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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花有重開日(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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週末,上海變天。

立秋已過五六日,但盛夏的尾巴還張牙舞爪地翹著。不料午後突如其來落了場冰雹,過程不過兩分鐘,一晃眼,又是明晃毒辣的豔陽高懸於空。

溫以寧手頭剛結了個專案,在家歇著。窗外奇景對她吸引力不大,所有的專心都放在了微博上。連著三天,熱搜第一都是一個名字,安藍,熱搜第二也都是一個名字,義千傳媒。

安藍粉絲忠心護主,個個義憤填膺。義千傳媒這邊罵聲一片,恨不得讓其以死謝罪。符卿卿打來電話時,ipad正好給刷沒電關了機,溫以寧意猶未盡地餵了聲。

「溫姐,你聽說文組長的事兒了嗎?」符卿卿興致盎然,「她栽了。」

大概是積攢了太多不服與不快,符卿卿大有揚眉吐氣的愉悅:「擅作主張,該她的。看這回高總還怎麼護短。」

溫以寧極少接話,只在最後說了句「週一見」,洩露了她內心酣暢淋漓的快感。

說起來,這事兒跟她沒有實質關係,但也不是全然無關。義千傳媒做到今時今日地位,小團隊不少,但真正拿得出手的,也就溫以寧和文雅。

前者像一束暗中潛伏的常春藤,給點兒陽光就瘋狂生長。後者恃美行兇,深諳美色之道。兩人鬥了這兩年,各憑本事,平分秋色,也沒見誰討了上風。

安藍代言的一個智慧產品的廣告推廣由文雅一舉拿下,為這事沒少在溫以寧面前得意。三天後有一個上海時尚之夜的活動,主辦方是中宣部國家電影局,矚目程度頂級,文雅盡職盡責,還真把廣告推到了紅毯秀的黃金位置。金主高興啊,直言以後的專案都給文美人做。

大概是春風得意難免得意忘形,順風順水的關口,文雅做錯了一件事,她沒打商量,直接要求安藍要在紅毯秀那天,穿她指定的禮服——紅白相間,和代言酒品的瓶身設計遙相呼應,美名其曰軟性宣傳。

安藍那邊沒有當即表態,只在第二天,風輕雲淡地送來了一份解約合同。

安大影后最忌他人擅自做主,受不得半分勉強將就,不在意千萬賠償金,不在乎輿情導向,不在乎人情臉面日後好相見,頗有幾分仗勢欺人、恃寵而驕的底氣。

文雅傻了,公司急了。

溫以寧不是落井下石的人,但仇者快的心理,誰沒有?

週一,豔陽高照,氣溫又直逼三十八度,彷彿昨天的極端天氣是一場幻象。

義千傳媒坐落陸家嘴中心位置,大廈被陽光一照,氣派晃眼。溫以寧等電梯的時候,符卿卿踩著高跟鞋叮叮跑來,「溫姐,早啊!」

「早。」溫以寧摘下墨鏡,注意到她手上:「拿著什麼?」

「生煎包子,超難排隊的,沒吃早餐吧?我買的雙份兒。」

溫以寧笑著說:「謝謝,我不吃早餐。」

電梯到,進去後,符卿卿說:「文組長今天七點不到就被高總叫去了辦公室挨訓,現在還沒出來呢。」

符卿卿去年就職,雖在溫以寧手下做事,但資歷淺,不敢直呼文雅全名。未等老大開口,符卿卿嘰裡呱啦一大堆:

「這事兒客觀說起來吧,我覺得是安藍耍大牌。但現在網上的聲音一邊倒,竟然都站在安藍這邊,單子丟了就丟了,關鍵是輿論壓力特別大,據說周總連夜取消了美國之行,急著回來處理。」

溫以寧見怪不怪,「她粉絲多,控場控評也很正常。」

「耍耍大牌發發脾氣也就算啦,為這事兒解約,就因為不高興。這麼做也太撕臉面了,有錢也不是這樣任性的呀。」符卿卿喋喋不休,八卦了好一會兒,才把話題扯回來:「不管怎樣,咱們總算出口氣了。」

溫以寧不置可否,邁步出了電梯。

經過高明朗辦公室,確實能聽見裡面傳來的怒薄斥責,還隱隱聽到文雅委屈反駁:「我哪兒知道那個安藍脾氣這麼臭啊,奇葩。」

多半是氣話,但高明朗卻發了飆:「平日你做事謹慎,怎麼這次這麼馬虎?安藍什麼人你查過沒,你擅作什麼主張?」

後面沒聽見,溫以寧進了自己辦公室。這邊的對話還在繼續,氣氛卻悄然變了調。

「你兇我幹什麼?我想把事情搞砸嗎?」文雅似嗔似怨,似嬌似嗲。

「好好好。」高明朗討好地一手攬過她的肩,語氣姿態都放低,「公司那麼多人看著,總得做做樣子不是?」

文雅臉上捱了對方一親,理直氣更壯了,「這事兒怎麼解決?」

高明朗被唇上綿軟的觸感撩得起了邪勁兒,大喇喇的三個字:「急什麼。」

文雅走出高明朗辦公室是一小時後,溫以寧被叫進去是十分鐘後。十分鐘時間,已夠這位高總衣冠整潔,正襟危坐了。

又一個十分鐘,辦公室裡傳來悲怒質問——

「憑什麼讓我給她擦屁股?!」

溫以寧一句話鏗鏘嘹亮,辦公室門還未關緊,外面捱得近的同事伸頭張望。

高明朗起身關門,不急不緩:「公司的共同利益,怎麼能叫為誰擦屁股?我知道你有情緒,這話在我面前抱怨抱怨就行了。上頭領導最喜歡的是什麼你忘了?團結。合作。」

溫以寧安靜幾秒,平聲道:「這個爛攤子我收拾不了。」

「謙虛謹慎,能力出眾,顧全大局。不錯,周總對你的褒獎的確很中肯。」高明朗又走過來,「我已經跟周總彙報過了,公司現在遇到困難,他也贊同這個決定。」

溫以寧面色如鏡如湖,任這把風吹得再勁再招搖也瞧不出喜怒哀樂。她走出高副總辦公室時,一身魚尾紅裙的文雅洶湧澎湃迎面走來,那笑容與高明朗如出一轍,「所有的資料我都整理好了,待會送到你辦公室。」

溫以寧睨她一眼,清冷又高傲,勝過千言萬語的辱罵。

訊息很快傳出,符卿卿氣瘋,「憑什麼?自己捅的簍子讓咱們收拾?高總護短,還不是因為……」

溫以寧打斷,「有些話不該你說,就不要說。」

符卿卿憋了回去,不服氣地把剩下三字兒低聲罵完:「……上過床。」

這種事心照不宣,往好了說,男未婚女未嫁,合理合法。往俗裡說,靠不要臉吃飯也是一種捷徑。高明朗曾經試圖說服溫以寧也別要臉了,一到晚上就發各種性暗示簡訊,溫以寧一忍再忍,終於在某次高總醉酒忘形,竟給她發了個自己的裸身照片後,爆發了。

她第二天來到高明朗的辦公室,不坐,不笑,不寒暄,不示弱,不求全,用她一貫的驕矜冷傲目光控制住了場面。

「高總,您下次做苟且之事的時候,最好去酒店,公司裡,凌晨加班的人不是沒有,聲音小一點,文組長那天都喊破了音,不過以我對女人的瞭解,多半是裝的。您下回再給我發簡訊,請斟酌用詞,不然下回我會給公司全部員工發一封郵件。」

溫以寧言簡意賅,「不浪費資源,只寫兩個字:疲軟。」

自那以後,高明朗再也不敢惹她,不過暗地裡使的絆子倒是越發變本加厲。

符卿卿的一通抱怨,溫以寧對此不持異議,在本上寫了一頁紙,撕下遞給她:「越詳細越好。」

她要相關人員的資料。

符卿卿憋屈,看樣子,空手接白刃,是真的接下了。

當天晚上,溫以寧就收到了符卿卿的彙總,「除了百度上能查到的,我還託我那男同學打聽了不少呢,不過真假有待考驗。」

隔壁男同學高中時候追過符卿卿,現在在個挺有名氣的娛樂公司任職,娛樂圈的邊角八卦不在話下。

溫以寧看著厚厚一摞紙,一目十行,精揀有價值的便多留意,十幾頁翻過去,從品牌高層、到時尚之夜活動的相關機要人員,

最後五頁,安藍。

符卿卿辦事機靈,小女生對娛樂圈本就有興趣,洋洋灑灑,精確到安藍哪月哪日買了哪條珠光寶氣的裙子。她越說越剎不住車:「我最喜歡她演的《任春風起》,演技超棒的,我同學說,人是真的美,近拍也無可挑剔。人比人氣死人喲。不過脾氣也是真的差。」

越到後面看得越慢,溫以寧忽然就不動了。符卿卿伸眼一看,來了勁,這才是她此次任務的功勳章。

「活躍在一線的花旦哪個沒有人脈靠山,可做到像安藍這樣的資源,真的是極品了。」符卿卿湊過去:「您知道亞彙集團嗎?」

亞彙集團,前身有一響亮名號,上海唐氏,百年名企,十九世紀的香港貿易洋行揚帆起航,唐氏順應時代潮流,開疆拓土,在水深港闊的維多利亞扎穩腳跟。隨後轉回滬上故土,發展得榮辱不驚,相當低調。

「幾年前董事局變更,新的執行長在董事會上全票通過。」符卿卿眼裡像有火把在燃,「ceo帥得要命,要不是私生活低調保密,早成網紅了。」

她情緒澎湃,壓了壓聲音,說:「安藍真正的靠山,就是這位唐總。」

大概是小姑娘的聲音過於跳躍,溫以寧竟然岔了幾秒神。她莫名想到昨天,盛夏酷暑裡突降人間的兩分鐘冰雹,極端天氣,總寓意著些什麼。

結合這個倒了血黴的週一來看,妖豔之象,流年不利。溫以寧捏緊紙張的手指暗中較勁,摳疼了自己才慢半拍地鬆開。

目光落在資料最後一行,三個字:

唐其琛。

文雅和高明朗這事做得不人道,但也擺明了無處伸冤。上頭倒是還有位周總,可這位義千傳媒真正的老大是個溫吞角色,別指望秉公。溫以寧很清楚。不過沒想到的是,這個爛攤子能爛成這樣。

她很少接和娛樂圈相關的專案,上手極為吃力。整理出幾位關鍵人物讓符卿卿去溝通,小姑娘鬥志昂揚地去,垂頭喪氣地回。

「我等了兩小時,好不容易肯見我,說了不到十句話就趕客了,官腔架勢真的絕了。」

溫以寧問:「新聞中心的王主任怎麼說?」

「還主任,我連他面都沒見著,派個小助理就打發了我。」符卿卿連灌兩杯水,嘴角一抹,說:「這態度,難。」

溫以寧沒說話,拿起名單看了又看,「請你那位男同學再幫幫忙。」

「啊?」

「看能不能聯絡上安藍的經紀人。」

符卿卿的男同學倒很樂意效勞,他在圈裡小有名氣,撰寫的影評和人物專訪轉發量都很高,互相賣個臉面也方便。安影后年少成名,經紀團隊龐大,管事的那位約不到,勉強約了個助理。

時間定在週四晚十點,溫以寧親自赴約。新天地一開業不久的清吧,符卿卿還感嘆這回又要經費超支了。結果半途接到電話,爽約。

這助理是個尖嗓門,語速一快更顯風風火火:「臨時有事,不來了,我也知道你們的想法,別惦記,打住。」

溫以寧語速比他更快,「再談一次好不好?我們拿得出更好的方案,我們有誠心,也是對上一次的道歉和彌補。」

對方正在片場,對做事的人嚷了一嗓子,「怎麼幹活的!幹不好就滾蛋!」再對溫以寧說話時耐性更沒了,「說了不行就不行。」

溫以寧:「那我把新的方案發您郵箱?」

助理吼:「聽不懂人話是吧?你們公司沒點專業素質!別惦記!沒機會!拿著違約金滾蛋!」對方忘了掛電話,十幾秒之後聽到一句「沒誰,一塊牛皮糖,什麼玩意兒,臭傻逼呢操。」

符卿卿氣極,「怎麼還罵人呢!」

溫以寧掐斷電話,抬起手按了按眉心。剛過七點,光影折進車窗,披了她一肩霓虹。她說:「下班吧,先送你回去。」

順暢一路也沉默一路,高架上終於堵住了。符卿卿猶豫了很久,還是忍不住問:「我們為什麼不直接聯絡安藍代言的產品公司呢?」

「這個智慧系列是亞彙集團的產品,如果能說服他們,一切問題就都解決了,這才是源頭啊。」

溫以寧不發一語,側臉陷在明明暗暗光影裡,似思考又似放空,符卿卿沒有等來答案,溫以寧仰頭靠後,疲倦地閉上了眼睛。

符卿卿覺得奇怪,這不像她的行事作風,再一細想,倒像是躲著誰似的。一頓瞎猜還沒個結果,第二天,一個懂點兒內幕的朋友私下透露,安藍不願意由你們做推廣,亞彙集團同意了,正式的解約函下午就會送達。

形勢不等人,哪兒還管的著那些小心思,溫以寧拿起車鑰匙就往上海大廈趕。亞彙集團獨佔三層,兇猛霸道。但廣宣部負責人臨時出差,又撲了個空。人家秘書公事公辦的標準微笑:「陳經理後天回,請您先預約。」

態度沒話說,但過於標準也意味著冷情。

溫以寧站在國內一流企業的奢華大廳裡,華燈都朝眼裡刺,冷氣全往身上鑽,耳邊也出現幻聽似的,全是文雅和高明朗落井下石的得意嘲笑。

溫以寧轉身的時候,背脊疼得厲害,冷汗直冒,不負重壓。她覺得這一天已經夠糟糕的了,電話響,是高明朗,約她晚上見個面,說是有事要談。

颱風過境,大風控制了八月的上海城。和風伴雨,大雨點落在車窗上暈出水圈。溫以寧剛進店,淅淅瀝瀝的雨水便開始下了起來。

「這兒。」高明朗伸手招呼,笑容滿臉。走近了才發現,他今天抓了髮型,用髮膠固定住,是用心打扮過的模樣。

溫以寧只當工作彙報,坐下後說:「我試過很多渠道,這個推廣案想要繼續做下去,唯一能拍板的只有亞彙集團。安藍代言的本就是他們公司的產品,所以……」

「下班時間不說這個。」高明朗打斷,眼角的褶子像刀刻的印,他很殷勤地為溫以寧倒了杯紅酒,「嚐嚐,上回去法國出差在一個莊園裡撿漏的好東西。」

酒液掛在杯壁,一晃,像風中搖曳的紅花蕊。

「cheers。」高明朗伸手,笑容更深。

這個公館有兩層,一層對外迎客,歐式復古風精緻高階。二層是幾個小廳,裝修風格冷冽。

「其實這個專案讓你接盤,確實有失公允,丟就丟了,任誰都有失手的時候。以寧啊,從你進公司起,我就注意到你了,這兩年你成長很快,我很欣賞。」

歡快明亮的薩克斯樂曲和此時的氛圍十分相配。高明朗的心思越發藏不住,「你這樣的女孩兒,太招人喜歡,我一直都想好好栽培照顧。」

紅酒不醉人,醉的是王八蛋。高明朗暗示十足地覆上溫以寧的手,不輕不重地拍了拍,「只要你願意,我幫你把這攤子甩出去。」

從高處看,這場景還挺和諧。尤其溫以寧沒掙扎沒反抗,反倒鮮眉亮眼莞莞一笑的模樣,又給當下鍍了一層欲拒還迎的曖昧顏色。

二樓長廊隱匿在做舊的光影裡,存在感很低。牌局已經輪了兩圈,人乏的很,手氣也疲軟,唐其琛乾脆撂了牌,讓柯禮湊個位,自己出來透氣。

本是背靠著長廊低頭看手機,不知怎的回了神,往直覺中的方向側頭看下去。這一看,看得唐其琛皺了眉。遲疑兩秒,他關了手機轉過身,換個角度確認一眼,心裡便有了數。

五六分鐘,從溫以寧落座,到她和男人侃侃而談,再到紅酒碰杯,兩人的手交疊在一起,最後是溫以寧意味不明但溫情款款的微笑,都一個不落地落進唐其琛眼裡。

不用知道前因後果,眼前一幕實在曖昧,女有情,男有意。

柯禮從裡廳出來,一聲「唐總」頓在嗓眼,順著他的目光看過去,以為唐其琛眼熟那人,答疑道:「是義千傳媒的高副總。」

柯禮跟在唐其琛身邊多年,對他的一言一行都能揣摩幾分,不過這次卻會錯了意,問:「需要我去打聲招呼嗎?」

唐其琛收回目光,「進去吧。」

兩人並肩往裡走,柯禮說:「那支廣告的推廣策劃,就是義千傳媒負責的,高副總主管的業務。義千的業務能力在國內相當過硬,不過安藍這次生了氣,小事一樁,卻堅持換公司。」

這事不算什麼,彙報級別還夠不上到他這裡,唐其琛沒有放在心上,「隨她。」

柯禮推開門,手擋著讓他先過,唐其琛忽問:「義千傳媒誰接的案子?」

「姓文,不過好像移交了,現在是誰暫時不清楚。」柯禮笑了笑,「高副總愛美人,也是業內共識了。」

唐其琛表情一瞬起疑,有微妙,有猜忌,最後又恢復平靜。以最直接赤裸的東西用來交換捷徑,他在這個圈子見過太多。

重逢這個詞本身就帶了那麼點情分,在他心裡算不上,頂多是場平平無奇的撞見,最後還以一個不屑的句號收了尾。

溫以寧五分鐘後從洗手間回來,補了點妝,笑意照人。高明朗見過的漂亮女人數不勝數,久了便也沒勁。溫以寧的氣質不算特別柔和,偶爾冒出的戾氣跟玫瑰莖上的刺一樣。男人心思下作,越得不到就越想要。

「還想喝點什麼?」他傾身向前,為溫以寧今晚的態度感到驚喜。

「再喝點酒。」溫以寧伸手越過桌面,拿起酒瓶自己倒了起來。

「你要不喜歡這個地方,咱們換別處。」

「換哪兒?」酒液滿了半杯,繼續倒。

「我家。」高明朗挑明。

溫以寧點點頭,「嗯。」

男人笑得眼紋縱橫,迫不及待地起身,邊推椅子邊說:「放心寶貝兒,這個爛攤子明兒我就幫你推了,不會讓你為難——」

話還沒說完。溫以寧舉起滿杯紅酒,手起杯落,利利索索潑了他一臉,高明朗本能反應地掀了桌面上的東西,噼裡啪啦砸了一地,他吼叫:「你他媽的瘋了嗎?!」

溫以寧把空酒杯扔他面前,特淡定地擦了擦手,看他一眼說:「高總不長記性,我只是幫你提提醒。」說完轉身要走。

高明朗狼狽不堪地追過去,結果被凳子腳撂倒,這一跤摔得重,他氣得嘴角發抖:「行,行,不知好歹,你行。」

溫以寧頭也沒回,推開店門,空氣清透,雨停了。

唐其琛透個氣重回牌桌,手氣反倒更差了。一桌都是衣冠楚楚的禽獸,調侃幾聲唐大老闆承讓,個個贏得盆滿缽滿。

柯禮從外頭進來,有人問:「什麼動靜啊樓下?」

「不清楚,摔了個人,估計是鬧矛盾的。」話題輕輕揭過,柯禮壓低聲音,問唐其琛:「安藍電話打到我這兒,她想過來。」

唐其琛推了牌,手氣邪乎,這盤又得輸,隔了半晌他才說:「太晚了。」

柯禮點點頭,走出去給安藍回電話。

唐其琛昨天才從美國回來,這次在國外待了半個月,高密度工作太費神,於是藉著倒時差休息了兩天。次日,九點的集團例行週會提前至八點,積壓的工作不少,唐其琛往那兒一坐,各部門有條不紊地彙報。這位少主入主董事局五年,兩年前任ceo,全面主持集團事務,耳濡目染,大家的做事風格也趨於統一,精煉,簡潔,切中要害,沒有一絲贅言。

會議最後,柯禮問:「各位還有什麼要補充的?」

留白數秒,剛要宣佈散會,陳颯說:「唐總,義千傳媒想跟我們繼續溝通產品廣告的後續推廣。」

唐其琛側頭問柯禮:「智慧系列?」

柯禮低聲:「對,安藍拒絕的那家。」

「你是主管部門,聽你的意見。」唐其琛放權陳颯,不打算過問。

得到明確態度,陳颯很快做出決斷:「他們更換了負責人,姓溫,昨天留了預約。我會讓李主管對接,並且將正式的解約函發過去。」

最上頭的那位沒再說話,大家合上筆記本準備離座,唐其琛忽然開口:「溫什麼?」

「以寧,溫以寧。」

陳颯負責集團宣發事務多年,心思縝密。唐其琛雖是無意一問,但她聽出了話裡的餘地,試探著說:「義千傳媒的兩位小花旦都派了過來,誠意還是很足的。」

這話看似讚賞,但從眼高於頂、業務手腕比男人還強悍的陳經理口裡說出,仍屬不屑一顧。語畢,陳颯看向唐其琛,「我會盡快落實新的承接公司,週三前……」

唐其琛語調平,情緒淡,打斷說:「先見見,再做決定。」又問:「約的什麼時候?」

陳颯說:「明天。」

唐其琛略一頷首,再起身時鬆了鬆襯衫領口,重複一遍:「陳主管明天跑一趟南邊。這個人你親自見。

——散會。」

溫以寧接到電話的時候正發著燒,拿棉被捂了一晚上,衣服汗溼了也沒退。接電話時不在狀態,對方重複了兩遍她才聽明白。柳暗花明的喜悅瞬間衝散了身體的不適。

約的時間是十點半,陳颯的辦公室在二十七樓,溫以寧上去的時候部門正在開會。隔著落地窗,陳颯氣質精簡幹練。

這位亞彙集團陳經理的百度履歷相當傳奇,在國內傳媒圈的人脈交際屬頂級。三十五歲,未婚。曾聽高明朗談起,說陳颯根本不像個女人,絕情冷血,白瞎了那張御姐臉。

溫以寧站在外頭,玻璃的隔音效果好,聽不見聲音,但能看到陳颯的表情神態,冷目、自如、眉間英氣颯颯。近二十分鐘才散會,助理把溫以寧領進會議室,陳颯似乎不打算浪費時間,坐在那兒看檔案,頭也不抬,說:「耽誤了十分鐘,這個時間我會補償,從現在開始到十一點,交給你。」

溫以寧拉開椅子坐下,說:「您好。」

沒被陳颯的態度唬住,她從容且理性,客套話全部免去,重點放在後續的彌補措施上,條條有理有據。

五分鐘不到,溫以寧就說完了。陳颯自始至終低頭看檔案,「別人都恨不得背個萬字課文,你倒簡單,三言兩語就交差了。」

溫以寧說:「我們既愧疚也珍惜這第二次機會,這一次,更多的是傾聽、改正。」

陳颯抬起頭,看了她一眼,然後笑了笑。雖是不屑的成分比較大,但陳颯願意開啟新的策劃書,逐一對溫以寧發問。

她在經驗和閱歷上形成碾壓,尖銳、直切要害,很是不留面子。

溫以寧起先還能從容應付,但問題越到後面越刁鑽,陳颯毫不客氣:「擅自做主,不溝通,不作為,不能平衡關係,如此不專業,憑什麼值得再次信任?」

溫以寧沒有巧舌如簧地辯解,謙虛承認錯誤後,以問責開始,以側面宣揚公司優勢結束。陳颯徹底放下手中檔案,所有注意力自此刻才全部集中到她身上。

「沒有怪責過安藍難應付?」陳颯丟擲一個很微妙的問題。

溫以寧說:「在其位,謀其事。」

六個字圓得也很微妙,把深意還給了對方去領悟。

會議室外面,唐其琛站在落地窗的後側看了很久,這個點的陽光西移,一束落在他肩頭,能看見塵粒輕飄,能看清男人襯衫上的淺色紋路。

「唐總,可以出發了。」柯禮走來,在看到會議室裡的人後,頓時失聲。分辨數秒後,既詫異又起疑:「以寧?」

唐其琛看他一眼,「記性不錯。」

柯禮掂量了一番此情此景,心裡實在沒底。不敢催促,也不敢搭腔,兩個男人就這麼站在外頭,唐其琛倒是很專心,看來觀察裡頭有一陣了。

柯禮也不敢耽誤正事,提醒說:「宴會的時間來不及了。」

唐其琛又看了兩分鐘,才鬆口:「走。」

賓利已經久候,開上世紀大道,能看見後面的金融中心與明珠電視塔並肩而立。上車前柯禮接到陳颯的電話,這人做事百密無一疏,想讓柯禮打聽一下唐其琛的意思。

公事公辦,話題的開始就自然多了。柯禮說:「陳經理見過義千的人了,她覺得無功無過,希望聽聽你的意見。」

唐其琛微仰頭,闔眼休息,說:「越到後面越誇誇其談。」

先揚後抑,但柯禮還是聽出了唐其琛的意思,他對溫以寧的個人能力,仍是讚賞有加的。

柯禮笑了笑,說:「業內的通病,她已經做得很好。」又感嘆道:「好幾年沒見了吧,那時候她還在上大學,剛看到她的時候,我都沒敢確認,以寧長大了。」

唐其琛睜開眼,側過頭,本就清淡的眸子沉下去,太過平靜,讓柯禮沒來由地緊了心。

後知後覺,才知道大概是失了言。

柯禮轉移話題,說:「陳颯還在等您的意見。」

唐其琛始終閉目休憩,這一程很安靜,賓利的隔音效果極佳,道路順暢平滑,抖動難以察覺。柯禮等了一會兒便自覺轉過頭,只覺得車內空氣過於粘稠安靜。

第二個紅燈路口,唐其琛說:「不選。」

七點慈善晚宴開幕,冠名善行中國。亞彙集團去年慈善總額八位數,唐其琛本被大會邀請作開幕致辭,但他婉拒了。這位年輕掌門人低調成性,甚少見報,血液都是靜的。

「您的位置在第一排,左邊,鄰座是紅十字會的林副主席和市秘辦的嚴秘書。」臨近會場,柯禮簡述情況,又說:「邀請了明星,安藍也在,會在拍賣環節拍出一副翡翠耳環。」

會場入口賓客絡繹,柯禮跟在唐其琛身後,衝一方向說:「義千傳媒的高副總也參加。」

高明朗黑色正裝,身邊攜帶的是紅裙豔麗的文雅。

「那位就是義千傳媒的兩下小花旦之一。」柯禮笑著說:「以前不瞭解,現在總算知道兩小花旦的真面目了。」

柯禮不知道幾日前,唐其琛已經在二樓看見過溫以寧。那日有雨,她與一個男人場景曖昧,實在算不上什麼完美重逢。

唐其琛掃了兩眼高明朗,正回視線,扣上外套,忽地說了句:「可惜了。」

柯禮沒來得及回味這三個字,老闆步履生風地從高明朗身旁走過,人家一聲誠惶誠恐的「唐總」還沒說囫圇,他置若罔聞,從從容容地入了場。

明星拍品環節之前,柯禮輕步走到唐其琛面前,微彎腰說:「陳颯已經知會義千傳媒,終止合作。」

主持人慷慨激昂,正邀請今晚的第一位明星上場,現場掌聲爆發熱烈。拉明星入陣,能讓善舉博得更多關注。安藍無疑是壓軸,她一登場,才是今晚的最高潮。

一身水藍色的禮服貼身掐腰,幾年的打磨,已讓安藍的氣質無懈可擊。眉眼間的自信,在看到底下的唐其琛時,忽地飛了起來。

粉絲剋制不住,齊喊:「安藍,安藍,安藍!」

主持人接話:「上個月剛摘得第七屆中影節影后桂冠,如果我沒記錯的話,已經是第二個影后頭銜了哦。」

唐其琛沒聽太久,對柯禮抬了下手算是授意,自己便離了座。坐姿略久,他的西裝下襬微微起褶,單手入袋,背影的骨相頗為挺拔。

安藍的翡翠耳環八萬起拍,價格一路高漲,競價到五十萬的時候,滿座衣冠不再吭聲。

主持人:「五十萬第一次,五十萬第二次。」

柯禮舉牌,說了一個翻倍的數字。

現場譁然。

後半段是酒會,唐其琛在側廳接電話,安藍悄悄靠近,試圖從背後捂住他的眼睛。唐其琛早有察覺,偏身一躲,不著痕跡地拉開距離,笑著說:「有記者。」

安藍笑容不變,「你沒趣兒呢。」

柯禮打招呼,說:「剛還誇你今天狀態好。」

安藍心情不錯,「要不是今天你會來,我才懶得參加呢,拍了一個月清宮戲,天天頂著頭飾,脖子都快斷了。」

唐其琛說:「找老曹給你正正骨。你過去吧,再晚就有記者了。」

安藍實在不怎麼情願,「那你改天請我吃飯。」

唐其琛態度溫淡,「去吧。」

人一走,柯禮說:「胡總在等您。」

走去宴廳的時候,柯禮挺輕鬆地聊起:「陳颯是當面通知的,一聽被拒絕……」

時不時地有人打招呼:「唐總。」

應了好幾個,柯禮才能把話說完:「說是哭著鼻子離開的。」

唐其琛似乎沒聽見,對著迎面走來的胡總客氣:「胡叔比上回見著精神多了,老爺子身體可還好?」

並肩寒暄,唐其琛善於應酬,在華燈之下顯得風度翩翩。家國時政聊了七八分鐘,胡總盡興得很,「高鐵那個專案耗費太久,國內外那麼多公司競標,多虧你幫襯一把。」

鐵路局在東南交通樞紐的利民工程,兩個億的專案。胡總的感激真心實意,就著這個又聊了幾句,胡總說:「推廣也很關鍵,不止是專案完成後,現在就要著手開展,保持在公眾之中的活躍度。」

唐其琛靜靜聽,幾句之後,他忽問:「胡總有意向的公司麼?」

「那還沒。」

「我推薦一個。」唐其琛平靜道,「供你參考。」

柯禮說溫以寧是哭鼻子離開的,她沒哭,哭的是符卿卿。聽到被拒絕的確切回覆,年輕人覺得很崩潰,到了夜宵攤還在啜泣。

溫以寧到底沒忍住笑,把選單遞過去:「一天沒好好吃過東西,點你喜歡的。」

符卿卿悶氣兒呢,「你不氣嗎,怎麼還笑得出來?」

溫以寧沒回答,對著她後邊抬抬下巴,「這個夜宵攤的老闆晚上營業到三點,回去還得洗洗刷刷,白天也不能貪睡,有孩子要接送上學。上次我在這吃,碰到一桌挑刺的,霸王餐愣是沒給錢。」

符卿卿大眼睛霧濛濛地看著她。

「生活不容易,誰都不容易。」溫以寧笑了笑,「努力爭取,坦然面對,至於結果,你別太較勁。」

符卿卿撥出一口氣,「專案丟了,高總和文雅指不定怎麼嘲笑我們呢,我委屈。」

夏末的夜風都變靜了,溫以寧似是思考了很久,再一開口臉上帶笑,「你往我身後站,躲著就是了。」

符卿卿心裡還是很感動的。她跟了溫以寧兩年多,為人謙遜,能力亦出眾。廣告業結識四面八方的人,好像誰都帶了點浮誇氣質。但她的老大不一樣,不阿諛,不媚交。文雅看不慣溫以寧的原因之一,嫌她身上那股仙勁兒,總有裝腔拿勢之嫌。不過符卿卿不覺得,她還挺崇拜的。

懂規矩,有原則,錢也沒少掙,多帥啊。

想到這,符卿卿心情好多了,點了好多烤肉委屈道:「餓死我啦!」

這事兒失手得意料之外,情理之中。溫以寧做好了挨訓的準備,次日一進公司就被叫去高明朗辦公室。不止高明朗,連一把手周總和文雅也在。

高明朗還記著那晚被潑一臉紅酒的仇,逮著人興師問罪:「這是什麼情況?」

他把亞彙集團公章加蓋的通知函拍在桌上,嘭的一聲:「週一交給你的任務,週三就給我這結果?」

語氣是真兇,態度也嚴肅。旁邊的周總打圓場,問:「以寧,為什麼亞匯的決定這麼堅決,兩天不到,你是不是沒有及時與他們溝通?」

後頭的符卿卿沒忍住:「我們第一時間就聯絡了,連安藍的助理也有約的,這個事情交給我們的時候,本來就很糟糕了。」

正說著,周總走出去接了個電話。高明朗掀起桌上的解約函扔過去,「沒有藉口,這是什麼!」

幾頁紙落到地上,窗戶沒關進了風,一掃而亂。溫以寧抿著唇,也沒什麼好辯解的,倒不是她畏懼,事情從一開始,高明朗仗著位高權重就沒打算讓她好過。

「通知人力資源部,這個月獎金扣除。」高明朗補充道:「你帶的組,全扣!」

周總接完電話回來,手機還握在掌心,「不要處罰了。」

這句話無疑刀下留人,所有人看向他。

周總難掩興奮,揚著手機說:「瀚海有意向跟我們談合作,剛中標的高鐵專案都知道吧,那可是鐵路局的重點工程。」周總笑著對溫以寧說:「晚上你跟我去一趟,胡總欽點的你。」

罪臣變功臣,處罰自然作廢。當天晚上,溫以寧就見到了這位胡總。五十多歲,儒雅健談。雖說合作的事兒八字沒一撇,但對方主動丟擲橄欖枝,無疑是想結個善緣。

走前,胡總特意跟溫以寧聊了幾句。

「溫小姐是哪兒人?」

「h市,南方一個小城市。」

「我聽過,有機會要去看一看的。你在上海待了很久嗎?」

「大學四年,去外面工作了一段時間後又回來了。」

「年輕有為。」胡總的語氣很好,少了中年企業家的浮誇油膩,溫以寧倒覺得受寵若驚了。走到門口時,胡總說:「其琛推薦的人,一直很優秀,認識你們很高興。」

他伸出手,周總雙掌緊握直點頭:「希望以後能有合作的機會。」

胡總看了眼溫以寧,笑了下:「會的。」

夜色裡的內環高架車流不息,是上海城繁華與喧囂的流動晚宴。回去時,周總高興極了:「你還藏著這層關係,以寧,這就是你的不厚道了啊。」

旁敲側擊了好幾遍,溫以寧始終沉默以對,周總有些掛不住,後半程總算安靜下來。溫以寧一直盯著窗外,被霓虹光影晃酸了眼睛才轉了目光,一低頭,心裡靜得離奇。

那是好多年前的回憶,她二十一歲,女生最為氣勢如虹的美好年齡。

不,嚴格來說,那甚至算不上回憶。

回憶這個詞,本身就帶了點懷念的美好。但對她而言,唐其琛三個字,實在和美好無緣。

溫以寧閉眼假寐,情緒如雲煙,下了高架橋便已如止水。

這次牽線搭橋替她解決了眼前的困局。高明朗就當是什麼都沒發生過,對她笑臉相迎噓寒問暖。溫以寧暗自佩服,明面上也是拾階而下,成全了這一團和氣。

胡總那邊更是說一不二,高鐵專案沒那麼快開展運營,但一些小專案的推廣還真交了過來。半個月過去,月底業績考核,她這組的績效獎金反而是公司最高的。發工資這天,符卿卿非得請她吃飯,麻辣小龍蝦點了兩大盆,倆姑娘吃得唇紅如血,喉嚨冒煙。

「我扛不住了,剩下的歸你。」溫以寧眼淚都辣出來了,滿地兒找水喝。

「寧姐你不是合格的h人啊,h省挺能吃辣的呀。」

「從大學算,我在上海待了快八年,口味早被改造了。」溫以寧灌了一大口水,又給符卿卿遞去一杯。

「溫姐,你老家漂亮嗎?」

「漂亮。」辣勁已經緩了過去,溫以寧說:「我們家門口有一條江,夏天很涼快,晚上不用開空調。」

「哇!那你以後還會回去嗎?」

溫以寧笑了笑,「不知道。」

符卿卿感嘆:「上海的生存成本太高啦,我一個月房租兩千,水電費兩百,上班還得轉兩趟地鐵,累死啦!」

最後一隻小龍蝦解決,她沒摘一次性手套,捻著桌上的龍蝦殼玩兒。

「而且我們家小汪汪在武漢,好遠哦,他來看我一次來回機票都得一千八,我捨不得他辛苦,可是我真的很想他,來大姨媽的時候想他,出租房裡的水龍頭壞了想他,停電了想他——唔,異地戀好可惡。」

溫以寧聽她碎碎念,訴說著生活的不易,愛情的艱辛,理想與現實的落差,以及眼睛裡仍然不滅的希冀。

符卿卿的話題延伸很無邊,忽問:「溫姐,你為什麼會轉行?」

她無意間看過溫以寧的簡歷,復旦大學英語系,專業八級,畢業後在一家很有名的外譯院工作過兩年,深得領導看重,原是有機會推薦去北京外翻院進修。但這份工作履歷截止於前途坦坦的正光明時,她主動離職,重返上海,跨行換業,一切從零開始。

符卿卿邊說邊玩那些龍蝦殼,一隻只地擺,佔滿了空餘的桌面。那是一個「汪」字。符卿卿摘了手套,雙手合十對著龍蝦殼許願:「保佑我們家汪汪漲工資!」

溫以寧笑了起來,沒回答她的問題,而是起身說:「我去趟洗手間。」

然後主動買了單。

月初相對清閒,第二天又是週五,同事們早早討論週末要去哪兒玩。溫以寧也準備下午早點走,結果接到胡總的電話,客客氣氣地邀請她晚上赴個局。一個小型的宴請,胡總人挺好,真心實意地舉薦溫以寧,廣告行業興的是廣結人脈,一圈下來,溫以寧收了不少名片。

「老胡對美人兒總是格外關照,多久不見你帶人出來了。」說話的姓曾,做貿易的,滿場都是笑臉示人。

胡總說:「哪兒話,帶年輕人出來見見世面。」

「胡總惜才,理解,理解。」曾總語氣敞亮,但眼裡深意猶存。

溫以寧伸手:「曾總您好。」

「好,好。溫小姐很年輕啊,誒,跟老李他兒子差不多大?」

「那應該同齡。」胡總說。

「說我什麼呢?老遠兒就聽到了啊。」當事人走過來。

「來得正好,老李,小博不是回國了麼,多帶他出來,認識一些女孩子也好。」這位曾總真是八婆,喝了點酒亂點鴛鴦譜,指著溫以寧說:「我看溫小姐就挺合適。九幾年的?」

溫以寧說:「92。」

李總委婉道:「那比小博大。」

「有什麼的,大三歲抱金磚,小博更上一層樓了。」

言詞越來越失分寸,胡總拍拍曾總的肩:「你家曾思明年齡也合適啊,沒替自己兒子想想,倒記掛老李,大公無私啊。「

曾總酒勁上頭,大舌頭控不住,「我們家不要這樣的。」

聲音很小,胡總也已經拉著他轉過身去,是背對著的。溫以寧還是聽到了。周圍還有四五號人,他們也都聽見了。但個個面帶微笑,這只是司空見慣的玩笑,不覺得有何不妥,溫以寧是萬千背景板中的一個,年輕貌美反倒成了別人眼裡的原罪。

胡總和曾總說了幾句,曾總提聲:「哦,哦,她是唐總的人啊?」驚愕半刻,一副心知肚明的表情:「那就難怪了。」

也不知是哪根神經錯了譜,亦或是曾總嘴角過度理解的微笑刺了眼,甚至可能是某個姓氏撓中了燃點。溫以寧一晚上剋制平靜的情緒「嘭」的一聲斷了保險絲。

她問:「曾總,您家不要哪樣的?」

聲音不算大,但字字鏗鏘,眾人靜了聲,回了頭,一瞬安靜。

曾總迷了半會兒,眼神陡亮:「誒嘿?!」難以置信她的較真。

溫以寧:「您說,你們家不要這樣的。」她挺認真地環顧了四周,點點頭,「我就暫且對號入座吧。那麼——初次見面不過十分鐘,您瞭解我是怎樣的人嗎?」

她是笑著說這些話的,笑容浸潤眼角眉梢,目光掃過去,平靜且堅定。

曾總被她質問得啞了語,臉色已然難看。

「玩笑話,不當真。好了,小溫……」準備打圓場的胡總話還未說完,溫以寧打斷,「胡總,還有一點你可能誤會了,我與唐其琛先生並不熟。我和他這幾年連面都沒有見過。我不想借誰的面子,更不想讓您誤解。您信任我,讓我做事,我就好好做,就這麼簡單。」

溫以寧知道這番話不算給面子,罷了,她本就不擅長甚至心底裡是排斥這些帶有偏見的談資。可笑的男尊女卑觀念,把「自以為」當做真理,這就是一種不公正。

再待下去就沒意思了,溫以寧轉過身,忽地對上一個人,一雙眼。

唐其琛今天穿得不算特別正式,白衫黑西裝敞開了,能看見腰腹的線條延伸下來,與外套同色系的褲裝恰好融合,擔得起長身玉立這個詞。他站在明亮赤目的燈光裡,本是輪廓溫和的雙眼,反倒顯得清淡寡情了。

溫以寧與他對視,不卑不亢,經緯分明。

唐其琛已經站了很久,剛才那番發言也一個不落地聽進耳裡。在場個個人精,嗅出了氣氛中的微妙。短暫僵持,唐其琛正眼不再看她,而是朝前走去,「小東莊玩著牌,柯禮說有熟人,我下來看看。」

這把聲音沉而有力,很有質感,跟記憶中的某一部分是重疊的。溫以寧還沒來得及體會,唐其琛的聲音又傳來:「是不太熟,讓胡叔誤會了。」他笑了笑,「曾總還生上氣了?犯不上,別介意。」

溫以寧的腳步停住,剛偃旗的火苗又竄了起來,轉過身,問:「介意什麼?介意我闡明事實,介意我為自己辯解?」

問題直指唐其琛,這一刻,徹底安靜。

禍從口出這個道理溫以寧不是不明白,話說完就後悔了,借酒撒瘋麼這不是?橫豎聽起來都是不知好歹。

「胡叔上去玩兩把,幾個老同學。」唐其琛繼續跟人交談,似乎什麼都沒聽見,或許是聽見了根本不屑回應。

朗聲笑:「不打擾,來就是了。」衣冠楚楚的男人們談笑風生,溫以寧留在原地,一條線筆直分明,劃出了兩個世界。

沒犯渾太久,溫以寧知道這種局面得給個臺階下。她果斷上前道了歉。對胡總說,自己今天失言失分寸,給他添麻煩了。又對曾總說,是自己太較真,冒犯之處請他別計較。

「怎麼還這麼鄭重了,沒事沒事。」曾總大手一揮,「我說話直接慣了,小溫是吧,別介意。」

胡總也笑著說:「瞧我們都把年輕人嚇著了,以後一定注意。」

這二位客客氣氣算是擺平了。他們說完後在等她繼續。

三個人呢,最重要的那一位還站在那兒。本以為她會對唐其琛道歉,可等了半天,什麼話都沒再說。

唐其琛也不避諱,目光平靜看著她。

溫以寧對胡總略一頷首,說:「那我就不打擾了。」

唐其琛也無過多反應,端起酒,跟胡總碰了碰杯,聊起了最近的匯率波動。幾句寒暄,他才仰頭抿了一口。

熱烈氣氛重拾,唐其琛淺酌的時候,旁人也是相聊甚歡,一派和氣。忽然,唐其琛垂下手,把酒杯磕在桌上,動作不輕不重,但力道還是在那的。他說:「這酒太澀。」

之前的平靜像是天氣過渡,這一刻才讓人察覺出降了溫。等眾人反應過來,唐其琛已經撂局走人。柯禮在另一撥客商間應酬,笑著說失陪,趕緊跟了過去。

胡總攔了他一把,微眯眼縫,「小柯,給叔一句真話。」

這邊應付完,唐其琛沒再去牌局,柯禮跟上面的人吱了聲便也回到車裡,「唐總,回哪兒?」

「靜安。」

柯禮吩咐司機開車,掂量了一番,說:「曾總喝了點酒,說話不太注意,念念她。」柯禮磕了下舌,立刻改口,「溫小姐她才有的情緒。」

後座的人沒說話。

柯禮:「其實這事兒還是曾總有失分寸,不過他這人向來這樣,沾不得酒,容易忘形。聽說,上回也是把一員工為難得當場痛哭,醉後失言,確實不太經腦子。不過溫小姐很懂把場面圓回來,還跟他們道歉,其實……」話到一半,柯禮發現自己說得實在過多。

「唐總,抱歉。」

燈火輝煌映在車窗上,分散幾縷籠在男人的臉上。

車行又一程,他忽說:「我知道。」

「嗯?」柯禮側過頭。

唐其琛說:「委屈了。」

柯禮跟在唐其琛身邊近十年,是心腹,是最懂老闆心思的人。可這一刻,他捉摸不準了。

柯禮又想起剛才胡總要的那句真話:「溫以寧和唐總是什麼關係?」

什麼關係?柯禮心裡嘆息。

很多年前,互有好感,有開始另一種關係的可能,可鬧僵時也慘烈決絕,不留餘地。因為溫以寧發現,她的全力以赴是場笑話。

唐其琛對她所有的好,不過是在她身上看到喜歡過的女人的影子。

十里寒塘路,煙花一半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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