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飛機在夜色中降臨在源城的中心機場。
顧嶼揹著黑色書包從機場出來,身邊是陸陸續續往來的人群,他向四周掃了一眼,看見熟識的車牌號碼,朝一輛停在偏僻角落裡的白色轎車走去。他拉開車門,彎腰鑽進後座,問前面開車的人:「我媽現在怎麼樣了?」
來接顧嶼的是紀臨的貼身助理,叫祝茜,和顧嶼之前見過不少次面,也算熟人。
祝茜打著方向盤,跟顧嶼說明紀臨的情況:「現在她老躲在房間裡,不敢出門,說是害怕。根本沒有辦法露面出席活動,最近的各種通告我都幫她停了。傍晚六點半的時候醫生來過一次,開了點兒藥,說她最好還是親自去醫院做個檢查比較好……」
顧嶼聽著,眉頭皺得越來越緊。
紀臨最近風頭正盛,人氣爆棚,同時也受到了私生飯的騷擾。有個變態的男粉絲半夜潛入了她的住宅給她送自己的臍帶和頭髮,放在床頭。紀臨被驚醒,嚇得幾乎昏厥過去。
祝茜報警之後,事情得到了解決。但是紀臨這次被嚇得不輕,精神狀態一直不好,又生了病,她身邊沒有可信賴和依靠的人,這個時候,最想見的人還是顧嶼。即便他們之間不親近,但血脈相連,這是本能驅使。
車子在夜路上前行,車窗上忽然有透明的水珠一滴滴地覆蓋,蜿蜒流下。源城氣候宜人,四季如春,夏季也較其他城市涼爽,夜裡漸漸下起了雨。
顧嶼忽然想起米沉,今晚不知道瀝淮有沒有降溫。
「到了……」祝茜打斷了顧嶼的思緒。
別墅裡的燈全部開著,紀臨窩在二樓最裡面的房間,顧嶼敲了許久的門,她才來開。
紀臨披頭散髮,穿著一套純白的睡衣,素顏的臉上掛著濃重的黑眼圈,整個人越發顯得憔悴蒼白。
她看著門外不知不覺中已經比她高出一個頭的兒子,撲了過去。
顧嶼在她背上安撫地拍了兩下:「沒事了。」
「什麼時候來的?」紀臨問。有顧嶼在,她戰戰兢兢的情緒總算有所緩和,祝茜在旁邊看著也鬆了口氣。
「剛剛從機場過來。」顧嶼說,「明天去醫院檢查。」
紀臨倒也沒立即反對,只是詢問:「你不回瀝淮了?」
顧嶼還沒回答,她又搶先說:「先別回去好不好?我最近一個人待著,心裡老是疑神疑鬼,屋子裡多一個人就好了。」
顧嶼瞥了她一眼:「我看你現在的狀態也挺好。」
紀臨耍起了小性子:「你要是不留下來,我明天就不去醫院了。」
「隨便你。」
「我到底是不是你媽?」
紀臨大聲詰問,那怒火不知是怎麼燒起來的,忽然就神經質地開始較真,波動的情緒一點就燃。
她拼命砸東西,桌上的花瓶、躺椅上的雜誌、門角的雨傘,無一倖免,還有白色的藥丸滾了滿地。
祝茜似乎見慣了這場面,已經見怪不怪。顧嶼始終沉默地站著,等紀臨鬧過一陣,平靜地忍受這場狂風驟雨,祝茜在他耳邊小聲勸慰:「你讓著她,她現在情緒不穩定,不要生她的氣。」
等紀臨終於虛脫了,沒了力氣,癱坐下來,房間也恢復了寂靜。
「紀女士,」顧嶼終於忍不住嘆氣,因為路途奔波臉上出現了一絲倦意,他揉了揉額頭,「你也知道你是一個母親嗎?既然這樣,那就別再任性了。」
紀臨一臉錯愣,有些慌亂,浮現出歉疚的神色,一時之間手足無措不知該說點兒什麼。
顧嶼拎起腳邊的書包,終究還是心軟:「明天早上我陪你去趟醫院,等你的情況穩定下來,我再回瀝淮。」
他對祝茜說:「我手機在機場被偷了,麻煩你幫我聯絡瀝淮一中的老師為我請假。」
祝茜點點頭說:「放心,當初你的入學手續就是我辦的,我有那邊的聯絡方式,會安排妥當的。」
顧嶼望了牆壁上的石英鐘,已經到了凌晨,他把祝茜打發回去休息,自己去找掃帚打掃乾淨房間,把那些玻璃碎片收拾乾淨。等徹底忙完,外面的天空微微有了亮色,樹梢上傳來鳥鳴聲。
紀臨在主臥裡不安穩地睡著了,顧嶼替她把房門關上,放輕腳步下樓梯,只覺得很累,好像跑了一場看不見盡頭的馬拉松。快速衝了個澡,定好鬧鈴,他躺倒在客廳的沙發上閉上眼睛休息。
父母和子女之間有時候說不清是誰欠誰的,來一趟人間,始終逃脫不了的羈絆。只是有的人幸運,闔家歡喜,到了他這裡,比尋常人家缺了一點兒圓滿。
三個小時後,鬧鐘響起來。
顧嶼睡眠淺,才響了一聲就被吵醒,接下來他有很多事要做,趁著太陽還不算毒辣,光是帶紀臨去看心理醫生就得耗費不少心神。興許是因為太累又沒有休息好,他也發起了高燒,吊了兩瓶水情況也不見好轉,大腦昏沉間,他恍惚間又想起在瀝淮度過的那些日子。
無力再多想,藥裡面有催眠的成分,最終沉沉入睡。
他不知道,他在源城昏天暗地,瀝淮那邊也不太平。
他不知道,自己錯過了什麼。
祝茜去瀝淮一中找校長,不是幫顧嶼請假,而是辦理退學手續。這是紀臨授意,從一開始就計劃好了的。
紀臨鐵了心要把顧嶼留在源城生活。
祝茜去高三4班顧嶼的座位上整理東西,能收拾好的都帶走,利利索索的,免得到時候顧嶼自己還要過來一趟。祝茜發現,全班五六十個人,除了顧嶼的座位空著,他旁邊的位置上也沒人,於是多嘴問了一句前後桌的同學:「顧嶼沒有同桌嗎?」
「他同桌是米沉……」戴眼鏡的女生說到一半,忽然噤聲,像是忌諱。
旁邊另一個聲音接話道:「米沉爸爸貪汙被抓了,之後她就沒來學校上課了。」
還有人提及:「顧嶼平常和米沉走得最近啦,要是別人跟他說話,他都一副愛答不理的樣子……」
教室裡議論的聲音漸漸多起來,祝茜聽了個大概,抱著顧嶼的一袋子課本和雜物走出去。她路過學校門口的報刊亭,看到當地的早報,買了一份,頭版頭條報道的就是關於齊仁醫院院長的事。
回到源城之後,祝茜看看那對母子,一個剛摔了杯子,一個還在吃退燒藥,她決定什麼也不說,權當自己什麼也不知道。
顧嶼這幾天都被矇在鼓裡,困在醫院,還得忙著跟紀臨的心理醫生交流,估計還能被蒙上一陣子。
祝茜想想顧嶼來了之後,紀臨的狀態有所好轉,更加不敢讓顧嶼生出半點兒意外來。如果顧嶼因為點兒小事再跑去瀝淮,可不得了。
在老江湖祝茜看來,同學間那點兒情誼,又能算得了什麼。年紀尚小,那點兒曖昧的情愫,更加當不了真。
現在或許還執著,時間稍久,過後便忘了。
02.
在祝茜看來,顧嶼很快便會忘了的那位同桌。米沉從手術室裡被推出來後昏迷很久,剛剛才醒。她醒後,外面已經天翻地覆,一切成為定局。
守在她病床旁邊的是宋稚子。
米沉睜開眼睛,呆呆的,還以為自己在學校宿舍。她剛想動一動,翻個身,渾身劇烈疼痛起來,瞬息之間侵襲她的神經末梢。
她忽然就清醒過來,抓住在床邊打瞌睡的宋稚子的肩膀問:「我爸呢?我媽呢?黎岸舟呢?」
她要問的太多,一時間又不知該怎麼問,一臉焦急。
「小心你的腳!」
宋稚子起身按住她,難過又心疼,用最簡單的陳述句告知她情況:「叔叔被抓了,阿姨好在一直在忙著找關係,還不知道你出事了。是黎岸舟把你送到醫院來的,他當時通知了我,你手術結束之後,他就走了……」
那個晚上,發生了太多的事情。
米沉以為攔住黎岸舟就可以避免一切發生,但是她不知道周式微才是源頭。
米沉故意撞車可以暫時牽絆住黎岸舟,可週式微不會心軟,她當晚親自從黎岸舟手中搶過錄音,去了警察局。米原國連夜被捕,杜小清至今仍在打探情況。
但是沒有用了,已成定局,杜小清無力迴天。
米沉聽宋稚子說完,反倒沉寂下來。她是有心理準備的,不至於不能接受,但也做不到立即接受。
她沒有死,她也沒能夠代替米原國還清黎家的債。
宋稚子說:「你出了事,我沒敢跑去跟杜阿姨說,她現在因為叔叔怕要急瘋了……你不會怪我吧?」
米沉緩慢地搖了搖頭:「怎麼會,你做得很好。我媽要是知道了才叫糟糕,這麼多事碰到一起,我怕她崩潰。」
「謝謝。」米沉說。這幾天,她全靠宋稚子照顧著。
宋稚子笑了笑:「我爸就一個暴發戶,除了有錢沒別的,他只有我一個女兒,他的錢就是我的錢,所以我有錢供你住最好的vip病房,別怕。」
米沉笑不出來,象徵性地扯動了一下嘴角,牽扯到傷口,又疼了起來。
米原國開庭受審,是在一個多雲的週日。
米沉勉強從床上坐起來,坐上了輪椅,宋稚子推著她去法院。她全身上下傷得最嚴重的還是雙腿,傷筋動骨好得慢,其他地方的小傷口,倒是逐漸在癒合。
宋稚子把米沉推到法院門前的長椅旁邊,只不過去對面的小商店裡買瓶水的工夫,杜小清也到了。
她從一輛車上下來,彷彿蒼老了許多歲。她看見米沉,徑直走了過去,眼睛驀地通紅。
「媽……」
杜小清揚手,不由分說,「啪」一巴掌打在米沉的臉上。
這一下用足了力道,米沉的臉被打得狠狠偏向了一邊,頭暈目眩,半晌回不過神來。半邊臉頰上留下五根手指印,她膚色白,紅痕越發觸目驚心。
「你爸出事,你連個人影都看不見。平日裡我只當你任性貪玩,這會兒總算看清,養的終歸不如親的好!」
杜小清氣急之下的一頓責罵,把米沉刺得心臟都痙攣了。她顫抖著聲音,一字一頓地問:「什麼叫,養的不如親的好?」
「意思就是你不是我和你爸親生的。我當年懷不上孩子,你爸覺得你眉眼跟我相像,就從孤兒院把你抱回來養了!」
對面街的宋稚子嚇得手裡的礦泉水瓶都掉了。宋稚子急忙跑過來,一把拉住杜小清,跟她解釋米沉出車禍的事,怕家長擔心才瞞著。
杜小清從車上下來,一時被怒火衝昏了頭,看見米沉,也沒注意到那麼多。這會兒,該說的不該說的全說了,一切都捅破了。
杜小清一臉尷尬,說出去的話如覆水難收。
米沉緘默不語,領口中露出的一段頸脖雪白消瘦,彷彿一折就斷,陽光之下,給人一種不堪重負的錯覺。
她望著臺階上高大威嚴的建築,一開口,聲音沙啞:「該進去了。」
可是她自己卻沒進去。
米沉到底還是沒有勇氣看著她最依賴最親近的那個人接受殘酷的審判,看他在無數媒體的鏡頭下被渲染成十惡不赦的罪人。她守在外面,不再奢求有奇蹟。
米原國在工程建設、醫療器械和藥品試劑採購、人事任命和職稱評定等方面牟取非法利益,受賄資金上億。
開庭受審的結果已經不言而喻。
之後,米沉隔著鐵窗見了米原國一次,那是最後一次。頭髮一夜花白的男人望著女兒,大悲大慟,仍不忘露出點兒安慰寵溺的笑來給她,眼角全是皺紋。
他一笑,米沉就哭了。
「我說過了,讓你不要做院長了,我會趕緊長大,賺錢養家……我說過了,我也可以養你們……為什麼不相信我?爸爸……可我到現在才知道,原來你不是我爸爸……如果你不是,那我又該怎麼辦?」
她扒著鐵欄杆,站不起來,噙著淚的眼睛死死地盯著米原國,在等他親口否認這個事實。
維持站立的姿勢萬分痛苦,但她彷彿毫無知覺,感受不到痛苦。
可是最後,米原國預設了,他只是含著無限歉意地說:「沉沉,是爸爸對不起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