距上菜還有一段時間,謝諾開始斟茶,一股細小的水柱衝入茶甌中的聲音清脆,像清泉撞擊光滑的石壁。
「延樹,阿姨好像不怎麼喜歡鹿惜光吶,我剛剛只是提了一下這個名字,她看上去就不開心了……你有沒有想過,到時候阿姨不同意,顧家的人都不同意,你怎麼辦,還是不顧一切選擇和鹿惜光在一起嗎?」
顧延樹皺著眉頭說:「我會處理好。」
「你是能處理好,可是你一定會很累,」謝諾說:「而你本可以不必這樣累。你只是選擇錯了一個人,就需要付出太多不必要的代價,承受太多不必要的壓力,甚至會犧牲一部分親情,害自己的媽媽傷心……」
「諾諾,你到底想說什麼?」顧延樹問。
謝諾俏皮地笑了一下,說:「延樹,你有沒有想過呢,你其實並不是非她不可的。」
「我知道,你和鹿惜光算是一起長大的,那些年你們相互陪伴,是彼此兒時記憶中不可替代的唯一,這點是事實,我沒有辦法反駁。而那個時候我還在美國,只是個漠不相關的局外人,確實也沒有資格反駁。但我想說的是,你打小習慣了那樣一個人的存在,放不開也是情有可原,就像我以前有個很喜歡的布娃娃,有一天突然弄丟了,再也找不到了,於是一直惦記到了現在,依舊念念不忘。」
「你對她那麼執著,或許也只是一種習慣呢?」
「因為曾經失去過,所以如今才想要牢牢抓住……」
「但這根本不是愛情……」
「延樹,你對鹿惜光,根本就不是愛情……」
惜光面前的味噌湯被瓷勺子攪拌得快要涼了,她低著頭,一隻手無意識地攥緊了自己的衣角。
彷彿在和謝諾一起等那個回答。
大片大片的沉默如一盞盞壁燈傾瀉而出的燈光,在周圍蔓延開來,四下安靜得好似一座荒蕪的墳塋,連咀嚼的聲音都聽不見。
顧延樹沒有再說話。
惜光的心一點一點地沉了下去。
惜光用手指頭蘸著水,在桌子上寫字,「我想先走了。」
宋渝生點頭,拿上衣服,帶著她繞路出去。沒有經過那一扇水墨屏風,避開了和顧、謝二人。
「渝生,你不用送我了,我想自己搭公交車回去。」惜光說,面部神經僵硬地扯動著皮肉,笑得實在難看。
宋渝生擔心她,但也不勉強,只說:「回家後打電話告訴我一聲,路上注意安全。」
惜光點頭,就準備走。
宋渝生把她叫住,說:「惜光,有時候你聽到的並不能代表什麼,更何況剛剛……延樹並沒有否定你們之間的感情不是嗎?不要想太多,回去好好睡一個覺,你明天還要去學校上課吧?」
惜光說:「嗯,我知道的。」
路口的綠燈亮了,她走過斑馬線,單薄倔強的背影淹沒在人群中,眨眼間就看不見。
宋渝生嘆了口氣:「延樹,你自求多福。」
料理店內,屏風之後。
顧延樹自始至終只喝了茶,低著頭,像是在想些什麼。過了許久,他回答了先前那個關於是不是愛情的問題。
他對謝諾說:「鹿惜光佔據了我生命中大部分的時光,她是我做夢會夢到的人,喝水時會突然想到的人,一有空閒時間就想要見到的人,忙工作時也會突然從我腦海裡突然冒出來的人……」
「我再也不可能對第二個人產生這種要命的感情,得不到就想發瘋,失去會想殺人。」
「如果這還不算是愛情,那我想,我這一生都也不會擁有愛情。」
他喝完最後一杯茶,修長白皙的手指從杯沿上收回,起身結賬離開。燈光轉換了顏色,除錯成更柔和的暖黃,餘暉似的撒在他漆黑如墨的頭髮上,看上去就像是一幅沒有瑕疵的工筆畫。
直到顧延樹走了很久以後,謝諾才打電話叫經紀人過來接她。
她去洗手間補了妝,墨鏡擋住微紅的眼睛,衝鏡子裡的自己揚起燦爛明媚的笑容,依舊是那個年少成名風光無限的謝家公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