幸福的河流向幸福奔湧
淹沒孤單的身影
天亮又天黑
下一次我會愛上誰
……」
杜心遙聽得入了神,彷彿在聆聽一個自己並不瞭解的朋友的心事。她從來不知道溫泉的吉他彈得這麼好,歌聲這麼動聽。
歌聽到一半,她的手機響了,她看了一眼,是藺成諾打來的,她還要陪藺成諾去挑生日禮物,只好離開了,但是直到夜晚臨睡前,這首歌還一直在她腦海中迴盪。
無數個細節都從記憶深處浮現出來,溫泉為了邂逅顧唯笑站在巷子口徘徊,為了能和顧唯笑說上話發奮學習,為了保護她瘋狂地鍛鍊身體,為了給她解悶站在冰天雪地裡陪她聊天,甚至為了她填報了一個普通大學的志願。
他沒有藺成諾這樣的身世,不會出手闊綽,不會一擲千金,但他有很多很多的愛。
杜心遙在顧唯笑家住的時候,很喜歡書櫃上一本叫《喜寶》的書,書裡的女主角說:「我想要很多很多的愛,如果沒有,那我就要很多很多的錢。」
當時影響她最深的就是這本書,這本書彷彿成了她人生的指路燈,指引她一路向前走。
可是到現在,她也不知道自己想要什麼了。
她甚至分不清自己對藺成諾的感情,究竟是因為當初想要搶走顧唯笑的東西,還是藺成諾自己說的,因為他能滿足自己的虛榮和物質需求?又或者,是不是愛著他?
如果是愛的話,她分明覺得,溫泉這樣的男生才更有魅力啊!
藺成諾的生日派對在ktv的豪華包間裡舉辦,場面十分熱鬧。除了幾個舍友,藺成諾還請了二十幾個同班同學。
顧唯笑是和溫泉一起結伴來的。
按溫泉的話來說,他們必須一直假扮情侶才不會惹人懷疑。顧唯笑知道這是個幌子,但也欣然答應,沒有拆穿他。
顧唯笑穿著一條很長很長的棉布花裙子,長髮及腰。杜心遙穿著價值不菲的套裝短裙,長髮盤起。兩人坐在一條沙發的兩端,中間隔了七八人,所以她們彼此都看不見對方的存在。
藺成諾和幾個男生搖骰子斗酒,結果一口氣喝了好幾瓶啤酒,臉漲得通紅,可是他偏偏不認輸,越玩越起勁。
忽然有人朝話筒喊:「這是誰的歌?誰會唱?誰會唱誰來唱!」
大家都在搖頭。這時候忽然聽見杜心遙細細的聲音從話筒裡傳出來:「下面這首歌是我幫溫泉點的,請他來給大家秀一下唱功。」
所有人都看向從來沒有在公眾面前開過嗓的溫泉,連顧唯笑都有些驚訝,只有藺成諾定定地看著杜心遙。
溫泉納悶地站起來問:「給我點的?」
杜心遙笑盈盈地看著他:「對啊,上次聽見你們排練的時候唱了,特別好聽,比原唱都好聽。」
有人開玩笑地問:「怎麼顧唯笑都不知道溫泉會唱這首歌啊?」
顧唯笑感受到了別人異樣的目光,似乎在拷問她,杜心遙怎麼會比她還了解溫泉。但是,她洞悉了杜心遙的手段,她一向都這樣出其不意地說一句話就可以挑撥離間。
以前顧唯笑像一隻憤怒的刺蝟容易炸毛,但是現在她已經修煉成了刺蝟精,不會輕易上當了。
溫泉瞥了杜心遙一眼,又看著顧唯笑說:「我今天不唱。」
顧唯笑大大方方地笑著說:「為什麼不唱?唱嘛。」
溫泉馬上拿著話筒向大家解釋:「對不起,這首歌我準備在一個特殊的日子唱,今天不行,對不起啦。」
說完他就按了切歌,下一首歌的音樂響起,大家很快就把這小插曲拋到腦後了。
顧唯笑朝溫泉笑了笑,再看看杜心遙計劃未能得逞後失落的臉,心裡宛如明鏡一樣。溫泉到底是比藺成諾聰明多了,不會輕易上當,而且,也比藺成諾更加了解真正的杜心遙是怎樣的。畢竟,他們從小就在一個院子裡長大。
溫泉放下話筒,往顧唯笑身邊坐了坐,顧唯笑感受到他的氣息,也微微靠了過去。她忽然覺得,這個少年,似乎真的很值得她一輩子去相信,去依靠。
沒過多久,杜心遙起身去洗手間,藺成諾的眼神一直追隨著她,說不出的複雜。
顧唯笑看在眼裡,忽然很可憐那樣的藺成諾,於是做出了一個大膽的決定。
杜心遙在洗手間照鏡子補妝,燈光太好,照得她臉上白璧無瑕。
顧唯笑從外面輕飄飄地走了進來,看著鏡子裡的杜心遙漫不經心地說:「你能不能換一招啊?就打算用同一招對付我一輩子?」
杜心遙抬頭與顧唯笑在鏡中對視:「我不是故意的。」
顧唯笑聽見這句話覺得很可笑:「少來,你在別人面前隨便怎麼裝,在我面前就算了。」
杜心遙一邊低頭洗手,一邊說:「我不知道你對我的誤會這麼深。」
「你總是這麼假惺惺的,藺成諾知道嗎?」顧唯笑雙臂抱在胸前,背靠著鏡子對著杜心遙說道,「也許藺成諾不知道真正的你是什麼樣子的,但是溫泉知道啊!他可是你十幾年的鄰居,你覺得他會信你還是信我?也只有藺成諾那個沒腦子的傢伙才會一再被你騙。」
杜心遙反問:「我騙了他什麼?」
顧唯笑咄咄逼人地說:「你身上這行頭不是從他那裡騙來的嗎?你的學費、生活費不都是他給的嗎?如果沒有他,你能過得這麼好?」
杜心遙反駁道:「我付出了青春,這是回報。」
「愛的付出是不求回報的。」
「我不愛藺成諾!」杜心遙忽然變得激動起來,「都是因為你!為什麼你擁有我想要的一切而不知足?既然你不知足,那就讓我來代替你好了。我替你當魏老師的女兒,我替你當藺成諾的女朋友!我要讓你知道,無論做什麼,我都做得比你好,比你出色!」
「所以,你不是真心想當我媽媽的女兒,你也不是真心愛著藺成諾。你只是為了奪走我的東西,是嗎?」顧唯笑往前傾著身子,尖銳地數落她,「高考以後,你回去看過一次我媽媽嗎?你曾經在嘴上千恩萬謝的老師,你有沒有去看過她一次?有沒有給她打過一次電話、寫過一封信?和藺成諾在一起以後,你除了讓他陪你逛街,為你所有的物質慾望買單,你為他做過什麼?剛剛那樣的場合,在他的生日派對上,你竟然為了刺激我,為了離間我和溫泉的關係,而去傷害他,這對他公平嗎?」
杜心遙聽到最後又笑了:「怎麼?你心疼他了?你心裡還是放不下嗎?有本事就把他搶回去,我奉陪到底。」
顧唯笑悲哀地搖搖頭,轉身朝著衛生間門口說:「你都聽見了吧?有你要的答案嗎?」
杜心遙震驚地看著那扇門,猛地走過去把門拉開,只見雙眼佈滿血絲的藺成諾正微微低著頭站在那裡。
杜心遙一瞬間慌了神,不知所措地半張著嘴看著他,一句話也說不出口。
藺成諾也沒說話,只是僵直地看著她。
他的腦子裡亂糟糟的,不知道是因為喝了酒的緣故,還是因為聽到了一些不想聽到的話。雖然,之前他也敏感地捕捉到了一些資訊,甚至在那天杜心遙來網咖找他的時候,也爆發了一次,問出了自己這段時間以來累積在心底的疑問,只是,杜心遙並沒有給他正面的答案,他的心裡,還是抱著那麼一絲幻想的。
他以為,杜心遙只是從小窮怕了,所以想要追求更好一點兒的生活,反正他藺成諾給得起,所以,這也無可厚非。
他不曾想過,原來這所有的一切不過是他一個人的一廂情願,不過是赤裸裸地利用。他以為像小白兔一樣單純善良的少女,原來一直以來是抱著這樣的心機和他在一起的!
藺成諾感覺自己的心瞬間涼下來了,這口涼氣彷彿把他整個人都凍成冰雕。
杜心遙從來沒有看到過這樣的藺成諾,她有些害怕地朝他走過去,拉了拉他的手,喃喃地說道:「藺成諾,不是這樣的,不是你聽到的這樣,你聽我解釋……」
藺成諾始終像個木頭人一樣沒有開口,彷彿整顆心都被掏空了。
不知過了多久,他終於沙啞地開口說:「你不愛我,所以你不在乎我對你怎麼樣,即使我粗暴、發脾氣、對你冷漠,你都無所謂,因為你不愛我,是這樣吧?」
杜心遙含著淚搖頭說:「不是,你聽我解釋好嗎?」她拽住藺成諾的衣袖,渾身都發起抖來,「是顧唯笑她故意激怒我的,其實我……」
藺成諾猛地甩開杜心遙的手,狠狠推開她,用盡全力吼道:「你別再騙我了!我是傻子嗎?明知道你根本不愛我,明知道你需要的是我的錢,我還那麼作踐自己,抱著一絲幻想和你在一起!現在終於親耳聽到你承認了這個事實,那我也甘心了!杜心遙,算我瞎了眼,這輩子我都不想再看見你。」
說完,他又深深地看了杜心遙一眼,然後頭也不回地走了。
杜心遙背靠著牆,無力地滑坐在地上,冰涼的地磚沁得她兩條腿冷得直哆嗦。她緊緊抱住自己的胳膊,埋頭哭泣,哭得不聲不響。
顧唯笑看著藺成諾離開的背影,想起自己當初離開他的時候,大概也是這樣的神情。
她有些後悔讓藺成諾知道這樣殘酷的事實,本來她是想讓藺成諾不再被杜心遙的外表所迷惑,順便以牙還牙對付杜心遙一下而已,卻沒想到,這麼一來,自己深深地傷害了藺成諾。
她這樣和杜心遙又有什麼區別呢?
【四】
回到包間的顧唯笑心事重重,溫泉看見她去了很久才回來很擔心,走過去詢問:「你去了哪裡?怎麼了?」
顧唯笑看見所有人都玩得很開心,卻沒人發現藺成諾不見了。
她突然覺得不舒服,對溫泉說:「我想走了。」
「那就走吧。」溫泉馬上站起來幫她拿包,跟同學告別之後迅速離開了那個熱鬧之地。
溫泉瞭解顧唯笑,她一定是遇到了什麼事才會這樣。他們走出ktv,外面還有些涼意,柳絮漫天飛舞,彷彿密密麻麻的雪花。
顧唯笑抬頭看著柳絮,微微地眯起眼睛。
溫泉看著她,又看看柳絮,沒有說話。
「我從藺成諾家跑出來的那天晚上,也是這樣的。」顧唯笑安靜地回憶起了那一天的所有細節,很多委屈湧上了心頭,「我站在他面前等他挽留,可是他一句話也沒說,我跑出去了,他也沒來追我。那時候我很傷心,覺得自己好像被全世界拋棄了。」
溫泉認真地聆聽,仍然沒有說話。
「可是今天,看見他轉身離開的樣子,我好後悔啊,我怎麼和杜心遙變得一樣了呢?為了贏得最後的較量,我竟然這樣卑鄙地傷害了藺成諾。」
溫泉耐心地安慰她:「雖然我不知道你做了什麼,但是我相信你一點兒也不卑鄙,你是為了藺成諾好,無法再眼睜睜看著他被杜心遙欺騙下去。今天杜心遙在藺成諾的生日派對上故意那樣激你,幸好你機靈,沒有上當,要是你當場質問我,估計我長十張嘴也解釋不清了。」
顧唯笑轉頭看著溫泉,恰好有柳絮在他們中間飄蕩,像隔著一層簾子,模模糊糊地襯托著他一如既往痴情的目光。
顧唯笑忽然微笑起來,所有的憂傷都一掃而光了。
「當初杜心遙也是這樣離間我和藺成諾,但是我不由分說地跑到藺成諾家裡去大鬧,根本沒有給他解釋的餘地,說明我打從心裡不相信他。可是剛才,我真的沒有一丁點兒懷疑你,雖然你從來沒有提過,但是,我知道你準備的那首歌,一定是想在我生日那天唱給我一個人聽。我猜得對嗎?」
「糟糕啊,還是被你知道了!說好的驚喜呢?」溫泉有些不好意思地摸了摸鼻子。
顧唯笑認真地看著他:「哈哈,果然被我猜中了吧!你看,我才發現自己居然那麼相信你。」
溫泉將顧唯笑的手緊緊握住,放在他的胸口上,像宣誓一樣鄭重地說:「我永遠不會辜負你的信任。」
顧唯笑痴痴地看著他的眉眼,看著他的嘴唇,看著柳絮環繞在他周遭,竟然看得有些醉了。
她踮起腳尖,用嘴唇觸碰到他的下巴,微微冒出來的胡碴刺得她癢癢的,從嘴唇一直癢到心裡去。
溫泉猛地用力抱住她,朝著她的嘴唇狠狠地親下去,或許是因為這一刻等了太長太長的時間,所以也要用很長的時間去感受。
柳絮飄起又落下,顧唯笑的腳跟卻一直沒有落地。
溫泉的臂彎很溫暖,胸膛很結實,顧唯笑從來不知道他花了多少心思和氣力才讓自己成為現在這個溫泉。
他早知道一切付出都是有回報的,只是遲早的問題。
那幾年在跑道和球場揮灑的汗水都是為了這一天,能夠給他所愛之人一個溫暖而結實的擁抱,一個永恆不變的依靠。
宿舍的人都睡著了,杜心遙坐在黑暗中拿著手機不停地撥號,可一直是對方已關機的提示。她總是在想藺成諾離開時的神情,那種絕望令她害怕。
她後悔當時為什麼沒有快點兒追上去跟他解釋、請求他的原諒,現在連人都找不到了,該怎麼辦?
可是就算找到了他,又該說什麼呢?
杜心遙突然覺得很累,好像剛剛演完一齣百集連續劇,到快結束的時候疲憊極了。她慢慢地躺下去,彷彿沉入了無邊的黑夜裡,整個人、整顆心都在沉淪。
杜心遙大病了一場,她很久沒生病了,這次感冒來勢洶洶,將她所有的元氣都耗盡了。沒有人照顧她,沒有人陪她去醫院打針,沒有人問候她是不是好點了。
這時候,她才發現自己身邊一個朋友都沒有,從始至終她都是孤獨的。
在她孤獨的世界裡,唯一一個會因為她的眼淚而不知所措的人是藺成諾,唯一一個會因為想看到她的笑容而請她喝奶茶的人是藺成諾,唯一一個在她孤單無助的時候及時出現的人是藺成諾,唯一一個她提出的任何要求都會無條件一口應承的人,還是藺成諾。
而她,卻還那麼不知足地覬覦著別人的好。
別人再好,也不是對她好啊!
她怎麼能把孤獨世界裡那唯一一個把自己寵到天上去的人丟了呢?
天氣晴朗的一天,她終於恢復了健康。一大早,她就把自己好好打扮了一番,準備了一番誠懇的話,一路忐忑地來到藺成諾宿舍樓下。
他的手機仍然關機,無奈之下,她只好撥通了溫泉的電話。
不一會兒,溫泉下樓來了,問杜心遙:「難道他沒和你在一起嗎?」
杜心遙有些蒙了:「什麼意思?」
溫泉也很訝異:「他已經半個月沒回宿舍了,也沒上課,我以為你們倆在一起呢。」
杜心遙這才有些急了:「我一直在找他,可是沒有訊息,手機關機,微信和qq都不線上。要不你幫我問問顧唯笑吧?也許找過她呢?」
溫泉搖搖頭:「我中午才和她一起吃過飯,她也以為藺成諾和你在一起,還說希望你們和好如初。既然你找不到他,為什麼現在才來問?」
杜心遙低聲說:「前幾天我生病了,也想了很多。這些年我跟顧唯笑較勁,其實也是在跟自己較勁。誰不想過更好的生活呢?我本意並沒有錯,只是後來……也許慾望超出了我的控制範圍吧。現在我只想找到藺成諾,向他道歉。」
溫泉說:「一個大活人不會憑空消失吧,他肯定去了哪裡,要不打電話問他爸爸?」
杜心遙遲疑了片刻,拿出手機撥打了藺成諾家的電話。
「喂,藺叔叔,我是杜心遙。」
「你好你好,心遙啊,最近還好吧?」
「還好。叔叔,藺成諾回家了嗎?」
「他出國了,怎麼你不知道啊?」
「出國?去幹嗎?旅遊嗎?」
「去留學,他人先去了,我在給他補辦手續。」
通話結束後,杜心遙愣愣地放下手機,巨大的痛苦從胸口升騰起來,彷彿要將胸腔都撐爆。
他就這樣走了,隻言片語都沒有……
杜心遙發覺自己心裡的那些虛榮和慾望如霧一樣散去了,空落落的,什麼也沒留下。
溫泉擔心地問她:「你沒事吧?」
杜心遙牽強地笑了笑說:「沒事。」
然後她低下頭,像踩在棉花上一步步地走了。
溫泉看著她落寞的背影,想起了小時候,她坐在窗戶邊看著他和小夥伴在外面玩耍。
他們叫她:「杜心遙,快來啊!」
她卻堅定地搖搖頭:「你們玩吧,我要做作業。」
她將自己的前途和命運都押在學業上,孤注一擲,雖然贏得了勝利,卻輸給了生活。
【五】
顧唯笑照舊在咖啡廳拉琴,溫泉一邊端盤子一邊看她。
兩人四目相接時,彷彿天地都安靜了,只剩他們兩個。
顧唯笑甜蜜而羞澀地低下頭微笑,琴聲格外婉轉動聽。可是突然她接到了親戚打來的電話,告訴她,魏蘭平住院了。
顧唯笑接完電話才想起來自己快一年沒回家了。離開家的時候,魏蘭平沒去送她,但是偷偷地在她包裡塞了一張銀行卡,密碼是她的生日。但是這一年,顧唯笑沒動過那張卡里的一分錢,不知道魏蘭平心裡會怎麼想?
覺得女兒不領情?覺得心血又白費了?
所以她也一直不敢跟魏蘭平聯絡,更不敢回家。
沒想到一向除了偶爾偏頭痛體壯如牛的她也會病倒,而且,聽親戚說,今晚要做手術。
溫泉看顧唯笑心神不寧的樣子,忙問:「怎麼了?」
「我媽媽住院了,我得馬上回去。」
「別急,我陪你一起回去,你先去收拾東西。」
溫泉立刻替自己和顧唯笑請了幾天假,然後送恍恍惚惚的顧唯笑回宿舍收拾東西,自己則用手機訂好了晚上的火車票,還叫了一輛計程車送他們到火車站。
下了火車之後,溫泉又請了朋友開車來接,直接將他們送往醫院。
儘管他們從接到電話起一刻也沒有耽誤地往醫院趕,可是趕到的時候,魏蘭平已經做完手術出來了。
她虛弱地躺在病床上,絲毫不見當年的硬朗和銳氣。顧唯笑蹲在床邊看她,不知道怎麼的眼淚就簌簌地往下落。
魏蘭平輕輕撫摸著她的頭說:「良性腫瘤,切除了就好了,沒事的。」
「媽媽,對不起!」這一刻,顧唯笑憋了一年的這句道歉終於說了出來。
魏蘭平付出畢生的心力都是為了她,她卻一聲不吭地跑出去這麼久,連一個電話也沒有給她打。當初她還質問杜心遙畢業之後沒有回來看過魏蘭平,可是她自己又何嘗不是呢?為了賭一口氣,竟然都這麼久沒有關心過獨自一人在家的媽媽了。
幸好這次沒什麼大事,如果有什麼更嚴重的後果,她一定一輩子也不會原諒自己。
「傻孩子,媽媽這不是沒事嗎?」魏蘭平臉色比以前柔和了很多。
這一年的時間裡,她漸漸想通了很多事情。以前,她以為讓顧唯笑什麼都按照自己設計的路走才是最好的,最後她才發現,那樣反而會讓她不快樂,以致最後迷失了自我。
還不如學會放手,讓孩子飛去自己的天空!
看著顧唯笑的氣色和精神都比從前好了很多,魏蘭平覺得這樣想才是對的。
她又看向溫泉,發現溫泉也變了好多,變得乾淨明媚,陽光溫和。
她明白這是一種什麼魔力足以改變兩個年輕人。
溫泉走上前,從包裡拿出一本相簿遞給魏蘭平。他知道這一年來,顧唯笑和魏蘭平互相掛念,卻都拉不下臉來握手言和,所以魏蘭平錯過了分享顧唯笑大學生活的點點滴滴的機會。於是,在得知要回來後,他以最快的速度將自己手機裡顧唯笑的照片整理出來,列印成冊。
這相簿記錄了顧唯笑大學期間的生活和變化。從顧唯笑軍訓的時候開始,到她出去打工賺錢、上課聽講,包括在操場散步,所有的照片都生動無比,都是他在顧唯笑不知道的情況下拍的。
魏蘭平接過相簿,看著照片上女兒一張張如花的笑臉,肆意的青春灑在校園的各個角落,心裡的一個角落被填得滿滿的。
是啊,不一定非得上中央音樂學院,女兒才會開心,才會成才啊!
現在這樣的狀態也很好,不是嗎?
顧唯笑看到媽媽手上的相簿,很吃驚地問溫泉:「啊,你怎麼會有我這麼多照片?」
溫泉眨眨眼,狡黠地答道:「你不知道有一門技術叫偷拍嗎?」
顧唯笑嬌嗔地嘟著嘴,瞪了溫泉一眼。
不過,此時此刻,她的心裡似乎被一種名叫甜蜜的情緒填得滿滿的。
身邊這個溫潤的男孩子,原來在這麼長久的歲月裡,一直都那麼用心地愛著自己。
魏蘭平翻看相簿,嘴角浮現出滿足的微笑。
顧唯笑有些不太好意思,正想岔開話題,問魏蘭平有沒有想吃的東西,卻意外地看見杜心遙端著一碗粥走了進來。
顧唯笑站起來看著杜心遙,恍惚地覺得她們好像好多年沒見過了,其實也不過幾個月而已。
她沒想到再次見面,居然會是在這樣的時間,這樣的地點。
杜心遙坦然地看了顧唯笑一眼,衝她笑了笑,然後把粥放在一旁:「魏老師,等會兒再吃吧,現在有點兒燙。」
「好,謝謝你。」魏蘭平依然慈祥地看著杜心遙,把她當成自己的驕傲。
曾經顧唯笑多麼期望魏蘭平也能用那樣的目光看著自己,可是她的期望一次次落空,直到現在,她不知道還能做什麼來彌補。
杜心遙好像變回了那個乖乖的好學生,小聲說:「顧唯笑有話要對你說,我先出去了。」
魏蘭平目送杜心遙出去之後,摩挲著手中的相簿,然後看著顧唯笑和溫泉問:「你們在談戀愛吧?」
顧唯笑點點頭。
魏蘭平閉了閉眼睛,說:「好好對她,別欺負她。」
溫泉很認真地答道:「魏老師,我一定會像您一樣好好愛護她,永遠不會欺負她。您放心吧。」
「不要像我一樣,你要用你自己的方式去愛她。」魏蘭平深深地嘆了一口氣,「我一直那麼嚴格地要求她,都不敢把自己當成一個媽媽,擔心把她寵壞。我以為那是為她好,沒想到卻害了她。」
顧唯笑動容地抓住魏蘭平的手:「媽媽,是我不好,沒給你爭氣,沒有成為你的驕傲。」
魏蘭平的眼角溼潤了,哽咽道:「你就是你,是我的女兒,從你出生的那一天起,每一天都是我的驕傲,只是我從來沒告訴你。」
顧唯笑泣不成聲,將頭埋在魏蘭平的臂彎裡像個尋求呵護的孩子一樣。她一直不理解自己的媽媽為什麼跟別人的不一樣?
現在她終於明白了,其實是一樣的,都是一樣的,天下所有的媽媽都是一樣的。
含著眼淚伺候魏蘭平睡下之後,顧唯笑走到走廊的椅子上坐下來,接過溫泉遞過來的紙巾擦了擦臉,然後溫泉接過擦過的紙巾,再遞給她一杯溫水。
杜心遙站定在他們面前,面帶微笑地說:「我要走了。」
溫泉和顧唯笑異口同聲地問:「去哪兒?」
杜心遙深吸一口氣,說:「去美國找藺成諾,我考上了哈佛大學的研究生。」
「你果然是我媽媽的高材生。」
「厲害厲害,不愧是學霸。」
杜心遙靦腆地笑了笑,盯著顧唯笑問:「顧唯笑,在走之前,我有一個問題想問你。」
「問吧。」
「你為什麼從一開始就那麼討厭我?」
「我討厭你?明明是你針對我。」
「難道不是你先討厭我嗎?從我第一天跟你坐同桌起,你就沒對我真心地笑過。」
顧唯笑愣住了,回想起那段日子,她們兩個就像木偶一樣機械麻木地坐在一起,完全沒有交流。
其實她不過是因為媽媽成天把杜心遙掛在嘴邊,所以當真正見到的時候,她已經太瞭解對方而不需要開口攀談了。而敏感又自卑的杜心遙因此覺得,是顧唯笑莫名其妙地故意針對她。於是,就有了後面發生的那麼多事。想到這裡,顧唯笑燦爛地一笑。杜心遙也回以一個會心的微笑。
原來很多事情,心病還需心藥醫,一個微笑就是最好的心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