阮千及和所有人一樣,一直以為米沉巴巴追著黎岸舟,而黎岸舟是不屑一顧的,甚至有幾分厭惡。
如今看來,好像不是那麼回事。
有誰會將一個討厭的人畫得這樣生動、美好?
阮千及彷彿撞見了一個深藏的秘密,手忙腳亂地把畫紙夾回書裡,放回原處。好在黎岸舟醉醺醺的,沒有看見。
酒足飯飽,不知道是誰突然提到了米沉的名字,一夥人想想米沉的光輝事蹟,又看看沙發上醉得不省人事的黎岸舟,各種餿主意源源不斷地冒出來。
有人問:「你們說,米沉到底有多喜歡咱們岸舟?」
「試試不就知道了。」阮千及搭腔道。
「這個……要怎麼試?」
阮千及使了個眼色,旁邊的肖晴心領神會,起身拿到了黎岸舟放在一旁的手機,得意地晃了晃:「等著看好了。」
米家小洋樓。
米沉坐在房間的地板上打遊戲,手機屏亮了一下,是條簡訊飛進來了。她掃了一眼,扔了遊戲手柄,點開來看。
「我吃霸王餐被人扣住了,現在需要一萬塊錢救場,來不來隨你。」
發件人是黎岸舟。
米沉心裡一跳,立即回撥過去,問:「你現在在哪兒?把地址告訴我。」
可電話只接通了一秒,就立即結束通話。
米沉無法判斷黎岸舟那邊的情形,她想起白天周式微說黎岸舟去了愚莊,應該就是在那裡出的事。
短暫的慌亂之後,她一邊拍拍臉,讓自己鎮定下來,一邊安慰自己:「黎岸舟會沒事的,不要怕。」
大人不在家,米沉去米原國的書房裡取了現金出來,放進背包裡。她快速收拾了下東西,就出門去車站。
現在時間是晚上八點多,直達愚莊的大巴車還剩最後一輛。她一路跑過去,終於趕上。之後,黎岸舟的手機再也打不通,她只好發簡訊過去說自己馬上趕到。
大概兩個半小時的車程,夜色深沉。
車內除了司機和售票員,只有米沉一個乘客。她坐在後排靠窗的位置,被風一吹,後知後覺地發現自己出了一身冷汗。黎岸舟只說被扣住了,她全然不知道那邊具體的情況,只希望付了錢就能息事寧人。
路上有點兒顛簸,她自虐一般地把頭抵在窗沿上,被磕痛,最後漸漸麻木。
遠處是連綿的山巒和零星的燈火,車越往愚莊開,地段越僻靜,那些星光和燈影彷彿也越來越暗淡。
03.
黎岸舟睡了一覺,醒來又被灌了一遭,扶著牆壁差點兒吐出來。他等噁心的感覺漸漸下去,手裡捏著瓶礦泉水,準備喝兩口水。
包廂的門突然被一腳踹開。
那聲音太過突兀,雖然分貝也沒有多大,但剎那間滿室的人都不約而同地安靜下來,詫異地望向門口。
米沉手上拽著一個黑色的包,氣都還沒喘勻,眼神冰冷地看著這一屋子的人。
她到了愚莊車站之後,直接朝度假村的方向趕,從兩岸的飯店打聽過來。她指著手機裡黎岸舟的照片一路問到了春風樓,服務員說這人她見過,因為長得太好看了,一眼就能讓人記住。
但服務員又說了,這小帥哥沒吃霸王餐啊,也沒被他們酒樓扣下來。
米沉知道,自己被耍了。
包廂裡,原本照明的是昏暗朦朧的彩燈。
米沉抬手在畫滿菱形花紋的牆壁上用力一拍,頭頂兩排強烈的白熾燈,齊刷刷地亮起來,霎時把每個人的面目照得慘白,連臉上僵硬的神情和空氣裡細微的塵埃都無處遁形。
黎岸舟走到米沉面前:「你怎麼來了?」
米沉仰著頭,直視他的眼睛,費力地扯起嘴角朝他笑:「你說呢?」從接到簡訊奔波到現在,知道他沒事,她總算放下心,血管裡的血都像被凍住了,怒火卻在心底熊熊燒起來。
「什麼意思?」黎岸舟皺眉又問。
米沉沒說話,從背包裡掏出一個牛皮信封,倒出一沓錢,朝他一扔。
嶄新的紅色紙幣像風吹雪花一樣四散開來,鋒利的邊角從黎岸舟的臉上劃過,帶來辛辣的痛感。
一屋子的男男女女醉意和睡意全消,一個個驚駭地瞪大眼睛看著面前發生的這幕,如同被噤聲,安靜得好似不存在。
靠坐在沙發一角的阮千及沒有說話,她雙腿交疊在一起,緊張得手指都掐進沙發裡。
「你到底什麼意思?」黎岸舟擋住米沉的去路,聲音森冷又壓抑。
「你不是要一萬塊錢的保釋金嗎?我現在給你送過來了,給你啊……」米沉踩著腳下的錢,她知道有些話說出去覆水難收,無法回頭,在心上劃下的疤痕或許永遠都無法消弭,但是她沒有辦法控制自己出口傷人的衝動,「黎岸舟,你現在不是正缺錢嗎?」
越在乎,越害怕;越憤怒,越口不擇言。
從瀝淮趕到愚莊,她打不通黎岸舟的手機,不知道他的任何情況,怕他受傷,怕他出意外,怕自己動作慢了,怕會來不及。
她什麼都怕,只因為他。
結果,卻是一場鬧劇。
米沉轉身要走,黎岸舟拽住她的一隻胳膊:「把話說清楚。」
米沉笑他虛偽,把手機拿出來給他看裡面的簡訊。
視線在螢幕上瀏覽,黎岸舟的手背上青筋突起,臉色越來越沉。
他身後的同學知道事情鬧大了,嚇得大氣不敢出,全都一言不發。
這時,一個聲音突然響起來:「這事是我的主意。」
阮千及站了起來。
她走到米沉面前,重複道:「這事兒是我的主意,跟岸舟沒關係,他當時睡著了,整個包廂的人都可以作證。」
「哦?」米沉的視線落在阮千及的身上,「那就輪到我問你了,你什麼意思?」
阮千及說:「你不是很喜歡岸舟嗎?我們想替他試……」
「啊……」阮千及嚇得發出一聲尖叫。她話剛說到一半,米沉的拳頭已經徑直砸過來,離人臉還差兩毫米時,被黎岸舟準確攔截住。
米沉看著阮千及驚慌的樣子笑:「我和黎岸舟的事,和你有什麼關係?你要是想管,就跟我打一架,贏了才有資格在我面前囂張。」
阮千及咬緊了嘴唇,殷紅色的碎花裙子反襯出她的臉毫無血色。她早沒了先前的鎮定自若,目光求救似的望向黎岸舟。
黎岸舟蹲下去,把米沉發瘋撒了一地的錢一張張撿起來。米沉不敢置信,看著他低下去的頭顱和黑色的發頂。
那樣高傲的人,在她面前彎下了腰。
「今晚這事我確實不知道,我代千及向你道歉。」黎岸舟伸手,把那沓錢遞給米沉,「現在拿著你的錢,滾出去。」
他朝她伸出手的姿勢,明明就像是要牽手、要擁抱,就像是回到了小時候。
現在,卻鋒利如刀刃。
曾經和米沉一起長大的黎岸舟,米沉曾經發誓想要默默守著他一輩子的黎岸舟,現在,讓她拿著錢滾出去。
感情像植物,年深日久,過度汲取,肆無忌憚地耗盡了養分,枝葉就容易枯萎。
米沉終於感覺到了一點兒灰心。
黎岸舟上前一步,薄削的唇瓣擦過她的耳朵,他用只有他們兩人才能聽到的聲音對她說:「你以為,你米家的錢,又有多高貴?」
04.
愚莊夜裡起霧,月光照在波光粼粼的河面和岸邊的青石板路上。四下無聲,偶爾傳來幾句低低的對話,馬上又歸於寧靜。
米沉要按原路返回車站。
來的時候光顧著著急,一個勁兒地往前跑,沒覺得這條路有多長,現在一個人慢悠悠地走回去,只覺得距離太遠,好像沒有盡頭。
背後響起一陣腳步聲,在安靜的空中聽起來突兀,米沉條件反射地回過頭看了一眼。
「顧嶼?」
米沉驚訝地問:「你怎麼會在這裡?」
這時候已經快接近午夜十二點了。
顧嶼惜字如金,似乎不打算解釋。他穿著一件黑色的兜帽衫外套和黑色的休閒褲,皮膚很白,月光一照,冷清又涼薄,只有唇上一抹緋紅豔色。十分突兀的是,他右手上端著一塊看上去可愛甜美的草莓慕斯。
「你……」這下米沉也不知道該說什麼了。
三個小時前。
顧嶼還捧著電腦坐在院子裡乘涼,桌子上的老人機癲狂地振動起來,來電顯示「紀女士」。
他不太想接,但終究還是沒結束通話:「喂,什麼事?」
紀臨絲毫不在意他的冷淡,高興地說:「今天我會去瀝淮旁邊的那座叫愚莊的小鎮參加劇組的慶功宴,不如你也來吧?車程很近,我都好久沒有見到過你了……」
「沒空。」顧嶼一邊敲程式碼一邊說。
「小嶼,你怎麼這麼狠心?」紀臨的尾音帶顫,演技太好,似乎真的快哭了。
顧嶼飛快地在鍵盤上跳躍的手指停了一下,說:「你和我見面被人拍下來會很麻煩。」
「你難道不想媽媽嗎?」
「不想。」
「嗬,小孩子都是這樣口是心非。」
「我掛了。」顧嶼顯然不想再繼續聊下去。他猜紀臨今晚應該喝了酒,不然跟他說話的語氣不會這樣親暱。
可他到底還是放心不下,按照簡訊上的地址找了過去。
紀臨所在的劇組因為戲份殺青,包下了愚莊度假村裡規模最大的一家商務酒店。顧嶼遠遠看見紀臨穿著晚禮服在和人敬酒,他站在一棵大榕樹的陰影下,不想再走近,因為身份見不得光。
等了很久,紀臨才得空悄悄跑過來,她身上帶著點兒酒氣和煙味,但說話還很清醒。顧嶼確定她沒事之後就準備回去。
紀臨難得有些愧疚,拉住他問:「小嶼你有沒有吃晚飯?」
顧嶼沉默,雙手插在口袋裡,已經開始不耐煩再待下去了。
「你等等。」紀臨把自己手上那塊草莓慕斯硬塞給他,「你吃著墊一下肚子,不準扔垃圾桶。」
顧嶼無奈,敷衍地點了下頭。
「在新學校還習慣嗎?」在酒精的作用下,紀臨說話有了點兒溫情的假象,「有沒有交到朋友?」
「我這邊遇到了點兒麻煩,有人想扳倒我上位,動不動就搞暗中調查,如果你的存在被發現了……」紀臨頓了一下,似乎不敢繼續想象後果,話鋒一轉,「我會想辦法儘快接你走的。」
顧嶼說:「不用了,瀝淮很好。如果我真的想走,早就走了,這點你可以放心,我已經長大了。還有,你好好演戲,這是你自己選擇的生活,不必擔心我。」
十六歲的少年,站在婆娑繁密的樹影下,站在愚莊古舊的夜色裡,對他的母親說「我們都不會成為彼此的羈絆」,以此,度過了他十六歲的生日。
回程的路上,他遇見米沉,像是上帝刻意安排的一個小小的生日驚喜。
顧嶼把手裡的草莓慕斯遞給米沉,後者有點兒受寵若驚地接下來。
瀰漫在嘴裡的甜味大概有治癒人心的功效,讓米沉因為黎岸舟而低落的心情好了許多。她問顧嶼:「大半夜端著一塊草莓慕斯在路上走,真的很奇怪哎,今天你生日嗎?」
顧嶼沒有否認。
「難道是真的?」米沉低頭看著被自己一口咬掉了的草莓,有點兒愧疚,「那我豈不是搶了壽星的東西?」
「不算搶,」顧嶼說,「我送你的,我們倆誰吃都一樣。」
說來也巧,今天紀臨隨手一塞,竟是他從小到大收到的第一塊生日蛋糕。
他們同路,很快變成肩並肩地往前走,腳步聲重疊在一起。
沒有勺子,米沉始終只能張開嘴啃慕斯,像只在牆角偷食的小老鼠。臉頰上蹭到了一點兒粉色的奶油,她卻渾然不知。
顧嶼看了一眼,再低頭,又看了一眼。
眼睛裡多了點兒笑意,但他就是什麼也不說。
他們沒有再追究彼此為什麼會出現在愚莊,好似殊途同歸的人,月光照路,深夜做個伴,一起往愚莊的汽車站走去。
結果毫不出乎意料,等他們趕過去的時候,那個原本客流量就稀少的破舊車站已經早早關上了大門。在路邊搭上順風車回瀝淮的可能性,幾乎為零。米沉和顧嶼除了將就著在這荒郊野外度過一晚,別無他法。
站外的屋簷下有張木頭做的長椅,米沉心寬,拍拍灰就坐下來:「今天就在這裡過一晚了,明天搭首班車回去。」
愚莊夜涼,她只穿著一件單衣,把背包取下來放在膝蓋上,抱著也可以取暖,只是似乎沒有多大的作用,手臂上凍得起了一層雞皮疙瘩。
顧嶼把外套脫下來扔給她:「穿上。」
米沉想想之前的事,自己也算幫過他兩回,一來二去,也不用跟他客氣了。畢竟,出來混總是要還的。
她把頭從兜帽衫裡鑽出來,恍惚聞到了衣服上散發的一陣淡淡的皂角香,乾淨溫和的味道。衣服穿在身上空空蕩蕩,像披了床薄薄的被子,下襬幾乎快到她的膝蓋。
「雖然很大,但是還不錯。」米沉中肯地評價,「謝了。」
顧嶼側身,撥了撥她蹭到臉頰上的頭髮。
米沉驚愕,而他的動作顯得有點兒笨拙,她不聽話的長髮又被風拂起,打了結,理不順。顧嶼皺著眉,嚴肅認真,乾脆扯起外套的帽子,一把給她戴上。
這下,不管東南西北風都吹不亂了。
米沉整個人就像陷進了他的外套裡,一雙眼睛眨了眨。
她覺得今晚的顧嶼不太對勁,或許就在剛才,他也遇見了容易觸動他神經的某個人、某件事。
但她無從打聽,每個人都有自己守著的一塊領域,旁人無法涉及。
現在她只想讓腦子儘快放空,暫時忘記黎岸舟,忘記阮千及,忘記米家和黎家。
高高掛起的彎月一如既往的遙遠,附近傳來溪澗流動的水聲,對面的灌木叢和杉木林黑沉沉的一片,好似鬼魅。
待在這樣荒涼的地方,她反倒覺得安心。
顧嶼也不知道望著前方在想什麼。
直到過了許久,米沉終於有了睡意,一道聲音在她身旁平靜地響起:「你覺得困的話,可以靠著我睡會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