i如果你一直沒有過去,/i
i那就讓我成為你的過去,現在,和未來。/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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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傳說上古有獸,其狀如白鹿而四角,名曰夫諸,見則其邑大水。」
「夫諸為禍人間,被一個叫‘堊’的屠夫降服。堊一生與夫諸相伴,他死後,後人恐又生洪澇之災,易容成堊的模樣陪在夫諸身邊。陪他靜坐,陪他聽蕭,陪他于山巔看百年煙火,如同堊在。」
「後來一代一代慢慢衍變,流傳至今,就成了祭水節。」
每年的九月十六,a城人管它叫祭水節。
也是屬於a城情侶們的另一個情人節。他們喜歡在這天晚上相約去山頂看煙火,寓意白首不相離。
顧延樹雖然不愛熱鬧,和惜光在一起的這幾年,卻也都是這麼過來的。
今年卻有點不同。
惜光不在家,她參加了系裡開展的專業見習活動,下鄉了。
走之前收拾完行李,她跑到顧延樹跟前說:「聽說距離產生美,等我半個月後回來,你一定會發現我變漂亮了!」
顧延樹拿著遙控,上上下下換了幾個電視臺,想起當時是怎麼回她的:「你確實是去見習不是去整容?」
惜光惱怒,凶神惡煞地朝他撲過去。
電視裡傳出來的背景音樂分明很吵,家裡卻格外寂靜。一到時間點,外邊的煙花開始炸響,遙遙從視窗望一眼,奼紫嫣紅。
影片索然無味,顧延樹看了半天,還是塞上耳機回書房工作。
鹿惜光,去你的距離產生美。
這是惜光下鄉的第一天。
他們浩浩蕩蕩的大部隊坐完大巴車,再徒步了將近二十來分鐘後,抵達金鈴村,天已經快黑了。
金鈴村是中部地區一個頗具特色的小漁村,因為靠近瞿沙江,當地人靠捕魚為生。後來捕魚業逐漸沒落,村裡的年輕人紛紛外出謀生,這個村落再度衰敗下來。
e大的新聞系,每年都會由老師帶隊,組織學生出去專業見習,對當地進行考察。
來之前校方和金鈴村是溝通過的。大部隊一到,村民們也在路口等著了。包括系裡的幾位帶隊老師在內,加上參加活動的學生,加起來有百來號人,村民領著他們儘快安頓下來。
因為隨機分配,全靠運氣,惜光和隔壁班的兩個女生一起住在了一戶姓金的人家。
簡陋的平房,外面開闢了一小塊菜地,柚子樹下拴著一隻狗。
家裡只有一個老人,說當地方言,聽不太懂,人十分熱情好客。晚飯算得上非常豐盛了,端了許多小魚乾和土特產上桌。
吃完飯幾個人幫老人洗碗打掃衛生,準備洗洗睡了。大家奔波了一天,又累又乏,早早躺在了床上。
惜光枕著手臂毫無睡意,終於空閒下來,想起要跟顧延樹報平安,告訴他這邊的情況。電話卻沒有打通,簡訊也愣是半天沒發出去。
她穿好鞋子下床,舉著手機找訊號,老人指了指外面。
惜光心領神會,像外星人接收宇宙光波一樣跑出去了。結果沒走幾步路,大吃一驚,發現到處都是熟人。
金鈴村唯一的一條大馬路牙子上,四處分散著出來找訊號的e大學生。惜光跟在後頭,稀稀拉拉一群人,不知不覺地走到了村口。
忽然有人歡呼。
惜光的手機也「叮咚」一聲,之前的那條訊息顯示傳送成功。她看著來之不易的滿格訊號,趕緊跟顧延樹聯絡,心情激動:「延樹!你聽得到我說話嗎?」聲音的分貝都提高了。
顧延樹的視線從那本久久沒有翻頁的書上移開,心情好了起來,連帶著看窗外的煙花也順眼了許多,說話卻一如既往的平靜:「我又不是聾子。」
仔細聽,語氣裡有淡淡的高興。
「我跟你說喔,為了給你打這個電話,我可是從村尾跑到了村頭……」惜光誇張地說,假裝氣喘吁吁,臉上卻一直無聲地笑著。
顧延樹皺眉:「大半夜你一個人跑出來?」
「不是我一個人,」惜光環顧四周,大家各自忙著煲電話粥,甜甜蜜蜜,她向顧延樹保證,「放心吧,我同組織在一起,沒有單獨行動。」
「在那邊要注意安全。」
「知道啦,知道啦,你在家也要按時吃飯。」惜光叮囑,又跟顧延樹聊起剛才的晚飯,還有獨居的奶奶,和她擠一個屋的隔壁班女同學。
有時候訊號突然不好,她的聲音斷斷續續,變得像蚊子一樣小,顧延樹得全神貫注地聽,偶爾回她一兩句話。
聊到後面,不少同學已經收了手機往回走,惜光只好趕緊結束話題:「今天是九月十六祭水節,我們沒有一起過呢。」
說著說著,她越來越覺得遺憾。
「明年可以一起過,以後也一起過。」
惜光想想也對,以後那麼漫長的時光,他們都是在一起的。站得累了,她在地上蹲著,靠著一棵老樹,寧靜的夏夜裡有涼爽的風,路邊人家窗戶裡一盞盞燈光,零星地分佈,像散落人間的星辰。
「我得回屋睡覺了,延樹。」惜光想象著此時此刻的a城應該熱鬧非凡,這是另一個情人節啊,橋山公園的山頂上應該擠滿了人。
她貼著手機的掌心有些滾燙,說再見之前,脫口而出的居然是「我愛你」。
訊號依舊時強時弱,這三個字卻清晰地抵達顧延樹的耳畔。
惜光在結束通話之前,聽到一陣煙花鳴放的雜音,夾雜著低低的一句「我一直愛你」。
就像投入湖心的石子漾開水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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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金鈴村度過的第一個晚上,遭遇的最大的危機居然是蚊子。
惜光之前蹲在樹下跟顧延樹打電話時就被叮了幾下,她撓了撓,沒有在意。回到屋裡睡覺,下半夜硬是被耳邊嗡嗡嗡的聲音吵醒了。
另外兩個女孩也在揮著手拍蚊子,命中率不高。
大家不堪其擾,但是誰也沒好意思去把老人叫醒,問蚊香在哪兒。熬到後面受不了了,從行李箱裡拿出長袖長褲套上,連腦袋也用衣服罩住,全副武裝地躺在床上裝死,讓蚊子無從下嘴。
一晚上總算過去了。
第二天大家頂著兩個黑眼圈去村支書家的客廳集合,開大會,老師給各組分配任務。
惜光拿著筆在旁邊記錄內容,露出的胳膊上一排疙瘩,又紅又腫。有幾個被她抓破了皮,晚上睡得迷迷糊糊,實在忍不住了。
大家各有各的慘,有人還被一口叮在了嘴邊上,早上起來變成了性感的香腸嘴,一直捂著不讓人看。
除了幾個皮糙的男生表示一點事也沒有,大部分人都見識到了金鈴村蚊子的厲害。
老師說大家回去抹點花露水,還有口水也可以消毒,多忍耐忍耐,來這裡本來就不是讓你們享福的……還有,女生注意保護好臉就可以了。
一散會,大家分組行動,有跑當地鄉政府的,有去採訪退休的老漁民的,還有的去聯絡水產養殖的人。
這邊是丘陵地帶,多山路,某些地段人口分佈比較集中。有的一家一戶坐落在山腰上,得走半天。
惜光的小組去找一個當地比較出名的漁民,一來一去,路上就花了三四個小時。午飯是自己帶的乾糧和水解決的。路上偶爾也能碰到載客的摩托車,但大家一組十來個人,誰也不好偷懶搶著去坐車。
太陽太曬,好在這邊都是樹蔭,一個個汗流浹背,邊走邊問路,終於到了。
八十多歲的奶奶坐在屋裡納鞋底,看見他們來,十分高興地倒水沏茶。
惜光一眼看到正廳的木桌上供著一個用黑綢裹邊的相框,相框前插著三根點燃的香。那是老人兩個月前去世的老伴,姓胡。
「您從什麼時候開始捕魚呢?」
「從嫁給他開始……」老人的方言口音不重,吐字算清晰的了,「十一歲給一戶人家當小媳婦,男方大我九歲。在那家過得不好,經常受欺負,後來受不住了……村上開大會的時候我跑了過去,讓政府幫我,老胡……老胡當時就在場。
「後來村幹部幫我調解,那樁糊塗婚事才了結了。我回了孃家,有一天老胡提著半籃雞蛋和兩包面過來,讓我跟他過……我就跟著他過了。
「他家是捕魚為生的,我也跟著捕魚,就這麼過日子。」
相濡以沫六十六載,落下一身病痛,最後孤獨地活著,兩個兒子均在外地成家立業,有了各自的生活。
「苦嗎?」採訪的同學問。
「苦。」
「後悔嗎?」
「不後悔。」
惜光坐在板凳上負責速記,抬頭看了老人一眼,又趕緊唰唰唰地寫了起來,手機放在邊上錄音。
採訪完按照原路返回時,大家都沒有來時的興致好,也沒打打鬧鬧。不知道是太累了,還是沉重的氣氛使然。緩了好一陣,才有人說話,談論起今天晚上吃什麼。
惜光本來準備早點休息,晚上仍然忍不住拿著手機跑出去。
她晚了一步,低估了大家的行動力,好的根據地已經被佔領。
昨天打給戀人的,今天多數改為打給父母了。跟父母抱怨這邊菜難吃,條件差,主要是毒蚊子多,蚊香薰都燻不死的,花露水也沒啥用。
惜光看看自己胳膊上的包,癢起來也嫌煩,恨不得摳出一窟窿,但又只好忍著。顧延樹問她在這邊習不習慣時,她只說:「金鈴的蚊子戰鬥力強,比南遙的可厲害多了。」
她想起被叮了嘴的那位壯士,忍不住笑了起來:「我睡覺的時候把頭蒙起來了,真機智啊。」
「你可千萬別把自己悶死了。」顧延樹擔心她的智商。
「怎麼會,我留了條縫透氣呢。」
顧延樹哭笑不得,不知道該誇這姑娘笨,還是聰明。
惜光跟他講今天採訪的老漁民,講著講著聲音有點低,顧延樹以為訊號又不好了,讓她掛了電話回去早點休息。
惜光不太情願,問他:「延樹,以後等我們老了,誰先走,誰斷後呢?」
「怎麼突然問這個?」
惜光想起那對老夫妻,那張桌上供著的照片,多少有些感慨:「留下來的那一個,應該會很傷心吧。」
「人活著都會老,都會死的,如果到了那一天,我會努力活得比你久一點。」在她看不見的地方,他眉眼溫柔,「我來斷後。」我不能讓你一個人孤獨地活在這個世界上。
蟬鳴襯得夏夜寂靜。
剛才還有點難過的、鬱結的情緒,飄散在風裡。
惜光又問:「延樹你今天有想我嗎?」
顧延樹只覺得,今天這姑娘格外煩人。
「不想。」
惜光撇撇嘴,她聽不到滿意的答案不肯罷休:「真的一點都不想嗎?」
顧延樹沉默,閉口不言。
惜光遺憾地抬頭看天空上璀璨的星星:「可是我好想你啊……所以才纏著你多說一會兒話。」
顧延樹閉了閉眼睛。
怎麼每次,都會有種忍不住想要認輸的感覺,連沉默的時候也心軟著。
「想,每天都想。」
惜光得意起來,笑容大大的:「我就知道!」
等惜光回去時,同屋的女生買來了兩盒清涼油,說是走了好久才在村裡的小診所買到的。這個抹上去對止癢有奇效。
惜光也擦了點,火辣辣作痛,趕緊對著使勁吹了幾口,清清涼涼。
倆女生躺下來聊天,一個說:「我跟我爸打電話了,說這邊蚊子多,他居然讓我別那麼嬌氣,讓我忍著,氣死我啦!」
另一個說:「我家裡也是這麼講的,他們還說讓我別有事沒事打電話回去,我覺得我可能是我媽在馬路邊撿的……」
兩人怒氣衝衝,見惜光沒有說話,問她:「惜光你呢?你家裡是什麼反應?」
惜光又想撓胳膊,女生趕緊提醒她:「哎呀,你快別抓了,再抓以後要留疤的。」
惜光比較乖,有人攔,是替她著想。她就把爪子縮排衣服裡,想了想顧延樹當時的反應,說:「我家裡人沒什麼反應,他讓我好好活著,拿衣服蒙著頭的時候別把自己悶死了就行。」
倆女生哈哈大笑起來,心想這又是一個被父母撿來的。
其實大家打電話回去跟父母訴苦,不過是想發洩發洩情緒,那些委屈和煩悶宣之於口,從心裡排出去了,也就舒服多了。
儘管晚上睡覺依舊備受騷擾,不知是心理作用,還是牆角的蚊香終於發揮了功效,大家都覺得比頭一天要舒服不少。
接下來的兩天仍然按部就班地進行著,開策劃會、佈置任務、分頭行動,該幹嗎幹嗎。
惜光是在傍晚吃飯時,收到那個包裹的。村支書在外面問:「鹿惜光同學是哪位?你家長給你寄東西來了!」
惜光碗筷一放,小旋風似的跑了出去:「我的東西嗎?」
村支書說:「鹿惜光同學的。」
「我就是鹿惜光,錯不了。」惜光見村支書謹慎,回屋把學生證拿出來給他看。
「那你收好了。」
惜光接過那個不大不小的紙箱子,蹲在地上拆了起來。同屋的女生也好奇地跑了出來:「惜光快看看,是什麼?」
惜光開啟紙箱,防蚊噴霧、電子滅蚊器、蚊香、蚊帳、青草膏、醫用口罩。
她哭笑不得,這都是些啥?
圍觀者哈哈大笑:「惜光,你爸爸是不是怕你命喪金鈴村,被蚊子咬死?」
惜光聽到「爸爸」這個稱謂,老臉一紅:「不是爸爸。」
除了顧延樹還有誰?
惜光檢視箱子上的寄件人和地址,是空白的,沒有填寫。她再看這箱子,方方正正、乾乾淨淨,沒有一點損壞的痕跡,比一般的快遞箱子整潔太多,連灰塵也沒有沾染上。
太不對勁了。
惜光拔腿就跑,終於在田壟上追上了村支書:「村支書,您剛剛給我的箱子是怎麼來的?」
村支書說:「快遞員送來的啊。」
惜光說:「不對,您就別騙我了,哪有快遞單上連寄件人名字都不填的呀。您要是不告訴我,我可就哭了,現在這個點可有不少同學在外邊壓馬路呢。」
村支書瞪大了眼睛,沒想到還有這麼無賴的大學生。他沒辦法,戴著一頂草帽,走在前面給惜光帶路。
在村支書家坐了片刻的顧延樹已經準備走了,東西送到就行,想象了一下惜光收到箱子時的表情。
他這次來得突然,工作上的事情都沒處理完,帶了一個助理隨行。
前一刻還忙到昏天暗地,下一秒就決定要來金鈴村看一看。
太陽已經落山,山巒上方的天空佈滿絢爛的晚霞。村支書家門前有一口小池塘,幾片荷葉搖曳,風吹散一天悶熱潮溼的暑氣。
助理再一次提醒時間不早了,連著看了好幾次手錶。
顧延樹說:「走吧。」
「不準走!」憑空傳來一聲吼。
突然冒出來的姑娘一步跨上了高高的門檻,身高差不多跟顧延樹齊平,張開雙臂攔住了他們的去路。
惜光很享受現在這種「平等」的感覺。
面前的青年,簡簡單單的白襯衫像夏日的陽光晃了她的眼,耀目到不行。
她平視他,在他清澈的瞳中看見了翹著嘴角的自己,一手摸上他的臉:「這麼俊的小哥哥,幹嗎著急走啊?」
顧延樹一愣。
身後的助理一愣。
門外邊的村支書一愣。
敢當眾調戲顧延樹的鹿惜光,一定是活得不耐煩了。
松柏般挺拔的青年,在漸漸暗淡下來的天光中,朝惜光淺淺笑開,清爽明朗,散發著夏天的氣息。惜光卻覺得,那個弧度有一點危險。
她也知道,她完蛋了。
不如先主動投降,悄悄低頭認錯,她拉著顧延樹出了屋子。
助理一看又要耽誤回程的時間,又不能阻止,只能乾著急。
惜光幾乎是用力拖著顧延樹走到了稻田邊,她想起那一箱子東西就好笑:「你這次來就是給我送滅蚊工具的?」
顧延樹反問她:「你不是說金鈴的蚊子毒?」
提到這個,惜光立即亮出胳膊上的一排證據,想要博一博同情。
但博得有些過頭了。
顧延樹盯著那些消了腫卻仍觸目驚心的紅疙瘩,擰著眉。
「跟我回去?」他竟然還一本正經地慫恿,「這樣的見習機會大三還有,錯過這一次,也不要緊。」
意思是,不如這次就算了。
惜光搖頭:「不行不行,我得有始有終。」
「半個月可不是那麼容易熬的。」
顧延樹心想,理應是要支援她磨鍊心性,好好鍛鍊一番的。但道理歸道理,現實又是另一回事。
現實就是,誰家的姑娘誰心疼,見她這副慘兮兮的模樣,被幾隻蚊子輕易欺負了,他還真狠不下心留她一個人在這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