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天降臨時,沒有徵兆。冗長的梅雨季過後,太陽突兀地從雲層中鑽出來,散發著無盡的光和熱。彷彿只是一夜之間,大街上的姑娘就脫下外套,紛紛換上了超短裙和雪紡衫,細長的高跟涼鞋在柏油馬路上敲響樂章。
明明就在前兩天,不知道受到哪股洋流的影響,還有過一場小降溫。
惜光穿著薄毛衣去逛超市,看著四周的人群,後知後覺地發現自己穿得貌似有點多了。拎著大袋大袋的水果和蔬菜走出超市門口,身上發熱,已經出了一層汗。
回百川裡的路上意外地看見很多拿著綠色熒光棒的年輕男女,穿著同款的白體恤,興致勃勃地在討論著今晚馬上就要開始的演唱會。
惜光隱約知道有這麼一回事,某某大明星的全國巡迴演唱會到了a城這一站。但她平常不追星,也就沒有特別地關注。
面前走過來一個大叔,攔住惜光問:「要不要門票?便宜點賣給你,我手裡也就剩下最後一張了。」
惜光剛想說不用不用,卻瞥見門票上印著的一排人名裡,有「鬱隨」兩個字。
惜光趕忙湊過去看個清楚,發現鬱隨是演唱會上的特邀嘉賓之一。
「多少錢?」惜光向黃牛大叔打探門票的價格。
黃牛大叔說:「一口價,六百。」
惜光騰出一隻手去包裡掏錢,搜了個底朝天,只湊齊了四百八十塊。她說:「我身上就這麼多錢,能不能就這個價買給我?」
她態度誠懇,看上去無比渴望得到那張票。
但黃牛大叔是要養家餬口的人,一切以賺錢盈利為主要目的,這個時候認錢不認人,才不管她多型度多誠懇,已經準備尋找下一個目標入手。
惜光把講價不成,把手上的塑膠袋往黃牛大叔面前一送,她說:「我這裡面有魚有肉有蔬菜,還有水果罐頭和哇哈哈ad鈣奶,價值兩百零三塊五毛錢,發票也還在。我現在把這些全給你,再加上我四百八十塊的現金,一共是六百八十三塊五,您還賺了我八十三塊五,也不用找了,這票您就賣給我吧!」
她一個文科生,頭一回心算這麼順溜。噼裡啪啦一頓說完,硬是把黃牛大叔唬得一愣一愣的。
大叔估計也是因為以前從沒有遇見這樣的情況,從沒有遇見過這麼奇葩的姑娘。
惜光死乞白賴地換回了一張演唱會的門票。
為什麼一定想要進去看看呢?鬱隨她在舞臺上是什麼樣子的,她還沒親眼見過。
往昔那樣親近的人,縱使變得陌生了,還是忍不住想要去關注。想知道,她過得到底好不好。
惜光等了老半天,鬱隨是整場演唱會時間過半之後才出現的。她作為特邀嘉賓,和演唱會的主人不知是何種親密的關係,一起合唱了一首《類似愛情》,在舞臺上的互動和配合都無比默契。
鬱隨的聲音和她的外形很像,清澈透亮,雖然稱不上天籟,但有種空靈的感覺在裡面。
惜光以前覺得,鬱隨是不適合娛樂圈的。依現在看,她似乎過得還不錯,風生水起,只是整個人暴瘦,愈發單薄瘦弱。聚光燈往她身上一打,都讓人擔心她無法承受那樣強烈的光,會不會被壓垮。
現場的氣氛早已被點燃,底下所有的人都在跟著一起大合唱,一邊揮舞著手中藍色的熒光棒。一眼望去,像蒼穹之下倒映出的浩瀚璀璨的星河。
一首歌唱完,在震耳欲聾的掌聲和歡呼中,惜光聽見有粉絲在大聲喊鬱隨的名字,熱情澎湃。
儘管鬱隨她,只是出席的嘉賓,只是不那麼起眼的配角。
那一晚,惜光回到小公寓後,提筆在日記本上寫:
阿隨,你一定不知道,我在這個夜晚偶然邂逅了你的演唱會。暫且,就稱為是你的演唱會好了。你變成熟悉又陌生的樣子,努力在發光發熱,有很多人喜歡你。我聽見很多人大聲喊你的名字的時候,特別特別開心,就那樣跟著他們一起用力地揚起手來,朝你揮舞。
我之前無論如何也想象不到,會隔著茫茫人海,這樣看你。
我其實有很多的問題想要問你,但是從未想過,真正去找你問清楚。
阿隨,很多年後,我大概還會記得我們一起趴在書桌上刷題的情形。你犯困了,腦袋直往下栽,然後一臉迷糊,努力睜開眼睛問我,惜光,我去衝咖啡,你要不要來一杯啊?
我點點頭說,好啊。
阿隨,往後的時間那樣長,我們卻再也不會有一起熬夜刷題喝咖啡的機會了吧?
顧家。
顧延樹趁著週末回來了一趟。陸婉涼坐在客廳裡看電視,裡面播放的是一齣不知名的京劇,聽見腳步聲,也沒有絲毫反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