鹿惜光守株待兔,第十七次。
她看了看手錶,抱著課本在陽光下穿越大半個校區,在e大金融系的公開課教室裡早早佔了個後排的位置。幾分鐘過去,各色的學生陸陸續續走進教室,她坐在不顯眼的角落裡聚精會神地盯著,從第一個捲髮的女生,到最後一個進教室的瘦高男生,始終沒有看到自己要找的那個身影。
黑板前,頭髮花白的老教授開始唾沫橫飛地講課。這日的蹲點,再次宣告失敗。
鹿惜光忍不住拍了拍前面一位女孩的肩膀,小聲打探情況:「請問,顧延樹是你們班的嗎?」
女孩狐疑地打量她,點點頭。
鹿惜光鬱悶:「那為什麼,我每次都沒有在課堂上看見他?」
「他在e大讀書不錯,但一般不來教室上課,」那女孩看起來比她更鬱悶,充滿遺憾的口吻:「我和他同一個班,一學期也見不到他幾次。」
原來如此。
惜光準備悄悄撤了,女孩湊過來比了一個加油的手勢:「你也暗戀顧延樹是不是?他那朵高嶺之花雖然難採,但是萬千姐妹們千萬不要放棄!」
惜光囧,抱著書包灰溜溜地從後門逃了。
外面太陽高懸,曬得人頭腦發暈。惜光走在香樟樹下,有些出神。a城,e大,她來到這座城市這個離他很近的地方,時常從身邊的人群裡聽到他的八卦,顧延樹三個字縱使是從別人口中說出,也總能吸引她全部的注意。
但怎麼也,見不到。像是命運閒來無聊,跟她開了一個玩笑。
零三年,她剛被顧家送到南遙小城時,曾不止一次想著要回去找顧延樹。每天放學後去撿飲料瓶和易拉罐,賺滿一百九十七塊錢的汽車票,瞞著唐素獨自回到a城,最後卻被顧家的警衛員攔在了大鐵門前,甚至無法靠近一步。
眼睜睜地看著載著顧延樹的轎車從眼前駛過,背影清癯的少年被人擁簇著消失在視線盡頭,汽車的白色尾煙在空氣裡飄散。
那時候,13歲的惜光狼狽地蹲在馬路邊捂住自己的嘴巴,依舊止不住地嚎啕大哭起來。
她殘忍而清醒地意識到,原來人與人之間,真是有云泥之別的。她撿垃圾的時候不覺得,餓了往肚子裡灌涼白開的時候不覺得,坐在顛簸的大巴車上天旋地轉作嘔的時候不覺得。她見到他,才覺得,他們之間隔了一個世界。
那樣遙不可及。
走出南校門左拐,彎彎繞繞步行十來分鐘,有一個叫百川裡的年歲頗久的小區,綠樹成蔭,環境很好。不少退休的老教師住在裡面。唐素當年的老閨蜜正巧在小區裡頭有個分配的小套間,就便宜地租給了惜光和一個叫鬱隨的女孩。
惜光大汗淋漓地走回公寓,就見鬱隨咬著一個冰棒兒坐在陰涼的樓梯口,旁邊放著兩個大塑膠袋,隱約可見威猛先生的商標。
鬱隨嚼著冰,朝惜光露出一個笑:「我忘帶鑰匙了。」
惜光彎腰,替她拍拍白色棉布裙子上蹭的灰塵,「等很久了吧,怎麼不打我電話?」
「打了二十次算不算?」鬱隨哼哼,孩子氣地微微嘟起嘴。
惜光掏出手機一看,螢幕上果然顯示有二十個未接來電,她方才去金融系的課堂,是把手機調了靜音的。揉了揉鬱隨的發頂,有點抱歉的意思,拿出鑰匙開門。
「我記得你今天下午是沒課的,老實交代,是不是又跑去釣男神了!」鬱隨不滿,小狗一樣跟在惜光身後進門換鞋,碎碎念。
惜光笑,接過她手中的購物袋,「你這是買了些什麼?」
「都是打掃衛生要用的,」鬱隨看著她更加委屈,「你又忘了吧?我們昨晚說好今天要大掃除的。」
惜光僵硬一秒,趕緊搖頭:「沒有沒有,我記著呢。」
鬱隨總算放過她,回臥室把裙子換下來,穿著一身米白色的印著兔子圖案的夏季睡衣出來,扎著鬆鬆的丸子頭,更加顯得年紀小,像一個還未張大的乖巧聽話的孩子。
惜光滿意地點點頭:「嗯,我家閨女。」
「媽,你先去把廚房的窗戶擦了。」鬱隨把手裡的抹布和清潔劑遞過去給她。
惜光手一揚,一條幹淨的碎花面巾蓋在鬱隨頭上,「閨女,來把頭巾戴好了,咱要幹活了。」
兩人打打鬧鬧,從廚房結了油垢的窗戶到浴室牆壁的瓷磚,從臥室的地板到廁所的馬桶,每個角落都不放過。連櫥櫃上面那個被遺忘的小石雕也被翻出來擦乾淨了,露出本來的面目,上面雕刻的是幾朵含苞待放的睡蓮。
打掃完,整個屋子明亮不少。雖有些陳舊,但打掃收拾妥帖了,也讓人覺得舒服。
公寓坐落在樹蔭裡,把窗戶全部敞開了,偶爾有陣陣清涼的風送進來,午後的蟬鳴聲不斷,總容易讓人聯想起遠古時代裡某種隱晦的咒語。
房間裡漸漸安靜下來,四處瀰漫著一股淡淡的乾淨清冽的消毒水的氣味,一臺軍綠色的電風扇不知疲倦地呼呼轉著圈,惜光洗完澡出來,鬱隨已經累癱了,賴在那張原主人留下來的老式的大竹床上不肯動。
惜光笑了笑,擦了擦亂糟糟的頭髮,在竹床空出的另一邊躺下來睡午覺。
正睡得迷迷糊糊,旁邊悄無聲息地橫過來一隻手,細細白白的五根指頭靈活地掀開她睡衣的一角,接著整個滾燙的手掌緊貼在了她冰冰涼涼的肚皮上。
惜光無奈:「阿隨,咱能不能好好睡個午覺,不耍流氓?」
「不能,」鬱隨閉著眼睛挪了挪,離她更近點,嘴邊扯出一個二傻子似的痴笑,不忘動動爪子感嘆道:「真的好舒服啊……」
「我看你真的沒救了。」惜光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