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過臨街的blackishdreen,這樣惡劣的天氣,門口的車輛依舊不少,打扮光鮮靚麗的男女推開兩扇玻璃門走進去,一張張笑臉被風雪模糊了,看不真切,只有那些誇張的笑聲和喧譁從對面恍惚飄過來。
米沉在外面等了會兒,沒有看見黎岸舟的身影。
她舉著長柄傘,站久了,傘面被雪壓得下垂,有好幾次險些被大風吹翻。最終她還是抵禦不了寒冷,抱著僥倖心理走進酒吧,祈禱不要被黎岸舟撞見。
裡面是暗色斑斕的光,調酒師在半圓形的吧檯前炫技,舞池裡人群擁擠,米沉穿過他們,找了個偏僻的角落坐下。
她以前在門外觀望過無數次,卻是頭一次進來。想身臨其境,親自看一看黎岸舟打工的地方。
沒過幾分鐘,米沉看見個熟人。
米沉只知道那個男人姓郭,大家叫他郭經理。她之前就是把錢交給郭經理,委託他每月結算工資時多給黎岸舟一些獎金,他自然也沒少從中拿好處費。
郭經理看見米沉還挺詫異,以為這尊財神爺又是趕過來送錢的,特地走過來問:「今天你怎麼自己進來了?之前也沒見你跟我打招呼說今天會過來啊……」
郭經理狐疑地看著米沉:「難道是過來看小舟的?」
米沉模稜兩可地點了點頭,沒說是也沒說不是,眼睛不動聲色地朝四周打量。
她還是個涉世未深的學生,穿著簡單的深色外套和牛仔褲,素面朝天地坐在這裡,周遭的香水和菸酒味濃重,她倒是絲毫也不怯場,手託著腮幫子,蹺著二郎腿,像坐在自家客廳般自然。
郭經理看了多少有點兒驚訝,覺得這小姑娘有意思,多嘴提醒了兩句,跟她聊起了黎岸舟:「小舟最近惹上了一些社會上的人……」
米沉一聽是黎岸舟的事,果然就上了心,問道:「出什麼事了?」
郭經理說:「前幾天他端盤子不知道被誰絆了一腳,盤子裡的酒潑到了一個客人身上。那客人不是什麼善茬兒,當場就劈頭蓋臉地給潑回去了,當時要不是旁邊的人攔著,小舟就和對方打起來了……樑子就是這麼結下的,小舟這幾天都被人找麻煩,他心氣兒高,不肯低頭,再這樣鬧下去指不定會鬧出什麼大事來。你得勸一勸他,讓他脾氣別那麼硬……」
米沉一言不發地聽著,聽到這裡才短促地笑了笑:「我哪能勸得住他,他要是肯聽我的,我也沒必要現在像個縮頭烏龜一樣躲躲藏藏了。」
郭經理抬腕看了一眼時間,打趣地說:「今天這個點他已經下班了,你不用藏了。」
米沉終於放鬆下來,整個人軟趴趴地靠在椅背上。彩燈照在她臉上,五彩斑斕,把所有情緒都隱去了。
郭經理聊起來一時收不住,止不住八卦道:「老實講,你跟小舟到底什麼關係?在背後默默替他做這麼多,又還要躲著他,你到底欠他什麼了?難不成你是他前女友,之前你把他甩了?」
米沉不由得佩服這位郭經理的腦洞。
她又坐了會兒,想要打聽打聽跟黎岸舟起衝突的客人的身份,腦子裡閃過亂七八糟的念頭,想要找出個解決的辦法來。頭卻越來越昏沉,估計這幾天在宿舍睡覺的時候著涼了,有點兒感冒的前兆。
郭經理沒能從米沉這裡挖出猛料來,很快轉移戰場。
米沉見外面天色越來越暗,拿起手邊的書包重新背到背上,打著雨傘出去。
05.
外面雪勢絲毫不見減弱。
米沉裹緊圍巾,藏起半張臉,身後blackishdreen的招牌在漫天銀白中漸漸變得模糊。
從對面街的巷子口走過時,米沉的視線往裡瞄了一眼,裡面有幾個人正在打架。具體看不太清,好像是多對一。她壓低傘沿,假裝什麼也沒看見,若無其事地走過。
走了十來步,她又倒退回來。
一個人勢單力薄,她也不愛多管閒事,又不是活雷鋒。但很快,在風雪聲中,她聽到棍子落在背脊上發出的沉重的聲音,以及一聲熟悉的悶哼。
如同條件反射一般,她此刻的本能反應就是往回跑,衝進巷子裡。跑近了才發現,被四個年輕人圍在中間的果然是黎岸舟。
他臉上掛了彩,額頭的傷最明顯,一股豔得刺眼的血像潺潺溪流一樣順著側臉往下淌。
黎岸舟下手也重,他單槍匹馬一個人,想要四肢健全地從這條巷子裡走出去,就得對別人下狠手,往死裡打。對方四個人,拼到現在只剩一個頸上刺青的男人還保有戰鬥力,其他三個扶著牆壁幾乎快要趴下了。
他們打得正凶,沒有人注意到後面的米沉是什麼時候過來的。
米沉滿眼只看見黎岸舟頭上的血,大腦倏地不會轉了。小道兩邊堆砌了不少磚塊,是路兩旁的人家建新房剩下來的,還沒來得及搬走,米沉隨手抄起其中一塊大的,扔了雨傘往巷子裡衝。
米沉的手揚起來,用了十成的力,往刺青男後腦勺兒上一拍。
刺青男渾身一震,不敢置信地回頭看了米沉一眼,如迴光返照般眼睛驀然瞪大,握著鐵棍的手如同痙攣般鬆開,然後直直地倒了下去。
同樣驚訝的還有黎岸舟,他滿臉血汙,看著不知從哪個角落裡突然蹦躂出來的米沉,怔怔的。
米沉拽住他拼命往前跑,吼道:「這時候你發什麼愣?!」
兩人誰都不敢回頭再看一眼巷子裡的情況,只聽見另外三個小跟班在哭號:「老大怎麼了?是不是斷氣了?」米沉心裡越發慌張,她剛剛那一下沒有輕重,只顧著下狠勁,忘了留餘地。
拼命握在一起的手是冷的,像兩塊沒有溫度的冰。米沉生了凍瘡的指頭死死扣住黎岸舟的手,因為用了太大的力氣,又癢又痛。
可是她不肯放鬆一點點,生怕身後的人追上來,像越獄一樣。
她心裡想的是,無論如何她都要護住黎岸舟,這個陪她一起長大的男孩兒,她不能不管他。一切都是本能反應,她來不及去思考怕與不怕。
才跑出巷子口一段路,對面的街道上突然駛來一輛車,一個急剎停在他們面前擋住去路,輪胎在雪地上摩擦發出尖銳的聲音。
車燈一照,雪花紛揚,大雪中的米沉和黎岸舟無處遁形。
司機把車門開啟,米原國從車裡下來,米沉的腦袋立即宕機了,結結巴巴地喊:「爸……你……怎麼來了?」
黎岸舟面色煞白地看著米原國,太過壓抑的情緒讓他眼眶發熱,火辣辣的疼。
「老陳,」米原國叫司機,眼睛望向那條巷子,「你先把米沉和岸舟兩個孩子送回去,這裡的事我來解決。」
黎岸舟諷刺地出口頂撞他:「用什麼解決,錢還是權?」
米原國詫異於黎岸舟此刻的叛逆,但也沒有放在心上,只是催促司機老陳快點兒把他們帶走。
「爸……」米沉出聲,還想要說什麼,被米原國嚴肅的語氣給堵住了:「你現在立刻上車回去。」
那是一個父親不容侵犯和質疑的威嚴。
無論平日米沉和他如何胡鬧,沒大沒小地開玩笑,但此刻米沉確實被嚇住了。她趕忙推搡著黎岸舟,把他拉上了車。
車子疾馳而去,米沉扭頭趴在窗戶上往後看,米原國掏出手機在打電話。司機老陳安慰米沉:「別擔心,你爸爸有辦法,出不了什麼大事……」
黎岸舟只覺得這話諷刺,在車裡一刻也待不下去,冷漠地開口:「停車。」
米沉一怔。
老陳也沒弄明白這是什麼狀況,黎岸舟一拍座椅,扯開嗓子憤怒地大喊一聲「停車」,嚇得老陳立即一腳踩下剎車。
車外面是濃稠的夜色,還有彷彿永遠都不會停的大雪。
黎岸舟幾乎是踉蹌著衝下了車,米沉晚了一秒,沒能拉住他。
「黎岸舟,你站住!」她跟在他身後,聲音終於哽咽,一腳深一腳淺地踩在雪地裡,怎麼也追不上黎岸舟。
明明只隔著一段距離,可她這樣努力,就是追不上。
真像夢裡的場景。
「你自己回去吧!」隔著蒼茫的夜色,黎岸舟冷靜又剋制地說,「你剛剛也看到了,你爸爸就是這樣隻手遮天的大人物,就算你拿磚頭把別人砸成那樣,他也有辦法輕輕鬆鬆解決問題。就算他把黎家搞垮了,貪了那麼多錢,他仍舊能心安理得地活著……」
他劇烈地喘息著,彷彿胸膛被冬夜的寒風撕裂。
「我有時候忍不住想,直接拿著錄音衝進警察局或者乾脆放到網路上公之於眾,這樣他就能得到應有的懲罰,可是……」
可是,小沉,你怎麼辦呢?
你是被人護著長大的,無憂無慮,囂張又天真。真要到了那一天,你最愛的爸爸被帶走關押,失去溫暖的家庭和身份,你沒吃過苦,沒切身體會過世事險惡,沒被人戳過脊樑骨,到時候,你如何面對一切?
你要怎麼辦呢?
看著米沉一邊哭一邊朝自己走過來,低低的啜泣聲傳到耳朵裡,酸澀的感覺從胸膛逐漸擴散,黎岸舟費了很大的力氣才忍住沒有衝過去。
多想給她一腔孤勇的擁抱,哪怕並不溫暖。
就像小時候他們一起溜去電影院看恐怖片,她被鬼故事嚇住了,還佯裝無畏,走夜路回家被腳下的石子絆住了,跌跌撞撞地撲進他懷裡。
他會努力接住她。
哪怕自己也會摔倒,他也會努力抱穩她。
為什麼現在,他們長大了,擁抱反而變得這麼艱難?
黎岸舟黑色的背影,漸漸消失在茫茫大雪中。
他始終沒有回頭。
米沉不肯放棄,朝著那個方向,機械性地邁開腿往前走,把一條長長的街走到盡頭。她累到了極點,癱坐在街邊種了雪松的花壇上。
大口撥出的氣息,好像都變成了一團團白霧。
圍巾上落滿了雪粒,被浸透了,潮溼地圍在脖子上,已經無法禦寒。連胸膛都是冷的,彷彿大風從鼻子和口腔裡灌進來一路到了五臟六腑,四肢百骸。
可她偏偏困得很。
她仰著腦袋靠在雪松上,眼皮打架。一直往下淌,好像怎麼也流不完的眼淚,終於慢慢止住了。
就這樣吧。
不想再動了,不想再回去了。
也不想再面對黎岸舟和爸爸,不想再揹負那些愧疚的、煎熬的、快要把人逼瘋的情緒。她閉上眼睛的時候,有些幼稚地幻想,雪這樣不停歇地落一夜,明天早上環衛工人過來掃雪,會不會發現一具凍僵的屍體。
她或許會登上《瀝淮早報》的頭版頭條。
06.
車內的暖氣十足,紀臨一邊單手開車,一邊脫了自己身上的皮草小披肩。顧嶼坐在副駕駛座上,無聊地偏頭看著窗外,路邊有個人影從他的眼睛裡一閃而過。
「等等,」他突然說,「我要下車。」
紀臨不明白這是怎麼了,不解地問:「不是說好了一起去吃飯嗎?媽媽好不容易抽空來陪陪你,明天還要趕飛機去參加一個頒獎典禮……」
「不用了。」顧嶼開啟車門,外面凜冽的冷風迎面刮來,連瞌睡都被吹醒了,「你今晚就走吧。」
「顧嶼你這是什麼態度?怎麼跟媽媽說話呢?!」
「吃不吃那一頓飯都無所謂,你不如趕緊回酒店,免得凍著。」
紀臨從他的話裡聽出了那麼一丁點兒的關切,心情頓時又好了,烏雲轉晴天,囑咐了兩句,讓他一個人在瀝淮這邊也要好好吃飯、認真學習之類的。
顧嶼敷衍著點頭答應,如同完成任務。
紀臨很快開車離開。
她沉浸於短暫的母子團聚的溫情中,卻沒有想過多問一句他為什麼要突然下車?也沒有考慮過這麼冷這麼黑的夜晚他要怎麼回家,會不會不安全?
她的粗心大意與忽略,顧嶼卻已經習以為常。
往回走一段路,比顧嶼想象中的還要遠。好不容易才走到花壇前,發現面前凍得像尊冰雕的人果然是米沉。
也只有她讓他這麼不省心。
「睡著了?」
「怎麼每次都能遇見你呢?」顧嶼彎下腰,摸了摸她冰冷的臉頰,呢喃道,「你說,你是不是故意的?」
米沉一睜開眼睛,那隻手便悄然地收回來。
「你怎麼會在這兒?」她嗓子沙啞。
「這個問題該我問你,你怎麼在這兒?」顧嶼在她旁邊坐下來,「坐在花壇上睡覺很舒服?」
米沉聽出他話裡的調侃,卻沒有力氣笑,笑聲都夭折在喉嚨裡,她疲憊地閉了閉眼。
「怎麼了?」
米沉搖搖頭,不說想話,手上髒兮兮的,是之前拿磚頭時留下來的烏黑印子。她抓起一把雪,用力擦,想要把那些痕跡都擦乾淨,掌心頓時被蹂躪得通紅。
顧嶼看不下去了,及時制止她,這才發現她渾身都在發抖。
「到底怎麼了?」
「顧嶼……」她捂著酸澀的眼睛,「我好像殺人了,可能要坐牢了……」像突然找到一個宣洩口,情緒再也不受控制,她把話說得顛三倒四,「那個人可能死了,我……殺的……」
「不會的。」顧嶼不明白髮生了什麼,卻篤定地安慰她。
「是我……拿磚頭砸了他的頭……」
「那不代表一定出人命了。」
「可是我看見他倒下去了……可能……」
「他只是暈過去了。」
顧嶼打斷她近乎神經質的猜測,伸手抱住她,輕輕地拍她的發頂,放低的聲音溫和得不可思議:「相信我,不會出事的,你沒有殺人。」
米沉的雙手死死攥住他的外套,臉埋進他的衣服裡,再次崩潰大哭:「我不知道該怎麼辦,該去哪裡……」
她不知道該如何面對米原國和自己溫馨的家,只要一想到黎家支離破碎,黎岸舟什麼也沒有了,她就感覺到罪惡,無法說出口的歉疚如同積雪覆蓋在心上。
今晚流過的眼淚比以往十幾年加起來還要多。
彷彿世界末日要到了,連呼吸都是沉重悲傷的。她想,要是真的葬在這場大雪裡,那就好了。
無邊無際的寒冷中,有一隻手一路從頭頂撫過她的背脊,帶著輕緩和安撫的力道:「我們不是說好了嗎?如果你沒有地方可以去,那就來找我。」
07.
「能站起來嗎?」顧嶼問。
米沉終於冷靜下來,被他攙扶著,腳下試圖用力,卻直接往下一跪,兩條腿好像不是自己的了。
顧嶼嘆了口氣,在她面前蹲下,說:「慢一點兒,趴到我背上來。」
米沉俯下身,雙手圈住他的脖子,把重量都轉移到他背上。剛哭過的聲音悶悶的,低啞沉悶:「我會不會太重了?」似乎普天之下的女孩兒都會擔心這個問題,特立獨行如米沉也不例外。
顧嶼「嗯」了一聲,又說:「還可以再重點兒。」
他揹著她往西池小街的方向走,大雪封路,他們攔不到車。好在路程也不算太遠,走過去大約半個小時。
顧嶼一邊走一邊回過頭看米沉,眉頭不自覺地皺了起來:「把帽子戴上。」米沉如同完成指令,聽話地扯起外套的帽子,嚴嚴實實地蓋住了自己的腦袋。
她的頭枕在他的肩上,還是很冷,卻有踏實的安全感。隔著帽子邊沿的一圈絨毛,她貼近了他的臉,少年深邃的輪廓在雪夜裡顯得溫暖而無害。明明看上去像是不容易接近的人,內心卻無比柔軟。
他們的呼吸很近,好像要融合在一起。
「我好睏……」
「先別睡,你這樣會感冒。」
「可是我真的好睏……」
「別睡。」
「我眼睛都睜不開了,本來我坐在花壇上就要睡著了的,是你過來把我吵醒了……」
「不準睡。」
這樣無意義的話題,兩人也能鬥嘴一樣翻來覆去,一問一答地說好幾遍。顧嶼找了幾個話題,跟米沉聊起來,總之要讓她開口說話,趕跑她的瞌睡。如果讓她就這樣一身溼嗒嗒地睡著了,明天起來多半會感冒。
走回西池小街的時候,米沉反而清醒了一些,她把手伸進顧嶼的衣服口袋裡,去掏鑰匙開門。
院子裡漆黑又安靜,能聽見大雪落下的聲音。
客廳的燈被開啟,顧嶼把米沉放在沙發上,取下她脖子上的圍巾,抖落上面的雪。米沉仰頭看著燈光下的他,同樣一身銀白,好像白了頭。
空調開啟了,可一時還暖不起來。
「冷不冷?」顧嶼問。
他記得她說過,她冬天的時候容易生凍瘡。他扯過她的手腕一看,有的手指頭已經微微紅腫起來。
米沉用力縮回去:「你別看,這樣的手很醜!」
顧嶼沒管她,哈了口熱氣,像上次一樣幫她摩擦取暖,試圖讓她的雙手迅速暖和起來,有些遲疑又擔心地問:「臉會不會生凍瘡?也會腫起來嗎?」
他之前探過她臉頰的溫度,兩邊都被凍得紅通通的。這會兒開始擔心起來,他認真地問米沉:「可以塗藥嗎?我去藥店給你買。」他皺著眉坦白地向她承認,「我不太懂這些。」
米沉驀然覺得,他這個樣子傻乎乎的,有點兒可愛。
她見慣了顧嶼沉默著一言不發的樣子、冷淡地拒絕別人的樣子、埋頭寫數學試卷時從容不迫的樣子、被點名起來朗誦英語課文時胸有成竹又漫不經心的樣子……卻從沒有看見過,他現在這樣,一副被難題難住的樣子。
因為關心她,他向她坦言:我不太懂這些,你只要告訴我該怎麼做,我就去替你做到。你需要藥,我就去給你買,不管外面有多大的風雪。
這樣微不足道的小事,卻讓人眼眶發熱,大概是夜晚太容易讓情緒發酵成眼淚。
米沉努力笑著:「我臉皮厚,臉上不生凍瘡,去泡個熱水澡暖和起來,等下臉就不會這麼紅了。」
「那你趕緊去洗澡。」顧嶼補充道,「記得把頭髮吹乾。」
一個人住和兩個人住,最大的區別是說話的時候,迴盪在房間裡的不再是一個人的迴音。
顧嶼之前有一次接到紀臨的電話,說著說著,突然聽見空蕩的房間裡萬籟俱寂,只剩下自己的聲音,飄蕩在半空,好像經久不散。那一瞬間突然襲來的孤寂感,像氾濫的洪水般包圍住了他。
不知怎的,他越來越不喜歡開口說話。
剛開始轉學過來,總是被老師逮住站在走廊上訓話,無論對方氣急敗壞地說什麼,他也不想發出聲音回應。
寧願自己一個人乾站著。
後來這個習慣漸漸變成受人詬病的存在。可即便這樣,他還是不願意解釋。米沉是什麼時候從他身邊冒出來的呢?
最開始,兩個人產生交集,好像是在路上偶遇的那次,她莫名其妙地拽著他去理髮店,替他剪頭髮。後來,跑接力賽時她代替他報名參加,替他解圍,送他去醫務室……兩人漸漸變得熟悉起來,成了同桌,成了可以相互調侃和說心事的人。
到現在,她睡在他臥室的床上,兩個人隔著一扇門聊天。
他聽到空曠的房間裡,不再是一個人的迴音。
外面的雪不知何時會停,呼嘯的風颳過屋頂的瓦礫和院裡的樹,他忽然覺得,這個冬天也不算太難捱。
08.
第二天是週一,米沉和顧嶼直接去學校上課。
米沉心裡一直惶惶不安,竟在校門口遠遠看見了杜小清。杜小清這陣子出差,這個時間點本不會出現在這裡。
米沉跟顧嶼說了一聲,從他的腳踏車上跳下來,跑過馬路,躥到杜小清面前:「媽……」
杜小清看見米沉,這才鬆了一口氣,上上下下一番打量過後,確定她沒有事才放下心來:「你爸爸昨天一晚上沒有回家,說是要處理一件什麼事,讓我回家看看你。我清早才趕回家,結果發現你沒在自己房間睡,把我嚇了一跳,馬上趕來學校這邊堵人……」
米沉猜,昨晚自己跟黎岸舟跑沒了影,陳司機估計找了她很久,但那種特殊時刻,又沒敢告訴米原國,索性就瞞著沒說,家裡人都不知道她昨天失蹤了一晚上。
杜小清問:「到底出什麼事了?你爸爸神秘兮兮的,又不肯說清楚。」
米沉安慰她:「什麼事也沒有,你放心吧,你出差回來也累了,趕緊回家補覺吧,我要去教室上課了。」
把杜小清打發走,米沉這才提心吊膽地偷偷打電話給米原國。
「爸,昨天……」
「人沒事,只是當場昏過去了。沉沉啊,這件事情就算是了結了,你也別總掛在心上,好好在學校唸書知道嗎?天塌下來,還有爸爸給你頂著。」米原國似乎很忙,那頭有人在催他,他急急地囑咐米沉,「還有,你跟岸舟……你們都長大了,不是小孩子了,不必要再像小時候走那麼近。」
米沉不知道這通電話是如何結束的,心裡五味雜陳。
回到教室,鈴聲正好響起,數學老師夾著三角板走進來。
顧嶼用眼神無聲地詢問,米沉給了他一個儘量輕鬆的笑容:「沒事了。」
沒事了,都過去了。
如同窗外寒風過境,席捲而來,又呼嘯著離開,最終歸於平靜。
如同窗外偷偷溜走的時間,過得這樣快。他們會迎來新的一年,冬天即將過去,來年早春的梅花會開滿護城河畔。
後來米沉才聽說,自從那天以後,黎岸舟辭去了在blackishdreen的兼職,換了一處地方打臨時工。他的養母周式微病情加重,不得不重新住院,而他也不得不同時打多份工。這個破敗的家庭如同懸掛在峭壁上,搖搖欲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