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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林深時見鹿(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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i聚樹成森,長居我心。/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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惜光在會場外等到了老教授,按時上交了小論文,暫時逃脫一劫。

老教授當著她的面,隨手翻了翻她的作業,臉上神情嚴肅,看不出來是滿意還是不滿意。

但可以肯定的是,他對所教的四個班裡最後一個踩點交作業的鹿惜光同學,從此留下了比較深刻的印象。

之後星期五的幾堂課,惜光被點名的機率大大提升,上起課來提心吊膽,完全不敢開小差,甚至沒給顧延樹發訊息。

好不容易熬到下課鈴響,老教授一邊收拾教案課本,一邊說:「過幾天有個大型慈善公益活動的採訪,我手上有五個入場名額,感興趣的同學可以先去學委那裡報名。」

老教授說完,刻意看了惜光一眼。

惜光一哆嗦,也積極了一回,去找學委報名了。

兩天後,學委在微信上通知惜光,她被選中了,下星期四上午九點在北校門口等教授,一起出發。

惜光不懂這次挑選人的標準是什麼,但是其中一個名額落到了她頭上,她就得跟著老師出去見世面了。

惜光跟顧延樹說起這件事時,顧延樹正在單手扣袖釦,她從被子裡鑽出來,半跪在床上幫他一把。

顧延樹問:「地址是在西巍館?」

「你怎麼知道?」

「猜的。」顧延樹看了眼牆上的鐘,摸摸她的頭,「你九點在校門口集合,現在還不起?」

惜光蹭了蹭他掌心,哀號:「我不想去啊,那種活動很無聊的。」

顧延樹拉她起來:「我保證,今天會格外精彩。」

惜光哼哼,權當他是安慰,當時並沒有把這句話放在心上。

九點鐘惜光跟教授和其餘幾位同學集合。九點四十分,惜光在西巍館內看到了嘉賓席上的顧延樹,目光相對時,那廝還朝她笑了笑。

沉靜清俊的臉上,浮現出一點生動的表情,非常招人。

惜光臉上忽然泛紅。

身邊響起一聲咳嗽,老教授瞪了惜光一眼。惜光反應過來,發現除了自己,其他同學紛紛掏出了小本子和筆在做筆記。

惜光慚愧,也低著記了幾個字——11月16日,星期四,晴轉多雲。

她寫完抬頭,發現旁邊的教授在認真聽臺上的人發言,並沒有再關注她,頓時放鬆了許多。她的目光再次不由自主地投向了前排。

從惜光這個角度看顧延樹,是條長長的對角線,她只能遠遠捕捉到一張熟悉的側臉。像被層雲遮住的曉月,於縫隙間透出淡淡的光芒。

中途顧延樹有一次回頭,他的視線從後排的角落掃過,然後定格在那一點,又平靜地移開。

有人好奇他在看什麼,跟著回望,只看到西巍館內後牆上臨摹的唐代簪花仕女圖,以為他對畫作感興趣。

惜光的手機收到來自他的訊息:「今天的活動如何?」

惜光無聲笑咧了嘴,回覆他:「果然——格外精彩。」

恰逢臺上的發言結束,老教授偏頭,左側的學生列好了關鍵詞和心存懷疑的問題,可見很用心。再偏頭,右側的惜光還沒來得及把手機收起來,筆記本上除了時間地點,只有兩個塗鴉。

惜光心虛地坐直了,察覺到那道恨鐵不成鋼的目光,臉上火辣。

她如同考試進行時,答不出題,被巡視的監考老師盯著的那種窘迫。

教授問學生:「你們今天有什麼收穫嗎?」

學生們點頭,把剛才做的筆記念出來,公民代表呼籲慈善事業法律體系的建構,幾家企業盤點了他們過去曾舉行過的公益活動,實施的現狀和未來前景。

最後一個輪到惜光。

惜光蓋上空空的筆記本,說:「我注意到會議進行到快四十分鐘時,保安人員攙扶著一位奶奶進來了,在前排的過道上給她添了一張椅子,奶奶一直在旁聽。」

老教授聽了,看看她,眼睛裡有一絲讚賞,轉頭跟另外幾人說:「別光盯著臺上,臺上太中規中矩了,除了資料和圖表,沒有新意。除了臺上,還有更多值得注意的細節和地方。」

同學們謹記。

惜光沒挨批評,提著的一顆心放下,才放到一半,又聽到教授說:「待會兒你去採訪那個奶奶。還有坐在第一排的那幾個人,你們每人去攔一個,把剛才提的問題都問一遍。膽子大點,就說你們是e大新聞專業的學生,他們就算不配合,頂多直接拒絕,又不會拿你們怎麼樣。」

同學們的目光如同雷達探測,掃描前排的幾位精英人士,哪個面善些,哪個看上去最好說話,哪個凶神惡煞。

立馬有人發現了亮點。

「喂,左邊數第三個,歸我啦。」有女生悄悄說。

「不行,那個我要去採訪。」旁邊起了爭議。

惜光默默看了眼顧延樹的位置,第一排,從左邊數,第三個。那人在人群裡好像會發光,安靜坐著,平白惹來了覬覦。

惜光急了:「我不想採訪奶奶,我也想採訪第一排的精英人士。」

老教授說:「你們一群還沒嫁人的小姑娘,能不能踏踏實實讀點書?別有事沒事瞎想。鹿惜光,你說說,從入場到現在,你都偷看人家多少眼了?」

惜光有苦難言:「我光明正大。」

惜光采訪奶奶時,兩個女生攔住了顧延樹的去路,亮出e大的學生證。身邊的助理本打算替他回絕掉採訪,顧延樹卻站定,給出了幾分鐘的時間。

似乎他平常不易近人的一面,只是表象。明亮的燈光下,精緻深邃的眉目透出一絲春風般的溫和,不那麼冰冷,也不那麼倨傲。

助理卻明白,只因他今天心情好。

幾個問題問完,女生與他攀談:「聽說顧先生也是從e大畢業的,是高出我們幾屆的學長……」

那邊惜光也收起了錄音筆,在人群裡跳起來瞧了一眼,見顧延樹還在,她就從人堆裡鑽了過去。

擠到了採訪的同學後方,教授也在,看惜光的眼神似乎在說:「你還真是不死心。」

惜光一臉無辜呵呵笑。

教授大概偏心這個大智若愚的小弟子,機會就擺在眼前,於是推了她一把:「你還有想問的問題趕緊問,趁著人還沒走。」

猝不及防,惜光被推到了顧延樹跟前。

她沒有防備差點摔倒,顧延樹伸手扶住她。

惜光滿腦子空白。她想不出那些意義深刻的大問題,能想出的,都已經被別人領先問了。

她低頭看著扶住自己的那雙乾淨修長的手,溫暖有力,瑩瑩玉色,一時急了:「顧先生,請問你愛你的妻子嗎?」

剎那寂靜。

這是什麼鬼問題?

眾人臉上的神情變幻莫測,老教授想把丟臉的學生揪回來,大家都等著這位顧先生翻臉走人,卻聽見他反問惜光:「你說呢,顧太太。」

低低的、含笑的聲音。

他們看彼此時的目光,還有手上匹配的戒指,默默無聲地彰顯著這個事實——他們是夫妻。

從西巍館離開,惜光跟顧延樹一起上了車。他想起那個問題忍俊不禁:「鹿惜光,你還真是敢問。」

惜光訕訕地笑,十分無奈:「誰叫他們逼我,逼急了,我可沒什麼不敢的。」

顧延樹目光中透著懷疑:「真沒什麼不敢的?」

她肯定地點頭。

顧延樹放下枯燥的檔案,俯身逼近,惜光仰靠在椅背上,結巴道:「你……你幹嗎?」

「想試一下把你逼急會怎樣,看是不是能咬人?」

「我不是兔子。」惜光嘀咕。她退無可退,被桎梏在方寸之地,貼近的襯衫上有她熟悉的味道,像大雪初霽後的陽光和清冽的風混合在一起,淡而撩人。

是可忍孰不可忍,她索性雙臂環過去,迎向前抱住他,唇貼合在一起。顧延樹順勢摟住她的腰,享受這個吻。

她含糊地說:「我真的會咬人。」

低沉的笑聲從唇齒間溢位。

窗外風景如潮水退去,在餘光裡模糊成一片光影。

前方的助理認真開車,目不後視,耳不亂聞,默唸一百遍《地藏十輪經》:「安忍不動,猶如大地。安忍不動,猶如大地。安忍不動,猶如大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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惜光最近變得十分嗜睡。

好幾次因為在課堂上趴著睡覺,被老師點名。她無精打采地站起來,又無精打采地坐下去。

上次在西巍館的採訪之後,經同行的幾位同學回來大喇叭一播報,大家都知道了惜光神秘的另一半究竟是誰。

e大校園裡的傳說,多年以來被封為骨灰級男神的顧延樹。

從此關於惜光老公身份的猜測,終於停止,終於沒有再衍生出其他奇葩的版本。

惜光明顯感覺到身邊過來噓寒問暖的人比往日增多了一些,大家問她:「你是不是生病了?」

惜光搖頭:「我就是困。」

大家又問:「你晚上幹什麼去了?沒睡覺嗎?」

惜光說:「我晚上也睡,但白天還困。」

她只要坐著不動,就想閉著眼睛躺一躺,誰也別吵她。

班主任的課上,惜光連續三次被砸粉筆頭後,班主任說:「大家都是成年人了,別再讓我叫家長。」

惜光晚上倒在沙發裡垂頭喪氣,顧延樹過來探她的額頭:「哪兒不舒服?」

惜光抱住他,有點委屈:「我今天又被老師批評了。延樹,萬一哪天你要是被通知去學校,會不會覺得很丟臉?」

顧延樹拍了拍她:「還沒有過這種經歷,體驗一下也不錯。」

「真的嗎?」

「嗯。」

惜光抬頭看他的表情,沒有敷衍和開玩笑的意思,心安了些。

顧延樹問:「為什麼被批評?」

「上課睡覺。」

他笑了笑,覺得每天的日子都如此精彩。

「你是小學生嗎鹿惜光?越活越回去了。」

惜光聲音裡泛著濃濃的倦意:「老師一照著課件唸經,我就開始控制不住眼皮往下掉……而且,真的很累啊……」

顧延樹反省了下自身,才下結論:「我好像並沒有虐待你。」低頭時,身上的小妻子抱著他的胳膊眯著眼,又快睡著了。

除了嗜睡、易累,惜光驚覺身體的第三大變化,是起夜頻繁。

外間的小夜燈散發著螢火似的光,微微透進來,她小心掀開被子下床,靠著那點兒光源摸去了衛生間。

下半夜睡得不安穩,這樣連續了幾次。

再回來時顧延樹也醒了,惜光說:「我大概水喝多了。」又問,「我是不是吵到你了?」

顧延樹搖頭,把燈光調亮了一度,重新把人抱回懷裡,掖好被角。

惜光折騰了這麼久,身上溫度都散了,蹭著他的體溫又慢慢暖和起來,接下來終於一覺睡到天亮。

早餐喝粥,惜光沒有胃口,瞞著顧延樹偷偷倒掉了三分之二。中午吃學校食堂,在一排視窗前走來走去,沒有合心意的,味蕾變得分外挑剔。

食堂阿姨拿著大鐵勺,斜著眼睛看了看她。惜光艱難得好像上刀山,手一伸,點了個紅燒茄子。

端到手上,看著盤子裡一層膩膩的油,她下不了口。

她坐在食堂發呆,綜合最近的種種狀況,得出一個結論——她覺得自己很有可能生病了。

她給遠在南遙的唐素打電話:「外婆,我好像病了。」

唐素緊張地問:「什麼病啊?去醫院看了沒有?有沒有吃藥?」

惜光面如菜色,唉聲嘆氣:「想睡覺,覺得累,吃不下飯。可能要死了。」

唐素和秦嬸嗑著瓜子,差點被噎住,兩個過來人相互看了看,一致有了猜測。唐素說:「暫時死不了,可能會生一個,趕緊讓小顧陪你去趟醫院吧,別一個人瞎想了。」

惜光也差點被口水噎住了:「可能會生一個?」

唐素的聲音聽起來很興奮,老太太精神抖擻:「我可能要抱孫孫了!」

大概因為放的外音,金毛聞風而來,雖然腿有點跛,但速度飛快,搖著尾巴衝著唐素的手機汪汪叫了幾聲。

當初惜光跟著顧延樹回a城生活了一段時間後,把金毛送去了南遙,給唐素做伴。

惜光笑了起來:「是五十嗎?」

「汪——」

「五十,五十,你想我嗎?」

「汪——」

「最近減肥成功嗎?再沒長肉了吧?」

「汪汪——」

旁邊兩個老太太笑得不能自已,唐素摸著金毛的頭說:「你們兩個還能說上話了。」

通話結束,惜光從唐素告知的重磅訊息裡久久回不過神。

她第一反應是給顧延樹打電話,但是忍了忍,打算自己先去醫院,等確定了再告訴他。如果只是一場烏龍,就當作什麼也沒有發生。

溫遇雲在家捧著電腦修圖,被惜光叫了過去。

兩人一道去醫院,排隊等候檢查時,溫遇雲比惜光還緊張,猛盯著她肚子看,小心翼翼的目光,好像那裡已經懷揣著一個寶寶。

惜光說:「你別神經兮兮的。」

溫遇雲說:「我看準沒錯。」說著說著,她臉上的笑容好像要長著翅膀飛起來,「我和阿生要有乾兒子了。」

兩個小時後結果出來,溫遇雲還在笑,惜光則是有點發蒙。她揉揉肚子,問醫生:「裡面真的有個寶寶嗎?」儼然不太敢相信。

醫生和藹地說:「已經快七週了。」

溫遇雲答應了惜光保密,暫時先把嘴封嚴。

下午惜光上完課去找顧延樹,正襟危坐,模樣好似前來談案子的合作商。

秘書習慣了惜光溫溫的笑容,被此刻她臉上嚴肅的神情弄得心情忐忑,給她端了一杯熱牛奶,十分小心地把門帶上。

顧延樹直覺她有事,又難得見她正經,存了逗她的心思,便不問。

辦公室裡靜悄悄的,只有筆尖唰唰籤檔案的聲音。顧延樹一目十行,專注於眼下,端端正正,似一尊玉雕。

時間過去五分鐘不到。

惜光憋不住了,叫他的名字:「延樹——」

顧延樹抬頭,用眼神詢問。

「那個……」惜光頓了頓,不太知道該怎麼說。

顧延樹耐心等她說下去,但她支支吾吾,他猜測:「被叫家長了?需要我去學校?」

惜光緊繃的臉笑了:「不是。」

顧延樹忽然聯想起她最近的種種反常,以為她身體不適,那幾分逗弄的心思煙消雲散,緊張地走過來:「是不是哪裡又不舒服?我幫你預約了醫生,明天你三四節沒課,我帶你過去檢查一下。」

「不用了,不用了。」惜光怔怔地搖頭,索性把包裡的檢查報告拿出來給顧延樹,「你自己看吧。」

她說完凝神屏息看著他,觀察起他的反應。

顧延樹的視線從薄薄的紙張上掃過,移開,望向惜光。驚喜、怔然、被壓抑的激動、不敢置信,交織在一起,目光復雜。

他伸手抱了抱惜光,感慨:「我們惜光有寶寶了。」

他動作輕緩,彷彿她是一件易碎品。他深深低頭,埋在她肩上呼哧呼哧笑起來,毫不掩飾的開心情緒,難得一見。

「就這麼高興嗎?」

「我家惜光要生寶寶了,能不高興嗎?」

「那麼此時此刻,顧先生,你有什麼想法?」

「想放假,想什麼都不管了,想陪著鹿惜光。」

惜光繼續採訪:「請問你緊張嗎?」

顧延樹點頭:「緊張。」畢竟,是頭一回要當爹。

惜光如同遇到知音,趕緊說:「延樹,我也很緊張。」從食堂掛掉唐素的電話開始。

顧延樹輕輕捏了捏她臉頰:「你都緊張得面癱了,孕婦要保持心情愉快舒暢,來笑一個。」

惜光假笑,揚起嘴唇:「我一直沒緩過來。」

額頭相抵,顧延樹說:「那我們一起緩一緩。」

晚上又是頻繁起夜,惜光睜開眼睛時,發現顧延樹沒有睡著,他坐在床頭看一本厚厚的經濟學理論書。

幾乎在她醒來的那一秒,他就已經察覺,伸手扶她起來。

顧延樹送惜光到衛生間門口,惜光汗顏:「延樹,我剛懷孕而已,肚子都還不明顯,又不是臨產,不用這麼……慎重。」

顧延樹說:「好。」卻依舊我行我素。

暖黃的光,寧靜的秋夜。

兩人坐在床上聊天,惜光心裡打著小算盤,起了個頭:「聽說孕婦會脾氣不好。我要是脾氣不好了,你多讓著我點。」

顧延樹挑眉:「能有多不好?」

這問題把惜光難住了,她以往脾氣差的時候,一般中午會發狠多吃兩碗飯,做筆記格外用力,墨跡滲透紙背,喝水時氣呼呼的,重重把杯子擱在茶几上,或者擦地刷馬桶,以此來發洩。

她想了想,不太確定地糯糯地說:「應該……應該不會打人吧?再不好,也不至於到那種程度,你別擔心。」

她好像還沒有動過手。

顧延樹見她這副沒底氣的樣子,笑了,哄她睡覺,不緊不慢的節奏拍拍她的背脊。

淅瀝的雨催人入眠。

他親了親她:「一定都讓著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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雖然惜光擔心自己容易情緒化,給身邊的人打好了預防針,但她憂心的並未發生。肚子裡的寶寶出乎意料地安分,沒有亂折騰人。

那一段胃口奇差的日子過去之後,她沒有太過難受的反應。

隨著時間的推移,肚子漸漸微凸起來。來年春天,惜光本該順利進入大二下學期,她卻再次休學了,回家當米蟲。

她開玩笑說這樣也好,免得肚子裡裝著個寶寶還被老師點名批評。

她不能讓兩個人一起丟臉。

還有每次混在一群學弟學妹當中行動,總覺得怪異,分明她比他們都要大上好幾歲,卻被他們當作了同齡人,她實在有壓力。

惜光的預產期在八月份,夏末秋初。

宋渝生和溫遇雲趕在這之前一個月,辦了酒。他們訂婚從簡,到結婚時,雙方家長都說不能再隨便了。

多年以後溫遇雲回想起那一天,遙遠得如同舊曆上標記的一個泛黃的點。

而令她印象最深刻的,卻是婚禮的前一晚,她記得那時夜幕中高掛的玉盤似的月亮,空氣裡飄散的梔子花香和隱約的香樟味道。

那晚她住在了溫家。

按老一輩的說法,前一晚新人最好不要見面。但溫遇雲從來不管這個,她要去找宋渝生時,九頭牛也拉不住。

溫遇雲悄悄溜回去時,宋渝生坐在房間裡看老電影,不知從哪裡找到的資源,畫質很渣,還有雜音。

溫遇雲推門進來,感嘆道:「宋醫生好興致,都這個時候了,還不忘陶冶情操。」

宋渝生訝異她的突然出現,勾唇笑了笑,拿開抱枕,挪出一個位置。他看了看進度條:「放了快半小時,我其實也沒有看進去多少。」

「那你還放電影?」

「整理思緒。」

「哈!」溫遇雲輕笑一聲,坐過去,臉龐湊近,螢幕裡的光映在她眼睛裡,「這時候整理什麼思緒,該不會是明天婚禮上想落跑吧?」

宋渝生笑:「不敢。」

溫遇雲張牙舞爪,露出猙獰面目:「你要是敢,我就打斷你的腿。」

宋渝生長臂一攬,一個動作,兩人的位置頓時翻天覆地,溫遇雲被壓倒在地毯上。

桃花眼裡有溫雅又挑釁的笑意,宋渝生的右手極具危險性地停留在她光潔的下巴上,溫涼的指腹輕輕摩挲。

「在你打斷我的腿之前,是不是要先考慮考慮自己的下巴?」

溫遇雲笑自己怎麼忘了這回事,宋渝生的必殺技,一招內卸人下巴,殺傷力百分之百。雖然他不再記得以前種種,這項技能卻成了本能一般的存在。

她攤開雙手投降:「開個玩笑。」

宋渝生卻吻了下去,勾勒著微涼的柔軟的唇。

很久之後他們才分開,溫遇雲平復了下呼吸:「阿生,明天我們就結婚了。」

「嗯。」

「我和你,明天就要結婚了。」

宋渝生笑:「我知道。」

溫遇雲提起自己毛衣外套的領口,烏龜似的把腦袋縮了進去。

「啊啊啊啊啊,我和阿生明天要結婚啦——」

宋渝生說:「小瘋子。」

溫遇雲滾了滾,滾回宋渝生身上,心跳得厲害。其實她理應沒什麼好緊張的,兩人已經如夫妻般相處,只缺一個儀式。

可是當這個盛大的儀式來臨,她卻忍不住忐忑又興奮。

「阿生,我們來喝酒吧?」

宋渝生無語。

溫遇雲已經起身選了瓶酒過來,拉開厚厚的窗簾,月光漫滿外面的整個陽臺。她許久沒有放縱地喝過酒,拔開瓶塞,直接灌了一口,喝完愣了愣,好像太久沒有嘗過這種肆意的滋味。

連心口都變得一片火辣。

明天還要早起,還有很多要忙的事情,宋渝生本應該阻止她。

可是他卻沒有。

他甚至陪她喝了一點。

兩人席地而坐,靠在一起,幾乎是順其自然地,他們開始親吻。

曾經的溫遇雲酒量好,如今卻大不如從前。她喝得醉醺醺的,意識不知還剩幾分清明,她親吻時像品嚐一顆得之不易的糖果,輕柔地舔,一點一點,不肯放開。

糾纏不息。

她察覺到自己在流眼淚,卻暈暈的,不明白為什麼會哭。

她下意識地說:「阿生,我會對你很好很好……」

有一個聲音卻在重複她說的話。

「我會對你很好很好。」像在回應,像在承諾,像在莊嚴宣誓。

後來溫遇雲徹底醉了,第二天她被人叫醒,溫家人以為新娘子落跑,慌慌張張地找她,差點鬧得雞飛狗跳。

她腦袋昏沉地度過了那一天,完成了那個儀式,不太記得當場的盛況,當時的心情。

多年以後,卻能清晰地回想起前一晚的月光,那個月光似的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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惜光嚷嚷著肚子疼,被以最快的速度送去了醫院。

顧延樹在產房外焦心等待時,感覺到時間一點一點從身體上碾過,

方才來的路上,惜光滿頭大汗,扯出一個虛虛的笑:「延樹,咱們能不生了嗎?我之前以為沒這麼疼的啊……」她假裝打起了退堂鼓。

前面司機聽得無語,覺得這孕婦未免太任性了。

顧延樹閉了閉眼睛,說:「就這一個,以後咱們就不生了。」這種情形,對誰都是煎熬。

惜光所有的感官都被疼痛佔領,她卻極堅強,想分散自己的注意力,看著顧延樹的眼珠子太過用力,像在瞪他。

她臉色蒼白,卻努力在笑,想偽裝得更堅強。

顧延樹抱著她,手掌遮住她的半張臉。

「不要再笑了,惜光,你再笑我……」他心疼得不知道該說什麼好。

送惜光進產房之前,顧延樹說:「我就在外面,不過幾米的距離,別怕。」

惜光牙齒打戰,想揪頭髮,想撕自己衣服,她彷彿用盡了所有力氣控制住自己,卻忍不住嘩嘩譁淚崩。

兩個小時過去,能趕到的人都趕到了。

溫遇雲、宋渝生,已經宅在家中萬年不出世的陸婉涼,甚至顧家的老司令也被驚動了。

裡面卻沒見有動靜。

外面的人束手無策。

顧延樹貼靠在牆上,對外界的一切置若罔聞,誰跟他說話他都聽不見,緊繃著神經,盯著那扇門。

彷彿裡面有萬座金山,世上最珍貴的寶藏,不能夠挪開眼。

顧司令拄著柺杖,還走來走去團團轉。雖然關係緩和了,卻一向與兒子兒媳不太親近的陸婉涼也變得像個尋常的慈母,面帶憂色。

溫遇雲甚至在醫院走廊上倒立起來,宋渝生無奈:「你這又是幹什麼?」溫遇雲說:「我得找點事情做,不然得瘋了。」

溫遇雲這個乾媽等得快要瘋了,何況顧延樹是人親爹。

明晃晃的太陽掛在樹梢頭,日影在窗臺移動。

熬到中午十二點還差一刻鐘時,雕塑般站著的顧延樹突然有了動作,他急匆匆朝產房走去。

宋渝生擔心他的狀態,一直關注著他,眼疾手快地把人拖住:「裡面是無菌產房!再說了,你貿然進去會影響孕婦的!」

顧延樹像被倏然澆上一桶冰水,霎時冷靜下來,太陽穴卻依舊突突地疼。

他覺得眼前的牆和緊閉的門像一道幻影,卻猛然聽見裡面傳來了嬰兒的啼哭。

溫遇雲「砰」的一聲栽倒下來,沒撐穩,差點折了自己的手。所有人臉上出現如釋重負的表情,唯有顧延樹連笑都不會了。

他滿腦子在想,惜光惜光惜光……然後衝了進去,沒有看護士手中的寶寶,也沒有說話,彎腰蹲在床頭,握著惜光的手。

他彷彿重新經歷了一次失去她的驚心動魄,此刻才得以把人找回。

這個過程無比漫長,絕不止兩小時二十五分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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