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呀!」佟沐一驚一乍的,「到時候要是把我拍醜了可怎麼辦?」
助理連忙安慰她:「你長得美,天生麗質,隨他怎麼拍都會好看的……」
雖然這安慰等同於拍馬屁,但佟沐心裡也總算舒坦了點,拿著小叉子開始瓜分桌上瓷盤裡的甜品。
助理提醒她:「稍微少吃點,你雖然不容易長胖,但還是得控制控制。」
佟沐偏不,大大咬了一口水果慕斯,腮幫子一鼓一鼓的。
「嘿,你還講不聽了!你是模特,長胖了變醜會掉粉的!」
佟沐古靈精怪地刁難:「你剛不是還說我天生麗質?原來都是騙人的。」
助理啞口無言,除了乾瞪眼之外拿她毫無辦法。
下午四點佟沐踩點準時到的,這次是拍室內,選在當地一家特色的咖啡館。工作人員提前準備就緒了,佟沐張望了一圈,沒看見拿相機的人。
她用手肘蹭了蹭助理:「新找來的攝影師呢?」心裡還是很好奇。
正問著,館內那一排放著彩色陶瓷玩具的木架後面傳來一點動靜,佟沐下意識地朝那個方向看過去,被木架阻隔了大部分視線,只見有個黑漆漆的人影從樓梯上走了下來。
慢慢越走越近,才看清這人的長相。
原來是個女的,佟沐心想。
她身形瘦高,一身黑色,上身套了一件皺巴巴的寬大衛衣,看上去又髒又舊。臉部的輪廓是雋秀的,又隱隱透著難以駕馭的張揚,有那麼一絲被壓抑的鋒利感。五官看不太出來,因為頭髮糟亂,把眼睛遮住了,再扣上一頂鴨舌帽擋住頭頂落下的光線,半張臉都淪陷在暗影中。
整個人就好像藏在套子裡。
看樣子是很久沒有好好打理過了,邋遢又頹廢,有股說不出的深沉。
她一開口就是中文:「可以開始拍了。」顯然是對著佟沐說的。
佟沐站著沒有動,見這人不修邊幅,態度冷漠又生硬,不禁皺起了眉:「你誰呀?別是隨便拿臺相機糊弄人的吧?」
「溫遇雲。」
佟沐一愣:「啊?」
「我叫溫遇雲,」她放慢了點語速,「你的臨時攝影師。」
「真的假的?」佟沐不太相信。
「不信你問策劃。」
她說完便開始去安裝腳架,搗鼓攝影裝置,留下一個冷冰冰的背影,剩佟沐獨自窩了一肚子火。
策劃趕緊過來跟佟沐解釋:「這不之前的攝影師去醫院了嘛,得另外找人啊!我看見這人那天在海邊拍雪,挺專業的,就跟她聊了聊,又看了她相機裡很多以前的照片,覺得靠譜就拉過來了……」
「哪裡靠譜了?」佟沐皺著眉,還是一臉不滿意。
「我的姑奶奶喲,都這個時候了,您就別挑剔了行不行,趕緊拍完回酒店休息吧!」助理也過來幫忙勸。
佟沐雖然不情不願,但也總算答應了。
這家咖啡館後面有間玻璃的恆溫花房。每年冬天,外邊成片的薰衣草都凋謝了,唯獨這裡還保留著滿室百花爭妍的盛況,花葉像擁簇的麥穗一樣垂下來,芳香撲鼻,猶如七八月份的盛夏時節。
花叢中有把小巧的藤椅,是今天最主要的拍攝道具。佟沐走過去,在椅子上坐了下來。
溫遇雲在一旁和兩個燈光師商量了幾句,就準備開拍,她把手中的鏡頭對準佟沐,一瞬間進入狀態認真起來,之前身上的散漫和頹唐已經無影無蹤。
「把高跟鞋脫了,整個人比較自然地蹲在椅子上。」她說。
佟沐照著要求做了,倒也十分配合,大概想早點收工。
溫遇雲連續不斷地按著快門,全神貫注。她穿得極單薄,雙手懸空託著相機,袖子便顯得又空又大。
拍著拍著,她突然停下來,推開花房門走了出去,在外面的空地上蹲了下來,隔著一扇透明的玻璃門抓拍佟沐。
這本來也沒什麼,只是不知什麼時候天又下起了雪,紛紛揚揚。
佟沐瞧見她從袖口露出來的那一截手腕,瘦而蒼白,勝過了洶湧的雪色,手背卻泛著可疑的紅,應該是被凍的。
花房內溫暖如春,佟沐看著雪中的溫遇雲,覺得真冷啊。
寒意從皮膚一點點滲入,漫進心裡。
或許是溫遇雲看上去奇怪,又不太容易接近,室內的幾個工作人員各司其職,竟沒有一個出去替她撐傘。
直到拍出了滿意的照片,工作終於結束,溫遇雲才推門進來,黑色的鴨舌帽和削薄的肩線上已經落了一層銀白。
「搞定了。」她說。
佟沐對溫遇雲的專業程度一直抱有懷疑,她換了衣服後沒有急著走,去找工作人員看剛拍出來的照片。只是瞄了兩眼在電腦上匯出來的原圖,還沒有p過的痕跡,就已經無可挑剔,尤其是意境方面的把握,《ms.vogue》要的感覺都有了。
佟沐心底終於服氣了。
不得不承認,那個叫溫遇雲的確實有兩把刷子。
佟沐回頭看,那人正在收拾器材,彎著腰,身影依舊伶仃,好像背上的脊椎骨會從衣料下一節節地凸出來。
叫人好奇她到底是什麼來歷,怎麼會出現在法國南部的這座小鎮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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拍攝進行了四五個小時,這會兒外面的天已經全黑了,又暗又沉。
雪勢澎湃,越下越大。
佟沐躺在床上一看時間,也才晚上八九點,翻來覆去越發睡不著,索性又爬起來重新穿好衣服,偷偷開著助理的車去找宋渝生,反正路程很近。
冬天是斯澤的旅遊淡季,從酒店出來,一路上沒碰見幾個人。眼看著就快到了,佟沐卻意外看見了溫遇雲。
溫遇雲從一家麵包店裡走出來,看樣子是剛解決完溫飽,微微縮著身子弓著背,深一腳淺一腳地踩在雪裡往前走,跟佟沐去宋渝生的診所是同一個方向。
只剩下幾步路,前面有一個拐彎的陡坡,佟沐自知車技不行,於是下來走路,遠遠地跟在溫遇雲後面。
漸漸佟沐發現,兩人不僅是同一個方向,還是同一處目的地。
就在她幾乎快要以為溫遇雲也是要去診所找宋渝生的時候,溫遇雲去了旁邊一棟小樓,繞過一排木柵欄,身影消失不見了。
佟沐按了好一陣門鈴,屋裡才有反應。宋渝生穿著一身灰色的家居服來開門,肩上披了件外套:「怎麼這時候過來了?」
佟沐閃進去:「拍完照了沒其他事情做,又睡不著,就過來找你玩。你還沒睡吧?」
這棟小樓一分為二,左邊被趙應遠用作了心理診所,右邊便是生活起居的地方。屋裡收拾得簡潔乾淨,有淡淡的安神的植物薰香,壁爐裡的火苗已經微弱,佟沐說:「看來你是準備休息了。」
宋渝生給她倒水,騰騰的熱氣往上冒。
「沒關係,還可以陪你聊會兒天。」
佟沐看見杯裡沉沉浮浮的茶葉,感嘆:「你還是喜歡喝這個。」
是的,宋渝生還是喜歡喝茶。他雖然有很多事情不記得了,但刻在骨子裡的習慣並不容易改變。
「你是個很戀舊的人。」佟沐猜測。
宋渝生笑了笑。
「對了,知道你家隔壁住著誰嗎?」
「一戶土耳其人,丈夫妻子和兩個女兒,有問題?」
「難道不是一箇中國人?」佟沐想起溫遇雲的樣子,越發覺得可疑,「今天給我拍照的那個攝影師,就是個中國女人。剛才我一路跟著她走過來,發現她進了你家隔壁的屋子。」
「長什麼樣子?」宋渝生問。
「穿一身黑,很瘦,比我高點……頭髮半長不短的,跟沒打理過一樣,把臉都擋住了,讓人看不太清楚五官……還有啊,性格又拽,脾氣還怪……」
宋渝生搖頭:「沒什麼印象,我大概沒有見過,或許是那戶人家的租客。」
聽他這麼說,佟沐也就轉移了話題,扯到別的地方。
兩人漫無邊際地聊了一個多小時,多半時間是宋渝生聽著,佟沐在說,把自己在娛樂圈裡碰到的一些奇葩事掰碎了講出來,跟說相聲一樣。
快十點的時候,佟沐的小助理突然打了電話過來,佟沐原本不想接,宋渝生說:「可能是有急事。」
結果還真被他說中了。
小助理接到上頭的通知,有個香水的代言想找佟沐試鏡,那是個剛入駐法國市場的奢侈品牌。估計機會來之不易,又有諸多競爭對手在虎視眈眈地盯著,公司讓佟沐趕緊回去。
佟沐今天才拍完《ms.vogue》雜誌要的照片,本來還準備在斯澤待上幾天就當度假,這會兒計劃泡湯,她肯定不願意。在電話裡跟助理鬧著脾氣,差點直接把手機摔了。
宋渝生說親自送她去機場,她才消停點,乖乖回到酒店收拾行李打包東西。
「你會不會覺得我很麻煩?」佟沐冷靜下來,也察覺到自己似乎太任性,要不是她打擾,宋渝生這會兒已經躺床上休息了。
「你是女孩子,多照顧你一點是應該的。」宋渝生溫和地說。
佟沐卻覺得他太過客氣,兩人之間始終存在著距離,讓她無法再近一點。
「按時吃藥,如果扛不住了一定要去醫院。」宋渝生在機場大廳裡囑咐。佟沐分不清這是一句應景的客套,還是朋友間的親暱。她想問清楚,但又不敢,只能依依不捨地告別:「下次來找你玩啊!」
宋渝生朝她微笑,深杳的桃花眼,被大廳的燈光映出了淡淡溫暖的剪影。
這邊一往一返,宋渝生再折回家時,已經接近凌晨五點多。斯澤小鎮還沉浸在睡夢和紛飛的大雪中,闃寂無聲。
他太睏倦,車子熄了火以後,沒有立即下車。坐在駕駛座上眯了會兒,不知不覺就睡著了。
後來他被一陣窸窸窣窣的聲音吵醒。
那是竹製的掃帚與地面摩擦發出來的動靜——掃雪的聲音。
腦海裡突然冒出來的這個想法,讓宋渝生頓時睜開眼睛,腦袋清明瞭不少。也許是一連十幾天,每天早上起床看見自己門外的小路乾乾淨淨,讓他始終困惑,對於「掃雪」這個詞已經存了比較敏感的心思。
他偶爾也想弄個明白。
宋渝生無聲地放下車窗看過去,黑漆漆的黎明,天還沒亮,只有遙遠的兩盞路燈照明。
那個身影側對著他,扣著一頂鴨舌帽,帽簷壓得很低,臉部完全模糊看不清。
掃得極其認真,從診所前的第一個臺階開始,到下面延伸的石子路,雪被層層撥開,露出底下原本的顏色。
那人穿一身黑,天地間皓白,彷彿浩瀚星河中移動的一個點。
大雪無聲無息,落在她弓起的背上,好像要把她連同破曉前的夜色一同埋葬。
宋渝生開啟車門,一步一步走了過去。
腳步聲不重,但刻意製造出來的響聲足以讓人聽見。那人聽見了,卻如同被點穴般僵在原地,沒有立刻轉過身來。
大概是沒想到替人清掃門前雪,還會有被人抓了個正著的時候。
反倒頭垂得更低,應該不想讓宋渝生看見。
她握住掃帚柄的手指,凍得又紅又腫,像胡蘿蔔,旁人應該想象不到這十根手指之前是如何瀟灑自如地把玩著單反,把佟沐拍成了獨臥花叢中清純又嫵媚的精靈。
站在雪中僵持了不到兩分鐘,她率先棄甲曳兵,少有人耐心能耗得過宋渝生。於是,她只能先撤了。
抱著掃帚就走,手肘卻被抓住。
宋渝生用了重重的力道,令人難以掙脫。
按理說溫遇雲一個從小練跆拳道的,身手和力量都不會弱到哪裡去,但她此刻毫無防備,因為預料不到紳士如宋渝生,會貿然對一個陌生人出手。
被他一拉,她的身體就由於慣性轉了過來,兩人面對面站著,毫無徵兆。
鵝毛似的雪花飄下,有零星的雪粒被風吹斜,落在她的睫毛上,她卻忍住沒有眨眼。
太想躲開,又太捨不得。
太捨不得,少看一眼,她不知道這一刻自己的目光裡全是貪戀。
瞳孔裡裝下的這張臉,是她曾經以為此生無緣得見的面孔。那一年的溫遇雲,站在太禧樓焚燒過後的廢墟里,心臟好像被人一寸一寸碾碎,再也粘不起來。她曾自私地以為會陪伴她一生的少年,消失在大火中,沒有來得及見最後一面。
現在,他卻出現了。
她當初哭著求她爺爺,我找不到阿生了,您幫幫我……
可是沒有用,宋家人緊接著就辦了葬禮,九瓊山的墓地裡又添了新碑。他們都說,宋渝生死了。
現在,她面對的不再是冰冷的沒有溫度的照片,夢裡最奢望的東西,出現在眼前。
她站在異鄉的街頭,站在微茫亮起的晨曦裡,站在洶湧澎湃的大雪中,想笑,眼淚卻先流下來。
該說「你好」,還是「好久不見」?
情況卻再次出乎意料,因為宋渝生準確無誤地叫出了她的名字:「遇雲?」
他甚至撇去了姓氏,聽起來有一絲親暱的錯覺。
溫遇雲心口一窒。
「你……記得我?」她表情僵硬,問得很機械,又小心翼翼。
「前不久回a城參加延樹和惜光的婚禮,從以前的照片上看過很多人……」這最後幾個字,其實帶著疏離與客氣,只是溫遇雲神情恍惚,便渾然不覺。
「所以我知道你。」
原來……是這樣。
宋渝生說:「聽人說,我們是很好的朋友。」
「那你覺得呢?」她的聲音帶著寒冬裡料峭的涼意,心如墜海底迅速下沉,她聽見自己問他,「你是如何定義我的?」
宋渝生的眼中帶著那麼明顯的困惑:「難道——不是朋友嗎?」
胸膛彷彿有密密麻麻的針腳扎過,痛得無聲無息,溫遇雲被頭髮遮住的眼角泛著一點紅,她用力衝他點頭微笑:「對,我們是很好的朋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