把抓住顧唯笑的肩膀,拼了全身的力氣搖晃她:「你怎麼可以說這樣的話?你的良心哪裡去了?我為你付出了一切,你怎麼可以這樣對我?」
顧唯笑一邊反抗一邊哭著大喊:「我不需要!我不需要你付出這麼多!」
杜心遙被這樣的陣勢嚇著了,傻站在一旁。直到魏蘭平一個巴掌摑下去,「啪」的一聲響,房間裡頓時安靜得可怕。
魏蘭平的手掌停在空中還沒有完全落下,顧唯笑半邊臉上就浮現出了幾個清晰的指印。杜心遙還沒回過神來,又是「啪」的一聲,她的左臉就被顧唯笑狠狠抽了一巴掌。
當時沒覺得,過了片刻之後火辣辣地疼。
或許是因為用力過猛,顧唯笑整條胳膊都在顫抖,她咬著牙、忍著淚一字一句對魏蘭平說:「打我不心疼,打她就心疼了吧?從今天開始,我不會跟杜心遙住在一起,要麼她走,要麼我走。」
魏蘭平也被顧唯笑的舉動驚呆了,她知道女兒正處於叛逆期,但是沒想到平時連看見毛毛蟲都尖叫的女兒居然會動手打人。
看著杜心遙漸漸紅腫的臉頰和委屈得就要落下淚來的樣子,她開始迷茫了,不知道這究竟是因為自己還是因為杜心遙。
如果真的要選,她當然會選顧唯笑,那可是她歷經生死劫難生下來、嘔心瀝血培養出來的好女兒啊。
但是杜心遙又有什麼錯呢?
是她為了賭氣把杜心遙給牽扯進來,如今卻進退不得。
杜心遙雖然從小過著艱辛的生活,但父母對她一向寵溺,連句重話都沒說過,更何況是捱打。
她含淚看著顧唯笑,心中鬱憤難平,決定賭上一把。
杜心遙轉身對魏蘭平說:「老師,你們別吵了,我走就是了。謝謝老師一直照顧我,是我不好。」
說完,她徑直轉身回房去收拾東西。
顧唯笑和魏蘭平站在原地,誰也沒有動彈。房間裡傳來窸窸窣窣的聲響,杜心遙的東西很少,不一會兒就收拾完了。
她拖著一個大大的袋子走出來,顯得整個人更加瘦小。
魏蘭平於心不忍,拉住杜心遙說:「心遙,你別走,這不是你的錯。」
杜心遙窘迫地低著頭,小聲說:「我不該來的,給你們添麻煩了。」
魏蘭平安慰道:「別這麼說,心遙,你是我見過最懂事的學生。你家庭環境不好,我作為班主任,有責任幫助你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