將近年關,天氣愈發冷了。
一天早上,惜光賴了床,唐素催了她好幾遍才爬起來。她穿著睡衣站在窗戶前往外看,銀裝素裹的世界,白茫茫一片。
昨天不知不覺下了一晚的雪。
門前的街道上傳來小孩子雀躍歡呼的聲音,多半已經在打雪仗了。唐素在客廳裡包餃子,顧延樹是個剛入門的新手,在一旁學,袖子挽起來一截,手背上沾了些白麵粉。
惜光聽見唐素在顧延樹面前坑自己,她說:「……丫頭還是有挺多人追的,她在這邊讀高三的時候,有一次生病了,請假沒去學校,當天晚上就有三個男同學上門來了,一個拎著水果,一個提著飯盒,裡面裝的是冰糖雪梨吧我記得,還有一個是他們班的學習委員,給她把一天的課堂筆記送過來了……」
顧延樹把餃子皮兩邊提起捏緊,問:「然後呢?」
唐素說:「然後她就把人家的東西收下了。」
顧延樹抬頭,微挑了一下眉,問:「收下之後呢?四個人湊一桌麻將嗎?」
唐素說:「不不,她收下之後翻箱倒櫃地找齊了三個手電筒,每人手裡發一個,說謝謝你們,回去的時候多看著點路,小心蛇。」
唐素和顧延樹討論:「你說我們家丫頭是不是做得不對?應該要留人吃個晚飯的,發手電筒算怎麼一回事,還恐嚇人家路邊有蛇……」
顧延樹把一個包好的餃子放到盤子裡,驀地笑了一下,說:「她可能只是考慮得比較周全。」
惜光刻意放重了腳步,發出響聲。偷聽了這麼久,她臉上的表情有點不太自然,伸了個懶腰問:「外婆,我們早上吃什麼呀?」
唐素指著廚房說:「粥還在給你溫著,快去喝。」
「哦。」惜光看了眼顧延樹,趕緊走。
中午的時候天放晴了,三人在院子裡吃餃子。外面有人拿著大喇叭在通知,說下午兩點半廟裡會唱戲,讓大家都去捧個場,請自帶小板凳。
寺廟裡趕上菩薩生日的那一天,或者快要過年的那陣子,會請戲班子過去唱幾場熱鬧熱鬧。唐素雖然還坐著輪椅,但她肯定是想去瞧瞧的,惜光和顧延樹陪著她出門。
路上的積雪還沒化盡,顧延樹小心推著輪椅。他身上穿的是一件黑色的風衣,惜光總覺得看上有點單薄,她說:「延樹,頭往下低一點。」
顧延樹照做了,她就把自己的圍巾一圈一圈繞到他的脖子上。酒紅的顏色,襯著他白淨的臉,黑髮垂額,一雙明亮的眼,比預想中更好看。
這一幕被馬路邊的老鄰居和孩子看見,都偷偷捂著嘴在笑,估計今天下午就能傳遍了,唐老師家的小外孫女兒終於談男朋友了。
唐素也扭過頭,看著他們倆好一會兒了,問惜光:「丫頭你是陪我去看戲,還是留在這裡看小顧?」
有人聽見了,大笑出聲。
惜光臉紅,瞪老太太,親外婆,能不坑麼?
顧延樹推著輪椅繼續走,就是圍巾的保暖效果太好,被遮住的小半張臉有點兒熱。
寺廟建在一座山包腳下,規模不算大。門前懸掛著一口大鐘,寺內種滿了臘梅,在冬日裡盛開,粉紅粉紅地綴在枝頭,遠遠望去似一團團的緋色雲霞。
趕到寺廟時不到兩點,戲班子裡的人都還在後臺化妝,有個穿舊黃僧衣的和尚在簷下打掃殘雪。
惜光聽唐素說,這廟裡有幾個僧人都是戰火紛飛的年代裡落難到南遙的,不知遭遇了何種大悲大徹的變故,在這裡落腳後,剃髮出家,參佛唸經,一直沒有再離開過。每個歷經滄桑的人背後都有一段不為人知的故事,說不得。
唐素提議先去殿裡上柱香。
廟堂正中央是佛像,威武莊嚴,肅穆沉靜。桌案上奉著供果,煙和燭插在香爐裡。香火味繚繞,空氣中飄浮著檀香上掉落的浮塵。
唐素坐在輪椅上作揖。
惜光和顧延樹並排跪在草蒲團上,彎腰低頭三叩首。惜光忽然覺得兩人這個姿勢有點像是在拜堂,她對自己的這個想法無語了一秒鐘,正對上顧延樹的眼睛,頓時心虛,扭過頭,第二次紅了臉。
戲臺子正對著供佛的殿堂,中間是百米左右的距離,現在那裡已經聚集來不少觀眾,大部分是老人和小孩。
顧延樹把唐素推到一個視野開闊的位置上,惜光不知從哪裡借來一條長凳,挨著輪椅放下。顧延樹坐在了她的左邊,兩人之間幾乎沒有縫隙,衣服挨在一起,頭頂是在風中搖曳的梅花,和微涼的日光。
再過幾分鐘,戲終於開場。
銅鑼板鼓聲響起,穿著綵衣的戲子慢慢踱步登臺,抖了抖水袖,虛遮住臉,嘴裡唱的是咿咿呀呀的調子。
這天唱的是《鎖麟囊》,唐素在家也常聽的一齣戲。連惜光這個門外漢,潛移默化受她影響,也能張口來兩句。
「世上何嘗盡富豪。也有飢寒悲懷抱,也有失意痛哭嚎啕。轎內的人兒彈別調,必有隱情在心潮……」
惜光不由自主地偏頭看顧延樹,他注視著臺上,臉龐幾乎隱沒在陽光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