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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章 你的影子,你的氣息,和我早已分不開(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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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終,王謹騫還是走了。

他走的那一天恰逢是週六,時值長假期,機場里人來人往,異常喧囂。

他身邊只有一個江衡來送,走得無聲無息,不被外人知曉。

「王總,您……還回來嗎?」江衡去給王謹騫辦托執行李,站在閘口,踟躕地問道。

與王謹騫共事一場,江衡很多的行事手段都是從王謹騫那裡學來的,對於這個雖然比自己只年長兩歲的老闆,小夥子頭一回露出了些公事公辦以外的情緒。

頭頂一架又一架的飛機呼嘯而過,王謹騫拍了拍江衡的肩,不置可否:「美國那邊會派新的代理執行人過來,你們務必配合。」

江衡追問:「是代理執行人,不是執行人?」

王謹騫笑了,拎過江衡手裡的隨身小箱子把人趕走:「回去吧,交代給你的事情別忘了。」

江衡心裡有數了,朝著王謹騫打保證:「您放心,一定辦好。」

王謹騫是臨時決定要走的,日期比他原本訂好的機票上的日期整整提前了五天,他做什麼事都不喜歡拖泥帶水,就是走,也走得輕裝簡行。除了帶走和他當時一同赴京的美國團隊之外,他什麼也沒拿。

連很多美國那邊能用到的生活必需品,都是他給了門禁授權讓江衡去他的公寓整理好空運過去的,這是其一。

其二是王謹騫的一件私事,還是他今早來機場的路上讓江衡去辦的。

王謹騫告訴了江衡一個地址:「車停在那個小區的樓下,你記得找人拖回來返廠去修。」

江衡詫異:「對方的車也要修?」

王謹騫想了想:「給她換一輛新的吧。」

江衡一愣,雖然不知道王謹騫是和誰的車肇事,還是覺得王謹騫太過大度了些:「那要通告保險公司追究對方責任嗎?」

王謹騫沉默半晌:「不用,所有費用走我私人賬戶。」

車廂中有很長一段時間的寂靜,王謹騫坐在後排,無意識地將手機螢幕解開,然後再鎖上。

一說起賬戶的事江衡想起來了:「王總,上個月公司幫您還信用卡,您有一張visa卡好像不在您本人手裡,是否要掛失?」

「不要,讓財務每月按時還款,卡沒丟。」

王謹騫不是一個小氣的男人,就是分開了,他也不想讓周嘉魚失去這些生活最基本的保障,哪怕她並不需要。

說是他自欺欺人也好,說是他餘情未了也好,總之,王謹騫從來就沒想過,在財產上和她分得太清。或者說,他巴不得,永遠都不要分清。

機場有甜美的空姐提示飛往美國紐約的乘客登機,王謹騫隨著頭等艙幾位客人在地勤的引導下上機,江衡站在安檢外目送他走,這位年輕的執行官先生一人一箱,穿著黑色大衣的背影在眾多來往的閘口中,孤獨而挺拔。

從北京到紐約,航程將近十七個小時,跨越了東八區到西五區的距離。

巨大的引擎聲拔地而起,王謹騫空洞地看著離自己越來越近的天空,記憶開始變得無限遙遠。

他不知道和周嘉魚的這段戀情裡到底是哪裡出了問題竟然會讓兩個人走到現在這番地步。

記憶一幕一幕回溯在眼前,王謹騫遲疑,究竟,是從什麼時候,他開始對周嘉魚這個人,動了心呢?

應該是那次在英國的偶遇吧?對,就是那次。

那是一年前一次飛往倫敦的航班,王謹騫在投行香港的分部需要趕過去參加一個很重要的峰會,飛機是從北京聯航過來的,助理趕在飛機起飛的一個小時前幫他訂到了機票,相對惡劣的是,做慣了頭等艙的王謹騫先生這次名額有限只能擠在了經濟艙裡。

因為峰會事關投行下半年的商業洽談,也沒時間計較那麼多了。

他上飛機的時候,已經有笑容可掬的空姐站在艙門旁等他將他引至座位上,飛機上很多乘客都在睡覺,機艙中的空氣和環境皆讓坐慣了頭等艙的王謹騫輕微地皺起眉。

他的位置靠窗,三人排的位置上空蕩蕩的,只有過道邊上睡了一個人。

準確地說,是一個女人。

從座位空隙中支出來的兩條腿能看出這人個子不矮,一張臉被長頭髮亂七八糟地蓋住了一半,眼睛上戴著個黑乎乎的眼罩好像睡得正香,耳朵裡一副耳機已經歪歪扭扭地掉了一個。

出於禮貌或者是嫌棄,王謹騫小心翼翼地讓過女人的兩條腿,無聲地坐到了自己的位置上。

這場峰會對於投行來說是很重要的一個發展契機,待飛機起飛后王謹騫便拿出隨身帶的電腦認真檢視起與會人員的資料來。

可是不知道怎地,看著看著,他的目光卻總是心不在焉地往身旁睡著的女人身上瞟,那人自他上飛機到現在始終沒醒過,連帶著幾次輕微的氣流顛簸她都沒半點反應,一顆腦袋隨著動作很不舒服地歪到了過道那一側,看得出來真的挺累。

王謹騫心裡尋思著這姑娘的心可真夠大的,就這睡相,這架勢,保不齊到了倫敦讓人給扛走了都不知道。

可是饒有興致地瞧了幾眼,王謹騫才恍然大悟,他之所以這麼一而再再而三地往這人身上看,是因為他覺得這姑娘像他認識的一個人。

他目光漸漸下移,看到從她灰色帽衫中伸出來的那隻素白纖瘦的手上赫然戴著一隻鉑金圈子。

王謹騫眉頭劇烈一跳,這人,可不正是周嘉魚嗎。

如果說通過外貌、身形可能認錯人,但是這隻鉑金手圈絕對是證明周嘉魚最好的東西。

在王謹騫的印象裡,好像周嘉魚很小的時候手上就有這麼只圈子,那圈子王謹騫聽大傢俬下里說起過,是周嘉魚的媽媽走的時候給她留下的唯一物件,她小時候手腕細,圈子上總是纏著厚厚的紅線才能戴著,這麼多年過去了,鉑金的顏色雖然不如當年明亮,但是那一圈圈的紅線和上面的紋路總是不會錯的。

這是自兩年前王謹騫把斷了腿的周嘉魚從上海接回來之後,兩人第一次見面。

儘管其中一個還是在熟睡的情況下。

不管是出於朋友的立場也好還是出於熟識多年的情分也好,王謹騫覺得,既然碰上了,就不能再裝作不認識讓周嘉魚睡得這麼……肆無忌憚了。

周嘉魚醒過來的時候,正是飛機上發放晚餐的時間。

這一覺睡得她神清氣爽,她戴著眼罩也不急著掀開,倒是舒舒服服地伸了個懶腰。

這一動,她身上蓋著的外套順勢從她的肩膀滑到了膝蓋上。

周嘉魚歪著頭,想著空姐真好,知道睡著了還給人蓋上毯子,她慢吞吞地拿下眼罩,眯著眼,待適應了機艙的燈光後,嚇了一跳。

她的頭不知什麼時候枕在了旁邊人的肩上,頭髮順從地別在耳後,身上蓋著的根本就不是飛機上的薄毯,而是一件質地、剪裁都上乘的黑色大衣。

周嘉魚的第一反應是遇上揩油的了。

她一驚一乍的,王謹騫低頭專心地看著電腦,輕聲問她:「睡醒了?」

周嘉魚大腦有幾秒鐘的遲鈍。

看著這個一身商務裝神色淡定的男人,她感覺自己舌頭都打結了:「王謹騫?!」

「你在這裡幹什麼?」她問得理直氣壯莫名其妙。

王謹騫在鍵盤上噼裡啪啦敲了一大串資料,半晌才把螢幕合上,扭頭好整以暇地看周嘉魚。

他眼裡有笑意:「這話說得多新鮮,在飛機上還能幹什麼?」

周嘉魚蒙了,壓根就沒想到會在這樣的場合遇上他。等空姐推著餐車發好了餐食,周嘉魚才後知後覺地問他:「你也去英國?」

王謹騫言簡意賅:「去開會。你去幹什麼?」

周嘉魚指了指行李艙裡放著的大提琴,老老實實地回答:「去倫敦大學皇家音樂學院考演奏級的資格證。」

雖然是在飛機上,好歹也算是他鄉遇故知,周嘉魚心情很好,她把身上蓋著的大衣拿起來,有點不好意思:「上次你送我回北京都沒來得及謝你你就走了,後來問願願他們都說你很忙,就沒敢打擾你。你開完會還回來嗎?」

王謹騫搖頭:「不,直接去紐約了。」

周嘉魚眼中的期待有一瞬間的熄滅,王謹騫察覺到她的沉默,故意找話題逗她開口:「腿好利索了嗎?用不著拄拐了?」

他還記得把她接回來的時候,她一個人夾著柺杖,單隻腿纏滿了紗布一蹦一蹦的樣子。

周嘉魚挑釁似的把腿伸直,彎了兩下:「好著呢,早沒事兒了!」

睡了幾個小時,肚子裡空空的,周嘉魚餓壞了,她小心地開啟餐盒想吃點東西,看到錫紙裡包著鰻魚飯的時候很輕很輕地蹙了下眉。

那個時候的周嘉魚在面對王謹騫的時候,是大方不拘小節的,她大快朵頤解決掉半盒白飯又吃了沙拉,然後把目光盯到了王謹騫的晚餐上。

王謹騫是航空公司奉為座上賓一樣的金卡客戶,這次沒有預留頭等艙的位置已經讓這位大主顧受了委屈,於是在餐食上更不得怠慢。

進口的鵝肝和牛排,上了年份的紅酒,連水果都是和其他乘客不一樣的。

周嘉魚盯著那塊牛排炯炯有神,好似在自言自語:「你的吃的怎麼可以這麼多?」

王謹騫向來對飛機餐不感興趣,見著周嘉魚的好胃口只覺得這姑娘倒是好養活,一碗白飯都能吃得那麼歡快,當下就把自己的東西全都推過去給她。

「我吃了?」她揚眉跟他確認。

王謹騫點頭:「吃吧。」

牛排的醬汁是周嘉魚最喜歡的黑胡椒,她極為熟練地菲力牛排切成六小塊,把中間肉質最柔軟鮮嫩的地方留了出來。

兩個人離得近,晚餐時間大家都在輕聲聊天交談,機艙中氣氛倒也不沉悶。周嘉魚的身後是一對英國夫婦,正在飛快地用倫敦腔說著什麼。

周嘉魚睡飽了吃飽了,話也變得多了起來,兩人開始一問一答的模式。

「我是第一次來英國,出了機場轉一輛大巴能直接坐地鐵去考試中心,你呢?」

「來過兩三次,都是開會,沒逛過。」

「你知道大本鐘在哪兒嗎?走得急我都沒來得及做攻略。」

「泰晤士北岸,威斯敏斯特教堂。」

「你知道今天人民幣兌英鎊的匯率是多少嗎?」

「10.357。」

周嘉魚忽然叫了一聲他的名字:「王謹騫!」

「嗯?」他茫然地轉頭,還沒等反應過來,嘴裡就被周嘉魚用叉子塞了一塊牛排進去。

周嘉魚咯咯笑,大大咧咧地用手指給他擦掉嘴邊的醬汁:「最好的一塊留給你啦,吃不了別浪費嘛!」

被這麼生猛地塞了一塊連看都沒看清的東西進嘴裡,要換了別人王謹騫早發飆了,可是看著周嘉魚笑得一臉沒心沒肺的樣子和她彎起來的眼睛,王謹騫僵硬地,慢慢地,就這麼把嘴裡的牛排給嚥下去了。

兩個人維持了這種平靜友好的交流模式大概有一個小時,大多數時間都是周嘉魚問王謹騫回答,偶爾王謹騫也跟她打聽一些自己不在的時候家裡發生的事情。

飛機落在倫敦希思羅機場的時候,是當地時間晚七點。

這是一座多雨多霧的城市,王謹騫沒有帶行李,但是他還是陪著周嘉魚等箱子,兩人一起走出航站樓。

投行一早就派了司機來接王謹騫,同行的還有他的首席助理莫妮卡。

周嘉魚自知不能再打擾王謹騫了,揮手跟他告別:「你快走吧,我也要回酒店了。」

周嘉魚肩上揹著大琴盒,還帶著一個二十九寸的箱子,王謹騫不同意,堅持要送她去酒店。

王謹騫身後的助理和司機都在等,似乎有什麼著急的事情,周嘉魚不喜歡給別人添麻煩,從王謹騫手裡搶過行李箱往計程車候車站跑了好幾步。

待走遠了,她才笑著越過人群跳起來跟王謹騫招了招手,比著口型:「我走啦!!」

王謹騫站在原地,望著周嘉魚費力地將行李扛到計程車後備箱的樣子,想起她在飛機上剛睡醒時雙眼明顯哭過的紅腫,心裡忽然覺得有絲,悵然若失。

周嘉魚當晚入住了學校給訂的一家三星級酒店,談不上多奢侈舒適,但是對周嘉魚這個沒什麼生活要求的人來說,已經很棒了。

酒店每個房間都有露臺,雖然天氣溼冷,周嘉魚還是披了厚厚的毛衣去外面看倫敦的夜景。

她人生地不熟,英語又不是太好,所以沒敢走遠,只在酒店所在的這條街上逛了逛,買了點甜點和小紀念品。烘焙店的老闆得知周嘉魚是從中國來參加考試的,便好心地告訴她前面有一家規模不小的美術館,最近在做慈善展覽,展出的都是近年來比較有名氣的藝術品,如果她有興趣可以去看看。

周嘉魚道了謝,隨手從老闆那裡拿了一張展覽的宣傳單。回了房間之後,她發了幾張照片放到自己的社交圈裡,不一會兒,就有訊息發過來。

訊息裡附帶了一串數字,還有一句話:「在倫敦的號碼,有事找我。」

訊息的結尾署名是,王謹騫。

周嘉魚撇撇嘴,默默地把號碼存到手機裡。

第二天在考試中心的資格考試一等就等了一個上午,排到周嘉魚的時候,已經快要午休。

之前在國內倫敦大學皇家音樂學院的指定考點中,周嘉魚已經通過了樂理測試,所以教材中所有的指定曲目周嘉魚都是在此之前練過無數遍的,除了考官的即興曲目讓她心裡有點沒底以外,倒還算是胸有成竹。

大提琴的經典音色重在低沉優雅,周嘉魚雖然不是一個在言語上太會討好考官的人,但是勝在有條不紊從容不迫的形象上。英國是一個很注重等級和禮節的國家,周嘉魚除了在衣服上選了平常不會穿的禮服長裙以外,還特意把注意力放在了細節上。

首先就是修剪得乾乾淨淨的指甲。

她朝著眾位考官得體地微笑,禮貌地鞠躬,然後落座開始演奏。

因為專業演奏的資格並不是那麼容易考的,每年在絃樂這方面的人才除了亞洲的以外,來自世界各地比周嘉魚優秀的同行數不勝數,所以考試結束之後,周嘉魚沒有過多糾結結果,反而開開心心的,像扔了一個大包袱一樣。

出了考試中心,周嘉魚揹著琴站在音樂學院的大門口仰頭髮了會兒呆,離晚餐的時間還早,她一個人在這裡百無聊賴,沿著街道走了走,體驗了當地濃郁的英倫風情之後,忽然想起昨天從烘焙店老闆那裡拿的宣傳單。

她找出來,想去那裡打發時間。

宣傳單印得十分講究,銅版紙通體用黑色構圖,對摺之後還用了深紅色的絲帶打結。

周嘉魚開啟,首先入目的就是一長串的承辦公司和參展的作家。

她站在人來人往的倫敦街頭,感覺全身的血液都在那一瞬間凝固了。她靜止不動,心中如萬雷驚鴻。

在參展作者介紹上,第一行就是:yuanye(china)。

那上面印著他的一寸照片,洋洋灑灑寫了三行個人資料。

周嘉魚看不懂那些專業的單詞,但是她知道,這個人確實是原野,那個跟她熱戀三年然後轉臉和別的女人結婚的人。

他現在事業有成,一幅畫作能夠在這座世界著名的城市中展覽,然後大大方方地將他以前最看重的利益和金錢揮灑做慈善。

除了原野那個名字以外,讓周嘉魚覺得不可思議的是,承辦公司那一欄的背後,印著一個藍眼睛的中年男人和一位亞洲女性的合照。

那是英國伯明翰文化公司的總經理及其華裔夫人的照片,夫婦兩人這次承辦展覽所得費用將悉數捐給被父母拋棄的先天性缺陷兒童,好大的噱頭。

那個女人,周嘉魚就算和她分開了這麼多年,也無法忘記。

一個是在她幼時就把她拋棄的生母,一個是耗盡她心血感情然後投入別人懷抱的初戀情人。他們兩個,在周嘉魚不知道的地方,聯手做著孤兒的慈善。

還真是諷刺啊。

然後,周嘉魚做了自己有生以來,最卑微愚蠢的一件事。

展覽館就在地鐵出站口步行五分鐘的地方,參展門票二十英鎊。

她揹著琴,拿著視窗漂亮的女孩遞給自己的入口磁卡,躊躇不前。

在離她不過幾十米遠的地方,有媒體記者對著展廳中央的展臺正在採訪,她一眼就看到了原野,也看到了對著鏡頭微笑致辭的那對中年夫妻。

原野旁邊有甜美體貼的妻子,他們兩個陪著前來參觀的遊客正在一幅畫旁耐心地講解著什麼,那副畫面,與當初在上海自己和原野初次見面的情景何其相似。

他一隻手攬在雷晚的腰上,講到共鳴處,夫妻二人相視一笑,默契十足。

周嘉魚慌忙轉身,不想讓他們看到自己。站在眾多同來看展的人中,她像個異類。

她不知道自己這次英國之行到底是走了什麼狗屎運,竟然能在同一個地方,看到兩個曾經把她棄如敝屣的人。這兩個人,一個顛覆了周嘉魚的親情認知,一個顛覆了她對愛情最起碼的信賴和憧憬。

她把入口磁卡還回去的時候,那個漂亮年輕的女孩還用遺憾的口吻問她:「不喜歡這裡的作品嗎?」

周嘉魚微笑著在門口的捐款箱裡放了自己口袋裡全部的英鎊,頭也不回地走了。

外面不知道什麼時候下起了雨,周嘉魚穿著禮服長裙,又託著琴箱,如果穿過兩條街跑回酒店未免太累贅了些,展覽館的外頭有一圈別出心裁的遮光設計,周嘉魚找了個不太引人注目的地方躲雨,想等雨勢小一些再回去。

她坐在一塊石凳上,看著街上的人來人往,只感覺眼中的情景變得越來越模糊。

雨越下越大,身邊的遊客來了又走,不曾有一個給她遞過一把傘送上一張紙。

王謹騫就是在這個時候看到周嘉魚的。

他從會場開完會出來,晚上有一個東道主舉辦的晚餐會,中間隔了兩個小時,他拒絕了眾多合作方下午茶的邀約,帶著司機在街上兜兜轉轉看景兒打發時間。

王謹騫下意識地,讓司機沿著音樂學院那條路開,等到了地方他才想起來,這個點兒,哪兒還有考試呢,估計那個傻大姐早就回酒店睡覺去了。

於是他吩咐司機回酒店,打算換身衣服去參加晚上的餐會。

結果在前方掉頭的時候,他就在展覽館的長廊下看到一身灰裙的周嘉魚。

她低著頭,頭髮遮住了半張臉,長長的裙襬落在地上,已經被打溼了,旁邊放著一個和她坐下一樣高的琴箱。

王謹騫心裡一緊,忙讓司機停車。

結果車子停下,他卻坐在裡面一動不動了。

透過黑色的鍍膜,王謹騫能很清楚地感覺到,周嘉魚在哭,這是他第二次看到她哭。第一次是在來時的飛機上,她戴著眼罩,但是依然能從她的耳鬢看到晶瑩的水珠不斷落下,最後消失在髮絲中。

王謹騫坐在車裡一動不動,看了長達十分鐘之久。

最後雨勢漸大,豆大的雨點兒砸在玻璃上發出噼裡啪啦的響聲,王謹騫才開門下了車。

一把黑傘,一身黑衣,一雙質地精良一塵不染的皮鞋。

頭頂不斷砸下來的水珠瞬間消失,周嘉魚懵懂地仰頭,直直地撞進王謹騫漆黑平靜的瞳孔裡。他看著她,抿唇,沒有一句多餘的話:「要不要跟我走?」

最後演變成了,周嘉魚揹著琴,王謹騫揹著她,一隻手還打著傘。

兩個人坐進車裡,王謹騫不問她為什麼在那裡,不問她為什麼哭,直接讓司機送他們去了一家當地很棒的餐廳。

王謹騫不認為這個時候究其根底或者放任周嘉魚獨自一人回酒店是很聰明的做法,他想,既然上天這麼眷顧他,讓兩個人又一次相遇,那就一定不要浪費這次機會。

王謹騫給吱吱作響的岩石炭燒雞腿[?就是一種食物名稱啊~~~]澆上湯汁,隔著一陣白煙問周嘉魚:「考試通過了嗎?」

周嘉魚咬著剛烤出來的黃油麵包,燙得話都說不清楚了:「……得半個月呢!」

王謹騫倒了半杯檸檬蘇打水給她:「什麼時候回去?」

「嗯?」周嘉魚把冰水含在嘴裡,過了會兒嚥下去,「後天吧,後天回去。」

「你不是來開會的嗎?怎麼這麼閒有時間出來?」她刻意迴避兩人下午的尷尬,尋常聊天一般。

王謹騫淡淡一笑:「晚上休息沒事兒幹,正好碰上,帶你開個葷。」

「小夥子有良心。」周嘉魚豪邁地拍拍他,一揮手從錢包裡掏出一張卡來,「為了感謝你上次救命的恩德,這頓我請你!」

王謹騫拿著叉子手一抖,看著周嘉魚痛快地找服務生刷卡的行為,轉而把摸到錢夾上的手慢慢收了回來。

王謹騫從來不讓女人買單,周嘉魚又一次重新整理了他的原則和底線。

周嘉魚兜裡的現金全都捐了,她又不好意思跟王謹騫一起去哪個提款機取,餐館離她住的酒店不遠,她嘻嘻哈哈地跟王謹騫打著商量:「吃飽了運動運動好消化,你要是忙就先走,我溜達著回去就行了。」

王謹騫奉陪到底:「不忙,我送你回去。」

上一次讓她在機場一個人走了,這事兒就像個釘子一樣紮在他心裡,讓王謹騫總是有事兒沒事兒就想一想,想她在哪裡,安全到了目的地沒有,整整一天,開會的時候都還不自覺地拿出手機看看,好像她會發訊息告訴他自己的行蹤似的。

這樣的王謹騫,還絲毫不覺得自己已經變得不對勁了。

他的注意力不再全部投入到工作裡,上午面對著峰會多家大佬和新聞媒體時,他除了隨機應變的辭令以外,總是不自覺地,在任何閒暇時間,想起周嘉魚。

兩個人沿著街道慢慢走,司機開著車在一百米遠的地方不作聲地跟著。

道上有淺淺的積水,周嘉魚穿著平底鞋,一蹦一跳地走著,遇上水坑,會很惡意地踩出啪嗒聲,水珠濺到王謹騫筆直的西褲上,她就咯咯笑,一掃之前的陰霾神色。

王謹騫雙手擱在褲袋裡,老老實實地跟在她身後,眼裡有極大的縱容在。

路過酒店前一個街口的廣場,有很多人在隨著歡快的音樂跳舞搖擺。周嘉魚沉浸其中,一時也被這種輕鬆的節奏調動起來。

音樂是幾個玩搖滾的現場組織的,架子鼓,風琴,電吉他,一身鉚釘皮衣,讓人不自覺地跟著他們舞動。

周嘉魚在人群中揹著琴箱十分打眼,一看就知道是演奏者。

有上了年紀的架子鼓手來到她身邊,做了一個邀請的手勢,說了一長句話。

周嘉魚聽得迷糊,懵懂地回頭尋求王謹騫的幫助:「他……說什麼?」

「他問你,」王謹騫上前一步離她近了一點,「願不願意加入他們。」

說完,他又補了一句:「你不喜歡可以拒絕的,委婉一點。」

周嘉魚興致正在熱頭上:「不用,我願意呀!」

她揹著琴,跟老架子鼓手往樂隊那邊走,隨手一個腳凳就能坐下來演奏。她持琴桿,朝著一眾等她的樂手鞠躬,隨著一個鼓點兒落下來,輕快的音符也隨之流淌。

那是周嘉魚第一次在非正式演奏場合拉琴,不是多麼經典高貴的音樂,甚至沒什麼章法,她隨著大流改變音調,手下或輕或重,臉上也一改嚴肅之色,嘴邊有調皮頑劣的笑意。

她是這個臨時樂隊中唯一的女提琴手,格格不入,卻也默契合拍。

王謹騫站在離她不遠的地方,不自覺地笑著注視她。

一曲終了,人群中爆發出歡呼的掌聲,幾位樂手紛紛起身跟周嘉魚擁抱表示感謝。

廣場上不知道是誰發起的,忽然有人在齊聲倒計時。

廣場上不知道什麼時候打起了橫幅,上面用漂亮的字型寫著kissstrangers字樣,人群中有人尖叫,有人在高聲吹著口哨,周嘉魚後知後覺,她之前只在網上看到過類似親吻陌生人這樣的街頭測試,沒想到在這樣一個嚴謹的國家,她還有機會見到這一幕。

不管對方是男人還是女人,是老人還是青年,彼此挨著,都要等待這個善意友好的親吻落下。

周嘉魚瞪著眼睛站在人群幾米外的地方,隱隱有種看熱鬧的興奮感。

她正熱血沸騰的時候,眼前一黑,王謹騫那張近在咫尺的俊臉忽然無限放大在眼前,周嘉魚手中琴桿一鬆,只感覺唇上兩片柔軟涼意襲來。

那個雨夜他毫無預兆落下來的吻,第二天周嘉魚倉皇回國,揹著箱子拖著行李一個人在巨大的機場裡茫然行走,在閘口前抱著渺茫的希望和期冀回頭,種種種種,在夢裡壓得她快要喘不過氣來,她緊緊閉著眼,嘴裡不斷說著囈語,沒人聽清她在說什麼。

唇上驟然離去的溫度,她無措地看他用拇指輕輕擦去她唇邊的痕跡,曖昧而溫柔。

「一個吻而已,這個時候不做點什麼似乎太可惜了。」

他說得雲淡風輕,而她也倉皇到來不及注意到那個人背後一雙握得骨節發白的手和怦怦作響的心跳。

接著是幾天前的暴雨,她不要命似的開著車去撞他,他發狠地將她摔到床上,他輕柔小心地將紗布敷在她的傷口上,他頭也不回地說,那就分開吧。

那就分開吧。

周嘉魚猛地睜開眼,好似經歷了一場驚天浩劫,再醒來時,全身傷筋動骨。

胡燁受了驚嚇似的站起身來關切地看著她,手裡還拿著剛才給周嘉魚擦臉的溫熱毛巾。她旁邊站著周景平,也是一臉緊張,眉頭緊促。

周遭一切純白,鼻間有淡淡消毒水的味道,身上穿的衣服不知什麼時候變成了條紋相間的病號服,周嘉魚神情恍惚地眨著睫毛,一時不知自己身在何處。

胡燁小聲地叫她的名字,生怕驚了她:「嘉魚……?」

「我……」周嘉魚生硬地轉過頭,連看著胡燁的眼光都是陌生的,瞥見自己手背上扎的尖細針頭,她的意識才稍微清明瞭一點。她張了張嘴,才發現聲音嘶啞乾澀得不像話:「我怎麼了?」

見她肯跟自己說話,胡燁受寵若驚,忙扔下毛巾坐到她的床邊,溫柔地撫著她的肩頭:「你發燒了,高燒,都兩天了也沒退,我跟你爸送你來醫院的時候你閉著眼睛,額頭上的紗布都讓血浸透了。你真的……快把媽媽嚇死了……」

說到最後,胡燁捂著嘴,聲音隱隱帶著哭腔。

她深知作為一個母親的失職,卻也無法再承受至親骨肉與自己離散。

胡燁本來是要第二天返回伯明翰的,臨走時想要和周嘉魚見一面,前一天晚上的時候給她打電話就一直打不通,第二天早上再打的時候手機就直接關機了,到底是母女連心,胡燁在去機場的路上只覺得心慌,跟周景平聯絡以後直接讓司機回程找去了周嘉魚的小公寓裡。

可是門怎麼都敲不開,聲音砸得震天響,胡燁急得臉色都變了,尤其是在鄰居那裡得知周嘉魚昨天晚上確實回來過以後,周景平也隱隱覺得心裡開始不踏實起來,最後還是找人開了鎖才進去,兩個人衝進屋裡,只見周嘉魚說不出是睡著還是昏迷著,額頭上一塊白紗布滲出了血,呼吸急促,面色潮紅,嘴唇慘白。

難為已經快要五十歲經歷過無數風浪的周景平,硬是扛住把周嘉魚背了下去。

一路上胡燁坐在車裡哭,不停地抱著周嘉魚喊她,抽泣的聲音讓周景平越發煩躁。他通過後視鏡看周嘉魚,後悔不迭,如果作為一個父親,他對這個女兒的保護更多一點,是不是情況就不會是這樣?

慶幸的是,到了醫院大夫檢查過後才知道只是傷口發炎引起的熱症,需要靜點入院治療。

周嘉魚這一睡,就是兩天。

聽著胡燁說「媽媽」這兩個字的時候,周嘉魚才遲鈍地發現,原來這屋裡,周景平和胡燁都在。

多難得啊,在她昏迷不醒意識不清的時候,父母全都湊齊了。

這個願望在過去的十幾年裡沒有實現,可是在她把親情漸漸從人生中的重心傾斜出去的時候,他們卻都來了。

周嘉魚別開眼,聲音一如剛才那樣嘶啞:「對不起啊,讓你們擔心了。」

「嘉魚,你到底是發生了什麼事?能告訴媽媽嗎?」胡燁話說出來,覺得周嘉魚可能會不開心,又改了口,「告訴……我。」

周景平不悅,皺眉喝止她:「胡燁!」

望到周嘉魚蒼白的臉色,周景平又放緩了語氣:「嘉魚才剛醒過來,讓她先休息,你去外面給她買點吃的回來吧。」

胡燁轉身,面對周景平的時候神情傲慢:「我的女兒我連問問的權利都沒有了嗎?

「周景平,嘉魚跟你在一起過了十幾年,可是你看看這十幾年你把她養成什麼樣子了!!」

周景平惱怒:「什麼什麼樣子?我什麼時候虧待過她,倒是你,現在覺得老了無所依靠了回過頭來想把她帶走,你又什麼時候做到了一個母親的職責!」

一對十幾年不曾有過聯絡的前任夫妻在多年以後相遇的時候,縱然心裡對往事再平和,也難以說服自己冷靜地看待子女問題。

胡燁語塞,一時沒理:「我……」

「要吵出去吵行嗎?」周嘉魚無力地仰躺在床上盯著天花板,眼神空洞呆滯。

剛才還劍拔弩張的兩個人瞬間像被戳破了的氣球,大眼瞪小眼地安靜下來。

胡燁尷尬地在病房裡站了一會兒,拿了錢包出去。經過周景平的時候,她狀似無意地輕聲嘟囔一聲:「我去給她買飯。」

病房的門被輕手輕腳地合上,周嘉魚聽著胡燁高跟鞋敲在大理石地面上越來越遠的聲音,忽然訥訥地開了口:「你還愛她對嗎?」

關係一度生疏至冰點的父女,在病房裡冷硬地探討起愛這個話題似乎太過詭異。

周景平沒說話,乾咳一聲在病房的沙發上坐了下來。

「我知道你一定還愛她。」周嘉魚又重複了一遍,「我小時候不懂,一直以為是你在外面有了女人拋棄了她,後來長大了一點兒我知道你和曹芸的關係以後,才明白不是你拋棄了她,而是她拋棄了你。

「你要是對她沒感情,不會在書房裡偷偷看她的照片,不會這麼多年都不讓她見我,如果她見我了,而我又剛好同意和她走,那你們就真的再沒有半點兒關係了。」

周景平驚詫,周嘉魚微微笑了下,難掩一身憔悴:「所以說,男人對一個女人的感情再深都是信不過的,你那麼愛曹芸,最後還不是為了前途娶了她,娶了她以後才知道誰更適合你,只不過很可惜……胡燁最終還是沒適應這種生活。」

周景平從來沒有和周嘉魚像如今這樣心平氣和地坐下來對話過,哪怕是當著千人的面主持過會議的周書記,這個時候也顯得侷促:「大人的事情,你不懂……」

「別再跟我說我是小孩不懂這樣的話了,如果你肯在我那幾年不把我當個小孩子,很多事情都願意和我面對面地說,也許我跟你的關係就不會變成現在這樣。」

周嘉魚閉上眼,病了一場,好像很多事情都變得明朗起來。

周景平動容,說不心疼周嘉魚是不可能的:「你頭上的傷是怎麼……」

「你別問了行嗎?」

周景平噤聲,想了想,嘆息一聲:「事情都過去了,你也別這麼揪著自己不放,兩個人沒什麼打不開的結,等這段時間一過自然就好了,年紀都還輕,沒什麼深仇大恨是放不下的。學校那邊我讓杜長遇打過招呼了,等你身體恢復了就回去上課吧。」

周嘉魚用左手把被子往上拉了拉,把臉埋了進去,好半天,才悶聲說了句:「我不想再回去了。」

胡燁去了離醫院很遠的一家徽菜館,她記得周嘉魚小時候自己在家時也會給她做家鄉菜,周嘉魚特別喜歡,如今在國外多年,這手藝也生疏了。

香菇板栗,乾貝蘿蔔,石蒸雞,幾道小菜配上熬了幾個小時的雜糧粥,很對有心火病人的胃口。

胡燁提著幾個打包的食盒進來的時候,病房裡靜悄悄的。周景平正坐在沙發下頭開了一盞壁燈看檔案,杜長遇站在他旁邊,該是怕打擾到休息的周嘉魚,兩個人誰也沒出聲。

見到胡燁回來,周景平沒什麼反應,杜長遇尷尬,對著胡燁輕輕點了點頭算是打過了招呼。

胡燁從紙袋裡遞過去一盒,難得對周景平有了好臉色:「耽誤你一天了,吃過了就回去吧,我在這裡陪著她。」

周景平要拒絕,胡燁又低聲說了句:「一個女孩子,擦擦洗洗你們男人在難免不方便,你放心,我不會刺激她的。」

這話倒是在理,雖然是父親,可是到底很多事情是不好插手的。

周景平接過了餐盒遞給杜長遇,簡單收拾了一下公文包:「那我先回去了,有什麼需要我帶的你聯絡我,明天一早我讓人給送過來。」他看著正在窗邊發呆的周嘉魚,清了清嗓子,「嘉魚,我回去了。」

周嘉魚從窗臺邊轉過身,身上披了件開衫,並沒有說話。

待周景平和杜長遇走後,胡燁把打包好的食物一件一件擺到小餐桌上,拿了熱毛巾給周嘉魚擦手擦臉。周嘉魚抗拒,厭煩地躲開了:「我自己來。」

察覺到胡燁僵硬的神色,她想了想說:「我只是不喜歡不熟悉的人碰我。」

胡燁小心翼翼地搓了搓手,拿起路上買的瓷勺,給她舀了一勺粥,不好意思地笑了一下:「很多年不做了,很正宗的徽菜館子裡買的,你看看合不合你胃口。」

芸豆,黑米,蓮子,銀耳,都是過去那些熟悉的食材,可是心境,再沒有當初站在母親腳邊等待的那種心情了。

周嘉魚沒吃,她看著胡燁,忽然問了她一句話。

胡燁驚得勺子啪的一下掉在了碗裡,發出清脆的聲響,滿臉的不可置信。

就在一秒前,她以為這一輩子都會和自己老死不相往來的女兒,問她:「如果我想去英國呢?」

胡燁連連點頭,眼眶裡激動得全都是眼淚。

接下來的事情變得異常順利,有胡燁和周景平的幫忙,周嘉魚以交換生的身份從c大交換到倫敦大學皇家音樂學院,英國那邊有胡燁現任丈夫伯明翰文化公司總經理的社會身份為她打點,一切容易很多。

最近城裡這幫世家子弟的圈子忽然無端沉寂下來,沒有了紀珩東三天一小慶五天一大慶的飯局,沒有了褚唯願嘰嘰喳喳的八卦訊息,沒有了陳家兄妹的秀恩愛互相鬥嘴,好像一夜之間,這些常常聚在一起禍害人間的祖宗都相繼走了。

連著周嘉魚,也要走。

她走的那天,北京的天氣一直被霧霾籠罩,半空中像是罩了一層灰色的幕布,空氣中都有著離散的末世感。

航站樓裡廣播聲不斷,不停地宣佈著最近停飛的航班,胡燁和周嘉魚推著行李車,來送她們的只有周景平一人。

行至登機口,三個人在機場告別,氣氛開始變得沉默。

周嘉魚穿著到腳踝的黑色大衣,戴著寬簷的帽子,站在安檢外遲遲不動身。

胡燁雖然著急,也不敢催她。

周景平看出周嘉魚的心思,拍了拍她的手:「走吧……」

周嘉魚離周景平第一次這麼近,或者說第一次這麼認真地觀察他。

父親不再是記憶中多年前意氣風發的模樣,眼角有了好多皺紋,眉宇間沒了當年的輕狂,現在更多的,是一種容忍的穩重。

「到了英國要聽話,在那邊上學幹什麼都是自己一個人了,更要懂事一點,也得學會保護自己,遇上什麼困難不要硬撐著,一定要找你媽商量。我這個身份不好常去看你,有時間了,就給家裡來個電話……」周景平說了一半,眉間隱有哀痛。

他推著周嘉魚,擺了擺手:「走吧走吧。」

周嘉魚被周景平推著往前走了幾步,忽然轉身朝他跑了過來,死死地抱住他:「爸……」

這一聲「爸」,父女二人同時流了眼淚,周嘉魚痛哭失聲。

人一旦在分別的時候,內心就會變得無比感性柔軟。她雖然和周景平鬥爭了這麼多年,不曾發自內心地叫過他一聲爸,可是站在即將國度兩隔的岔口,周嘉魚還是由衷地捨不得他。

他用他彆扭驕傲的方式保護了她十幾年,雖然有不足,有遺憾,有悔恨,可是他始終都沒有當周嘉魚這個不爭氣不聽話的女兒是個累贅,也不曾因她有半分羞愧。

周嘉魚躲在父親寬闊溫暖的肩膀裡,啜泣不止。

「我知道自己就這麼走了很自私,可是我真的沒辦法了……我做了很多……很多錯事都還來不及和你們道歉,可能你們永遠都不想再原諒我了,我也不知道該怎麼做,不知道事情怎麼就會變成現在這樣子……你們原諒我好不好?你讓王謹騫回來好不好?」

周嘉魚像個受了委屈的孩子般哭得一抽一抽的,站在熙熙攘攘的大廳,說到最後,她近乎哀號。

「爸爸,我是真的很愛他啊……」

轉眼三個月過去。美國迎來了最熱鬧的聖誕節之後伴隨著狂歡和香檳又悄悄送走了她,今年的聖誕節在平安夜那晚下了大雪,持續了三天沒停。

滿街的聖誕樹松翠的枝丫上壓著白白的雪塊,讓人很容易想起中國的春節。

三個月的危機公關,忙得人應接不暇,全布魯士威爾投行上下,都因這三天假期有了難得的休息機會。

卓陽坐在辦公室的沙發上正喝著一杯咖啡,淺淺抿上一口,舒服地感慨:「每年一到這個時候就想家,滿大街全都是跟你笑著說聖誕快樂的人,你說什麼時候我能回去給我爹媽磕個頭說句過年好?也不知道這樣的日子什麼時候是個頭啊……」

他望著窗前筆直站立的男人,那人好似對他的話充耳不聞。

卓陽攤了攤手,揶揄道:「你好歹也說句話啊,從我來你這屋裡快二十分鐘了吧,怎麼著,你也想家?也每逢佳節倍思親?」

辦公室裡暖氣打得很足,王謹騫一件高領黑色毛衣穿在身上,顯得背影越發挺拔消瘦,他垂眼看著樓下,不知道在想些什麼。

想家?

哪還有家呢?

一個過了自己二十八歲生日即將跨入三十大關的男人,沒有戀人,沒有妻子,沒有孩子,在一個沒有任何歸屬感的國家,每晚回去之後面對的只有冷冰冰的空氣和有回聲的臥室,那是公寓,是不能被叫作家的。

大廈對面的蛋糕店和商場陸續開了門,有年幼的寶寶被媽媽抱著去買好吃的巧克力點心,王謹騫注視著,慢慢收回目光,轉過身來:「老威爾的病怎麼樣了?」

卓陽放下杯子,正色道:「做了第二次開顱手術,沒有醫生預期中惡化的術後感染,能夠清醒地吃流食和進行簡單的語言交談了。總的來說,是好現象。」

布魯士病重,紐約就是個是非之地。為了避免媒體和別有用心的人對年邁的布魯士造成不必要的刺激和影響,和投行的公關及律師團討論過後,王謹騫決定把布魯士送到洛杉磯去治療,那裡不僅有全美最厲害的腦外科專家,相對來說,環境也更利於病情的恢復。

「別人都是巴望著他趕緊……」可能是字眼太沉重,卓陽做了個抹脖子的手勢,「估計全投行上下,就你一個人希望他能醒過來吧?

「王謹騫我提醒你,就算是他恢復過來了,也不可能像以前一樣坐你現在這把椅子了。」

王謹騫皺眉,一字一頓:「不用你提醒我。」

「其實你跟我一樣不希望他死不是嗎?」王謹騫踱步走近了些,不動聲色地看著卓陽,漆黑的眸子裡有說不清的情緒在裡面,「在他沒有正式的遺囑文書公佈之前,我不會走。」

兩個人是從大學一直互相扶持到現在的關係,雖然之前也會為了某樁交易提案吵得不可開交,但是這樣冷硬的氣氛還從來沒有過。

卓陽是一個處事很溫柔的人,向來不願意和別人尤其是王謹騫把事情弄到這個地步,他遇事總是習慣性地低頭和妥協。

兩個一米八幾的大男人站在辦公室裡對峙,彼此看了一會兒,都忍不住笑了起來。

卓陽打了王謹騫一拳,很多東西不用說兩個人就能懂:「我知道你因為我一直逼你回來心裡頭不舒服,但是謹騫,咱們兩個有很多事情勢必是你能做到而我做不到的,哪怕我很想代替你,當時但凡我有一丁點辦法是不會在那個關頭找你的,我……」

「我知道。」王謹騫打斷他,「不管你有沒有來北京找我,其實我都會回來。」

不管他要面臨多大的麻煩和揹負多沉重的後果。

王謹騫重重嘆了口氣,眉間疲憊之色難掩:「做人要知恩圖報,這是你告訴我的道理。」他上前拍了拍卓陽的肩膀,寬解道,「所以你不用對此有任何負擔,都是我自己的事,跟你無關。」

卓陽單手揣在褲袋裡,話在嘴邊滾了一圈,還是沒忍住問了出來:「那你和她……真的就那樣了?」

王謹騫轉頭,別開目光,似乎並不想繼續這個話題。

卓陽只知道王謹騫和那位姑娘在北京臨行前吵過一架,後來王謹騫私下裡找人幫那個姑娘辦簽證,卓陽以為他是要把家安在美國了,可是沒想到他再回來的時候卻是孤身一人,對於那個女孩的事情絕口不提,除了話變得越來越少以外,工作起來下手也越發狠了。

這事說白了其實和卓陽並沒有什麼關係,可是和王謹騫同門一場,他見不得王謹騫這個德行,也總是潛意識地把導致兩個人分手的一部分責任怪到自己頭上。

後來沒多久,卓陽無意間在王謹騫的辦公室裡發現了那個姑娘的照片和近期的航班資料,他這才恍然大悟,之所以接連幾次英國倫敦交易事務所的案子本該由王謹騫出面的場合他都讓自己去,原來是因為,那個女孩也在倫敦。

卓陽驚訝,與王謹騫認識將近七年,他第一次見到王謹騫在感情上有這樣隱忍深沉的一面。

深沉到,哪怕對一個人的感情深到骨子裡融到血液中,他也不願意去找她。

卓陽調侃他:「倫敦交易事務所那個案子差不多了,我今天去跟託管人籤合同,再有倆小時我可就出發去機場了,你要是現在想去……怎麼都來得及。」

王謹騫冷笑一聲,譏誚地看著卓陽:「半個小時之後飛澳洲,要換嗎?」

投行前一段時間四面楚歌,光是為了維護現有的資金客戶和合作大亨就耗費了不少心血,王謹騫回來以後先是對對投行心懷鬼胎的幾家實業大開殺戒,等外界聞風鬆動以後,才又慢慢把業務迴歸了正軌。

迴歸正軌的代價就是,投行百分之八十以上的高管,全都變成了在天上穿梭的小飛俠。

小飛俠這名字也不知道在公司是誰先開玩笑說出來的,後來傳到王謹騫的耳朵裡,他也覺得傳神可笑,可是笑著笑著,他就笑不出來了。

因為他想起來,之前周嘉魚的花店,就叫小飛俠。

那個時候他勸她不要再經營花店了,周嘉魚非但不同意,還跟他振振有詞,說她自己是給別人傳遞幸運和祝福的小飛俠。

紐約飛澳洲,不算直達,航程時間幾乎是飛倫敦的兩倍,卓陽最近只要一提「飛機」倆字兒就想吐,如今一聽王謹騫這麼說,乾脆地擺手認慫:「還是我去吧……我去吧……」

王謹騫拿起衣櫥裡掛著的大衣穿上,準備動身,吩咐莫妮卡讓司機把車停到樓下。卓陽送他去電梯,臨走時還賊心不死地跟王謹騫開玩笑:「要不我給你帶個口信什麼的?交易所離音樂學院沒多遠。」

王謹騫徹底冷臉,他深吸一口氣,用英語飛快地跟首席特助說了一句:「投行資金緊張,取消卓總監今年的休假補助和餐補。」

卓陽氣結:「王謹騫?!」

他人生中就剩下旅遊和吃飯這點樂趣了,現在全被剝奪了。

王謹騫走進電梯,按了一樓按鈕,挑釁地看著卓陽:「怎麼?」

卓陽把想說的話壓下去,轉念一想,迅速換了一副面孔。他指著王謹騫黑色的大衣,不懷好意地笑:「沒什麼,大衣不錯。」

電梯門緩緩合上,王謹騫一直繃著臉的表情也終於煙消雲散。

他沉下嘴角,那是一個很壓抑的表情。

大衣的款式是某家法國奢侈男裝品牌最經典的樣子,質地用了上乘的羊絨,特地加厚了,很保暖。王謹騫冬天沒有戴圍巾的習慣,碰上出席什麼重要場合,常常就是一身單薄的商務西裝,所以這件衣裳的領子做得很大,能隨時隨地立起來擋住臉和脖子。

王謹騫手指不自覺地碰到內襯邊緣的位置,收緊了些。

輾轉了十幾個小時才從紐約到達悉尼,這次洽談的是悉尼當地的一家船運公司,投行現在耽擱不起時間,王謹騫沒那個耐心等風險團隊進行考察給他出具報告,乾脆自己帶著助手來做決定。

下飛機的時候有酒店的司機來接,他和莫妮卡正往外走,就聽見有人用中文喊他:「王總?」

王謹騫停下腳步,茫然地回頭。

是一張熟悉但說不出來名字的臉。

王源見王謹騫回頭,興奮得又往前走了幾步:「還真是您啊!我在那邊覺得像你,就過來試著叫一下,沒想到還對了!」

長時間時差錯亂王謹騫本來就精神疲倦,他輕輕皺眉看了對方一會兒,才想起來這人是誰。

王源,之前周嘉魚在c大樂團的副團長,上次他去看周嘉魚的比賽,之後一起在日料店吃飯他把人喝趴下那一位。

世界這麼大,沒想到在這個地方也能碰見認識的人。出於禮貌,王謹騫示意莫妮卡先上車,站在原地跟王源寒暄:「你怎麼來這兒了?演出?」

王源沒想到王謹騫這種身份的人還能記住自己,他撓撓頭不好意思地一笑:「早就不在樂團了,我女朋友在這工作,來這定居也有一段時間了,我這是去外地出差剛回來,現在做藝術設計這一行。你也是來這邊出差?」

王謹騫接過王源遞來的名片,有點意外:「是,來談一筆業務。」

王源給自己找臺階下,緩解尷尬:「可能嘉魚也沒跟你提起過。怎麼樣,你們倆最近還好嗎?什麼時候結婚?」

「她去英國了。」

王源驚愕:「英……英國?去旅行?」

王謹騫淡笑著把名片收好,平靜地跟王源解釋:「去留學進修,在倫敦。」

王源覺得高興:「她自己申請的?知道上進了啊。學校對這方面的名額卡得特別嚴,我記著上回這丫頭還跟我嬉皮笑臉地說要在學校把研三最後一年舒舒服服地念完呢。」

王謹騫不想解釋太多,也不想讓王源覺得周嘉魚是靠著心機和關係才得來的機會:「是你們上次在大劇院比賽得了第一發下來的進修名額。」

王源這個人心思直,沒想那麼多別的,立刻脫口而出:「不可能啊!」

察覺到自己語氣太沖,王源擺擺手:「抱歉,我不是那個意思,我是說,比賽結果下來的時候確實有十幾個去去美國百老匯的名額,可也不是去英國啊……說起來這還是八月份的事情,她那個時候不是去學校找老師拒絕了嗎?我親耳聽見的。」

八月份?親耳聽見的?

王謹騫心頭一震:「你確定?」

「當然確定啊!」王源隱隱感覺事情不對,原原本本地解釋道,「那個時候我回學校辭職,在教工樓碰見她的,學校孫老師本意是想讓她做首席提琴手過去交流,誰知道她一口拒絕了,後來我倆在門口分開,我問她為什麼,這傻大姐還跟我說她要是走了就留你一人兒在北京,她心裡不落忍呢!」

氣氛一瞬間沉默下來,注意到王謹騫越來越不好的臉色,王源試探著問了一句:「你們……吵架了?」

王謹騫喉嚨發緊,心就像被一隻手死死扼住了,那種悶疼讓他覺得呼吸都困難。

英國倫敦,十二月的天氣日均最高氣溫只有八攝氏度,整月降水也高達十三天之久。只要出了房間,就感覺走到哪裡都是潮溼的。

那種寒冷不像北京的大冬天,雖然冷得刺骨,但是痛快,厚厚的羽絨服穿在身上,毛茸茸的帽子再加一副笨重的手套,幹什麼都不怕。

每天早上睡醒,周嘉魚都閉眼躺在床上默數六十個數,把今天要穿的衣服擱在被窩裡焐一焐才能起來梳洗。

倫敦講究禮儀,尤其是在私立的音樂學院,做什麼都要井井有條,在外形上尤甚。這個地方沒有姥姥織的秋褲,周嘉魚硬是咬著牙把黑色緊身襪往保暖褲外面套,努力想讓自己看上去沒那麼臃腫,上身一件毛衣,再套一件駝色英倫味十足的雙排扣大衣,這才算是出了門。

學校上課的時間是上午九點,周嘉魚八點半出了門,走到一樓的時候正好碰上房東福思太太。

福思太太該是剛從家裡送丈夫上班回來,穿著印花的圍裙,胖胖的,她對這棟房子裡大多數租住的人都很友好,笑起來慈眉善目的,讓周嘉魚詞窮到只能想起《哈里·波利》裡好心的韋斯萊夫人。

伴隨著福思太太一連串驚愕的「天啊親愛的你為什麼不肯早點起來跟我們一起吃早餐」的抱怨聲,周嘉魚微笑著離開了這間小公寓的大門。

來英國三個月,除了最開始的水土不服和對家裡強烈的思念以外,似乎什麼都變得順暢起來了。

胡燁不放心周嘉魚一個人在這邊生活,本來是要從伯明翰搬來和她同住的,她在近郊和她的丈夫有一棟堪比城堡的房子,周嘉魚剛來的時候去過一次,她坐在足有三米長的餐桌上,面對著將近十把吃飯的刀叉,聽穿著燕尾服的老紳士叫那個男人侯爵先生。

周嘉魚這才恍然,原來胡燁是有自己的家庭的,也有了自己的愛人。那位侯爵先生對周嘉魚很有禮貌也很和藹,甚至命人準備了她的房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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