惜光在網站上看過一段影片,用來形容痛經。
臺詞大致是這樣的:「痛經,就是裝了滿肚子的圖釘被壓路機壓過,又吞了一個電鑽機,腸子掏出來打了個結再塞回去,一個接一個地生孩子。」
那麼像她這樣的,痛經加上淋雨,無辜被趕出公寓加上莫名被抓進警察局,就是被十臺壓路機壓過,吞了十個電鑽機,腸子和胃連同肺一起被掏出來忘了塞回去,生孩子難產。
天災又人禍,惜光覺得自己時運不濟,命途多舛。
潛意識裡,她感覺自己的手機在震動,警察大聲喊叫的聲音像蒼蠅似的嗡嗡響,但是她眼皮太重,只想著休息一下。
再後來,不知過了多久,她在昏迷中產生幻覺,有熟悉而略帶急躁的呼吸靠近她,噴薄在她的額頭上,鼻樑上,耳朵上,如一場寧靜而洶湧的海嘯。清冽的氣息,她猜是個男人,後來惜光把這認定為自己做過的第一場春夢。
果然生活不會太灰暗,總在給你一個拳頭之後,不忘再賞你一個甜棗。
惜光醒來時小腹溫暖,沒有疼痛感,鼻尖縈繞著淡淡的清香,讓她一度懷疑起自己是不是還在做夢。
捏了一下臉,「嘶」,真疼。
她四下打量房間,陳設極其簡單,黑白為主的色調。左側的牆壁上是整面的實木書櫃,書架前鋪著一塊方形的羊毛地毯。窗臺前有一桌一椅,桌上擺放著盛了清水的玻璃花瓶,插著幾簇梔子花枝。
惜光想起昏迷中的那通電話,心臟狂跳起來,帶著翻開手機的通話記錄,沒有期待中的號碼來電。她忽而覺得自己好笑,顧延樹性子那樣冷的人,被陌生的電話干擾又莫名其妙地結束通話之後,怎麼還會回撥?
是她痴心妄想。
昏睡中的手機震動,多半也只是夢魘。
惜光走到房門口,聞到一陣飯菜香。
她沿著螺旋樓梯走下去,站在中間的一個位置上,透過客廳裡半開半合的百葉窗,隱隱約約看見開放式的廚房裡有個人,好像在做飯。他穿著最簡單的寬鬆的白色t恤衫,背影清癯而修長。
惜光眯起眼睛,想要瞧清楚一點。
下了樓梯往廚房的方向去,要經過轉角處一個高大的酒櫃,完全把惜光的視線遮擋住。
宋渝生手裡端著一碗長壽麵走了出來,看見愣愣的惜光,笑著說:「你醒了啊,那正好可以開飯了,跟我過來。」
惜光伸頭看了看已經空無一人的廚房,問道:「渝生,剛剛是你一個人在廚房做飯?」
「對啊,」宋渝生回頭看她,「有什麼不對嗎?」
「沒有,可能是我眼花了。」惜光搖搖頭,「我怎麼會在你這裡的?」
宋渝生說:「我昨晚和一個朋友去警察局辦點事,正好看見你,就把你帶去醫院了。後來醫生說沒什麼事了,可以先回家,就把你帶到這兒來住了一晚上。我也算半個醫生,照看你還是沒問題的。」
惜光不好意思地說:「聽起來,好像挺麻煩的。」
宋渝生朝她眨眨眼睛,瞳中滿是戲謔,說:「沒事兒,有人樂意被麻煩。」
惜光沒聽明白,宋渝生登時換了話題,「餓了吧?咱們先填飽肚子再說。」
長長的餐桌上擺著幾個葷素搭配得當的菜,宋渝生把手裡那碗長壽麵推到惜光面前,細長勁道的麵條上撒了肉末和蔥花,搭配著蔥綠的菠菜和茶樹菇,濃郁的香味撲鼻而來。
「惜光,生日快樂。」宋渝生說。
惜光呆,隨即才想起今天是什麼日子來,心裡有種說不出的感動,「謝謝。」
宋渝生方才就靠在廚房門口和那人聊天,幫忙洗了根蔥而已,實在受之有愧。又不好點破,只默然笑了笑,眸光不由投向屋外,想著延樹的手藝又長進了,是不是去五星級酒店偷師學的。
「咦?」惜光盯著宋渝生的臉看,「你嘴角邊怎麼青了?跟人打架了?」她實在想象不出,一向好脾氣的宋渝生跟人動手揮拳頭的樣子。
宋渝生說:「嗯,偶爾活動活動筋骨,有益於身心健康。」
惜光忙著吃麵,也沒空再問,不斷感概:「你這手藝以後可以直接去開餐館了,再加上你這張臉,每天上門來吃飯的小姑娘肯定把餐館擠到爆。」
宋渝生笑,掏出手機,放在桌上。
「來,惜光,你從左邊第一道菜開始,把每道菜都點評一下,還有這碗長壽麵,具體說說味道怎麼樣,你吃的時候感覺怎麼樣。」
宋渝生手指悄然動了動,手機進入錄音狀態。
惜光自然是一番天花亂墜的誇讚,講得繪聲繪色,趴在桌上哈哈大笑,最後滿意地打了個飽嗝。
宋渝生把這段十分鐘的音訊檔案儲存,然後選擇傳送。
顧延樹從公寓出來時,解下來的圍裙隨手就搭在小道旁邊籬笆纏繞的木欄杆上,腳上套的還是雙涼拖,沒來得及換。
學校的導師一連三十個電話催促,非得讓他趕過去一趟,六七十歲的老教授在那頭暴跳如雷,顧延樹實在不好再推脫,直接開車往e大去。
t恤配上鬆鬆垮垮的休閒褲,倒也還好,只是他腳上那雙拖鞋,襯得人散漫,他這才忽然有了點普通的大學生的樣子。像是某個上午因為睡懶覺逃了課,老師突然點名,只好急急忙忙又懶懶散散拖著雙鞋,往教室趕的樣子。
附近不少人朝顧延樹看過來,無形之中被吸引一般。有女生認出他來,興奮地扯著旁邊男朋友的胳膊要跳起來,男生翻了個白眼,又完全無可奈何。
手機叮地響了一下,顧延樹接受宋渝生髮來的檔案,點選播放,把手機湊近了耳朵。
他保持這個姿勢,在金融系的一棟教學樓前的臺階上站了十來分鐘,像尊佇立的雕塑。到最後,唇邊揚起一個短促而柔軟的微笑。
惜光的聲音還在手機裡迴圈,她說:「這是我吃過的味道最好的一碗長壽麵,連湯我也要幹掉!」
惜光被宋渝生送回公寓樓下,已經下午四點多。
鬱隨聽到動靜,主動開門,對著惜光語言轟炸:「你可算回來了,我今天早上一醒來,你人就沒了,屋裡屋外都找遍了,我還以為你被外星人綁架了,差點兒去警察局報警,尋找神秘失蹤的室友。」
惜光現在一聽警察局就頭疼,她昨晚可不就是被綁架了麼。只好含糊地說:「我去一個朋友那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