i你早晚要嫁給我,/i
i我早晚要娶你,/i
i他語氣似不經意,似月色,似雲靄。/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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守在電腦前看記者招待會的,還有惜光。
看完之後,佟沐的身影從畫面當中消失,惜光終於覺得安心了,抱著書去教室。
圖書館這時候應該沒座了。
e大放寒假時,圖書館裡仍有不少苦讀的背影。開學之後,更是座無虛席,人擠得滿滿當當。
下一節課是下午兩點開始,還有二十來分鐘,班上就有同學早早過來佔好座位。
惜光抱著書,跟他們其中兩個比較熟一點的微笑點頭打招呼,挑了靠窗的老位置坐好,預習了幾頁書的新內容,閒得在草稿本上塗鴉。
塗出一個潦草的小人。
惜光拿出手機拍照,發給顧延樹,欠扁地題字:「延樹,你看像不像你?」
會議進行中,顧延樹擱在桌上的手機屏亮了一下。
他點開,看到醜得面目全非鼻子眼睛全擠在一塊的小人,不禁笑了。他一邊聽著工作彙報,一邊開小差回覆她:「還坐在前排左邊靠窗的座位?」
惜光不解,問這個幹嗎?手指頭卻已經啪嗒啪嗒打字,老實回答:「對呀。」
「惜光,腦袋向左轉90°。」
惜光照做,鋥亮明淨的玻璃窗上清晰地照映出了自己的臉,正在笑,眼睛彎彎的。
又有一條顧延樹的訊息飛進來:「看見沒有?這更像你。」
「你的自畫像。」
「顧、延、樹!」
惜光又氣又笑,旁邊的空位上有同學坐下來,盤了一條粗麻花辮的女生用手指點了點她的胳膊:「惜光,在跟男朋友聊天嗎?」
不知從哪天起,惜光有主的訊息漸漸廣為人知。
班上的同學好奇心廣泛,一個個開始留意起她的左手,修長的無名指上,確實套有一枚簡單的素戒。看來傳言非虛。
細看那枚戒指,似乎並不名貴,想必男方家境非常普通,普通到當事人鹿惜光同學也覺得毫無炫耀的必要,選擇了低調。
只是全班三十七個人,只她一人戴上了婚戒,她便成了異類。大傢俬底下免不了猜測惜光同學的過去,以及她這麼早結婚的原因。
對她的另一半更加好奇。
雖然據說有知情人士撞見過一次,正好趕上那位正主來接惜光,但是大晚上黑濛濛的,沒有將臉看清,十分遺憾。
之後,又有各種謠言傳出來。
惜光同學每次下完課就回家,最近卻鍾愛晚上泡圖書館,大家都走了,她還不走,白熾燈光照映她白的臉龐,慘兮兮。這實在不太符合一個「已婚少女」的生活作息。
於是故事有了最新的版本,說惜光的先生是道上混的人,在外打流,拉幫結派不幹正經事,半夜也不回家。還說他的兩隻胳膊上,盤踞一條青色的龍的文身。
尤其元宵節一過,城西巷子愈加不太平,前兩天還發生了一起大型鬥毆事件,惜光的先生八成也被捲進去了,不知道進沒進局子。
大家以為惜光會愁眉苦臉,但她今天來上課,和往常無二。
還是很有禮貌,還是臉上有笑。
麻花辮的女生試探著問「你是不是在和男朋友聊天」時,心裡也在打鼓,不曉得自己有沒有踏入他人的雷區。
誰知惜光大大方方地承認了:「對啊。」
恰逢這時,新聞史老師夾著布包端著保溫杯走進教室,說同學們上課了啊,請保持安靜。
這場對話不得不終止。
惜光翻開書本,頭低下,拿著手機在課桌底下跟顧延樹結束對話:「今天天氣好,我們傍晚去郊外吃飯吧?」
顧延樹秒回:「好,開完會過來接你。」
惜光於是收了心,認真聽講。
下午也只有兩節課,連著一起上了,中途沒有休息,老師便提前二十分鐘放了人。惜光這邊反倒先結束,她自己去校門口搭公交車,到顧氏找顧延樹。
下了車,要過一條很寬很寬的馬路。
惜光戴著耳機聽歌,走在人群裡,春日裡稀薄的陽光灑下來。
她抬頭眺望對面那棟高樓,無數扇窗戶,裡面有一扇屬於她。窗戶後有個始終如一的少年,如今已長成青年,成為她的丈夫。
他們相識於幼年,在多數人還在為愛情尋覓而不得時,他們已經成為彼此的一生。
惜光從自動門走進去,顧氏的前臺和保安都認識她,沒有人攔她。
時機卡得剛剛好,顧延樹從會議室出來,走廊盡頭的電梯門就開啟了,他看見她眯著眼睛朝自己笑。
惜光為了補考的那門課,前一陣學習刻苦,視力好像也有所下降。
她在一行人中認出走在前面的顧延樹,熟悉的身高,熟悉的輪廓,只是眼角眉梢的神情有些模糊。
她一路小跑著過去,挽住顧延樹的胳膊,小聲地問他:「我是不是老了?」
顧延樹眉頭擰了一下。
惜光憂心忡忡地告訴他:「我可能老花眼了,隔得太遠,就有一點看不清你。」
顧延樹打量身邊青春正好的女孩,嘲笑她的杞人憂天:「鹿惜光,你這叫近視眼。」
身後幾個還未走遠的公司部門經理聽見兩人的對話,都憋著笑,不由得又多偷看了好幾眼。
「對哦。」惜光不好意思地笑了笑,也不知腦袋裡在胡思亂想什麼,感慨,「和你在一起久了,就有種老夫老妻的感覺,時間好像已經過了很多年……」
連帶著,都以為自己老了。
要知道她的同齡人大多還在牽牽小手談戀愛,到他們這兒,程式太快。
惜光吐出程式快幾個字,顧延樹卻不以為然,冰霜般的面容上浮現出一閃即逝的笑:「快一點兒好,你早晚要嫁給我,何必拘泥這一兩年。」
他的語氣太不經意,又太蠱惑人心。
似月色,似雲靄。
你早晚要嫁給我,我早晚要娶你。
你與我早晚得有一天變成老花眼,雪白頭髮,微弓的背脊,這些將是歲月留下的痕跡,和我愛你一生的證據。
我們要一起度過這一生。
因為是你,怎麼樣都不嫌快,只嫌遲。
他們開車去了郊外,火車鐵軌穿過的村落裡,有一個規模不大的農莊,惜光尤其喜歡他們家的幾道菜。
兩人時常會一起過來。
時間還早,就可以去周圍散步。起伏的稻田,浮著魚草的池塘,還有周圍環繞的山林,和南遙的景緻有那麼一點相像。
惜光坐在田埂上,晃了晃腿,興致勃勃地看著腳邊爬來爬去的螞蟻。
顧延樹在她旁邊坐了下來:「你今天好像特別高興?」
惜光笑:「被你發現啦?」
顧延樹捏了捏她的臉:「你這還需要發現?自己全寫臉上了。什麼事?說來聽聽。」
「佟沐今天召開記者招待會,把事情都說清楚了,遇雲不是插足人家戀情的第三者,網路上那些罵她的人應該可以消停了……」
惜光長舒了一口氣,臉頰被捏得微紅:「這事總算是過去了,我都快擔心死了,前段時間都不敢上網。」
「都說過不用擔心了,事情早晚會解決。」
惜光點點頭:「我知道。」展開一個笑,「我知道事情總會有解決的一天,但我這個人就是這樣,免不了思前想後,設想很多壞的結果,自己困住自己。延樹,我沒有你那麼聰慧,得繞很多彎,才能想得通。」
「沒關係,」顧延樹寬宏大量地說,「咱們家有一個聰明人足夠了。」
「要點兒臉……」
「臉在這兒。」
顧延樹低頭,臉湊近,惜光便情難自已地親了上去,啾咪一口,整個過程一氣呵成。
顧延樹似笑非笑,模仿她往日里學習電視劇裡的臺詞和腔調:「光天化日,朗朗乾坤,小毛賊色膽包天。」
惜光「哎」了一聲,拍腿,故作倜儻風流不在意:「都老夫老妻了,不講究大白天還是大晚上,大不了,讓你親回來?」
「好。」
「啥?」
他已經親了回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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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惜光在農莊吃得多的後果,就是回家後好久才睡著。
坐在床上,顧延樹一邊幫她揉著小肚子,一邊囑咐她做眼保健操。
顧延樹一度擔心惜光的眼睛動過手術之後,會有後遺症。回城的路上,帶她去醫院檢查,醫生說她只是輕度近視,也不影響視物,除非開車,否則平常沒必要配眼鏡,但一定要注意愛護眼睛。
惜光躺著耍賴:「不想動。」
顧延樹閒著的那隻手敲了一下她的腦門。
惜光捂住額頭,略委屈:「還是讀高中的時候做過,現在都快忘記了。再說,那時候學校廣播裡還有背景音樂和節奏的……」
顧延樹說:「那你就自己喊。」
「這也行?」
「怎麼不行?」
望過來的眼神里已經寫滿威脅,何況肚子還在人掌心下,惜光喊:「第一節,揉天應穴。一二三四,五六七八;二二三四,五六七八;三二三四,五六七八;四二三四,五六七八。第二節,揉睛明穴……」
顧延樹看她不情不願的樣子,不禁有些好笑:「這不是記得挺清楚的嘛!以後每天一遍。」
惜光被他下達死命令,毫無反抗的機會。小肚子已經不那麼難受,擱在上面的手掌溫暖乾燥,一圈一圈,不厭其煩地揉著,比她自己還要耐心。
想到這兒,她便不好再反駁任何一句,聽話地點頭答應下來。
當晚惜光做了一個夢。
夢裡傷心難過,醒來時看見顧延樹近在咫尺的臉,還覺得心緒難定。
她伸手,撥了撥他的睫毛。
顧延樹淺眠,稍微有一點動靜,就睜開了眼睛。
「怎麼了?」他聲音比往常還要低兩度,微微沙啞。
惜光說:「我夢到你了,夢裡的你不喜歡我,十分冷漠。」
一大清早,顧延樹被突如其來的指控砸中,瞌睡徹底跑沒了,他問她:「我不喜歡你,那喜歡誰?」
惜光努力回想了一遍那些情節,說:「你喜歡珠寶設計學院的院花,人家姑娘珠光寶氣,穿戴奢華,你送了她一條項鍊,她綴在胸前,走路時昂首挺胸,e大人人都豔羨她……我也豔羨。」
夢裡求而不得的痛苦情緒還有一絲沒有消散乾淨,惜光憤憤:「我喜歡你一輩子,你卻送別的姑娘項鍊,我心酸得要命,氣得醒過來了。」
顧延樹說:「再說一遍。」
「我心酸得要命,氣得醒過來了。」
「上一句。」
「你送別的姑娘項鍊。」
「再上一句。」
「我喜歡你一輩子。」
惜光說出來才知道自己中了計,剛要討伐,耳邊傳來低低的聲音:「我也是。」
光怪陸離的夢境不再重要,很快就會忘記乾淨,夢醒之後,身邊的人最重要。
當天下午,惜光上古漢語課時,當著全班師生的面收到一件禮物。
下課鈴聲一響,就有人走進來詢問她的名字,送上方形的盒子。那人送完就走,也沒有任何的交代。
惜光摸不著頭腦。
同學好奇,問她這是什麼,她自己也好奇,於是把盒子開啟。
流光溢彩,曄曄照人,是一條項鍊。
滿室探究的目光投射過來,惜光腦子好似被錘了一棒。她把項鍊收起來,眾目睽睽之下,躡手躡腳地走出了教室。
想到自己跟顧延樹說的那句「院花把項鍊綴在胸前,走路時昂首挺胸」,默默笑起來。
惜光不知道的是,關於她先生的傳聞,又更新了版本。身份從道上混的人變成了暴發戶,皮革小作坊起家,一夜暴富,揮金如土。
惜光後來聽到了,捂著肚子蹲地上半天沒起來,笑得直不起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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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半個月過去,宋渝生不得不回斯澤。
中途趙應遠只給他偷偷發過一條簡訊,說自己這次大概要完了,跟家裡老頭又大鬧了一場,說還是不想進部隊,差點沒被打成半殘廢。
宋渝生聽他那破釜沉舟的口氣,猜想著他可能要揭竿起義了,興許不久後就能回斯澤,到時候自己也該把心理診所還給他了。
顧延樹和惜光送宋渝生去機場,一路上沒看見溫遇雲露面,一直到宋渝生登機。
鄰座上的人用一頂鴨舌帽嚴嚴實實遮住了臉,好像在睡覺。
宋渝生走近時,帽子滑落,掉在地上,溫遇雲的臉露出來,懶洋洋地跟他打招呼:「下午好,阿生——」
宋渝生撿起帽子扣她頭上。
「驚喜吧?」溫遇雲問。
宋渝生笑了笑,驚喜也是有的。
儘管方才在來的路上,心裡猜測她應該會和自己同一個航班飛法國,現在真真切切看見人,不得不承認,還是感覺非常不錯。
「我還有很多東西在你那裡,所以……必須得回去。」溫遇雲解釋道,雖然這理由聽起來十分牽強。
所幸,宋渝生沒有揭穿她。
回到斯澤後,他們恢復到之前的那種生活狀態。
在宋渝生的提議和幫助下,溫遇雲寫了一張約拍的廣告牌,掛在心理診所的外牆上。陸陸續續,溫遇雲也接了幾筆生意。
與之前不同的是——曖昧,空氣裡浮動著曖昧的氣息。
自從一位老太太連續幾天早起澆花,看到溫遇雲從宋渝生的屋子裡走出來後,訊息很快就傳開了,宋醫生有了女友。
可疑的是宋渝生的態度,他即便聽到,也未曾反駁過。
漸漸地,終於沒有人再來旁敲側擊,打聽他的終身大事。
以前常於清晨時分出現在窗臺上,用於表達心意的美麗花束,也長著翅膀般消失了。
溫遇雲也察覺到這一點。
等到她察覺後的每一天,絢爛的野花,又重回到宋渝生的窗臺。她每天沿著山路尋野花,只摘開得最漂亮的那朵,抓在手裡小小的一簇,是春天裡盛大的景色。
用草繩牢牢紮好,擱在窗臺上,這時薄霧還沒有散盡。
她不能讓他因自己而失去什麼,只想儘量多給予他一些什麼,鮮花或是愛。
夏天快要來臨時,溫遇雲喜歡穿著睡衣直接躺在地板上睡午覺。
那天宋渝生在書房整理東西,溫遇雲在樓下接了一個電話。她帶著睏乏,爬起來躍過沙發,拿起了聽筒。
那頭是一個上了年紀的男人的聲音,聽起來顯得滄桑。
電話一接通,他就開始忙不迭地道謝:「宋醫生,謝謝你,真的非常感謝你,腎源配型成功了……要不是你,我們家佟沐可能還得等上一段時間,真沒想到你肯這麼幫她,認識你真是她的福氣……」
溫遇雲的耳朵又開始嗡嗡地響,像被灌入水銀。
那道激動不已的聲音聽起來彷彿很遠,在耳邊模糊地迴盪:
「你對我們家的恩情,我們會一直記在心裡……你就是我們的恩人……」
溫遇雲不知道自己何時把電話掛上的,她還趴在地板上,半晌沒有動,木然地望著從窗外投映進來的光,像刀劍鋒利的白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