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間不知過了多久,惜光睜開眼睛,以為自己回到了久別的和桐鎮。腦中的記憶慢慢回爐,她的第一反應是顧延樹怎麼樣了。
一眼掃過去,顧延樹被丟在了另一頭的地上,同樣被綁住雙手雙腳。
惜光打量這間破舊的屋子,門口有人影搖晃,是留了一個人看守。她動作緩慢地蠕動到顧延樹身邊,小聲地喊:「延樹,延樹……」
顧延樹終於轉醒,也把門口的人驚動了,盧三大搖大擺地走了進來,腰間掛著的是把槍。
「你最好老實點待著,不然……」盧三瞥過惜光,注意到顧延樹,蹲下來湊近看他的臉,「我聽說——顧家的小少爺不會說話,是個啞巴,這事到底是真是假?」
惜光腦子裡的弦緊繃到極致,盧三伸手去掰顧延樹的下巴,她就猛地撲上前一口咬到他的虎口處。
盧三一角踹開她,看見自己手上兩排牙印,鮮血淋漓,差點被咬下一塊肉來,憤怒地掏出槍來。
「你不想拿人換錢了?」惜光假裝沉著地問。
「你算個什麼東西!有顧延樹在手上,老子還愁換不到錢!至於你……」盧三兇狠地盯住惜光,覺得她礙眼。
「盧三你在幹什麼!」名叫大闖的那個綁匪突然出現,打了盧三一個耳刮子。他吐了口痰,罵道:「你有沒有腦子!這時候開槍會驚動顧家!」
盧三不解氣,朝著惜光的腦袋和腰腹處一陣拳打腳踢。堅硬的皮靴撞擊皮肉和骨骼,血從惜光的頭上流下來,幾乎糊住了她的眼睛。
大闖把盧三叫到一旁,嘀咕一陣,再檢查了一遍惜光和顧延樹手腳上的繩子,鎖上門走了,像是出去有急事。
惜光右眼睜不太開,費力地瞪大了左眼,拿腦袋去蹭顧延樹的肩膀。只是如同回到初見時候的那般模樣,他烏黑的瞳中如子夜般清澈而空茫,沒有一個聚焦的點。
「延樹……」惜光帶了哭音,「你不要再變回原來那個樣子,我們好不容易,好不容易,才讓你好起來……」
盧三心狠手辣,脾氣火爆,等他們繼續回來,不知道還會遭遇什麼。惜光沒有時間再浪費,她吸了吸鼻子,藉著窗外照進來的月光看清了屋裡廢棄的鋼材,中間有幾塊尖銳的鐵皮,估計綁匪們自己也沒有注意到。
惜光挪過去,趴在一塊鋼板上伸出雙手,竭力去夠鐵皮,把綁在手上的鞭子就著鐵皮使勁兒磨起來。她咬牙,每一個動作都牽扯出腹部的疼痛,甚至忘記了哭泣,只拼命做這件事情。
等到手鬆了綁,再去解開腳上的,已經容易很多,但是她的力氣基本用盡。
惜光帶不走顧延樹,把他藏在鋼材搭建出的一個小小的三角空間裡,他的背彎曲成一個艱難的弧度,腦袋擠在雙膝上,沒有絲毫多餘的空隙。
惜光走時,他的手忽然動了一下,輕輕扯住她的褲腿,不肯鬆開。
惜光囑咐他:「延樹,你躲在這裡別動,等我去找人來救你……」
「延樹,我一定會馬上回來的,我保證……」
「延樹,別害怕,別害怕……」
「延樹,你相信我……」
她把貼身戴著的麋鹿吊墜在他眼前晃了又晃,著急起來,「延樹,你乖,聽話一點……」
削瘦蒼白的手指終於鬆開——
惜光沒有再猶豫,用鐵棍砸開一扇窗戶,爬了出去。
她剛剛聽到那個大闖的話,猜測顧爺爺已經被驚動,說不定救援的人就在附近,她可以率先找到他們,帶他們來救延樹。
那是在郊外,大片的田野,大片的蘆葦蕩,遠處零星散落著一兩戶人家。惜光沿著小路奔跑,頭頂是缺了一小角的月,寥落的幾顆星子閃著微芒。
當她在風中聽到陸婉涼的聲音時,巨大的慶幸和感激讓她鼻頭髮酸。比人高的蘆葦蕩遮擋住她的身影,她摸索著走近,慎重地先沒有出聲,刻意壓低的對話聲斷斷續續地從裡面傳出來。
「顧夫人,你兒子現在可是毫髮無損,但你要是再繼續拖時間,他會不會缺個胳膊少條腿,我們就不能保證了……」
「你們還要多少?」
「一千萬!換你兒子的命還划算吧?」
「痴心妄想!」
「我們也是手頭緊,迫不得已。顧夫人,你當年僱我們製造那起車禍的錢早就花光了,咱們也算是老熟人了,萬事還有得商量,要是你不給錢,我們把你謀殺自己丈夫的事捅到顧司令面前去,你這輩子可就完了……」
「你閉嘴!」
「要我們閉嘴當然可以,拿錢可以封我們的嘴啊!只要你拿錢出來!兒子給你放了,我們自動消失,你僱兇的事,我們到死也不再提一句!」
「誰在那裡!」
惜光拔腿就跑,只是一個趔趄,就摔到在地上。她仰頭看著走過來的陸婉涼,一隻眼睛模糊,一隻眼睛透亮,寒意從心底泛起。
「你都聽到了?」陸婉涼問她。
惜光怔怔地點頭。
「那你以後恐怕不能留在顧家了,」陸婉涼輕描淡寫著,彷彿在一邊緩慢思考著對策,「也不能讓你陪在延樹身邊了。」
惜光一邊哭,一邊搖頭。
「我總不能讓延樹知道,自己的媽媽幾年前僱人策劃了一場車禍害死了自己的爸爸,這樣對他來說,該有多殘忍……」陸婉涼宣判惜光的未來,「所以只能你走,永遠也別讓他知道……」
惜光除了疼痛,感覺不到其他,五臟六腑都被人碾碎了般,直不起腰來。她哭著祈求:「我什麼都不會說,我真的什麼也不會對延樹說……陸阿姨,你相信我好不好,不要送我走……」
「我不能冒險了。」陸婉涼說。她挽起衣袖,露出一截雪白的手臂,只是皮肉上還殘留著被燙傷的痕跡。還有她的背部,至今蜿蜒著幾道醜陋的刀疤,縱然幾年過去,也無法恢復如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