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瓊山林木蔥翠,素來出名,a城最昂貴的墓園就建在這裡。雖然出名,但還是冷清,白天來的人寥寥無幾,傍晚以後進門的,就更少有了。
可顧延樹只有趁著夜色才會去。
守門的是個五六十來歲的老頭,一個人在看花鼓戲,時不時跟著電視機裡的人突然唱上兩句。旁邊的凳子上有半瓶白酒和一碟花生米。
顧延樹把車停在外面,沒打擾老頭來開大鐵門,自己從敞開的側門走了進去。
他並不熟悉路,這些年過來祭拜的次數屈指可數,沿著緩坡走了十來分鐘,憑著模糊的憶記在半山腰的大片長青松柏前停了下來,走近了,才藉著路燈看清墓碑上刻的字和相片。
相片裡,是個面目冷峻的中年男人,在商場沉浮多年,眉目間打磨出一股硬朗之氣。
他曾經是顧延樹幼年時最敬仰的存在,威嚴,勇敢,無堅不摧,堅韌不拔。那是一個孩子對父親這個角色最美好的寄託。
他叫顧靖陽,顧延樹的父親。
以前大院裡的人都說,小延樹長得不像爸爸,也不像媽媽,倒是眉眼間有點兒顧奶奶當年的神韻,故而最討兩個老人喜歡。但小延樹自己聽了是不服氣的,他覺得自己當然要和爸爸最像。
顧靖陽從商,憑一己之力打造出一片屬於自己的天地,大院裡的長輩每次提起他都要豎大拇指,小延樹聽了隱隱感到自豪。但他從來不黏人,從來只是把感情藏在心底。加之顧靖陽嚴肅的時候居多,父子二人的關係一直平平淡淡,不會顯得特別親近。
但那時候的顧延樹,是從心裡敬佩自己的父親。
從什麼時候開始發生翻天覆地的變化的呢?
大概是因為有一天,偶然發現了母親手臂上被菸頭燙傷的疤。他漸漸地留意,發現不止是手臂,還有肩膀上,背部,各處都是。也不止燙傷的痕跡,鞭子抽打的,刀子割傷的,都有,觸目驚心。
當發現兇手就是自己最敬佩的這個人時,小延樹被徹底地嚇住了,從此對他只剩下無邊的懼意。
已經多少年了?這個人離開人世。
顧延樹從不去想這個問題,也不願意花一丁點兒時間來回憶。
長大後,若不是有幾年推脫不過去,隨著爺爺和奶奶來過幾次,他甚至連九瓊山的方向都不清楚。
他的父親,是被他刻意遺忘的人。
顧延樹凝視著那張相片,父子兩人彷彿隔著時空持久地對望著,他坐下來點燃一支菸,火光在夜色中一閃而逝,白色的菸圈被晚間的風吹散。
顧延樹不明白自己今晚為什麼會過來,時隔多年,他對著一塊石碑依舊無話可說,只有心裡劃開的那個口子越來越大,冰涼刺骨的風不斷從裡面刮過,無休無止。
他覺得冷。
手機震動,是陸婉涼的主治醫生打來的電話,說病人現在情緒很不穩定,希望顧延樹能夠馬上趕過去。
顧延樹把菸頭按滅在墳前的松樹下,頭也沒回地下了山。
守門的老頭已經把電視關了,喝過酒後滿臉通紅,坐在椅子上打瞌睡。顧延樹經過時,老頭睜開眼睛從視窗瞄了他一下,又繼續打起了鼾。
開車從九瓊山回去,耗費的時間縮短了一半。
宣仁醫院頂層住的病人本就只有幾個,走廊上格外的安靜,連出入的家屬也少見。
顧延樹推門進去的時候,陸婉涼正靠坐在病床上打點滴。先前各家探望時送來的名貴花束,擁簇著疊放在兩旁的床頭櫃上,色彩紛呈。兩相映襯下,顯得她一張素顏的臉龐愈發的白。
顧延樹走到玄關處,陸婉涼聽見他的腳步聲,睜開了原本闔上的眸子,「來了?」
「李醫生告訴我,您剛剛拒絕了輸液。」顧延樹說。
陸婉涼笑了一聲:「他不這麼說,你會馬上過來?」
「媽……」顧延樹拖長了語調,有無可奈何的意味在裡面。
「是真的有事情要找你……」陸婉涼話音未落,敲門聲響,保鏢放進來一個身量高挑的女孩。
穿米白色雪紡裙,長髮披肩,明眸皓齒,大約二十歲的年紀,已經有落落大方的氣度,她說:「陸阿姨好……」烏黑的眼睛望向房內,最後停在顧延樹身上,不知該怎麼稱呼,也向他微笑著點頭示意,說:「你好。」
陸婉涼招呼她過去,「不用這麼客氣……」說著開始替女孩和顧延樹介紹對方。
顧延樹卻像個局外人。
他剛從墓地趕回來,身上彷彿還帶著沒有散盡的戾氣和陰沉,純黑色的襯衫貼在身上,越見冷漠和疏離。靠牆站著,面目冷峻,白熾燈光籠罩下,他整個人宛如展覽大廳裡的一尊沒有生命的石膏像。
女孩走過來主動和他握手,手剛伸到他面前。
「出去。」他語氣冰冷,彷彿帶著刺。
女孩慌張地看向陸婉涼。
陸婉涼也是一愣,她知道自家兒子的性格孤僻,對人的態度向來不會熱切,但也不至於態度會像今晚這樣惡劣,只好率先冷了臉,試著圓場,「延樹你怎麼和人家姑娘說話的……」
「出去!」顧延樹又重複了一遍。
他不起波瀾的聲音裡,彷彿壓抑了太多困頓的情感,就快要爆發,如陳舊的老牆被鑿出了一條縫隙,就快要坍塌。
女孩幾乎是小跑著逃出去的,應該是被嚇著了,手上也失了力道,隨著關門的動作帶來一聲巨響。
巨響過後,豪華的病房裡,是滿天滿地的寂靜。
吊瓶裡的液體一點一點往下滴,順著透明的膠管流進身體,陸婉涼把心頭湧上的怒意壓回去,平靜地對顧延樹說:「那只是你爺爺戰友家的一個孩子,年齡合適,性格也好,我想先介紹給你認識一下,但你這是什麼態度?」
顧延樹反問道:「先只是認識,再相處,然後訂婚,結婚,預備要我這樣嗎?」。
陸婉涼陳述事實:「你總該要結婚。」
顧延樹閉了下眼睛,聲音低沉地說:「我只和自己喜歡的人結婚。」
「喜歡的人?你是指鹿惜光?」陸婉涼冷笑,她的語氣輕蔑,每次提起這個名字就渾身帶刺,說出的話難聽,「我還真是低估她對你的影響力了,時隔這些年,竟然還能夠讓你死心塌地的,她那時候貪生怕死扔下你一個人逃走,誰知道以後……」
「砰——」
顧延樹一拳砸向了牆壁上的鏡子,猝然打斷陸婉涼的話。
「您好好休息,我明天再過來。」顧延樹說著轉身往外走。
陸婉涼在片刻的愣怔之後,大聲道:「你站住!」一把拔了手背上的針頭,掀開被子下床,踉蹌地跑過去抓住顧延樹的胳膊,用惡狠狠又幾乎帶著哀求的聲音,不穩地問他:「兒子、兒子……你為什麼非要和鹿惜光攪在一起啊?聽媽媽一回,算媽媽求你,你這輩子娶個適合你的好女孩安安穩穩地過一生,不好嗎?」
顧延樹握緊的拳頭上,血跡蜿蜒,滲透指間的縫隙。他的心就像那塊破碎的鏡子,被分割成無數塊不規則的幾何圖案,四分五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