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素的情況確實沒有惜光想象中的嚴重。
不過骨折,還有後腦勺磕了一個大包,這些加起來對於一個上了年紀的老太太來說也夠得一番折騰了。
顧延樹和惜光將近凌晨趕到醫院,看唐素睡著了,沒有打擾,兩人在外面的長椅上坐著等天亮。
等惜光出去買完早餐回來,唐素已經醒了,顧延樹坐在病床前的椅子上正跟她聊天。他們似乎談得很愉快,唐素一臉的褶子笑開了花。
惜光還在門外看著,秦嬸也過來了,一眼就看到顧延樹,居然也認識他。
秦嬸跟惜光說:「你剛開學那會兒,唐老師感冒了,我說院子裡來了個少年人,也管唐老師叫外婆的,就是他呀。後來我也遇見了幾回,他常來南遙。惜光,這到底是不是你們家親戚?」
惜光心中五味陳雜,解釋不清,就說:「也算是。」
顧延樹已經看見門外的她,嘴邊還有一個很淺的笑容。
關於唐素怎麼會突然摔跤這件事,惜光聽街坊鄰居七七八八說出了個大概。
昨天下午,閒著無事的唐老師在馬路邊圍觀王麻子等人下象棋,一邊抽著捲菸,一邊默默不語地洞察全域性。棋盤上廝殺激烈,精彩至極,帶動了唐老師的情緒,她暗暗著急,但秉持著觀棋不語的君子風範,始終沒開口攪局。
直到王麻子的最後一個車錯失良機,唐老師一拍大腿站起來,激動中,不知道怎麼自己的左腳絆到了自己的右腿,身體一個傾斜倒在了地上。
把王麻子嚇得棋盤都打翻了,於是這局作罷,無解。
從此南遙女俠的一世英名,也毀於一旦。
惜光削著蘋果說:「您可真行。」
唐素說:「這回只是陰溝裡翻船,算不了什麼,別擔心。」她拿起櫃子上的小圓鏡看了看,說:「怎麼又長白頭髮了,等哪天出院了我再自己染一染。」
她無意中的一句話,惜光聽進了心裡,蘋果皮斷了。
唐素說了很久的話,困了,沒過多久就又睡著了。
惜光忽然才意識到,病床上的這個人已經年邁了,精神也大不如從前。老人家的身體只要一旦出了問題,哪怕是再小的毛病,也會容易被摧垮。更何況傷筋動骨一百天,唐素再強大再彪悍,也無法抵擋時光的步伐。她的頭髮會花白,她的皺紋會生長,她的雙手會漸漸枯萎,被抽走水分和光澤,變成臘月寒霜中結了冰的枯枝一樣。
人永遠也無法抵抗時間和衰老。
直到有一天,生命走到盡頭,離開這個盛大而荒蕪的人間。
一直坐在旁邊看報紙的顧延樹站起來,拿過惜光手裡的蘋果和小刀接著削,他動作流暢而快速。
惜光猶在怔怔地發著呆,唇邊觸感一涼,她無意識張口,把一塊蘋果丁吃進嘴裡。嚼了兩下才反應過來,瞪大了眼睛驚詫地看著顧延樹。
他剛才給她餵了蘋果。
「生老病死是我們每個人都無法控制的。外婆一直活得灑脫,在過自己想要生活,只要盡興而歸,不留遺憾就好。」他似乎一眼洞穿了她的鬱結,這樣勸慰。
蘋果酸酸甜甜,味道很好。
唐素出院後,三人回了家。
顧延樹不提什麼時候走,惜光自然也不會去問,只是愁著給他騰出一間客房來。她看著面前堆積如山的各式雜物,有撥浪鼓,有戲服,有煙盒子,有吹糖人兒的工具,還有一摞摞落了灰的練習冊和作業本,不由佩服唐素廣泛的興趣。
顧延樹站在門口,看見這番景象,說:「我可以睡車上。」
唐素轉著輪椅過來了,果斷地說:「車哪有床睡得舒服,惜光跟我睡,把房間讓給小顧。」
惜光不敢有意見,回自己的房間鋪好床,把從顧延樹從車上拿下來的幾件男式的衣服歸置好。
他像是準備長住。
惜光的房間簡單而整潔。
牆壁上貼著幾張單詞表和數學公式,紙張微潮,墨跡暈開,顏色也泛黃了,依稀可見舊日的影。書桌在靠窗的地方,木色有些陳舊了,拿天藍色碎花的棉綢布料鋪在桌面上,四角拿圖釘固定好,竹子做的筆筒擺放在上面,旁邊還有一對木雕的麋鹿,栩栩如生,模樣十分可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