臉上應該沒有髒東西才對。
惜光順著他的視線,注意到自己脖子上的兩根紅線。咧嘴一笑,順著紅線把掛在脖子上的吊墜提了出來。小小的木頭雕刻而成的麋鹿,色澤沉暗,看得出有些年頭了。
惜光大方地拿到顧延樹眼前,給他看清楚,「這個我從小就戴在身上了,聽伯伯說,這是爸爸給我刻的。」
「對了,」惜光想起一件大事,「我忘記告訴你了,我叫鹿惜光,就是小鹿的那個鹿,今年七歲了。你叫什麼名字?今年多大了?」
「他叫延樹,比你大兩歲。」陸婉涼去而復返,推門進來,把手裡的一把彩色糖果從窗戶口遞給惜光,柔聲勸哄著小姑娘:「你和我們家延樹一起玩吧?」
「好啊,」惜光滿口答應,她小心翼翼捧著糖,挑出裡面看上去最漂亮的那顆放在顧延樹的手邊,又笑眯眯地對陸婉涼說:「謝謝阿姨。」
陸婉涼注意到她不經意的舉動,心中更加滿意。
那晚鹿家迎來稀客,鹿建新一家誠惶誠恐地招待了陸婉涼。
五瓦的白熾燈泡光線沉暗,陸婉涼隨意打量屋內的擺設,有意無意,參觀一般,也沒急著說話,鹿家的人便開始心裡打鼓。
惜光和一幫孩子玩累了,各回各家。天上掛著幾顆疏星,月亮隱在雲朵後,她摸黑看不太見路,布鞋好幾次踩進水窪裡,溼透了,寒氣從腳底冒上來凍得她一個哆嗦。
怕鹿家伯母看見,她靜悄悄地沒出聲,準備從廚房進門,偷偷從漏光的窗戶下溜過去。屋內大人談話的聲音,卻毫無防備地傳入她的耳朵裡。
鹿建新說:「惜光那孩子我們可真沒虧待她!沒少她吃,沒少她穿,她爸爸死得早,也沒留下什麼值錢的東西,這幾年都是我們無償在養著她!她媽媽早就沒有音信了,在外面日子過得舒坦,怎麼還會想回來這山疙瘩裡找女兒,惜光可不就是個拖油瓶嘛!」
「她還有個外婆叫唐素,在南遙那邊教書,估計也快退休了。早幾年前,惜光她媽媽不聽勸,跟她外婆鬧翻了,兩邊就沒再來往,也什麼聯絡。」
「顧夫人,您要把這孩子帶走我們家絕對沒意見,但是您可別隔幾天,又把人給送回來啊,到時候我們可不會再接手了!」
惜光覺得更冷了,裹緊身上的衣服,插在兜裡的手有點抖。
她回頭看自己剛才走過的路,漆黑的,像是瞬間能把人吞沒。她沒再進屋去,又一步一步往外走,摸索著穿過一排桂花樹,來到吳鎮長家後面。
顧延樹住的那間房裡還有光,她猜他還沒睡,踮起腳輕輕一推,沒從裡面鎖上的玻璃窗就開啟了。
顧延樹睡覺習慣有微光,吳鎮長的這間房裡的燈泡又太亮,陸婉涼便讓人找來一盞煤油燈,點燃放在離床不遠的矮桌上,影影綽綽的一片昏黃就向四周暈開。
老式的雕花大床上壓著厚重的棉被,被子下鼓起一團,顧延樹把半張臉也藏住了,只露出一雙緊閉的眼睛,長而密集的睫毛如蝶翼輕輕顫抖,像是在做噩夢。
惜光費了些力氣才爬進屋去,躡手躡腳地走到床前,隔著兩個拳頭的距離,趴在床沿上仔細打量起顧延樹。
她太難受了,想要叫醒小夥伴跟他說說話,雖然他常常不理會她,但小孩子往往天賦異稟,最能輕易辨別出誰喜歡自己,誰討厭自己。而她亦能分辨得出,顧延樹和自己待在一起時,不做聲卻有點高興的樣子。
她亂七八糟地想著想著,睡意上來,姿勢彆扭地睡了。
顧延樹第無數次從噩夢中醒來,夢境裡,滾燙的菸頭被按進皮膚,帶血的鞭繩在空氣中揮動,母親駭人的尖叫在地下室裡迴盪,畫面全部湧來變成一片詭異的鮮紅。
他帶著掙脫不開的絕望猛地睜開眼睛,頭疼欲裂,眼前卻趴著個咬著嘴唇,睡得正酣的小姑娘。
她臉上有未乾的淚痕,看來方才經歷了傷心一場。把耳朵湊近了,能聽見她一下一下清淺的呼吸聲。四下萬籟俱寂,煤油燈的火苗搖曳了兩下。
那一瞬間,顧延樹以為自己得到了救贖。
第二天,陸婉涼很隱晦地問他,想不想要有個惜光那樣的孩子陪著他。顧延樹點了點頭。
他其實猶豫過,如果把惜光帶入顧家這樣的家庭,不見得是一件好事,福禍難測。但他又忍不住自私地想,往後縱有苦難,他護著她就是了。
他的爺爺顧長行是從死人堆裡爬出來的閻王司令,年輕時浴血奮戰保家衛國,老來褪下一身戾氣,參佛唸經,修持身性,曾經摸著他的頭說,在黑暗中行走太久的人,一旦遇見光,便會痴迷於光。
他似懂非懂,也無端記了很久。
後來發生什麼,惜光已經不記得了。
她只一覺醒,就從原來的世界裡脫離。和桐鎮的風景正不斷倒退,劉寡婦站在路邊跟人嘮嗑,邱爺爺拄著柺杖趕鴨子,七八個孩子在田壟上嬉笑打鬧……這些畫面,隔著黑色的車窗玻璃,從她眼前一一掠過。
她不太自在地坐在皮椅上,隱約明白,是伯伯家不要自己了,她被顧延樹家收養了。
父親逝去時,惜光尚在襁褓,確實沒有關於他的半分記憶。母親說她要出去打工那晚,惜光看著她坐著轟隆轟隆的三輪車離開,也沒有哭得撕心裂肺。她一直在等母親回來,可是春夏秋冬輪番過去,週而復始,她的個頭開始長高,心裡關於母親的影像慢慢模糊不清,她已經忘記她的樣貌,漸漸適應在伯伯家的生活。
轎車顛簸,強烈的眩暈感衝散惜光心裡最後一點小傷感。
最後的最後,是不知奔波了幾個日夜後,車子終於停下來。車門被人從外面拉開,顧宅的管家溫和恭敬的聲音傳來。
「小姐,請下車。」
從此以後,是另一片天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