惜光疲憊地睜著眼睛,頭髮被汗水浸溼了,卻發現面前靠近的丈夫同樣狼狽,他掌心溼漉漉的,一手冷汗。
她問:「延樹,你不喜歡我們的寶寶嗎?」
「喜歡。」
「那你為什麼不看看他呢?」
「我想先看看你。」
惜光生了個男寶寶,剛生出來全身紅通通、皺巴巴。
陸婉涼說當年顧延樹剛生出來也是這個樣,長開了就漂亮了。
顧延樹看了看柔軟的小被子裡熟睡的小小一團,心想我也有這麼醜的時候?他不太相信,低頭,輕柔無比地親了親寶寶的臉頰。
他說:「這是替媽媽親你的。」
旁邊床上惜光已經累得睡著了,緊皺的眉頭舒展開,放鬆地陷在被子裡。她夢見有個球從她肚子裡滾出來,醒來時發現床鋪上空空的。
顧延樹說:「被護士抱去洗澡了。」
惜光心裡一鬆,發現房間裡只剩下他們倆,外面的天已經暗下來。
身體的餘痛還未消散,她像根木樁被釘在床上,不敢隨意挪動,怕不經意牽動了哪根神經。她眨著眼睛,覺得自己花九個月取了一次經,現在終於修成正果了。
「對了,還沒取名字。」惜光說。
「你來取。」
「那我得好好想一想。」
後面幾天,惜光在床上翻字典度過,翻著翻著,覺得連字典都不夠她用,託顧延樹搬來了《詩經》《楚辭》。
溫遇雲最閒,除了每天去宋渝生辦公室視察,還多了一項活動,去看乾兒子,颳風下雨打雷都不能阻擋她的步伐。
她給惜光帶的是《山海經》,被惜光拒絕了:「我可不能讓我兒子變成個小妖怪。」
溫遇雲抱著小寶寶笑:「可不就是個磨人的小妖怪嘛。」
名字是在惜光出院那天想好的,顧延樹接她回家時繞開了市內擁擠的車道,選擇了一條偏遠僻靜的馬路。
他們經過一片繁茂的森林,午後陽光充裕,被層層的綠葉過濾,變成空氣中一片深深淺淺的浮塵。
寶寶窩在惜光懷裡睡覺,微微張著嘴巴。
他還不知道,在這一刻,他有了屬於自己的名字。他的媽媽默默在心裡想好了「顧居森」三個字。
至於為什麼是居森呢,惜光不說。每次被人問起,她就哈哈笑著含糊過去,說哎呀今天天好藍呀。
今天天氣好藍呀,陽光也燦爛。
聚樹成森,長居我心。
b5./b
小森七個月大時,唐素帶著金毛五十來了a城。
她本來到死都不願意挪窩了,要她離開南遙更是難上加難,卻經不住惜光在電話那頭可憐兮兮的央求聲:「外婆你不想看寶寶嗎?過來吧?我每天一個人待在家裡好無聊啊……」
每天守在家裡辦公的顧延樹沉默了;
每天過來逗寶寶的乾媽溫遇雲沉默了;
每天過來找人,順帶蹭飯的宋渝生沉默了。
惜光不好意思地朝他們笑一笑,比了個噓的手勢,繼續拿著電話跟唐素訴苦:「外婆你再不過來的話,我要得產後憂鬱症了……」
顧延樹旁聽完,覺得今晚有必要跟她好好溝通一下。
三天後,唐素攜大包小包出現在門外,腳邊一隻跛腿的金毛尾巴搖得可歡,興許是嗅到了惜光的氣息。
顧延樹開門把人請進來,說惜光和小森都在午睡。
唐素打量一身家居服的顧延樹:「那你呢?你沒午睡?」
顧延樹拿毛巾替金毛擦乾淨爪子,笑笑說:「得有一個人醒著,外婆您喝水嗎?」
唐素擺擺手不用他招待,自己尋著廚房去了,頗為欣慰,心想這位倒是有了一個做父親的樣子。
惜光懷孕那段時間,為了方便她行動,顧延樹把臥室搬到了樓下。唐素開門進去,床上一大一小睡得酣然。
惜光一隻手搭在寶寶的小毯子上,寶寶的拳頭握住她的一根手指。
空氣裡有股奶香味。
唐素走近時,惜光自然地醒過來,伸了個懶腰,迷迷糊糊地問:「外婆?你真的來啦!」
唐素哪能不來呢,在她心裡,她的丫頭也還是個孩子。
她擔心她的孩子照顧不好另外一個更小的孩子。
惜光以為從此在家會過上太上皇的瀟灑日子,實際上有些偏差。大家縱容她好吃懶做,但不允許她躺著不動,比小森活動得還少。
懷孕期間增重,卸貨後她的肚子癟下去,往電子秤上一站,沒有重多少。
唐素擔心她身體太虛,每天給她安排鍛鍊時間,散步、瑜伽、舒展筋骨。但惜光覺得累,寧願翻《新華字典》和《山海經》。
唐素跟顧延樹商量:「她這樣下去不行,待會兒我嚇嚇她,你在旁邊別拆我臺。」
顧延樹說:「外婆您悠著點。」
晚飯營養餐,色香味俱全,連惜光都被養得胃口挑剔起來。她挑挑揀揀大半碗飯下肚,再喝下一大口牛奶。
唐素見時機差不多了,說:「走吧,搞鍛鍊去。」
惜光拒絕。
唐素說:「你別以為你不長胖,照這樣下去,等小森兩歲大,你就得兩百斤。」
惜光驚得一抖。
唐素再接再厲:「到時候我回南遙了,兒子嫌棄你,小顧都懶得看你一眼了。」
惜光轉頭看顧延樹,懷疑地問:「延樹你會嗎?」
顧延樹端坐,專心致志地喝茶,唐素的話在耳邊響起,他神色冷淡十分認真:「會。」
惜光大受打擊,有些悶悶不樂,換上衣服跟唐素出門遛彎了。
最高興的是金毛,它自己咬著牽引繩給惜光,開心地吐著舌頭。
惜光被快樂感染,鬱悶的情緒一掃而光,初秋溫涼的風從臉上拂過,無比溫柔。
兩人一狗回來時發現院子裡停了兩輛車,有人來找顧延樹談公事。他在書房,旁邊放著一個與他氣質極不相符的粉藍色小搖籃。
惜光聽見大人刻意壓低的說話聲,她敲門進去,發現小森在一片嚴肅的氣氛中歡快地咬著自己的手指頭,不由得覺得好笑。
她從搖籃裡把寶寶抱出來,回房間睡覺。
顧延樹習慣性看一眼時間,叮囑說:「早點睡。」
惜光點點頭,幫他們把門帶上了。
兩個小時後,院子裡的汽車灰溜溜地開走,顧延樹放下手頭的檔案,衝了個澡進臥室,小的睡著了,大的還睜著眼。
惜光聽見動靜坐起來,接過毛巾幫他擦頭髮。顧延樹放鬆地依偎在她身上,弓起背脊,額頭抵在她肩窩裡。
雙手還未環上去,她卻突然躺下往被子裡一滾,毛巾也撒手扔了。
「不給抱。」
顧延樹:「……」
惜光費力地卷被子,捲成一個大胖子,埋頭在裡面:「本人已經兩百斤了,希望顧先生說到做到,看都別看我一眼。」
顧延樹啞然,原來在這兒等著他呢。
小姑娘還挺記仇。
他拾起毛巾去了浴室,浴室裡傳來輕微的嗡嗡的響聲。惜光探出頭,對顧先生雲淡風輕的反應有些失望。
她動了動,發覺行動很困難,自己已經裹成了蠶蛹。果然,一孕傻三年嗎,惜光在心裡罵自己。
關於「一孕傻三年」的說法,其實是從唐素口中得來。
一起在家看電視時,惜光抱著小森坐中間,她看看左手邊的唐素,再看看右手邊的顧延樹,呵呵笑。金毛盯著螢幕裡的紅燒肉流著口水著急,不明白惜光在樂什麼,唐素點評說不得了了,一孕傻三年。
唐素跟顧延樹在屋簷下下棋,庭院裡樹靜風止,棋盤上戰況激烈,兩人不分伯仲。惜光觀戰了半天,說讓我也來一局。唐素退位讓她上,惜光接手之後,馬走田,隔山打車,兩軍交戰的場面亂得一塌糊塗。唐素沒眼看了,說一孕傻三年。
最後顧延樹棄帥,寧願烏江自刎,他把他的虞姬從沙發上抱起來,說媳婦你贏了,到點回房間午睡了。
惜光被說多了,也開始自我懷疑智商問題。
顧延樹吹乾頭髮走出來,惜光停止亂七八糟的思考,又重新把頭縮排去,閉眼,假睡。
顧延樹看著面前滾到了床沿邊的花捲,笑了笑:「惜光,不悶嗎?」
花捲不說話。
顧延樹幫她翻了個身,再翻了個身,禁錮解除了,他掀開被子躺進去。惜光再要側身,被抓住了肩膀。
兩人面對面。
惜光說:「不準看我。」
顧延樹笑,默默無聲地凝視妻子的眼睛。
惜光被那樣炙熱的目光盯得臉龐發燙:「不是說了不看嗎!再看要收錢了!」
顧延樹說:「錢包在桌上,明天自己拿。」
惜光沒轍了,鬧了一陣,有點累,想想明天還有各種鍛鍊,心更累。她是個善良的姑娘,睡前不忘三省吾身,省著省著,察覺到自己的不足。
她問:「我是不是無理取鬧了?」
顧延樹起身看了看小床上的小森,熄了一盞燈,重新躺回她身邊。
「沒有,咱們說好了的,怎樣都讓著你。」
惜光聽了滿意,於是安心睡覺。
b6./b
小森在週歲宴上收到很多份禮物,其中有一份看上去極其普通卻又極其特別的禮物,來自h市的一家書店,落款南舟。
當晚惜光打電話過去,跟駱南舟道謝,小森趴在她膝上搗亂,咿咿呀呀地叫。
「寶寶,叫叔叔。」惜光逗他。小森還發不出「shu」這個音,噘嘴看媽媽,玻璃珠子似的眼睛清澈又明亮。
駱南舟在和一個編輯溝通書出版的問題,停下手頭的事情,期待著手機那頭的動靜。
小森在鼓勵下,依舊執著於抓著惜光的耳垂:「媽媽媽媽媽……」
口齒含混不清,急促地念出一連串,節奏都是混亂的。
無比稚嫩柔軟的童音,聽得駱南舟笑起來。
他們是幼時的玩伴,在艱難時彼此扶持著走過一段路的朋友,後來成為一份牽掛。如今他們不必再問對方過得好不好,心裡有了那麼明確的答案。
老來回憶時,白髮蒼蒼,惜光覺得自己得到的已經足夠多。小時候她過得並不如意,後來慢慢發現,那些不如意已經以另一種方式償還。她得到的遠遠多於她失去的。
論愛情,她有顧延樹,從小小稚子到耄耋垂暮,一生一世一雙人,始終不曾改變過。
論親情,她有唐素,最豁達最灑脫的老太太,給她不求回報的愛,教她處事的道理,讓南遙成為她永遠的避風港。
論友情,她有駱南舟、溫遇雲、宋渝生等人,不計較得失,沒有翻臉與傷害,形同於另外一種親人存在,傾心相待。
惜光還想到一個人,鬱隨。
鬱隨對她並非不是真心,即便有過傷害,也不能否認的傾心相待。
三十二層公寓的囚禁,鬱隨把刀尖對準自己胸口的狠絕,太禧樓內聽到的槍聲……沒有人比鬱隨對自己更殘忍。
曾經很長一段時間,惜光夢裡出現的場景都與鬱隨相關,她蜷縮在地上,海藻般的長髮被汗水和淚水浸溼,一縷一縷,如蛇般糾纏她的頸脖。
她笑著哭泣說,惜光,你要一直一直記得啊,有一個叫鬱隨的人,在這個世界上出現過。
她害怕,她不過離開人世短短數年,就被所有人遺忘了。
惜光去給鬱隨掃墓時,發現那條通往墓碑的狹長小路始終存在,沒有被兩旁的荒草覆蓋。
這或許說明,有人定期過來打理。
惜光這樣想著,打算下山時路遇冤家,謝家二少。
休閒款襯衫,長風衣,頭髮向後梳起,露出精緻的額頭和眼睛,風流倜儻的模樣。他這樣一身打扮和氣質,出現在荒蕪的墓地裡,不太搭。
惜光想,一直一直都會記得鬱隨的,並非只有她。
她明知故問:「你怎麼來這裡了?」
謝非年極囂張,狹長的眼角一挑,笑容邪肆:「這塊地都是我開闢出來的,當初她也是我安葬的,難不成我還不能來了?」
謝非年最近過得不太順心。
他和顧延樹、宋渝生這一夥人是在比較中長大的。你看看誰家那誰誰誰,是長輩們長掛在嘴邊的話。
如今宋渝生結婚了,顧延樹連兒子都有了,他還是個光棍,他一個落後分子,難免被唸叨。
謝爺爺揪著他的耳朵說:「你就不能跟顧家的小子學一學?」
謝非年非常不屑:「跟他學?學什麼?一妻奴,沒出息!」
謝爺爺說:「你倒是有出息,老光棍。」又戳他心口,「半夜餓醒了,還得自己可憐巴巴去廚房煮碗麵,難怪你媽說你廚藝變好了,都是被自己練出來的……」
謝非年被他爺爺說老,還無法反駁,慪了好大一口氣,都要被氣炸了。
謝爺爺說:「你就不能好好談場戀愛結婚生子嗎,你那麼多女朋友,就沒一個真感情的?」
謝非年不好意思:「爺爺你快別這麼說,我這麼專情,哪有很多女朋友啊?」
「琳達、麗莎、愛比、安吉拉……」謝爺爺掰著手指頭一個一個數,「還有什麼來著,我忘了,就不能好好取箇中文名嗎?」
謝非年哈哈大笑,也不氣了,哄老頭子說:「行,改天給您老帶回來一中文名的,土生土長的。」
謝非年過得不順心時,最愛找人麻煩,好讓人跟他一樣不順心。
今天跟惜光狹路相逢,他一笑,惜光知道大事不妙,卻學著顧延樹一般不顯山不露水,情緒收斂自如,鎮定地微笑:「我得趕緊回去了,你剛來,我把地方騰給你了。」
她說完跑得比兔子還快。
謝非年在身後得意地大喊:「鹿惜光,今天到你家蹭晚飯!記得多加一副碗筷,我要看我家乾兒子!」
惜光撇嘴,誰要當你乾兒子,你會把小森帶壞的!不歡迎!
惜光一溜煙兒跑得沒了影。
謝非年喊完,山谷空蕩,只剩下他和腳邊一座孤零零的碑。
他沒有表情地怔了怔,半晌,食指和中指點了下額頭,不正經地敬了個禮:「報告阿隨,老子要去談戀愛了。」
今天來就是為了說這個事。
報告完畢,他走了。
滿山寂靜的風,滿天柔軟的層雲。
b7./b
溫遇雲最近絞盡腦汁要替乾兒子和一隻狗拍照。
她替小森量身定做了十來套衣服,各種風格都有,呆萌的、酷炫的、搞怪的、帥暈人的,折騰小森擺各種造型,還要五十在一旁配合出境。
小森顫顫巍巍地扶著桌子躲避,十分不配合,溫遇雲拿玩具哄了半天也沒有成功。
惜光驕傲地說:「我家寶寶是經得起誘惑的!」
溫遇雲鄙視她,跟她做思想工作:「你不想幫寶寶拍點有趣的照片留作紀念嗎?他現在就酷酷的,長大之後指不定跟顧延樹一個德行,高冷出天際,到時候你想拍都沒機會了。」
惜光一經慫恿,覺得有道理,立馬改變陣營,從站在一旁看戲的變成臺上打雜的。她湊過去抱小森:「寶寶……」
小森比較喜歡黏媽媽,更喜歡捏她軟軟的肉肉的耳垂,聽見召喚,撲進她懷裡。
惜光快速給他換上造型奇特的新衣服,溫遇雲那邊在給金毛套馬甲,金毛也不太聽話,惜光喊了一聲:「五十……」
金毛乖了。
溫遇雲羨慕:「嘿,我說你這家庭地位可真夠高的,大的小的全聽你的。」
惜光自豪:「那當然,我是我們家的太上皇!」
一小孩一大金毛,被惜光和溫遇雲擺弄了半天,溫遇雲舉著相機咔嚓咔嚓地拍照。
拍到下午,小森終於不耐煩了,白白的小拳頭揪住惜光的衣服,埋頭呼呼大睡。
溫遇雲驚訝地看著惜光說:「你發現沒有?」
「發現什麼?」
「小森居然不哭!他困了煩了,居然還能忍著不哭,這麼大的小孩子是不會控制情緒的。」
惜光又自豪:「這說明他很乖。」
溫遇雲默然,現在隨便說一句,惜光都覺得是在誇她兒子,她兒子就是天下第一no.1。
當媽的都這樣。
當乾媽的也這樣。溫遇雲哈哈笑,我乾兒子小小年紀,不形於色,以後是個要幹大事的人。
看了看時間,快到宋渝生下班的點。溫遇雲從顧家轉戰醫院,雖說她是一個閒人,但她跑來跑去,油然生出一種自己四處奔波,非常忙碌的錯覺。
宣仁醫院的門衛熟絡地跟她打招呼:「又來找宋醫生啊?」
她挎著相機兩步躍上臺階,朝人揮揮手:「我來接宋醫生回家——」
她一路興沖沖,心情好的緣故,長腿走路生風。扣著一頂黑色鴨舌帽在頭上,利落的短髮長長了些,有幾縷恣意地搭在眼睛上。
她敲了敲辦公室的門,裡面沒有人答應。
「阿生,你不在嗎?」
溫遇雲推門進去,宋渝生的外套還掛在衣架上,辦公桌上的東西也還沒收拾,看來只是臨時有事走開了。
溫遇雲走過去霸佔了主座,舒展地向後仰了仰,目光卻敏感地捕捉到了面前木桌上惹眼的一抹粉紅色。
那是一個粉紅色的信封,用一張麥兜的貼畫封住了口,上面字跡也稚嫩,寫著——送給我的男神。
溫遇雲的嘴角緩慢地扯出一個上揚的弧度,很好。
這是她第十二次在宋渝生的辦公桌上發現類似於玫瑰花、情書、愛心折紙之類的物件,忍無可忍,她等不到宋渝生回來,直接打了電話。
那頭傳來舒緩的鋼琴聲,溫遇雲一愣,忘記自己要說什麼,問道:「你在哪兒?」
宋渝生說:「法國的一位朋友來a城旅遊了,順帶過來找我,我帶他去了醫院對面的咖啡廳。」
溫遇雲沉默了兩秒,擰眉,遲疑地問:「又是……爛桃花?」
宋渝生似乎笑了一下:「男的,而且是我以前在法國的主治醫師之一。」
「哦。」溫遇雲臉有點僵,視線下滑,又看到桌上的粉色,不由得脫口而出,「你為什麼比讀書的時候還受歡迎?」
宋渝生不明所以,還不知道桌上又冒出來一封信,順口接道:「或許是因為更有魅力了?」
溫遇雲憂心不已,摳著椅背上的線,嘆氣:「宋醫生,你這樣讓我很為難,很緊張,很有危機感。」
宋渝生爽朗地大笑,他的眼睛微眯起來,臉上生動的表情帶著感染力,能輕易蠱惑人心。
身旁走過的服務生不由自主地投以目光注視,年輕的男人身上還穿著一件白大褂,他一手支在桌面上,拿著手機,對那頭的人說:「你不用緊張,宋醫生心裡只有你。」
不相干的旁人聽著那語調,莫名臉熱。
溫遇雲靜了靜,氣順了些。
她左右動一動,把頭靠在椅背上,用漫不經心的語氣說:「姑且相信你,那我先回家了。」
宋渝生說:「等等,你表現這麼好,我請你喝咖啡。」
他掛掉電話,對面的男人拿上外套已經準備離開了,年過半百的老醫生臨走前說:「宋,如果你想恢復記憶,或許可以試一試我剛才的提議,催眠療法有將近52%的可能幫你恢復。」
「也就是一半多的可能。」宋渝生搖了搖頭,「不用了,我過得很好,對過去的一切並不強求。」
有個人對他說,如果你一直沒有過去,那就讓我成為你的過去、現在和未來。
那個人現在出現在他的視線當中,扣著帽子步履生風,她有最不羈的眼睛和炙熱的靈魂,曾在異國的黎明替他掃雪,伴他度過每一個晨昏。
這個人,如今是他的妻子。即便腦海裡關於她的記憶已經全部清空為零,還是忍不住怦然心動。
他的眼睛記得她,視線不由自主地看向她。
他的耳朵記得她,在人群裡能敏銳地捕捉到她的聲音。
他的嗅覺記得她,她靠近時身上有他熟悉的味道。
他用生命記住她,分離之後靈魂依然糾纏不息,夜夜歸來。
陽光投影在落地窗上折射出彩色的光暈。
宋渝生看著溫遇雲正穿過黑白的斑馬線,越過稀疏的行人,一步一步,向自己走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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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森一歲半時,唐素回南遙了,把五十留下來陪著惜光和小森。她最記掛的還是那個老地方,出來太久,總歸得回去。
小森三歲時,宋渝生和溫遇雲有了第一個孩子,是個小公主,十分愛笑,眼睛睜開之後和她爸爸神似。
小森四歲時,被帶著周遊世界,身邊的大人教會他看更闊的天地,懵懂地明白一些道理,逐漸成長起來。
小森五歲那年的冬天,天寒地凍,唐素去世。
沒有什麼比看著一個孩子長大和一個老人逝世,更能清楚地感覺到時光的流逝。
那一年秋末,唐素身體變差,顧延樹和惜光帶著小森回到南遙,打算待在這邊陪她一起過新年。
唐素頭髮全白,再也尋不到一根黑髮,她卻懶得再動手。等天氣好了,惜光搬著椅子讓她坐在院子裡曬太陽,幫她染頭髮。
藥水有一股氣味,惜光問:「味道重嗎?」她拿捏不準兌水的比例。
唐素說:「聞不太出來了。」
惜光心裡一酸,拿著木梳給她把藥水一點點梳上去。小森正是好奇心重的時候,蹲坐在小板凳上一絲不苟地看著她們。
他跑回屋內,問顧延樹:「爸爸,為什麼媽媽不開心呢?」
顧延樹朝院子裡看了一眼說:「媽媽沒有不開心。只是太姥姥老了,你媽媽捨不得她老。」
「不能不老嗎?」
「不能。」顧延樹把小森抱到膝上,神情溫和地耐心告訴他,「人都會一點一點變老的,就像小森一點一點在長大。」
「長大了就變老了嗎?」
「長大到某一天就開始漸漸變老了。」
顧延樹在他的手掌心畫了一道拱形的弧線,從一個點開始,逐漸往上走,那是人在長大,到達頂峰的一個點後,逐漸下滑,那是衰老的過程。
「你和媽媽也會變老嗎?」所有小孩都擔憂這個問題。
「會。」顧延樹說,「但那個時候小森已經長大了,所以不用害怕。」
小小的孩子埋首在爸爸的懷抱中,很少見的依賴突然爆發,久久不願意起來。他嘟著嘴說:「那還是慢一點吧。」
惜光也想,再慢一點吧。
時光卻一刻也不等人,漸漸在往冬天走。
這一年初雪降臨得格外早,惜光一大早起來看窗外,銀裝素裹,屋簷下掛著冰凌。斷斷續續,下了三天之後,院裡的積雪已經厚厚一層。
小森牽著金毛在雪地上跑,來來回回按腳印,樂此不疲。唐素說讓他們慢點,喊到最後,索性隨他們去,看著他們鬧。
小森回頭喊一聲:「太姥姥——」
她就打起精神響亮地應一聲。
晚上圍著爐子吃火鍋,她還給小森夾了幾筷子菜,說:「我瞧著小傢伙覺得他又長高了。」
唐素是在一天夜裡悄無聲息睡過去的,沒有經歷多大的掙扎與痛苦,像做了一場美夢,陷在夢裡沒有再醒過來。
惜光傷心,卻沒有想象中的難以承受。
她哭過發洩一場之後,覺得或許這已經是最好的結局。
靈堂裡許多人來弔唁,老太太在南遙人緣太好,誰都認識她,如今都來送她。惜光穿白色喪服跪在靈前,香燭慢慢燃燒。
夜深時,鄰舍都離開了,顧延樹拉她起來,倒了熱水過來,擰乾毛巾替她擦乾淨臉和手。
「去睡會兒,我來守著。」顧延樹說。
惜光搖搖頭,靠在他肩上。
雪落在屋簷瓦礫上,有細碎寧靜的聲響。
惜光看裝在相框裡的人,爽朗豪邁的笑臉,最終化作灰燼,葬在南遙這片土地上,這也叫歸宿。
從南遙回a城後的春節,惜光悶聲不吭地感冒了,恰巧趕上顧延樹要出差飛澳洲。不知他怎麼壓縮了行程,硬是提前談下了案子,把十天時間對摺成一半,第五天清晨就趕回來了。
惜光那點兒小毛病泡兩袋沖劑早好了,他卻整個人瘦了一圈。
惜光驚訝地望著他,把人拉去沙發上躺著休息,自己去了廚房。
她廚藝本來就一般,又好久沒下廚,十分生疏,熬個滋補的湯還得臨時上網請教。ipad擱在一旁播放教學影片,她準備食材,時不時按鍵暫停,手忙腳亂。
小森在樓上的書房找一本畫冊,惜光說幫他放在書架的底下一層了,卻沒見蹤影。他搬過一張椅子,爬上去,在書架上面幾層翻了翻。
最後找到了抽屜裡,發現一樣東西。
小森知道,他爸爸有個很珍貴的吊墜,木頭雕刻的,小小的麋鹿的造型。他以前只偶然間見過一次。
這一次,他認真又小心地看了又看。
串起墜子的紅繩已經發白,木頭也早已經失去光澤,卻被小心地放在絲絨盒子裡。這個盒子估計要比吊墜貴一百倍不止。
小森想不明白,卻隱約知道,它被珍惜,自有被珍惜的價值和意義。
他曾一度以為,這塊小吊墜是他家最值錢的東西。
畫冊沒有找到,他下樓,還在樓梯上就聽見廚房一陣噼裡啪啦,油鍋爆炒的動靜。再有一勺水急匆匆淹進去,惜光那架勢,好像一個消防員在滅火。
鍋裡直冒煙。
顧延樹大概看不下去了,從沙發上起身往廚房走,親自指導,親自動手。惜光受教,在旁邊學著,尾巴一樣跟在身後。
分明是一個搗亂,一個無奈。
一片人間煙火氣中,他們漸漸靠在一起親吻。
小森悄悄捂住了眼睛。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