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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似此星辰非昨夜(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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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昨天米沉和阮千及在榕溪湖鬧出的動靜,很快就傳到了老師的耳朵裡。米沉已經記不清這是班主任第幾次找她去辦公室談話了。

「說吧,昨天你和理科班的阮千及到底是怎麼回事?」班主任放下手裡的教案,一邊倒水喝,一邊審問米沉。

米沉貼著牆壁站:「我和她鬧著玩呢。」

「鬧著玩?」班主任聲音放大了,「你們倆都跳湖了,還鬧著玩?別跟我說是想去湖裡面洗冷水澡!」

米沉擺出一副笑臉:「老班你真聰明!」

「少給我耍貧嘴。」

「我保證,下次不會再犯了。」米沉舉手投降,「絕對沒有下次了!」

「你自己拿個本子記一記,你都向我保證過多少次了?哪一次是真的做到了?」班主任痛心疾首,「米沉,你讓老師省省心,多活幾年成不成?」

「您一定會長命百歲的。」米沉認錯態度良好。

「你別糊弄我……」

「我哪敢呀……」

米沉正和班主任鬥智鬥勇,辦公室的門被人象徵性地敲了兩下,隨後就見黎岸舟抱著大堆的作業走進來。手上厚重的練習冊壘得太高,一直到他的眉眼,大半張臉被遮住,秋陽照在他的頭髮和身上,籠著一層淡淡的光。

米沉和班主任打太極、表決心,餘光裡注視著這個影子,看他走近,又停下,把練習冊碼放在一張辦公桌上。

黎岸舟也朝米沉看了一眼,平素對著外人張揚不羈的臉上掛滿了冷漠,看米沉的眼神總彷彿帶著刺。

腳步聲又遠了,辦公室的門重新被關上。

而班主任也終於放米沉一馬,每回都以「下次再犯事,我就打電話叫你家長過來」收尾。

「一定不會了,一定不會了……」米沉一路保證著出了門,走到走廊上長舒了一口氣。

拐角處突然出現的人影嚇了她一跳。

黎岸舟悄無聲息地靠牆站著,顯然剛才從辦公室出來之後,他就一直在這裡等她出來。

「阮千及住院了,你知道嗎?」

米沉一愣。

「她昨晚在宿舍半夜發燒嘔吐,被送去醫院了。」黎岸舟壓著聲音說,「現在大家都在傳她生病是因為你鬧的,你們在榕溪湖的事,昨天有不少人看見了……」

米沉的眼睛眯了一下,風從視窗灌進來,穿過狹長的通道,把她的長髮吹得亂糟糟的,不大的聲音像紙片一樣輕薄,又陡然鋒利:「有誰看見是我把她推下湖的嗎?」她嘴角的那丁點兒弧度藏在飛揚的髮絲下,透著譏誚,「她自願跳下去的,我可沒有逼她。」

「要不是你挑事,她會下水?」黎岸舟顯然不信。

「你哪隻眼睛看到是我在挑事了?」

「不是你還有誰?難道還有人敢主動來惹你?」

米沉心想,你不就是嗎?她怒極反笑:「所以你現在是替阮千及來找我麻煩的?怎麼,想替緋聞女友討回一個公道?」

沒有外人在場,她不必再扮演苦苦追求他的角色,不必演戲,他們之間的關係薄削如刀刃,像毒液一樣濺在皮膚上,帶來真實的痛感。

「別忘了,你想要的東西還在我手裡。」黎岸舟提醒,只是一秒鐘,米沉就淪落到了輸家的位置。米原國貪汙的那段錄音,她才拿回一半。

黎岸舟也知道這個招數有多爛,有多卑鄙且卑微,但是除此之外他別無他法,連他自己也不想承認,一直以來他就是靠著這點把柄牽制她。

多麼可恥。

可他寧願如此,卻不想放下。

樓下的操場上有體育生在進行特訓,他們背上馱著輪胎,在充斥塑膠味的跑道上步履沉重地奔跑著,但口號喊得依舊響亮:「一二一,一二一……」汗水流過背脊,浸溼校服,朝氣蓬勃的聲音像是青春裡專屬的印記。

那聲音不斷地傳來,四周卻越發地安靜。

良久,午休的時間快要過去,米沉才說:「阮千及的事情我沒什麼好說的了,你要硬是覺得她住院跟我有關係,我是罪魁禍首,頂多把我也弄進醫院得了。還有……李霽昀說要教你畫畫的事,你還是多考慮考慮,機會難得,別錯過了……」

黎岸舟說:「你這麼操心我的事,是因為想急著拿回全部的錄音?」

「你以為呢?」

刺耳的鈴聲按時響起,聲浪在瞬間吞沒米沉的聲音。

等鈴聲停了,好像也沒有什麼要說的了,米沉往4班的教室走。

「你宿舍的同學說你昨天晚上沒回宿舍,去哪裡了?」黎岸舟突然在身後問。

米沉沒回頭:「回家住了。」

操場上喊口號的聲音、廣播裡的鈴聲、人群說話的喧譁聲、洗手間裡的水聲、參差不齊的腳步聲、粉筆在黑板上寫字的聲音,如同潮汐在沙灘上退去,黎岸舟一直凝望著她的背影,直到她在自己的瞳孔裡縮成一個灰色的點。

太陽在地平線上的影子越拖越長,夏天已經過去多久了?

時間走得那樣快。

學校兩旁的小道上已經落滿了香樟子,被少年們輕快的步伐踩碎,「咔嚓咔嚓」地響,就好像時光和青春溜走的聲音。

再過不久,高二就要過去了吧?

還要等多久,才會迎來高三,傳說中的黑色時期,那時候的他們會是什麼樣子,依舊像現在這樣針鋒相對嗎?

米沉不知道的是,昨晚黎岸舟也翻牆出校門了。他聽到米沉和阮千及在榕溪湖邊鬧出的事,趕過去時人早散了,他又跑去5班找宋稚子,宋稚子說米沉已經請假回家了。

他始終放心不下,逃了晚自習出去,跑到米家的小洋樓下等著,發現米沉房間的燈光始終未亮起。

米家冷冷清清,鐘點工進去打掃了一圈衛生又出來,沒有一個主人在家。

黎岸舟在外面找了米沉一夜。

第二天終於在學校看見她被老師叫進了辦公室,他故意搬著練習冊尾隨進去,聽她故作乖覺地和班主任拌嘴討饒,那顆懸了一晚上的心終於安穩落地。

他在走廊上等她,沒有光明正大的理由,只好搬出阮千及做藉口,卻又從第一句話吵到最後一句。

從什麼時候起,互相傷害,成了他們之間的相處方式?

可還是想聽見她的聲音。

操場上喊口號的聲音、廣播裡的鈴聲、人群說話的喧譁聲、洗手間裡的水聲、參差不齊的腳步聲、教鞭拍打黑板的聲音、粉筆在黑板上寫字的聲音,如同潮汐在沙灘上退去。

最後,耳郭裡只剩下她的聲音。

02.

班上的學習互助小組成立以後,米沉和顧嶼正式成為同桌。

米沉逐漸發現,顧嶼的數學和英語確實厲害,讓人望塵莫及。他被英語老師點名起來朗讀課文,發音純正標準、流暢自然,彷彿一個在國外生活過多年的人;而他在數學課上的解題思路常常有創新,和老師的方法不一樣,但讓她更容易接受和理解。

鉛筆在草稿紙上留下一串字元和運算公式,少年稍顯低沉的聲音響起:「你先把題目裡的條件擺出來,已知橢圓的兩個焦點和離心率,第一問求的是橢圓方程,套上公式就能夠解出來……」

顧嶼的字跡有些潦草,無論是文字還是數字,有的地方連成一筆,米沉得費力才能認清,這讓她想起米原國開的那些藥方。

草稿紙被推過來,顧嶼讓米沉自己運算,她算到一半,就卡殼。

然後由師父出馬,一步一步檢查,挑出錯誤,讓米沉又從頭開始。

她不想碰這些繁複的數字和公式,新增輔助線的時候更加排斥,昏昏沉沉地打起了瞌睡。顧嶼拿筆不輕不重地敲她腦門兒,說:「你能不能有點兒耐心?」

米沉抓了把頭髮,懊惱地重新拿起筆。

「我還沒不耐煩,你倒先有脾氣了。」

「哼……」

米沉拿橡皮在紙頁上擦了又擦,起了毛邊,不知不覺中蹭了一手的鉛灰。

「是這樣嗎?」她側過頭問顧嶼,臉龐迎上陽光,邊緣的皮膚好像變得透明瞭。

顧嶼一眼掃過答案,終於點頭。米沉立即翹著嘴角笑起來,眼睛裡映著破碎的日光,好像盛滿了夏夜裡的流螢。

「也不是很難嘛。」她挑眉,一臉得意揚揚。

顧嶼無言。

這人太容易得寸進尺。

輪到米沉教顧嶼寫作文時,她想扳回一局,重新樹立在新同桌面前的形象。她特地整理好了歷屆高考的「作文素材」和「滿分作文」給他,同時還列印出了這些年來「感動中國十大人物」的頒獎詞。

「這些頒獎詞都是金句,寫議論文的萬能鑰匙,隨時都可以用上去,替你的作文加分。」

「舉個例子來說,如果考試所出議論文的主題是‘堅韌’‘堅持’‘情懷’‘信仰’之類的,」米沉用手在影印資料上指了指,「都可以用中國氫彈之父于敏的頒獎詞——離亂中尋覓一張安靜的書桌,未曾向洋已經礪就了鋒鍔。受命之日,寢不安席,當年吳鉤,申城淬火,十月出塞,大器初成……你稍微改一改,就能扯上主題……」

顧嶼看著米沉,米沉摸摸自己的臉,問:「怎麼了,我臉上有東西?」

厚厚的一沓作文素材散發著濃厚的油墨味,新鮮出爐,紙頁還熱乎乎的,上面印著密密麻麻的鉛字,像是一盤端到面前的黑暗料理。

「你一臉嫌棄的表情是怎麼回事?!」米沉摸了一下鼻子,「雖然看上去很像古代的八股文,但是真的很管用啊!老師看到你的作文里加了這些句子一定會多給分的,這是作文速成最快的方法了!」

顧嶼說:「你平常也背這些東西?」

米沉搖頭:「我不背。」

她底氣很足,先前做數學題的陰霾一掃而光,得意地說:「我平時積累得好,不用頒獎詞也能得高分。」

「嗯,」顧嶼把一本數學科目的《5年高考3年模擬》推到她桌上,翻開一頁,上面是滿版的紅叉和解題思路的批註,「希望你一如既往地自信下去。」

「……」米沉鬱悶至極。

日子一天天過去,冬天來臨時的那次月考,米沉的數學成績邁進了九十分的及格線,顧嶼的作文也被語文老師誇了好幾次。

換上臃腫的冬季校服,每個人看上去都胖了一倍不止,厚實的內襯把他們包裹得好像一個個圓滾滾的球,彷彿隨時會跟空氣裡的塵埃一樣飄浮起來。

米沉盯著站在講臺上發言、笑得跟人販子似的羅勒。

「元旦文藝晚會就快要到了,咱們班要表演什麼節目,大家都來出出主意,這樣的機會不多了,等咱們升了高三以後,就只有坐觀眾席的份兒了。大家都積極發言,積極參與啊!」

班長大人的臉圓潤了一圈,紅光滿面,努力煽動臺下的群眾,他每次總能把班會搞得好像非法組織拉人入會一樣。

「1班據說會排個大合唱,2班演小品,3班有好幾個音樂特長生,估計不愁節目……還有,5班不知道會弄出什麼么蛾子。」羅勒把目光對準米沉,「哎,米沉,你跟宋稚子關係那麼鐵,快去深入敵軍內部打聽一下,知己知彼百戰不殆……」

米沉朝他扔了塊橡皮。

羅勒靈活地側頭一閃,躲過一劫。

一堂班會就在鬧鬨鬨的聲音裡結束了,米沉翻著漫畫,無聊地趴下來,旁邊的顧嶼已經睡了大半節課還沒醒。

這人每天晚上是不是都去做賊了?米沉心想。

米沉認真仔細地瞧了他許久。少年的半張臉壓在手臂上,睫毛末端的色澤在陽光裡被稀釋成琥珀黃。黑色的校服衣領,白淨的頸脖,皮膚下淡青色的血管隱約可見。米沉發現,還真有人能把醜爆了的冬季校服穿出絕佳的視覺效果。

中午才進行過一次大掃除,四周還有揮之不去的消毒水氣味,被抹布擦得鋥亮的淡藍色課桌上散亂著草稿紙和試卷,混在一起,有的右側欄上寫著米沉的名字,有的是顧嶼一筆帶過的字跡。

拼在一起的桌子之間早已沒有了分界線。

顧嶼忽然睜開眼睛,問:「下課了?」

米沉撞上他的視線,好像偷看被逮了個正著,有些狼狽地撇過頭:「啊……剛剛打鈴了……」

又過了幾天,米沉從宋稚子那裡聽說了黎岸舟已經拜師,決定跟李霽昀學畫的訊息。據說阮千及也出院了,問題不大。那次以後,黎岸舟很長一段時間沒有來找米沉,生活似乎恢復了平靜。

升國旗和課間操時偶爾還有人提及,那個叫米沉的女生的奇葩事蹟,聽者一陣唏噓,感嘆米沉最後也沒追到黎岸舟,愛情多艱難,道路阻且長。

一場大雨過後,校園裡的馬路總會被泛黃的落葉覆蓋,帶著潮溼的水跡,鋪展一路。陽光變得稀薄起來,黑夜漸漸被拉長,白天的時間就像一塊被擠壓的海綿,變得越來越短。

日子離元旦越來越近,排練的節目也被提上日程,4班還沒有動靜,羅勒一籌莫展,沒有新的點子,一直纏著米沉:「你給出出主意,你平常不是鬼點子最多嗎?」

米沉不勝其煩。

被吵久了,米沉突然也開始上心,她在心裡考慮了很多節目,在本子上一一列出來,又被一個個劃掉。

週六在餐廳打工,傍晚她和顧嶼兩人出去倒垃圾。顧嶼看到那些空的飲料瓶和塑膠袋,突然說:「環保時裝秀,怎麼樣?」

「什麼?」米沉沒有反應過來。

「元旦文藝晚會上,環保時裝秀。」

03.

環保時裝秀的想法,在班會上全票通過。

後來大家都說,那段時間4班的人很瘋狂,滿校園地找垃圾、收集材料,連體育器材室的犄角旮旯都不放過。

舊報紙、塑膠袋、一次性紙杯、損壞的dvd光碟……

這些東西一時間堆滿了教室後面的空間,班主任也被感染,大手一揮,騰出自己的一間小休息室給他們當場地用,隨他們折騰。全班同學齊心協力地完成一件事情,其實是一種非常棒的體驗,大家的熱情前所未有地高漲起來。

主要的設計師由米沉和顧嶼擔任。

顧嶼不愛說話,但是想法很多,時不時讓米沉打心底裡驚歎。她不知道,他童年時代跟隨紀臨親臨現場看過無數場走秀,有心無心,多少會從中學到點兒東西。

他把當下的流行元素融合到那些簡單的材質裡,靈活運用。一連好幾個中午,他和米沉窩在班主任的小房間裡討論各種細節和設計,修改了一遍又一遍。

顧嶼發現米沉有一點兒繪畫基礎,問:「你學過?」

米沉說:「當時愛屋及烏。」

顧嶼想起前段時間傳得火熱的關於黎岸舟跟李霽昀學畫的訊息,立刻明白過來,也就不再多問了。

米沉也好奇顧嶼,面前素描紙上簡單幾筆勾勒出來的圖案流暢而專業,她猜顧嶼絕對不是門外漢。

「那你呢?你以前學過?」

顧嶼模稜兩可地點了點頭。

「喂,你說我們這次能成功嗎?」

米沉每次不確定的時候,畫著畫著,會忽然問出聲來,抬起眼睛望著旁邊的顧嶼,等他一個回答。玻璃窗被斑駁的日光分割成許多塊碎片,少年近在咫尺的臉龐,好像也會被融化掉。

「試試不就知道了。」他總是這樣回她。

話裡有一絲鼓勵的意味。

長時間握著鉛筆,手指頭被凍得通紅麻木,好像脫離了身體,感覺被千萬只螞蟻同時啃噬,米沉一動也不動,皺著眉忍過這一陣疼痛。

顧嶼起身走出去,過了一會兒又推開門回來,端著一杯熱水,放到米沉面前。

他試探著伸出雙手,握住了米沉的手,放在自己掌心上,來回搓了搓,相互摩挲滋生出的暖意一路蔓延,好像把臉也燒得滾燙起來。

米沉腦袋宕機,一片空白,如同一夜鵝毛大雪覆蓋的草地,指腹上的溫度也開始漸漸回升。

顧嶼問:「你冬天是不是容易生凍瘡?」

米沉呆愣,機械性地老實回答:「只要稍微沒注意,就會腫成一個饅頭。」

「那從現在起就要戴手套了。」顧嶼終於鬆開她的手,「以後你說想法,我來畫圖。」

元旦文藝會演那晚,4班的節目排在倒數第二個。擔當模特的同學早早地化好了妝,換好了衣服。羅勒說我們班壓軸,一定要驚豔全場。

而實際上,也確實達到了那種效果。

燈光和音樂響起,模特一個個走上臺。他們身穿七彩紙花打造出的蓬蓬裙、牛奶盒和一次性水杯串聯出的小禮服,手上拿著用廢棄光碟鑲嵌而成的挎包……

最奪人眼球的是一件中性的英倫復古風的小馬甲,用外文版的黑白報紙和軟紙板剪裁而成,領釦是顧嶼用塑膠瓶蓋一顆顆磨出來的,每一處細節都十分精緻,幾乎讓人挑不出毛病。模特一出場,就引來臺下掌聲雷動。

最後是設計者出場,米沉挽著顧嶼的胳膊從幕後走出來,被模特們包圍,站到了舞臺的正中央,有人給他們送上鮮花。

頭頂的燈光強烈到刺眼,像夏天裡正午的太陽,米沉穿著一件單薄的白襯衫,後背微微有了汗意。

她滿腦子想的是「我們成功了」,下意識地仰頭去看身邊的顧嶼,後者正以微笑回望她。

這些天如同浸泡在水裡沉浮,現在終於著陸,之前所有的努力都有了回報。

大概這就是青春。

04.

自從元旦文藝晚會上,帶領班級取得一等獎之後,班上的同學看顧嶼的眼神又有點兒不一樣了。他以前與人疏遠,渾身彷彿寫滿了「生人勿近」的字樣,讓人不敢接近,這次以後,他為班級出了一分力,在人眼中不再那麼遙遠。

這個插班生在轉學過來的這個冬天,逐漸被所有人接納。

只是他依舊話少,和米沉待在一起的時候說得多一點兒,大多數時間裡都沉默寡言,趴在課桌上睡覺。

「喂,班主任在窗戶外面……」

「值周老師從教室後門進來了……」

米沉也慢慢自覺地養成了幫他望風的習慣。他左邊臉頰上壓出一道紅色的印子,有時剛睡醒,看她的眼神有點兒無辜。

這一年冬天的第一場雪,來得猝不及防,在天色昏暗的傍晚時分突然降臨。

米沉剛洗完澡出來,和宋稚子一起站在公共水池前搓衣服,不知道誰在外面大喊了一聲「下雪啦」,她們就迫不及待地去視窗看外面的景象,大片大片的雪花從黛青色的天幕上簌簌而下,紛紛揚揚地落下來。

米沉和宋稚子滿手的泡沫還沒有洗乾淨,相互蹭到了點兒到臉上,兩人不約而同地看著對方,忽然彎腰大笑起來。

接近期末,為了保證考試的及格率和優秀率,走讀生也被要求留下來在學校上晚自習,期間偶爾會有科任老師過來講課。

米沉在宿舍裡磨磨蹭蹭地收拾好,回到4班,發現這天顧嶼果然還留在座位上,看樣子他像是一直沒有動。

米沉從口袋裡小心地掏出一個雪球,手悄悄繞到顧嶼身後,把那團瑩白放進他的後衣領裡。

顧嶼被凍得一個哆嗦,瞌睡頓時全跑光了。

米沉在旁邊笑得開心,不枉費她剛才在葉片上颳了好久的雪花,最後才捏成一個小小的團。

顧嶼暫時沒有反擊。

第二天清早,米沉起床後發現,窗外已經變成了銀白色的世界。下了第二節課,她被同學莫名其妙地拖到操場上,加入了打雪仗的隊伍。米沉還沒做準備,就遭到偷襲,一抬頭,發現顧嶼站在不遠處。

加入的人很多,整體陷入混戰模式。

顧嶼卻從一開始就目標清晰明確,專攻米沉後背,十分鐘之內就把米沉打得落花流水。米沉在漫天飛雪中躲閃,一邊逃跑一邊還擊,做著無用的抵抗。

最後孤注一擲,忽然掉轉頭朝顧嶼撲過去。顧嶼沒想到她會來這一齣,毫無防備地被一把推倒在了雪地上。

大雪紛紛揚揚還在下,晶瑩的雪粒掉進他的眼睛裡,帶來冰涼酸澀的觸感,耳邊傳來米沉憤憤不平的聲音:「怎麼樣?服不服輸?」

她的雙手壓著他的肩膀,整個人的重心也抵在他身上。

顧嶼一個翻身,兩個人的位置就發生了逆轉,壓在底下的那個成了米沉。

「服不服?」顧嶼問她。

米沉鉚足了勁兒想站起來,卻被壓制得動彈不了。

他黑色的頭髮被覆蓋了一層細絨似的鵝白,近在咫尺,眉目如畫,像一幅水墨丹青。

周圍的同學一個個鬧得不可開交,興奮和慘叫聲不絕於耳,好像沒有人注意到這邊的小曖昧。

米沉與顧嶼對視,兩人忽然大笑起來。

玩得太過,米沉的手第二天就生出了凍瘡,防不勝防。指骨和手背上的紅色小塊,摸上去硬邦邦的,指頭看上去有些浮腫。

她在課間擦著藥油,顧嶼看見了,有些懊惱地喃喃:「早知道就多讓著你點兒了。」

那場雪聲勢浩大,一連幾天都沒有停。

氣溫驟降,越來越冷,馬路上的行人一個個裹緊了衣服,凜冽的冬風像刀子一樣刮在臉上,吹彎了兩旁行道樹的腰肢。

轉眼到了週末,米沉想了想,還是不顧米原國和杜小清的阻止出了門,準時踩點上班。顧嶼遲遲不見人影,米沉在餐廳門口等了他很久,他仍舊沒有出現。

米沉覺得顧嶼今天多半不會再來了。

她一個人百無聊賴地在餐廳裡端盤子、洗盤子,感覺好像少了點兒什麼。接近傍晚,她乾脆和老闆請假說家裡有事,其實是想早點兒回去休息。這種鬼天氣,最幸福的就是手捧熱茶窩在暖氣十足的房間裡看電視或者睡覺。

顧嶼不在,她居然會感覺到不習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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