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這是要去我的診所坐一坐?」
「啊?」溫遇雲悻悻,「不了,我還有點事。」
「可你一路跟著我,再跟下去,就到診所了。」宋渝生好心提議,「既然這樣,不如去我那裡喝杯茶?」
「下次再來。」
她轉身跑了,一邊沿著小道跑遠,一邊暗自懊惱自己怎麼這麼笨。
她可是溫遇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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溫遇雲本打算還在餐館裡湊合幾天,繼續攬下夜班的活,但緊要關頭出了點事——餐館失竊了。
老闆上鎖的抽屜裡,少了一筆錢。
具體丟了多少,幾位員工並不是很清楚,只是中午一併被叫到了僻靜的後院審問。溫遇雲靠著一面赭紅的牆站著,聽面前這個大鬍子男人憤怒地呵斥。
溫遇雲沒有完全聽懂,但猜出了大概。
追究下去,連續幾天最後離開的她自然成了最大的嫌疑人。好在誰也沒有直接的證據指控是她偷了錢。
她照舊戴著一頂黑色的帽子,並未把這件事多放在心上,眼睛盯著一處在走神,又想起宋渝生來。
但事情總是不可預料地朝著最壞的方向發展下去,餐館出來的對面街角有一個監控,餐館老闆不知用了什麼手段弄到了監控錄影。裡面清楚地記錄著,溫遇雲每天凌晨才從餐館出來,期間她幹了什麼,百口莫辯。
餐館老闆咬定溫遇雲行竊,要她賠錢,否則就送警察局。
溫遇雲拿不出錢,也不可能乖乖認下這莫須有的罪名。
她嘴上噙著一絲陰沉的笑,面對高出她一截的法國男人毫不露怯,冷冷地說:「讓開——」
對方不肯,抓在她肩膀上的手更用力了,似乎怕她畏罪潛逃。
就在溫遇雲準備一腳踹出去的時候,一道聲音插進來:「你們在做什麼?」
宋渝生單手推開玻璃門進來,他的視線落在餐館老闆身上:「這樣好像不太紳士吧?桑奇先生。」
頭頂懸著的琉璃燈映在他眼中,彷彿零零碎碎的星光,不慍不怒的話語,不像是質問,說出來卻似威懾,讓餐館老闆心虛地鬆開了手。
「她偷了我的錢……」老闆不死心。
宋渝生拉過溫遇雲,下意識地擋在了溫遇雲身前:「這件事我替她擔了。」
他身上還穿著一件白大褂未脫,排扣解了兩三顆,不知道從哪裡聽到風聲,匆匆趕過來替她解圍。
清瘦儒雅,身形卻很高,氣勢不輸給對面滿臉絡腮鬍的男人分毫。
他一隻手斜插在口袋裡,一隻手鬆松地攬著溫遇雲。眼神清澈乾淨,像溫潤地含著隱藏的笑意,又不怒自威。
最後對峙的結果是,宋渝生留下一筆錢,帶走了溫遇雲。他說會給餐館老闆一個交代,如果他不能找出真正行竊的人,那筆錢就算賠償了。
溫遇雲不清楚宋渝生平白砸了多少錢進去,越想越心疼:「你有把握嗎?萬一沒把小偷給找出來,不就白白送錢給人了?」
宋渝生安慰她:「別擔心了,這件事交給我處理。」
「倒是你,餐館的這份工作也丟了。」
又一收入來源被斬斷,之後可能要風餐露宿,溫遇雲也發愁。
宋渝生見她一臉悽風苦雨的樣子,不禁抬手敲了下她頭頂,下意識的動作,做完自己也不由得一愣。
「手上的錢還夠用嗎?」
溫遇雲也接著一愣,沒想到他會問得這麼直白。除了父母、親人,還有誰會操心你錢夠不夠用?
以前溫遇雲揹著相機四處跑的時候,每次外出回來,宋渝生去機場接她,也總會這樣問一遍,擔心她在外面吃得如何、睡得好不好、有沒有錢用、有沒有遇到危險。
誠然她在外人眼中已經十分強悍,可以徒手揍流氓,在宋渝生這裡,她跟尋常二十來歲的女孩沒什麼兩樣,需要關懷,需要愛護。
見溫遇雲遲遲不說話,宋渝生解釋:「沒有別的意思,只是我一早就說過,如果你需要幫忙,可以找我,這不是在跟你客套。」
「我知道。」溫遇雲連連點頭,「我也沒準備要跟你客套。」
「既然如此,那就搬過來吧。」宋渝生理所當然道,「現在有空?去收拾東西。」他不是詢問,是陳述。
「等、等一下!」溫遇雲被這突然的劇情走向弄得發矇,感覺到不太真實,「搬去哪裡?」
「當然是我那兒,剛好還有間空房,可以給你用。」宋渝生走了兩步,回過頭來,「或者說你現在還有更好的去處?」
「沒有。」溫遇雲誠實地回答。她在斯澤無親無故,宋渝生是她唯一認識的人。
「這不就行了。」
宋渝生隨手脫下身上的白大褂,搭在臂彎,朝她微微一挑眉:「走吧,我乾脆翹班算了,跟你一起去收拾東西。」
溫遇雲想,這是接近他的大好機會,她沒有道理一而再再而三地拒絕。
於是,順應時機,又在你情我願的情況下——同居。
她跟在宋渝生身後,沿著那條小道不緊不慢地往前走,一步一階梯,好像他們曾經一起度過的很多個晝夜晨昏。
而前路漫漫,好像要走上一生。
溫遇雲行李不多,可謂孑然一身,走一趟就能把東西搬完。
住的房間安排在宋渝生臥室的斜對面,只有幾步的距離,以後大概碰面的機會很多,每天低頭不見抬頭見。
屋裡多了很多雙人份的東西,譬如沙發上的抱枕、桌上喝水的馬克杯、廚房的成套餐具,還有牆壁上挨在一起掛著的雨傘、進門玄關處擺放的拖鞋。
溫遇雲入住新房子的第一個晚上,宋渝生特地為她下廚做飯,以表歡迎。
來斯澤以後,這是溫遇雲頭一次吃上熟悉的中國菜。對面伸過來一隻手,替她夾了一筷子菜,宋渝生說:「不知道合不合你的胃口。」
溫遇雲慢慢地嚼,這手藝不知比當初要出色多少倍。可她吃得鼻子發酸,說話時有低低的鼻音:「好吃。」
「可你好像吃得很痛苦,」宋渝生的話不知是調侃,還是認真,「我看你都快哭了。」
他給自己夾了一片水煮肉嚐了嚐味道,中肯地評價:「是稍微鹹了點。」隨後露出招牌笑容勸慰她,溫聲道,「這次你多擔待,下次我繼續努力好不好?」
室內暖融,燈光照在牆壁上的暗影都像有了溫度。
溫遇雲不敢再看他,怕下一秒就破功,努力埋頭扒飯,半晌才含混不清地問:「還有下次?」
「當然了,」宋渝生失笑,「現在你和我搭夥過日子,難道還兩個廚房各過各的不成?」
溫遇雲聽著心裡一抖,故作大剌剌地抹了一把嘴,抱拳道:「那就多謝宋醫生的熱情款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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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住處房間生活設施齊全,牆上懸掛著一面鏡子,溫遇雲對著鏡子裡的人好好打量了幾次,覺得慘不忍睹。之前她一個人住著,不講究,也不在人前露臉。
帽子一戴,頭髮一撥,誰也看不見她的真面目。
可現在她每天要面對的是宋渝生。
第二天早晨做完送牛奶的活,溫遇雲決定剪頭髮、修指甲,她像個即將要面對學校儀容儀表檢查的初中生。
再看鏡子裡的自己時,黑色短髮,乾淨的面龐,還算看得過去了。
回去的路上,溫遇雲遇到之前一起在餐館打工的英格蘭人。對方告訴她說就在今天中午,偷錢的人已經被找出來了。
溫遇雲沒想到這件事情能夠這麼快就得到解決,小跑著去了診所找宋渝生。
「聽說小偷已經被抓了!」
宋渝生笑:「看來你訊息還很靈通啊。」
「是你處理的?」溫遇雲著急地問,「怎麼做的?」
「我運氣不錯,沒有費多大功夫。
「我跟老闆桑奇說,讓誰也別靠近錢櫃,我一個警察局的朋友會來提取指紋,進行指紋鑑定。看看除了收銀員,還有誰的指紋留在上面,到時候自然就清楚了。
「原本也只想說出來唬唬人,我琢磨著大有可能就是店裡的員工乾的,誰知道這麼一詐,還真把人騙出來主動承認了。對方是個單親媽媽,怕事情鬧到警察局去,這可是要坐牢的。」
心理診所裡暫時沒有來訪者,溫遇雲就霸佔了宋渝生辦公桌對面的椅子,手掌託著下巴聽他說話。
她朝他豎起大拇指,誇讚道:「厲害了,我的宋醫生。」
宋渝生翻了兩下手中的資料,抬頭看了她一眼,隨後,繼續抬頭再認真地看了一眼:「剪頭髮了?」
「你才發現?」溫遇雲勾起嘴角,「怎麼樣,還不錯吧?」臉上滿不在乎,見宋渝生幾秒鐘不說話,心裡其實已經在打鼓。
「短髮很適合你,現在的樣子看起來很精神。」宋渝生頓了頓才說,目光在她身上一滯,像是忽然興起地提出,「不如下午去買衣服?」
她穿來穿去也就兩件深色外套,看起來太單薄,連禦寒都成問題。
溫遇雲低頭一看自己皺巴又邋遢的衣服,本來想拒絕的話,也沒能說出口了。
「我沒有錢。」
「沒關係,我來買單。」宋渝生的聲音帶著蠱惑。
似乎為了打消她的顧慮,他向她解釋:「你大概對斯澤還不如我熟悉,離得最近的商場也還有一段距離,得開車,正好我送你過去。」
「那你不是又得翹班?」
宋渝生一笑,桃花眼尾微微上挑:「有何不可?」
「我可還不起了。」溫遇雲說,如果再加上房租的話。
「沒想過要你還。」
「我只是替你掃過幾天雪,真的就這麼值錢?」溫遇雲打趣道。
沒想到宋渝生竟還真的點了點頭:「都能抵了。」
為了感謝收留之恩,還有他的多番照顧,溫遇雲想,自己怎麼也得表示表示吧。
可她身無長物,這時候,一般受人恩惠的小朋友會說,我給你唱首歌吧,我給你跳個舞吧,或者我給你彈個手風琴吧。
可她對宋渝生說:「要不,我給你打套拳吧?」
除了攝影,她也就這個比較厲害了。
「你就樂一樂,圖個開心,也算沒白給我花錢,而我也好歹費了心思,圖個心安理得。」
溫遇雲說完,拳還未開始打,宋渝生已經樂了:「你要給我打拳?」
「對啊,你想看什麼?跆拳道、太極,還有五禽戲我也會點兒。」
宋渝生索性停了手裡的工作,饒有興致地望著她,看菜譜點菜般選了一個:「那就五禽戲吧。」
「沒問題。」溫遇雲一口答應。
宋渝生站起身:「走吧。」
溫遇雲一臉錯愕:「走?」
「屋裡空地太小了,東西多,不方便你活動手腳,出去外面院子,你想怎麼來都沒問題。」宋渝生往外邊走了兩步,停下來等她,特地強調,「等你打完拳,我們就去買衣服。」
溫遇雲只得跟了上去,習慣性地躥到宋渝生身邊,哥倆好地挽住了他臂彎:「這不太好吧,外面還有路人,要是……讓別人看見,我得多丟臉啊。」
宋渝生有瞬間的詫異,卻終究沒有撤開手臂,兩人再自然不過地下了臺階。
「怎麼會丟臉?」宋渝生一本正經地安慰她,「你是在弘揚我國優秀的傳統文化,大使館的人要是知道了,會寫信表揚你。」
溫遇雲語噎,卻沒話反駁了,她能怎麼辦?
自己挖下的坑,只能自己跳下去。
中午的天氣還不錯,雪停了之後太陽從雲層後露出臉來,風依舊是冷的,卻抵擋不了鄰居出來曬太陽的好心情,附近還有幾個小孩子在遛狗。
前院籬笆前有大片空地,夠溫遇雲舒展了,翻跟頭都綽綽有餘。
宋渝生站在樹下,雙臂交叉抱著,好整以暇地等著。
溫遇雲左右逃脫不過,只能硬著頭皮上了,想想這其實也沒什麼,不就是多幾個外國觀眾嗎,她溫遇雲還能怕這個嗎。
「那我開始了啊——」她看向宋渝生。
「你隨意。」
溫遇雲深吸一口氣,站姿標準。
起勢調息,胸腹放鬆微屈膝,沉下肩肘,口中配合唸唸有詞:「撐掌屈指擰雙拳,提舉拉按握力增——虎舉。」
下一個動作。
「挺身眺望左右盼,脊柱側屈往回旋——鹿抵。」
五禽戲,顧名思義,動作的設計來源於五種動物——虎、鹿、熊、猿、鳥。
她全身心投入,隨自己唸的節奏左右開弓練起來。
圍觀的吃瓜群眾也漸漸多了起來。
那些法國老太太紛紛過來看熱鬧,還有路人,小孩手裡的柯基沒牽穩,繞著溫遇雲直打圈。反觀宋渝生靜靜站在一側,眼睛裡有笑意,甚至還有點——
自豪跟驕傲。
就像學校文藝晚會上,看著舞臺上自家孩子正在表演節目的那種,自豪驕傲。
等溫遇雲的動作停下來,周圍掌聲四起,這讓她多少有點發窘,趕緊跑回宋渝生身邊問:「怎麼樣?」她仰起頭看他,薄薄的陽光鍍在她臉上,「沒給你丟人吧?」
宋渝生獎勵地拍拍她的頭:「長臉了。」
「那就好,作為你的室友,總不能太差勁。」
宋渝生看著她得意笑著的樣子,心裡陌生的情愫似藤蔓般瘋狂生長:「我突然想起來一件事。」
「什麼?」
「如果你真的覺得虧欠,想要補償的話,不如也幫我一個忙。」
「你說來聽聽,我一定幫。」溫遇雲篤定道。
「聽說你攝影很厲害,那幫這家心理診所拍個廣告應該沒問題吧?」
溫遇雲一聽是這事,大手一揮:「當然沒問題!你說哪天開工,我也好準備準備。」
「不是讓你拍,是要你出鏡。」宋渝生說。
溫遇雲傻眼了:「出……鏡?」她感覺自己又被宋渝生給坑了。
「這個診所是我一個朋友的,他回國當兵了,我只是替他接管一段時間。他走之前已經預約了人來拍這條廣告,所以我並不缺攝影師,但是還缺一個主角,扮演前來心理診所諮詢的求助者。」
溫遇雲不太確定:「那我試一試。」從幕後工作者到鏡頭前,她並沒有十足的把握能夠勝任。
「你一定能夠勝任,我相信自己的眼光。」宋渝生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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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他們兩人開車去商場購物,溫遇雲坐在副駕駛座上有點困,沒之前那麼精神了,頭抵在車窗上,看外面的風景。
因為是冬季,道路兩邊的花田都已經枯萎,空曠無比,襯得天空越發寂寥和寬廣。
「剛剛那套拳太耗費精力了?還是中飯沒吃飽?」宋渝生笑道,「當時誰讓你那麼認真的,意思意思比畫兩下就行了。」
僻靜的小鎮公路上,只有他們這一輛車,宋渝生乾脆熄了火,從後座找出毯子給溫遇雲:「你蓋上先睡會兒,到了我叫你。」
睡意襲來時,溫遇雲迷迷糊糊地想,這樣下去也沒什麼不好。
即便宋渝生忘了溫遇雲,也沒什麼不好。
他尚在人世,已經是命運最大的恩慈。
她以前為一本地理雜誌的專欄拍攝各種各樣的路,曠野中無人途經的小徑、九曲十八彎的盤山公路,還有婚禮上無數玫瑰花瓣鋪就的,通往一生幸福的旅程之路。
她親眼見證,每一條路都是一場瑰麗的風景。
但最重要的,卻是陪你走這條路,陪你看風景的人。
他們現在行駛在斯澤陌生的公路上,蕭條的冬季裡,她卻覺得窗外的風景舉世無雙。
到了商場,人流漸漸多起來。
這不是宋渝生第一次陪溫遇雲買衣服,在他現在的記憶裡,卻是第一次。
或許是因為這幾天的相處,聊了越來越多的話題,又插入到了彼此的生活,他們變得親近很多,自然而然地走在一起。溫遇雲一時沒控制好自己的手,不知不覺中就變成了勾肩搭背的姿勢,從背影看,他們很像好哥們。
這是曾經他們之間的相處模式,太久太久了,熟悉感刻進骨子裡。
法國導購小姐對面前這個清俊的東方男人很熱情,用流暢的英文給他介紹了一堆,宋渝生卻默默把溫遇雲推出來:「挑兩套適合她的吧。」
溫遇雲本來也不是常逛商場的人,她大多的時候在跟鏡頭單反打交道,對試衣服的活兒有些煩,但宋渝生還等在一旁,只好老老實實地抱著衣服去了試衣間。
復古風的棕色毛衣、白色的單衫、可以一直遮到小腿的棉服,還有圍巾、帽子、耳罩,買了一大堆,甚至還挑中了一個淺咖色的像麻布袋一樣的包,宋渝生說可以用來放相機和很多其他的東西,很適合她。
最後兩個人手裡都快拎不完了,像是兩個行走的購物架。
在外面的餐館解決了晚飯才回去,溫遇雲叉著盤子裡的牛排,覺得食物雖然精緻,但是不如宋渝生下廚做的那頓飯好吃。
她舉起手中的紅酒杯,跟他碰了一下。
這時候的溫遇雲已經煥然一新,像變了個人。頭髮和衣服凌亂的邋遢鬼,變身了。宋渝生認真看她,眉眼生動,是不羈的漂亮。
宋渝生從未在女子身上看見過這種美,只有她。
一時怔然,有片刻的失神。上次為了參加婚禮回a城時,在宋家自己的臥室裡翻到的那張相片中,她染的是白髮,模樣比現在更張揚。
在他失憶的這段時間裡,她又經歷過什麼?也想過要仔細詢問,但母親卻篤定地告訴過他一句話——阿生,溫遇雲是你朋友。
普通朋友。
宋渝生不禁想,或許不止,可能比朋友的關係更親密一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