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婚禮是在周嘉魚參加完研究生畢業典禮之後的不久舉辦的。
英國的交流學習結束,在拿到了倫敦大學皇家音樂學院老師們給的一眾成績好評之後,周嘉魚帶著她的大提琴,帶著她的愛人,重新回了家。
五六月份的天氣,萬物復甦,氣候變暖,連空氣中都是讓人愉悅的輕鬆味道。那天,周嘉魚穿著深藍色的碩士服站在一眾畢業的學生中,讓人一眼就能認出她來。
她站在臺階下,微微低著頭,笑得眉眼彎彎,c大的老校長站在臺階上,手裡的畢業證書用紅色的絲帶卷好,慈眉善目地給周嘉魚撥流蘇:「恭喜你啊周同學,順利畢業,希望你以後再接再厲,給母校爭光添彩。」
臺下觀禮的學弟學妹們竊竊私語,指著臺上那個女孩皆是羨慕之色,她就是音樂學院的周嘉魚啊!在皇家艾伯特演奏大廳獨奏又被美國那家公司的ceo求婚的人生贏家啊!!
坐在後排前來給周嘉魚捧場的一眾發小兒聽見這話都不約而同地瞅著王謹騫直樂。
王謹騫盯著臺上目不轉睛,背後也是陣陣發涼,他覺得莫名其妙:「你們看著我幹什麼?」
「都人生贏家了你還不娶人家?」
「你倆這事一折騰折騰小兩年了,我跟願願都辦完了,抓點緊吧。」
「就是,小魚兒也不小了,你都快三十歲了,就不著急?」
「我怎麼不著急?」王謹騫撓撓頭,壓低了聲音,「我比誰都著急,我媽在家把日子都定好了,下個月六號,現在就等她媽從英國回來見一面把事兒敲定了。」
「哦——」大家瞭然。
紀珩東不禁八卦起來:「哎,那你倆結婚,家裡就答應得那麼痛快?就沒猶豫?」
典禮結束,王謹騫一行人跟著觀眾站起來鼓掌,一時聲音也大了些。
「你當我是你那麼不招孃家待見呢?娶個媳婦又是爬窗戶又是關禁閉的。」
「嘿!!」紀珩東不服,把巴掌拍得震天響,「我不是說她家,我是說你媽!你媽!」
王謹騫抬手對著紀珩東就是倆腦瓜崩兒:「你罵誰呢!
「我媽對魚兒好著呢,隔天就回家做一大桌子菜,百依百順。」
一幫人聽不下去了,紛紛上前去接周嘉魚下臺:「吹吧你就,要說你對魚兒百依百順我信,你媽?不反對就不錯了!」
當年院兒裡王家夫人「鐵鞋一枝花」的名號可不是白叫的,那威武作風,除了戰騁他爺爺以外真就是無人可敵,連江北辰、紀珩東他們幾個渾小子看了都繞道走。
其實大家心裡都清楚,當初王謹騫和周嘉魚鬧得那麼大動靜王媽媽心裡是不悅的,左右不過是感情上的事兒,王謹騫天天不陰不陽的德性讓人看了實在心焦,但是奈何兩個孩子脾氣一個比一個犟,王媽媽再著急也無濟於事,何況倆人一怒之下一個去了英國一個去了美國,回不回來都是未知數,更別提勸王謹騫把周嘉魚放下了。
後來王媽媽還是聽周景平說起兩個孩子又在一起了的事情,為此她還親自打了越洋電話問王謹騫,言簡意賅:「第一,你是不是和嘉魚又在一起了?第二,你還打算不打算回家?你想不想跟她結婚?」
王謹騫當時忙工作,左手掐著電話右手攥著滑鼠,沒空跟他媽多說,就保證了一句話:「家我肯定回,周嘉魚,我也肯定娶。」
王媽媽聽了鬆了一口氣,緊接著又問:「真不能再出什麼岔子了吧?我跟你爸一把歲數了,咱們跟周家門對門,別到最後弄得兩家人都難做。」
王謹騫胡亂應了兩聲就把電話掛了,弄得王媽媽在這邊心神不寧了好幾天。
以前王夫人對王謹騫的未來有過很完整的設想,也對王謹騫有過很高的要求,但是隨著王謹騫慢慢長大開始慢慢偏離她給他設立的軌道的時候,王夫人才發現,很多時候,是不能拿自己的想法去幹涉兒子的生活的。
他們這一代人年輕敢幹,對於一切自己感興趣的人和事都不去考慮後果,雖然風險大,但是活得自在真實,王夫人和丈夫商量了幾次,慢慢地就把心結放下了。
當王謹騫帶著周嘉魚回來的時候,王夫人選擇了什麼都不問,在桌上一筷子熱菜一句好閨女,這事兒就算過去了。
周嘉魚從臺上笑嘻嘻地下來,一把圈住王謹騫的脖子:「你們剛才說什麼呢?」
王謹騫伸手把她抱得穩了點兒,接過她的帽子:「沒說什麼。」他笑著理了理周嘉魚臉頰上的頭髮,「紀老四他們催咱倆結婚呢。」
周嘉魚慢慢哦了一聲,臉騰的一下紅了。
周圍全都是來來往往的學生,見著周嘉魚熟悉的難免要打聲招呼,周嘉魚就這麼挽著王謹騫,大方自然地應對來人。
同來的陳家妹妹陳良辰喜歡拍照,今天特地帶了臺十分專業的單反相機,禮堂外面就是c大的足球場,藍天綠地,風景正好,她晃了晃相機,揚聲朝前面的倆人喊了一嗓子:「我給你倆拍張照吧?」
聞聲周嘉魚和王謹騫腳步都停了一下。認識這麼多年,兩個人,似乎真的在同一畫框的照片少之又少。
王謹騫欣然答應:「行啊。」
陳良辰向後跑了幾步,調好光圈和焦距以後怕兩個人不自然,也不說什麼時候開始,只挑她認為最好的時機按快門。
陽光下,寬闊的草地前,穿著畢業禮袍的女孩和一身清俊的男人攜手站在鏡頭中,嘴邊是如出一轍的清淺微笑。
那畫面美得,到最後竟讓一幫來看熱鬧的發小兒硬要攪和進去跟著拍。好像彼此都回到了大學時代,在操場上肆意地追逐打鬧,你扯著我我拉著你,一點沒有了人前風度翩翩的模樣。
後來這些照片在周嘉魚和王謹騫的婚禮當天被放到酒店的led螢幕上,加上煽情的音樂和說辭,硬是讓這些伴娘伴郎都看得紅了眼眶。
在畢業典禮上被眾人提出來的婚禮就像是一個開始,接下來的事情臨得越發近了。
周嘉魚的親生母親胡燁回國,周家、王家兩家選了僻靜難訂的私房菜館彼此見面,商量兩個孩子的婚禮事宜。
說是周嘉魚和王謹騫的婚禮,其實就是兩家人的較勁。
天下父母對孩子的心情都是一樣的,恨不得把自己最好的都給他們,尤其是在嫁娶這樣的人生重要關頭,都想讓他們風光熱鬧地嫁人娶妻。王家行伍出身,少什麼不能少氣勢,王謹騫又是個小金庫小銀行,從來不曾虧待過媳婦,因此面對周嘉魚那個多年不曾露面的媽媽時,王夫人格外有底氣。
但是胡燁胡女士也是個不服輸的主兒,祖上就是做生意的家族自然也是出手不凡,除了她從英國給女兒帶回來的珠寶、房產以外,北京這邊周嘉魚的姥爺家還另有準備。在飯桌上,周景平和鐵郎心察覺到氣氛火藥味漸濃,多次暗示妻子和前妻適可而止,沒想到她們卻是針尖對麥芒,戰鬥得越來越厲害。
席間兩個男人出來抽菸,皆是唏噓,女人啊……太可怕了。
鐵郎心知道王夫人的脾氣,笑著解釋:「意敏脾氣硬,不太願意服軟,尤其是當著兒子的面兒什麼都不想差人一截,別介意啊。」
周景平感同身受,擺擺手:「這話該我說才是,胡燁這些年欠嘉魚太多,年輕時候的脾氣秉性一點沒改,不想讓你們覺得我們嘉魚是個沒媽的孩子,說話做事衝,倒是你們別放在心上。」
視線透過玻璃看著為了婚禮酒店爭得面紅耳赤的女人,周景平嘆了口氣,忽然覺得這幾天是他人生中最放鬆的時刻。
女兒即將嫁作人婦,多年未曾見過的前妻也和他的關係終有緩和,雖然無法再次成立一個家庭,但是他們卻是用了親人的身份來陪伴彼此。對於年輕時那樁失敗的婚姻,所有的歉疚傷害也都隨著周嘉魚的幸福而畫上了句號。
六月十六號,就是婚禮舉行的日子。
周家因為有曹芸母女又和王家對門,距離太近,周嘉魚便在胡家出嫁,她早早地起床化妝換衣,等著她的丈夫來接她。
褚唯願作為周嘉魚的好閨蜜一直陪在她身邊,她從鏡中看著周嘉魚,輕輕抱了抱她:「嘉魚姐,你以後一定會特別幸福,特別特別幸福的那種。」
這一句話說得人鼻酸,周嘉魚強忍著感動轉過身來,不過早上五六點鐘的天光,屋子裡靜悄悄的,只有兩個年輕的姑娘坐在床上彼此說著悄悄話。
「今天嘴怎麼這麼甜啊?」
褚唯願吸了吸鼻子:「我說的是真的,以前我總是偷偷想我們嫁人的畫面,想自己會不會嫁給一直喜歡的人,現在你看,都成真了。」
褚唯願是從小活得特別順風順水的,所以對於一起長大卻生活不盡如人意的周嘉魚總是懷著期待和憐憫,她總是在望著周嘉魚一個人來去時的背影時祈求老天,快點讓她找到珍惜她的人。
「你現在有媽媽,有疼你的婆婆,最重要的是你還有王謹騫,所以嘉魚姐,上天在你某個地方缺失的,真的在以後都補償給你了。」
褚唯願的每一句話都戳人心窩,周嘉魚的眼淚也被她這幾句話弄得止不住,她抓起桌上的紙巾溫柔地擦著褚唯願的臉,抱緊了小姑娘的肩膀。
「會的願願,我們都會幸福的。我現在特別特別滿足。」周嘉魚的眼睛亮亮的,「不單單是能和愛的人在一起,而是那種踏實的感覺。以前我總覺得有些東西其實對我來說是不公平的,愛情也好親情也罷。其實現在想想,那個時候之所以會有這樣的想法無非是你還沒遇到真正能讓你放下很多東西的人,你一旦遇上他,就會明白之前追求的都是不必要的。和王謹騫在一起之後,我才漸漸對過去的戀情釋懷,對我媽媽的離開多了點寬恕,對我爸的做法更能理解,反正就是……」周嘉魚認真地看著褚唯願,十分坦誠,「就是你有了他,身邊一切的不順心都變得不重要了,你看這個世界的時候都是美好的。」
長久的靜默,褚唯願微笑地看著周嘉魚,周嘉魚同樣報以欣慰的笑容示她,兩個自幼就共同成長的姑娘,如今終於變成了嫁為人婦的模樣。
清晨的樓下漸漸喧鬧起來,有長長的車隊鳴笛從衚衕口駛入,王謹騫穿著黑色的西裝禮服,在一眾伴郎的簇擁下朝著院兒裡走來。
他的每一步,都像是周嘉魚未來的某一段人生。
周嘉魚抓緊了手中的捧花,忐忑地閉上眼,王謹騫,今天,我要嫁給你啦。
(二)
兩人結婚後,一直住在王謹騫之前的公寓裡,周嘉魚圓滿畢業,平常除了參加樂團偶爾的排練和演出以外,每天有大把的時間可以自由支配。褚唯願成立了自己的獨立設計品牌,現在正極力在多家時尚公司推廣,周嘉魚閒著也是閒著,乾脆就和褚唯願合夥入股弄起了公司,她負責資金投入,褚唯願負責人脈公關,姐兒倆忙得不亦樂乎。
王謹騫重新回到投行中華區分部擔任執行官,每天作息規律,周嘉魚每天早上送他,晚上約好一起下館子或者回家做一頓豐盛的晚餐,小夫妻兩個倒是也把日子過得風生水起。
結婚的第二年年末,周嘉魚懷孕了。
這個孩子來得無聲無息,卻又讓人驚喜萬分。
周嘉魚潛意識裡是很期盼自己做媽媽的,她特別喜歡小孩,也很希望能有一個寶寶能圍著自己和王謹騫軟軟地叫爸爸媽媽。就像是一個默契,王謹騫和周嘉魚對於孩子的事情始終抱有順其自然的態度,兩個人向來不做措施,就等著有一天這個小傢伙忽然來臨。
那天刮春風,周嘉魚早上起來就隱隱有不舒服的感覺,坐在馬桶上她迷糊著算了一下日期,一下子就清醒了。察覺到這個可能之後她也沒和王謹騫說,只在他上班之後獨自開車去了醫院做檢查。
晚上王謹騫下班回來,瞧著滿滿一大桌子菜還嚇了一跳。
周嘉魚穿著卡通的圍裙,態度異常和藹溫柔。王謹騫正低頭扒飯的時候,她看著他,忽然就悠悠叫了他一聲:「王謹騫?」
「嗯?」他正在低頭給她剝蝦,「怎麼了?」
「我懷孕了。」
剝蝦的手一頓,王謹騫抬頭,黑漆漆的眼睛裡平靜如水。
周嘉魚看著他,心情有點忐忑和激動:「有九周大了,今天上午剛剛做的檢查。」
餐廳暖色的燈光照下來,她穿著米色的毛衣,披著長髮,襯得面色微紅,眼中有即將成為媽媽的喜悅。
王謹騫把剝好的蝦放到她的盤中,擦了擦手,雖然沒有太多的話,但是嘴邊的笑意卻漸漸漾開,怎麼也止不住:「好事兒啊。」
他拿起筷子:「男孩女孩?」還沒等周嘉魚說什麼,他又把筷子放下,似乎有點不知所措地喃喃自語道,「男孩女孩都行,最好是倆。」
紀珩東自從得了一對雙胞胎以後尾巴快要翹到天上去了,恨不得拿他老婆肚裡的b超影像貼在自己車上。
起初王謹騫特別不能理解他這種行為,甚至覺得有點反人類,不就是當個爹嗎,至於得意成這樣?後來結了婚,看著紀珩東陪褚唯願去做產檢,看著他每次回院兒裡吃飯小心翼翼護著媳婦的樣子,王謹騫心裡漸漸覺得有點失落,有點不平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