還有什麼比所託非人更殘忍的呢。
半路唐其琛又改變主意,車往芳甸路上開。回九間堂有點距離,近十點才到家。
景安陽說他回來得太晚,柯禮跟在後頭,解釋說路況不好。唐其琛是真乏了,坐在沙發上閉了閉目,才問:「父親呢?」
「書房,陪你爺爺下棋。」
唐其琛起身上樓,吩咐柯禮去他臥室收一份檔案。唐宅是一棟獨立的環水別墅,新中式風,方與圓的概念融入完美,有一種剋制的高階感。唐書嶸年事已高,早年做過心臟搭橋術,便一直與兒子兒媳一同生活。
唐其琛叩了叩房門,踏進書房。
地毯厚重消音,偶爾棋子落盤成了唯一聲響。黑白棋不相上下,唐書嶸執了一枚黑子堵住了白子的右上路。唐凜略一思索,剛欲抬手。唐其琛彎嘴淡笑。唐凜捕捉到兒子的表情,側頭問:「有想法?」
唐其琛笑容深了些,「觀棋不語。」
唐凜倒坦然:「說說看,不管怎麼下,這局已是你爺爺的了。」
唐其琛伏腰,手指一點,「這裡。」
唐凜皺眉,「自掘墳墓。」剛落音,他眉間成川,妙不可言,「斷了自己的路,這一片兒就空出來了。」
唐書嶸看了眼孫兒,滿意道:「一念之差,滿盤皆活,小時候讓你學圍棋的心血沒有浪費。」
唐書嶸五年前隱退,但至今仍掛著亞彙集團董事局主席的職位,他對唐其琛自小要求甚嚴,就是朝著人上人奔的,小時候學的那些東西大部分都忘了,唯有這圍棋成了習慣。也談不上興趣,唐其琛只是覺得,你退我進,黑白博弈,濃縮的是格局觀。
最後,唐書嶸贏,站起身直了直腰,走到書桌前是要談事的前奏。唐父自覺地離開書房,帶上門。
唐書嶸說:「你父親太軟,總想著為留後路,當然得輸。」
這話是不滿意的,唐其琛笑笑說:「父親教書育人,胸襟寬廣,做事溫和有序,不是他不好,而是您太厲害。」
下棋如做人,心境為人都反應在了招數上。唐凜的名字很有煞氣,某種程度上也是唐書嶸的期望,可惜期望落空,唐凜年輕時就對生意之事沒有半分興趣,活得溫文爾雅,最後當了一名大學漢語老師。他與唐老爺子的父子關係一度冷淡,直到唐其琛出生,唐書嶸又看到了希望。
唐其琛對數字天生敏感,是塊做生意的璞玉,也算「父債子償」,唐其琛在名利場大開大合,青勝於藍,唐書嶸是滿意的。
聊了幾個最近的工作計劃,唐書嶸點點頭,「我放心你。」
唐其琛日程緊,能回家的次數很少,不想多談公事,囑咐說:「早晚涼,您注意身體。」
唐書嶸忽說:「唐耀回國,你知道嗎?」
「聽說了。」唐其琛亦平靜。
「有機會一起吃個飯。」唐書嶸說:「總是一家人,他還得叫你一聲大哥。」
唐其琛沒應沒答,側臉浸潤在柔和的光影裡,掩住了情緒。
從書房出來,景安陽正和柯禮聊著天,柯禮一向讓人覺得如沐春風,加之又是唐其琛從小的玩伴,景安陽也把他當半個兒子一般,這會子不知說著什麼,景安陽被逗得滿面春風。
看到唐其琛下樓,景安陽問:「夠晚了,住家裡吧。」
「明兒有早會,不了。」
柯禮也起身,拿起公文包,「您注意身體。」
景安陽不留人,送了幾步到門口,唐其琛笑著說:「今天的耳環很適合您。」
「安安送的,她去法國參加影展,在一個古董店挑的。這孩子實在有心。」提起安藍,景安陽一臉悅色,「下週讓她來家裡吃飯,你爺爺也想她了。」
九月前兩週還天晴燥熱,一場颱風過後,早晚就涼了下來。
溫以寧擬了一份十月份的工作計劃,準備讓符卿卿通知組員開個碰頭會。可上班半小時了也沒見著人。
「符卿卿請假了?」
「沒有啊。」管考勤的說。
正奇怪,一同事溜到溫以寧的辦公室,壓著聲兒告訴她:「溫姐,卿卿犯事了。」
「什麼事?」
「她搞砸了一個開業典禮,就是那個少兒英語國際培訓班。」這個同事跟符卿卿的關係挺好,往後看了看門是否關緊,才小聲告訴溫以寧:「徐匯區新開業,本來是要放一支宣傳短片,結果出現在螢幕上的是老闆的,老闆的……」
「沒關係,你說。」
「做愛影片。」
溫以寧皺眉片刻,問:「這不是她的工作,誰讓她去的?」
「文組長說人手不夠,讓她週日晚上去幫忙。」
溫以寧默了默,「知道了。」
各司其職,各效其主,文雅指派溫以寧的人,這事兒雖不按規矩,但也不違規。這個英語培訓班是國際連鎖,知名度頗高。符卿卿在開業典禮上犯的錯誤也夠邪乎,那支豔情影片在數百位賓客面前播放,老闆赤身露體,正上演老漢推車,肉搏戰相當激烈。當時舉杯暢飲的男主角臉都炸了,全場譁然,亂作一團。
公司高層召開緊急會議,一小時過去了還沒散會的意思。一個行政助理中途溜出來給溫以寧遞了句話:看這架勢,符卿卿是鐵定要開除了。
溫以寧早上聯絡符卿卿無果,得到訊息後立刻找去了家裡。小姑娘一見著人就忍不住哭:「文組長給我的碟片,說七點半準時放,我被臨時叫來的,根本不知道里面的內容。」符卿卿啜泣不已,「真的真的不是我。」
溫以寧默了默,說:「下次她再找你,聰明一點,找藉口推了。」
符卿卿紅著眼睛問:」人事部通知我今天休息,溫姐,我什麼時候能回去上班啊?這種休息不要扣工資的吧?」
溫以寧沒直接回答,而是說:「你把聯絡方式給我。」
這位影片男主叫景恆,和未婚妻談婚論嫁在即,沒想到出了這等烏龍。據說女方要解除訂婚,鬧得不可開交。符卿卿想要度過這個坎兒,還只能讓這位當事人親自鬆口。
「我上門賠罪吧,捱罵捱打我也都受著。」符卿卿喪著一張臉。
溫以寧看著她:「挖了個坑等你跳,把你埋了之後,下一個就是我。這個道理你明白嗎?」
符卿卿愣了愣,「你是說文組長她故意……」
「你心裡有數就行。」溫以寧嘆了口氣說:「我想想辦法。」
可真沒什麼好辦法。
這個景恆不僅有錢,還有點背景,在富二代的圈子裡聲名鵲起。溫以寧帶著符卿卿一起去他公司,直接被前臺轟了出來,守在門口好不容易見著景恆的車,人家掄著胳膊就要下車揍人,他秘書邊攔邊瞪她們:「還不走?我待會真攔不住了啊。」
一天下來,灰頭土臉,狼狽不堪。符卿卿已經接到人事部的辭退通知,握著手機當場嚎啕,「我好不容易過了實習期,我男朋友付了首付,我要跟他一起還房貸的,我上哪兒再找工作去。」
溫以寧緘默不語,任她哭過這茬,心裡也是愁緒上湧。連日來的不順積壓成災,心煩意燥地撕開一條口子,語氣也發洩狠厲起來:「魚死網破得了,誰也別想好過。」
符卿卿淚眼看她:「啊?」
「傳網上去,鬧大,鬧兇,鬧得他不得安生。」溫以寧說完後沉默垂眼,疲憊道:「算了,明天再去一趟吧。」
符卿卿小聲:「哦。」
這一趟終究沒去成。第二天剛進公司,高明朗就把溫以寧叫進了辦公室,裡頭還坐著幾個高層,一臉苦大仇深很是嚴肅。
門還沒關上,高明朗提聲:「公司明令禁止以非法手段開展業務,你維護自己的下屬是人之常情,但也不能違法違規。」
溫以寧聽懵了,「什麼?」
「你自己看!」高明朗敲了敲桌面,上頭擱著手機,溫以寧拿起,越往下翻越擰眉。
「影片一齣,我們就做了緊急公關,可為什麼從昨晚起,網上就在瘋傳這個影片了?
「我不清楚。」
「你不清楚?」高明朗笑得皮肉皆假,猛地拍了下桌子,「你給我好好想!魚死網破,鬧大鬧兇,這話你有沒有說過?」
溫以寧手心拽緊,眼神一剎失衡,但很快靈臺清明,「昨天我去找景總解釋,不太順利,我……」
「你有沒有說過?」高明朗咄咄逼問。
溫以寧鬆了掌心,點頭,「有。」
旁邊幾個高層陸續發話,「小溫,平日看你做事穩重,怎麼能有這種行為?」
「公司絕對不允許,說嚴重點,這是在試探法律底線。」
溫以寧辯解:「影片不是我傳上網的。」
高明朗冷不丁地笑了聲,「是不是你,不重要。重要的是你說了不該說的話,傳到景總耳朵裡,他信了。」
溫以寧變了臉色,才鬆開的掌心又摳緊了。心尖兒一陣詭異的疼,來得毫無徵兆,來得氣勢洶洶。她似乎聯想到了什麼,但還留有幾分僥倖餘地。高明朗對她積怨已久,公報私仇,後面的話很是難聽。
「你自求多福吧,出去。」
溫以寧走去辦公區,同事們表面平和無常,只在她背後用餘光打量。符卿卿從座位上站起,低著頭,眼神怯懦,想看又不敢看。
溫以寧站在她位置前,因為背脊挺得太直,倒顯得對方更加可憐相。
「組長。」符卿卿小聲喊人,連稱呼都變了。
「回來上班了。」溫以寧以笑示人。
「溫姐,我……」
「沒事。」溫以寧盯著她的眼睛,「好好工作。」
符卿卿從方才的恐慌和慚愧裡緩過勁兒,剛鬆口氣,就聽溫以寧不帶溫度地說:「以後不要叫我姐了。」
平平靜靜的一句話,讓符卿卿當場紅了眼。
晚上八點光景,月升夜明,把黃浦江沿岸串成了兩條長長的光帶。唐其琛晚上和工信部的陳副部有飯局,這邊結束,又轉場去了另個包間。
唐家人丁興旺,兄弟姐妹時不時地攢個局,今天正巧在一處,唐其琛便過來打個招呼。支了個牌局,唐其琛心性好,陪他們玩著。
景恆坐他左手邊,一晚上電話不停,內容語焉不詳,但他的語氣是一次比一次差。
「你別囉嗦,這女人不知好歹,非得給她點教訓。老高怎麼交代我不管,但這女的,以後別想在圈子裡混了。」景恆情緒激動,手肘碰倒了水杯,哐哐噹噹動靜不小,一時更加惱火:「靠,邪他媽門兒了。服務員,服務員!」
唐其琛不悅,瞥他一眼,「嚷什麼?」
柯禮給了個示意,笑著道:「小事,拿紙巾先擦擦。」然後起身讓服務員進來收拾。
「不想玩一句話的事,我又不攔你。」唐其琛微微後傾,椅子推開了些,左手意興闌珊地搭著椅背,說:「吃火藥了,嗯?」
景恆架不住情緒,忙不迭地抱怨開來:「什麼破公司,還敢號稱業內一流,攪了我的開業典禮,還敢把影片傳網上,能耐,我弄不死她!」
桃色影片滿天飛,這事兒鬧得人盡皆知,他爸氣得要斷絕父子關係,為了這茬,唐其琛的母親景安陽也跑回母家處理,勸著兄長,護著侄兒。
一通牢騷,唐其琛始終沒說話。
柯禮問,「哪家公司?」
提起就來氣,「義千傳媒。」
柯禮頓了下,看了眼八風不動的老闆,又轉回頭笑著繼續:「這種低階失誤確實不該,負責人是哪位?」
「好像姓符。」
柯禮心裡鬆了鬆,再看唐其琛,仍是平靜自若。
「但她的領導,那個叫溫以寧的,敢威脅我,哪兒冒出來的角色跟我玩陰。」景恆抹了把頭髮,真怒著。
幾秒安靜。
柯禮一時沒底,他猜不透唐其琛的心思,所以不敢擅自表態,唯恐一句話失了分寸,惹了不痛快。正琢磨其中微妙,聲音響起。
「別太過。」
唐其琛語調平平,落的每一個字卻清晰透亮,「你不願和張家女兒結婚,這念頭一開始就沒消停過,不管是意外還是人為,目的達成,這事,你不虧。」
景恆嘴角訕訕上揚,「什麼都瞞不過你。」
那位未婚妻他實在是不喜歡,但兩家之間利益關係環環相扣,諸多無奈。未婚妻嬌蠻任性,對景恆倒是十分滿意,這種人家最看重臉面,不弄狠點兒,根本無濟於事。景恆瞞過所有人故意安排的做愛碟片,一招破釜沉舟玩得沒臉沒皮。
唐其琛早已看穿卻不點破,這點心思,在他這根本算不上什麼。
「但我就是不爽這個溫以寧,敢要挾我,敢打我的主意,我最恨被人威脅。」景恆心氣高,臭毛病一堆,張牙舞爪道:「老高給了我交待,把她給降職了。我明天就跟圈裡人打招呼,看誰還敢錄用,我讓她在這個行業混不下去。」
「夠了。」唐其琛嫌他聒噪,臉色較方才已是不悅,他身子前傾,右手微屈於桌面,不輕不重地叩了叩:「網上的影片我會幫你解決。」隨即吩咐柯禮:「讓陳颯來處理。」重新看向景恆:「這件事到此為止。
景恆嚷:「可是——」
「到此為止。」
一遍重複。唐其琛平視於他,眼神稍一凝神專注,目光便升了一階溫度,灼得景恆不敢再逞口舌之快而逆大流,只好慫蔫蔫地閉了嘴。中秋和國慶捱得近,雙節在即,工作量大。溫以寧上週被高明朗名正言順地降了職,但事情還得她來做。整個小組氣氛低迷,人人自危。
再後來,文雅那邊接了個外企在中國的長期廣告推廣專案,並在討論會上提了個要求,說是要增加人手。
高明朗非常慷慨,「這個時候就不對外新招了,內部調整一下,溫以寧那邊有沒有問題?」
「我手上跟進的工作也很多,如果再抽調,可能會耽誤進度。」
「能克服的就克服,能延後的先延後,你和文雅自行協調。」高明朗說得冠冕堂皇,但明耳人都聽得出,溫以寧已經沒了發言權。
當天下午,她組裡的三個員工就來請辭。站在辦公室外面,你看我,我看你,扭捏踟躕,不敢進去。僵持了幾分鐘,門忽然開啟了,溫以寧看著他們。
推搡了半天,中間那個才硬著頭皮說:「溫姐,文組長那邊的後製組缺個技術員,她要求我……」
「是她要求,還是你自己想走?」溫以寧目光淡淡,始終沒挪眼,「如果你不想走,我去跟高總交涉。」
那人把心虛的話嚥下去,不再吭聲。
溫以寧點點頭,看向另外兩個:「你們呢?」
沒聲兒,低著頭。
「好,把調令拿來,我簽字。」溫以寧批准後交還回去,明顯見著他們鬆了神情。「溫姐,這也是上面的命令,我們不太好拒絕。」技術員小林說得唯唯諾諾,為求心安似的提聲:「以後你有需要,我二話不說幫你。」
「出去吧。」溫以寧打斷,「幫我遞個話,還有想走的,現在來找我簽字。」
下午陸續又來了四個,卻始終不見符卿卿。溫以寧直接找到她,「我要出去一趟,把字先簽了。」
符卿卿條件反射似的站起,碰倒了水杯筆筒,稀里嘩啦好大聲響。她慌亂且愧疚,憋了一天的話說得磕磕巴巴:「我不走的。」
溫以寧:「簽字。」
「我不走。」
符卿卿的聲音提高了,周圍人看過來。她自覺窘迫,眼珠往左往右,再回到溫以寧身上時,生生給憋紅了。
靜了兩秒,就聽溫以寧說:「你走不走已經由不得你,現在,是我,不要你了。」
到第二天,就剩一個打雜的臨時工還留著。高明朗也不再丟活下來,溫以寧成了閒人一枚,可公司的大小會議都讓她參加,乾巴巴地坐在那兒渾身尷尬。這就是高明朗的卑鄙之處,往人難堪的時候捅刀子,痛,卻偏不讓你出聲兒。
「聽說了麼,溫以寧的工作歸納給文組長了,成她領導啦。我剛才還看見以寧抱著一大摞檔案去影印呢。」
「不會吧,這什麼世道啊!論工作能力,文雅還不如以寧呢。」
「那還不是高總一句話的事兒。」
「說起來,她們那組也是應酬最少的。」
「這個我知道,因為她自己不喜歡飯局。」
「可這幾天,文雅天天讓溫以寧去應酬陪客戶,還是巨難搞定的那種。」
短暫安靜,其中一人感嘆說:「其實她這幾年吃了很多苦,一外地女孩兒,在上海立足不容易的。哎,她應該順著點高總。」
「順了他的風流嗎?」大家掩嘴偷笑。
一個月來,同事們沒少抱不平,但誰也不敢明裡表態。憐憫也好、公道也罷,別人的故事終究只是夠人消遣的談資而已。感同身受這個詞,在叢林法則的社會職場裡,變得幾近不可能。
週五晚上在中山東路有飯局,陪的客戶是東星電視臺新聞中心主任,新官上任精神得意,酒過三巡之後就有點人來瘋。義千傳媒明年的廣告投放還得仰仗這位主任,高明朗和文雅當然是順著哄著,這禮拜文雅讓溫以寧赴了四個局,是個正常人都得崩潰。今天喝的又是茅臺,高明朗存了心沒打算讓她舒坦,溫以寧胃裡火在燒,藉口去洗手間才能出來透會氣。
江連雪的電話就是這個時候打來的,問她兩週沒回去了,什麼時候回家。
溫以寧掐著太陽穴,在窗邊吹風醒神,「再看吧,最近忙。」
聽出了女兒聲音不太對勁,江連雪問:「工作順利嗎?」
「嗯。」
太久沒和女兒說上話,江連雪不免多唸叨幾句:「當初翻譯做得輕輕鬆鬆,體體面面,哪裡用得著現在這樣辛苦!」
溫以寧提聲打斷:「您能不能不提這事。」
江連雪來了氣:「我提都不能提了?」
「不辛苦,挺樂意的。」
「樂意什麼,你就是犟,是一根筋,是不聽勸,事都過了多久了,你是不是還沒放下?我看你就沒放下過。」
溫以寧安靜下來,斜開的窗戶縫鑽進夜風,臉色一吹就白。母女倆有七八秒沒說話,等江連雪想再開口時,電話結束通話了。溫以寧轉過身,手機還舉在耳畔,抬頭就瞧見了柯禮。
柯禮其實已經留意她有一會了,對上視線也挺自然,客氣道:「以寧,好久不見。」
四年?還是五年?再久遠,也沒法兒裝不認識。溫以寧點點頭,「柯秘書,您好。」
這聲工工整整的稱呼,聽得柯禮面帶微笑。那時候她念大三還是大四,濃妝淡抹總相宜的一姑娘,眉目鮮亮得像是園裡的春景。唐其琛一向情緒不形於色,對誰都親疏有別,但常把溫以寧帶在身邊,幾次私人飯局也不避諱。
柯禮看得出來,雖未明說,但老闆對這姑娘是不一樣的。
以寧那時最愛跟他開的玩笑,「柯禮!你辭職算了吧。」
柯禮也笑,「唐總不會放我走。」
以寧說:「你辭了,我去他那兒應聘呀。」
柯禮明知故問:「他秘書是二十四小時待命的。白天黑夜的那種,做得到麼?」
話裡帶笑,一眼望穿她心思,溫以寧咳了兩聲就跑了,嘀咕說:「臭管家呢。」
時過境遷,事過情變,眉目依稀,卻早沒了那時的和氣。
柯禮看著她,挺直接的一句話:「生疏了。」然後指了指左邊客氣道:「有空來坐坐。
回到包間,傅西平嚷:「正好正好,來替我兩把,下首歌是我的,我得唱。」
柯禮擰了擰手腕,走過來,「行。」
對面的安藍側過頭,瞧了眼螢幕,「又是這首歌啊,西平你是不會唱別的吧。」
唐其琛打出定乾坤的最後一張牌,頭未抬,收了這把莊,瞄了眼數額,才微微靠後,姿態鬆了鬆。
安藍坐在沙發扶手邊,挨著他很近,伏腰幫他數了數,「不錯,西平的都贏過來了。」
柯禮說:「他十有九輸,不見怪。」
唐其琛這才問他:「剛去哪兒了,這麼久。」
「碰見一個熟人。」柯禮拆了副新牌,說:「您也認識。」
安藍隨口:「齊總嗎?我來時碰見他了,還是他幫忙引路。」
「不是。」柯禮洗好牌,切成兩沓擱在桌中央,「是溫小姐。」
他說得平靜自然,抬起頭,撞上唐其琛也剛好抬起的眼睛,這雙眼睛明明沒什麼情緒,但凝神注視的時候,讓人莫名犯怵。
「哪個溫小姐?」安藍綻著笑問。
柯禮沒回答,沒敢答,剛才那一眼教他怯了膽量。安藍笑起來時牙白如貝:「姓溫啊,挺特別的姓,誒,其琛,你以前是不是有個高中同學也姓溫?」
安藍的美自成一派氣質,本就背景顯赫,又在娛樂圈磨了多年,毫無疑問的人上人。她情商高,拐著彎地問話,又不表現得太昭然。
就在柯禮認為她的問題要不到答案時,唐其琛竟主動答:「一個有過工作聯絡的人。」
「業務員啊?」
「嗯。」唐其琛轉了話題,問她:「你最近碰到事了?」
安藍也不隱瞞,略起煩心,「是的嘍,明年年初戛納影展的開幕參展影片,總局報上去的名額。女主角遲遲沒定,競爭得厲害。」
唐其琛沒再說話,只吩咐柯禮切牌。傅西平唱完歌又過來了,瞧了眼籌碼,按住柯禮直呼呼:「你打你打,你手氣比我好多了。」
一桌人都是嘴皮子熱鬧的,氣氛很是輕鬆。唐其琛偶爾彎起嘴角,面色也是淡然沉靜的。又過一會,他看了看時間,對安藍說:「不早了,讓鄒琳來接你。」
安藍說:「還早呢,我再玩會兒。」
柯禮順著老闆的話,笑著說:「再晚點,人就多了,出門容易被粉絲認出來。」
安藍堅持:「我想再玩一會兒。」
唐其琛側過頭,看著她。
安藍眼神放軟,聲音放軟,「就一會兒好不好?」
幾秒對視,唐其琛視線重回牌桌,挑了個連順打出去。
他說:「好。」
溫以寧那邊的飯局還在繼續,以前也不是沒和媒體圈的領導吃過飯,這種體制內的還是有分寸,場面話說幾句就完事兒。但今晚高明朗是個能作的主,文雅更是個見風使舵的,仗著身份讓溫以寧作陪,酒水無盡頭。
後來真扛不住了,溫以寧去洗手間吐了一回,顫著身子一轉身,就看到站在門口的文雅。文雅喜愛穿紅裙抹濃妝,豐滿高挑人間尤物。她酒氣熏天,笑著問:「吐了啊?」
溫以寧揀了紙巾擦手,看她一眼打算繞過去。
文雅攔住她,「當初我怎麼看走了眼,你一打雜的臨時工竟然能帶團隊,夠本事的啊。不過現在來看,我還是沒看走眼。」
溫以寧和她站得近,香水酒水混在一塊格外烈。她忍住不適,笑得四平八穩,「那恭喜你,你眼光好。」
文雅最煩她這雲淡風輕的態度,借酒發氣:「你就給我拿勁兒,你一外地來的,沒背景沒關係,真把自己當角色了。」
溫以寧點點頭,「你說得是,你有高總,高總一直把你當角色,我怎麼比得上你。」
文雅表情愈發尖銳,久久不語,最後訕訕一笑,放鬆地攏了攏耳邊碎髮,湊近了,「知道我最煩你什麼嗎?就你身上這股勁兒。裝什麼呢?鬥什麼呢?你橫豎就一個輸字。」
末了,七分醉的文雅用上海話不怎麼文雅地罵了一句,而後揚長而去。
溫以寧隔了一會才回到飯局。她補了妝,很有精氣神,落座的時候款款微笑。高明朗和新聞中心的主任已經喝高了,只差沒當場拜把子。他醉紅了眼睛,指著溫以寧,大著舌頭問:「懂不懂規矩,離開這麼久。」
這話重,一桌的人都看過來。
她說:「去洗手間了。」
高明朗也不知哪兒來的氣,桌子一拍,「還敢回嘴!」
氣氛偏了軌,主任深諳領導藝術,笑眯眯地打圓場:「行了行了,多大點事,小溫,小溫是吧,敬你領導一杯酒認個錯。」
這話明面上是幫襯高明朗,其實還是幫溫以寧解圍。溫以寧也懂拾階而下,大大方方地伸手拿茅臺。
高明朗情緒變化無常,很受用,便又嘻嘻哈哈地笑得滿臉褶,「不喝這種。」手指對著右邊的一個電視臺小主管,說:「你倆晚上聊得挺投機啊,你倆喝,鞏固一下感情。」
被點名的男人推波助興,當然樂意,「行嘞,高總您發話,怎麼個喝法?」
高明朗說:「來個交杯。」
先是短暫安靜,幾秒之後,起鬨聲掀天:「喔哦!!」
溫以寧始終坐在那兒,拿茅臺的動作不停,擰蓋兒,輕輕擱在面前,又伸手去夠了一個新杯,和自己的齊齊整整放一起。倒酒,滿杯,堪堪蓋住杯口還溢滿幾滴出來,誠意十足。
高明朗叼著煙,煙霧繚繞,眯縫著雙眼尚算滿意。溫以寧抬頭,對眾人莞爾一笑,這一笑,笑得唇紅齒白,笑得溫情柔軟。
她站起身,左右手各端一杯酒,從從容容地走到高明朗和文雅座位後,微微彎腰,嘴唇貼著高明朗的耳畔,風情種種道:「高總,這些年啊,我呢年輕不懂事兒,多有得罪您多包涵啦。」
高明朗骨頭都酥了,右手橫過來想要摟她的腰。溫以寧欠身一躲,又看向文雅,眉眼柔順,「文姐,也給你添麻煩了,就像您說的,我一外地來的,是該低調一點,多向前輩您學習。」
「這兩杯酒我敬你們,當是賠罪。」溫以寧仰頭喝光,一滴不剩。酒明明是嗆人的,但她面不改色,空杯一放,手就搭在高明朗肩上,「差點忘了,高總,文姐,你倆還有東西擱在我這兒沒拿呢。」
高明朗想入非非,中了蠱似地問:「啊。啊?什麼東西啊?」
溫以寧笑著說:「勞煩您倆起個身。」
高明朗一站起,文雅也不好坐著,兩人屁股離座,面向溫以寧,一臉不解。
溫以寧收了笑,抬起手,劈臉就是兩巴掌。高明朗和文雅臉往一邊偏,懵了十幾秒才炸鍋——
「你他媽瘋啦!」
溫以寧有模有樣地拭了拭手,平靜道:「東西還給你們了,收好。」
然後像個風骨滿身的戰士,在旁人驚恐詫異的目光裡,灑脫利落地走出了這扇門。
門縫本就敞開半道,溫以寧出來後往右,瞥見走廊盡頭的一道黑色西裝背影恰好消失在轉角。她眼熱,也眼熟,這種感覺像是突然造訪的不良反應,擋都擋不住。
時節已至霜降,意味著進入深秋。外面冷,薄呢衣也抵擋不住低溫。安藍的鴨舌帽壓得很低,又捂著大絲巾遮臉,很難辨出相貌。他們的車有專屬車位,相對私密還算安全。
「剛才那女孩兒還挺敢啊,我一經過就看見她往人臉上潑酒,嚇我一跳。」等挪車,安藍有搭沒搭地閒聊。
傅西平耳朵立起來:「什麼敢不敢的,女的啊,美麼,潑什麼酒啊,我去放個水錯過什麼了?」
安藍揚下巴:「就不告訴你。」
唐其琛站得稍後,深色西裝沒扣,露出裡面的同色襯衫,他也不嫌冷。一手輕環胸口,另一隻手掐了掐眉心。這個動作,手腕擋住半邊臉,誰也沒窺見他臉上的那點情緒。
敢?
呵,她怎麼不敢。
她還有什麼不敢的。
柯禮在他身後,思索半刻,還是向前一步,問:「老高那人是個計較的,我下來的時候,已經看見他站在外邊打電話叫人了。」
唐其琛仍在揉眉心,似乎什麼也沒聽見。
柯禮遲疑半秒,繼續開口:「需不需要我去處理一下?」
安藍不知道這都是誰跟誰,隨口:「處理什麼啊?」
唐其琛的手從眉心放下,對著安藍笑得淡:「車來了,回去早點休息。」
安藍被他這個注視安撫得心曠神怡,又驚又喜又怔然地上了車。唐其琛吩咐司機開車,直到賓士燈影消失,他立在原地,才收斂淡笑,側頭對柯禮說:「去處理。」
柯禮如釋重負,剛要打電話,唐其琛按住他的手機,「你親自去。」
柯禮找了老關,老關四十有五,年輕時太叛逆被家裡送去了部隊,退伍後繼續不務正業。他和唐其琛淵源頗深,接到柯禮電話後,二話不說就答應了。這個圈子也是關係網密集,一問就清楚高明朗找的是哪撥人。
高明朗要求得挺歹毒,多少錢都樂意出,只要把這女人往死里弄。老關隨後放話,今晚的上海城天氣不好,不生是非,只想和氣生財。
那些人掂清輕重,自然是給老關面子——高先生今晚這筆生意,多少錢都不接。
源頭悄無聲息地遏制,柯禮這事兒辦得雲淡風輕。十五分鐘後返回停車場,黑色奧迪停角落,他彎腰對駕駛座說:「妥了。」
唐其琛點點頭,示意他上車。
柯禮說:「您今天累了,我來開吧。」
唐其琛手一拂,「自個兒來。」
柯禮坐副駕,邊系安全帶邊說:「老關打的招呼,以寧應該沒事了。」
唐其琛嘴角扯起一個微小的弧,柯禮分辨一會,覺得是諷刺比較多。拿捏一番,說:「我打聽過了,她是兩年前從h省的外譯機構辭職來上海,跨行轉業做了廣告媒體。高明朗好色出了名,他們那公司也是局勢複雜。」
頓了一下,柯禮繼續道:「能立足,已是很不容易了。」
唐其琛單手控方向盤,語氣平平:「知道不容易還衝動。你說,這幾年她是有長進,還是沒長進?」
柯禮啞口無言。
駛出停車場,併入主幹道,唐其琛才說:「你為她說的話,多了。」
柯禮抬手抵了抵鼻尖,點頭,「抱歉。」
這聲抱歉,唐其琛心裡明白是情有可原的。柯禮跟在他身邊十多年,為他處理過太多人和事,舉止有禮,很能領會要意,正因公事公辦,才難免顯出寡情。別人很難從柯禮口中撬出唐其琛的行蹤,但溫以寧一問,他都樂意告知。
二十出頭的姑娘一閤眼緣,柯助理身上便多了幾分難得的和氣。現在回頭一看,那時候的兩人,關係倒是非常友善的。
短暫安靜,唐其琛頭往後枕,「安藍在爭取的那部電影叫什麼?」
「《建國大業》。」柯禮說:「中宣部和總局的推薦影片,是明年五個一工程獎裡樹立行業典範的標杆作品。」
唐其琛閉眼休憩,說:「她需要一部這樣的作品。」
需要根正苗紅地鍍鍍金,需要做上行下效中的那個上。
柯禮心領神會,點頭道:「好,我去辦。」
霜降節氣一過,南方步入深秋,桃江邊小鎮的冬天冷意更為提早。溫以寧坐在晃晃蕩蕩的中巴車上,看著白氣覆在車窗,前邊的小孩兒正有滋有味的拿手指在上邊畫圓圈。
到家的時候,江連雪正在牌桌上大殺四方,麻將聲噼裡啪啦,邊上擱著一張塑膠凳,上面是菸灰缸和抽了一半的煙盒。她很驚訝:「喲,回來了?」
幾個牌友都是熟人,紛紛回頭:「寧寧啊,多久沒見著啦,越來越好看了。喂喂喂!錢錯了錯了,我開了個槓,找十塊。」
溫以寧笑笑,叫了人就去臥室放行李。門是半掩的,外頭動靜漸小,牌友走後,江連雪數著一把零錢:「回來怎麼也不說一聲?家裡米都沒了,我還沒去買的。」
溫以寧從臥室出來,抬手扎著頭髮,「隨便吃點,下麵條吧。」
她走到門右邊的桌子邊,手指一捻全是灰,於是抽了兩張紙把上面擦乾淨,江連雪說:「麵條也沒有了。」
溫以寧動作停了下,又繼續:「那你去買,我不吃,你總得吃吧?」
「我減肥。」江連雪上午手氣不錯,一把零鈔丟進抽屜裡,回頭看到溫以寧彎著腰在櫃子裡翻找,告訴她:「哦,香燒完了。」
溫以寧直起腰,眼角有了不耐,「打牌就有那麼好玩?一天天的,連飯都不吃了是不是?」
江連雪嘖了一聲,「我飯吃得好著呢!」
溫以寧的不耐漸漸轉為不悅,雖不再回話,但這個沉默的氣氛像是插了鋼筋水泥,較著勁,硬的很。江雪連知道她是借題發揮,清了清嗓,討好道:「我去樓下買香燭,多買點,順便帶點菜,你要餓了,冰箱裡有蘋果,我給你洗一個唄。」
江連雪就這點好,性子雖急,遇事不服軟,但眼力靈活,能屈能伸這個詞在她身上體現得淋漓盡致。
「別去買了,出去吃。」溫以寧習慣了這樣的相處,罷了。
她從冰箱裡拿出蘋果,洗乾淨後放到剛才擦乾淨的桌面上,然後退後一步,稍稍抬起眼睛。
桌面靠牆正中央,黑白照片鑲在同色系的木框裡,女孩兒的眼睛很漂亮,溫以安很少自拍,也很少出去玩兒,所以當初選照片的時候餘地有限,這是她高三那年的證件照,原片是紅底白衣,撲面的青春氣,當時江連雪不同意,說人都死了,選個深沉點的。
但溫以寧還是替妹妹選了這一張。
十八歲很好,美好的一面就以另一種方式長存吧。她想。
出門前,江連雪以最快的速度化了個妝。她到年底才滿四十五歲,又屬於老天爺賞飯吃的那類不老面相,稍作裝扮就很惹眼。她要吃湘菜,風風火火地點了四五個,合上選單說:「你團個券,美團上有,100-30.新使用者還有折上折,上回跟你秦姨來吃過,划算。」
溫以寧倒著水,手機就擱一旁。
江連雪端起熱茶,吹了吹氣兒,眼皮也沒抬,「今天週三,你不上班有空回來?」
溫以寧嗯了聲。
江連雪也嗯了聲,帶刺兒地說:「那種死貴的城市有什麼好待的,你掙兩萬一個月又怎樣,一年也付不起一個廁所的首付,壓力大內分泌失調,不到四十就不來月經也是很有可能的——辭了拉倒。」
溫以寧聽到後面四個字,挺無語。
「呵,」江連雪不解釋是如何看出來的,越發不屑:「我覺得你腦子是抽了,放著好好的翻譯工作不要,跑去上海瞎折騰。累不死你。」
又來又來。溫以寧最煩這事,「你能不提了嗎?」
「我不提誰提?錯了還不準說?」江連雪上週做的指甲已磨損了顏色,豔紅豔紅的,跟她此刻的情緒似的,「你那復旦白讀了,過兩年奔三十,要什麼沒什麼,可把你給能耐的。」
溫以寧低著頭,不說話,手指戳著美團一下一下使暗勁。大概安靜了五六秒,手機突然被抽走。江連雪起了身,把她螢幕按熄,窩火道:「算了算了,我付錢。下個月不要給我打錢了,等你找著工作再說。」
總之,一頓飯吃得不太痛快。
溫以寧第二天就得走,大清早的天都沒亮,江連雪這種牌桌賭後基本就是日夜顛倒型,不可能早起。六點四十回上海的高鐵,差點沒趕上,溫以寧找到座位坐下後還在喘氣,她從包裡拿紙巾,一開啟,愣了下。包裡一沓紅鈔|票,不遮不掩地丟在裡面,倒挺符合江連雪隨心所欲的性子。
少說也有兩千塊,下個月的賭資估計全貢獻出來了。
到站的時候,溫以寧收到簡訊,江連雪:「育人小學招英語老師,找不著工作回來算了,來回折騰車費不嫌貴啊,作死。」
九點多到公司,繁忙景象一如往常。不過每走幾步落下背影,後邊總會有幾雙眼睛瞟過來。
溫以寧是來辭職的。
滿打滿算在這公司待了兩年,但自己的東西不多,水杯紙巾幾瓶維生素,一個袋子就能擱滿。她辦公室的門是開著的,幾個跟過她的小員工要進來送別,溫以寧衝他們擺擺手,便都止了步。收拾到一半,門口腳步聲齊整,三個保安走了進來,後頭是高明朗。
高明朗右臉還能看出紅腫,溫以寧那天下手不輕。他心裡記恨,指著說:「重要崗位的離職牽扯太多保密資訊,按規章制度辦事,給我看好了。」
這事兒做得挺噁心,溫以寧沒有功勞也有苦勞,何況是為公司拿下過幾個口碑案子的人。高明朗睚眥必報,也就不顧忌什麼人情臉面了。
保安翻她的東西,一件一件地看,連保溫杯都擰開蓋檢查裡頭裝東西了沒。同事們先是竊竊私語,然後皺眉搖頭,個個義憤填膺卻誰也不敢吭聲。
圍觀的人越來越多,高明朗也不攔著,故意的。幾個保安搜刮一頓無果,不過不重要,羞辱到了就成。高明朗語氣還挺和善,「我一直就很看好你,可惜了,咱倆沒有師徒緣。」
溫以寧沒他那麼假,逮住機會不想讓他痛快,點頭說:「孽緣要了也鬧心,好事,沒什麼好可惜的。」
她邊說邊開啟左邊的櫃子,把裡面十幾本榮譽證書搬了出來,這是這兩年的功勳章。溫以寧把它們塞到高明朗手裡,「我認認真真地來,清清白白地走,問心無愧。——麻煩丟一下垃圾桶。」
然後留了一個灑脫的背影,沒再回頭。
十二月剛開頭就降了兩輪溫,大衣裹身也有點擋不住寒氣。年底收尾工作多,這一週忙著稽核報送給證監會的年度資料,到今日才算告一段落。
傅西平在新天地攢了局,他們這個圈子,玩好的也就這麼一撥。唐其琛從亞匯出來時,天光尚早。柯禮還有事向他彙報,所以也並排坐後座。
正事忙完,柯禮收好資料,順帶看了一眼微信群,有點意外:「安藍也在。」
唐其琛幾不可微地皺了下眉,「她不是在杭州拍戲?」
「可能提早回了。」柯禮說:「有一個來月沒見著她了。上週我碰到她經紀人,說是在給《建國大業》拍攝定妝照。」
唐其琛嗯了聲,沒多提。
賓利車內空間寬,浮著淡淡的松柏檀泉,是他慣用的男士淡香。工作告一段落總教人愜意放鬆。司機老餘是個老上海,四十出頭開車很是沉穩,他總能繞出不知名的小路,路況良好避開擁堵。
往七十街的岔口開進去,半舊居民區,小區名兒連唐其琛都眼生。他側頭看窗外,難免留了幾分心思。賓利不疾不徐地開了幾十米,唐其琛忽地開口,「老餘。」
車速平穩落下,柯禮也順著看出去,這一看,先是不太置信,兩三秒仍是遲疑:「那是?以寧?」
唐其琛靜著一張臉,幽深得離奇。
馬路對面的一個酒樓,是在辦結婚喜宴,酒樓外面的空地也被利用起來,搭了個戶外舞臺,看佈置是山寨版的歐式宮廷風,燈光彩帶一個不落。賓客圍了幾圈,臺上的溫以寧握著話筒,不知哪兒弄來的粉色蓬紗裙,不合身,後背還用夾子給夾住。她的妝容很誇張,隔著一條馬路都能瞧見眼影是紫色。
「在這個喜慶的日子裡,新郎帥氣風度儒雅,新娘風姿翩翩似仙女,當真是天生一對,郎才女貌。讓我們共同祝福一對新人,今生今世,永相伴。」
音箱效果純粹就是聲兒大,沒有絲毫美感,她裝腔拿調的主持詞全往上揚,音樂放的是一個爛大街的流行曲,溫以寧調動氣氛,又笑又跳地給小朋友發桃心氣球。
八百一場的司儀費,不能再多了。
車子還是滑行的,十來秒而已,就把這場景甩出了視線。
拐上主幹道,柯禮仍是不敢喘大氣。其實唐其琛的反應是非常平淡的,淡到柯禮也拿捏不準半點心思。多年第一行政秘書不是白當,不該說的,他從不亂說。就在他以為這事過去時,唐其琛忽然問:「她辭職了?」
柯禮有那麼半秒發怔,他沒料到唐其琛會聯想到這方面去。到了地方,他稍晚下車,進了會所門便徑直往長廊走。
「這。」聲音出其不意。
柯禮扭頭一看,驚訝,「您還沒進去呢。」
唐其琛坐在大廳的單座沙發裡。兩手搭著左右扶手,腿疊著,這人穿著氣度向來超然,只不過人性子冷,遠看更顯不易近人。
柯禮走過來,剛在打聽訊息,手機握手裡還熱著,說:「辭了,辭了一個多月。高明朗跟圈裡打過招呼。她想繼續在這一行待下去,難。」
唐其琛沒說話。
柯禮想來也好笑,「還能當婚禮司儀,挺要強的,跟以前那時候有點像了。啊,您進去嗎?西平催我兩遍了。」
唐其琛起了身,空調溫度高,他脫了外套,擱在右手腕上,淺米色的薄線衫恰恰貼合,腰身往下連著腿,身材是極好的。柯禮走前邊,「西平今天中午已經喝過一輪了,您今晚要是跟他玩橋牌,一準兒贏。」
「高明朗是怎麼放話的?」唐其琛狀似隨意一問,但腳步慢了,停了,不動了。
「不太好聽。」柯禮沒正面回答。
唐其琛點了點頭,「你給陳颯去個電話。」
柯禮很快聯想到人事方面的情況,明年的人資儲備需求計劃已經報了上來,陳颯的助理休產假,加上內部福利政策,一年假期,這個職位是空缺的。
唐其琛沒把話說明,但意思已是顯山露水。不過柯禮沒敢當即答應接這一茬,玩笑話說得委婉:「如果陳颯也說,她不想得罪高明朗,不敢要呢?」
當然,這話沒別的意思,他只是站在唐其琛的角度,權衡著任何一種可能。
「她要這個人。」
唐其琛的視線就這麼看了過來,灼灼神情裡映的是天理昭昭:「——我說她敢,她就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