惜光曾經沉迷過生物鏈中的一種現象,叫鯨落,whalefall。
當鯨魚在浩瀚無邊的海洋裡死去,它巨大的屍體會慢慢沉入蔚藍的海底。
惜光不止一次閉眼想象那種壯闊又綺麗的場景,海水從四面八方湧入,如絲綢般包圍住自己的身體,然後緩慢下沉,下沉……像一場無與倫比的夢境。
她在夢裡又看見幼時的自己。
那一天,她到了顧家門口,從車上下來,蹲在花圃前吐得昏天暗地。好不容易舒服了一點,管家從身後送上來手帕和一杯溫水。
她怔怔地接過來,心裡是感激的,卻還有太多初到陌生環境的不適與尷尬。
倏然抬眼,看了一圈,才發現顧延樹就在不遠處靜靜望著自己,惜光心裡莫名就安定下來。
顧家大廳的牆壁上掛著一副萬年曆,顧爺爺每天清晨起床的時候,都要走過去撕一頁,過去的日子也隨著薄薄的紙一同被撕去,不留痕跡。
惜光看見上面印著鮮紅的1997。
惜光是屬於那種安分又早熟的孩子,她那時在心裡暗自覺得,1997年真是個不同尋常的年份。
這一年,在南海邊畫了一個圈的鄧小平爺爺去世了,和桐小學還舉行了追思會,她站在隊伍的第一排,胸前別了一朵白色的小花。還有那個叫香港的地方,大人們說它迴歸了,都揚眉吐氣似的圍在電視前看直播,還有人一邊喝酒乾杯,一邊興高采烈地唱國歌……
這一年,她來到顧家。
這些事,惜光都記得很清楚。
她開始嶄新的生活,住進公主般整潔又漂亮的房間,衣食無憂。每天有家庭教師來家中授課,沒有絲毫的壓力。得到管家和傭人體貼的照顧,想要的東西只需開口。這是顧家給她的一切。
而她唯一所能給予的全部回報,就是陪伴。
陪伴顧延樹。
在和桐鎮的時候,惜光就隱約知道,延樹和尋常的小孩子是有些不一樣的。回到顧家,他身上的那種不一樣更加變本加厲,甚至帶著駭人的戾氣,尤其是在夜裡。
有一次,惜光半夜起來喝水,隔壁房間的門縫裡透出燈光,她以為顧延樹忘記關燈,放輕步子進去,卻看見他睜著一雙佈滿血絲的眼睛僵硬地躺在床上。
惜光的尖叫驚動了顧家上上下下,頓時雞飛狗跳。
陸婉涼替一動不動的顧延樹把被子蓋好,第一次對惜光表示不滿,「有什麼好大驚小怪的。」
惜光從那以後才知道,很多個夜晚,顧延樹是不睡覺的。他的夢裡有怪獸,一旦睡著,就要經歷一場穿腸破肚的殺戮,陷入深淵般的絕望裡。
那晚的事情或許是個導火索。惜光敏感地察覺到,顧家的氣氛沉悶壓抑起來。
她對顧延樹,心裡有滿溢位來的愧疚和自責。她其實並不害怕他,那聲脫口而出的尖叫純粹只是一個孩子在毫無心理準備下,被所見的場面驚到而做出的生理反應。
醫生來了好幾撥,他們在顧延樹的病歷本上龍飛鳳舞地寫下ptsd,創傷後應激障礙症,卻一個個束手無策。
給惜光上英語課的老師叫周齊,是個性情瀟灑的人,曾獨自周遊世界,經歷過無數大風大浪,見聞廣博。如今走路說話,有股歲月沉澱下來的風姿。
惜光默完單詞,認真向老師請教,怎麼樣能夠讓一個人開心,讓他能像別的孩子一樣快樂。
周齊知道她說的是顧家的小少爺,也忍不住嘆息,他說:「老師一生不相信命運,但相信因果,種因得果。你付出了一些東西,冥冥之中,便會得到另一些東西。你用心善待他,持之以恆,總有一天,他會回饋你以笑顏。」
惜光懵懂不解,周齊笑著摸了摸她的頭說:「老師的意思是說,你只要真心對他好就行了。」
惜光問:「一直對他好,就可以了嗎?」
周齊若有所思:「要做到,可沒那麼不容易。」
惜光繼續請教,怎麼樣的道歉方式,是最管用的。
周齊望著這愁人的小孩,噗嗤笑了:「跟他說對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