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其琛只問:「他在上海住哪?」
「璞麗酒店,他秘書給訂的。」
「你去安排一下,浦東那套房子給他住。」
這是唐其琛私人名下的公寓之一,地段絕佳,裝潢的檔次都是極高的。唐其琛自己沒住過,閒在那兒。柯禮明白他的意思,這是做給老爺子的面子功夫。他是兄長,是大哥,這點氣度和周全,在外人眼裡還是要演得滴水不漏。
車子駛入內環橋,唐其琛忽問:「他還往我這兒跑?」
柯禮手心冷了冷,斟酌著用詞回:「是。以寧那兒,每天一束花沒落下過。」
自此一程,唐其琛沉默得再沒有說過話。
到了別墅,保姆正把煲了一上午的鴿子湯往桌上放。唐書嶸正和唐耀相談甚歡。唐其琛進門起就換上得體精神的笑臉,「你一來,門外都聽見爺爺的笑聲了。」
唐耀起身,叫了聲:「大哥。」
唐其琛走過來拍了拍他肩膀,「忙著出差,沒顧上你,這兩天空下來了,晚上一起聚一聚,帶你認識幾位朋友。」
唐耀笑著應下來,順著話又說開了,「朋友嗎?能不能討個方便,叫上以寧。我這除了每天送花,實在是想不出別的法子了。」
老爺子耳力尖,問了句:「噢?小耀這是認識新的朋友了?」
唐耀又坐回沙發,笑呵著說:「人姑娘把我當朋友,我還想努努力當她男朋友呢。」
這話坦蕩大氣,真假難辨,他又扭過頭對唐其琛說:「哥,你手下的人,你不介意的吧?」
當著老爺子的面,唐其琛自然不會多做表示,順著這半個圈,把另外一半兒的弧給畫成了圓,情緒很平和的說:「工作時間,注意影響。」
唐耀呵呵笑,「好。」
唐老爺子問:「是亞匯的員工?叫什麼名字?哪個部門?小耀竟然有心,其琛你這個做大哥的,也留留意。」
「沒那麼快,我不想嚇著她。我先慢慢追,送送花,聊聊天,等以後有需要大哥幫忙的地方,一定不客氣。」
這個話性是很投老爺子心意的,坦坦蕩蕩,瀟瀟灑灑,唐書嶸滿面笑意,心情頗好地指了指唐其琛,「在你大哥面前謙虛一點,萬一他不答應呢。」
「有什麼不能答應的,難道他也要一起追?」唐耀挑著眉,扭頭看唐其琛,「是嗎,哥,你也要追念念嗎?」
唐其琛方才全部的剋制平和,都被唐耀這一聲「念念」摧枯拉朽般的給推沒了。這是溫以寧的小名兒,只有關係親近、不同一般的人才能這麼熟稔地叫她。就像是汽水瓶蓋,擰開了,裡頭的氣浪就洶湧澎湃地往外冒了。
很多時候,尤其是重逢之後的大多數時候,連唐其琛都很少叫她的小名兒。他沒理會唐耀玩笑般的詢問,大有甩下臉子的架勢,用冷淡漠然的眼神冰冰冷冷地割他一刀後,轉身就走了。
中途,陳颯給他發了條簡訊,唐其琛之前交待她準備的客戶資料和一些工商原件,是明天開會要用的。但陳颯臨時有事兒,明天大早就要飛臺灣。她問唐其琛現在在哪,派人直接送過來。唐其琛的這個情緒過程也就一兩秒的事,他低頭回個地址的時間,再抬頭時又以笑示人,共進了一頓安然無恙的晚餐。
吃完飯,總這麼待在屋裡也沒趣,唐其琛和唐耀兩人沿著湖邊散步。唐耀是個來話的,什麼都能說上幾句,談談國內外經濟形勢,唐其琛和他的觀點也有碰撞統一的時候,還算聊得暢快。
不知不覺就走到了籃球場,這個籃球場是在別墅外區,半開放的,但也沒幾個人玩。兩人又說了一會話,就見一輛計程車停在了不遠處。溫以寧從車上下來,夜色餘暉裡,她一身白色小西裝,高跟鞋把腰和腿的線條拉得勻稱高挑,一肩的長髮微卷,被夜風吹遮了臉。
唐耀眼前一亮,「perfect!」
陳颯給她打電話時,她正好還在公司加班,領了任務就匆匆往這邊來了。她走近,先是對唐耀輕輕頷首,然後把檔案袋遞給唐其琛,「陳經理讓我送來的。」
唐其琛接了,低聲說:「謝謝。」
開啟紙袋,抽了幾頁看了看,又放了回去。溫以寧看他驗收滿意,正準備走。
唐其琛:「待會兒我送你。」
唐耀:「我送你回家。」
兩人異口同聲之後,對視一眼,便都沉默了。溫以寧背都僵了,站在他倆的對立面,渾身都尷尬。
唐耀笑著看唐其琛,笑意卻不抵眼底。唐其琛也斂著一雙眸子,不讓分毫。最後還是唐耀先鬆了口,他悠悠轉過頭,眯縫著眼睛說:「哥,打籃球麼?」
唐其琛笑了笑,眼角眉梢勾出的弧度也透著閒適,「行。」
「以寧你別走了,站這消消食。」唐耀說完就往場上跑。
唐其琛下了飛機就往這邊來了,西裝也沒來得及換,這會一脫,隔著距離拋給了溫以寧,「拿著。」
烘著體溫的衣服撲了她一臉,入鼻所聞,還有他身上的男士淡香。
球場的簍子裡就有籃球,唐耀拿了一個掂了掂,那架勢很是熟練。他運球,步伐移動靈敏,以側身擋著唐其琛的搶斷。
唐其琛彎著腰,手與腳配合協調,盯著唐耀的手隨時準備。他的防守太嚴密,兩人一進一退實力相當。
籃下得分是困難了,唐耀一個轉身,往後一大步,然後跳起來想出手三分。球已經從掌心劃了小道弧直衝而去,唐其琛同時起跳,揚手一揮,一個蓋帽直接把唐耀的三分給夭折掉了。
球回到唐其琛手裡,他往右邊一閃,假動作躲過了唐耀的防守,然後原地起跳,單手一拋。
「哐當」!
就見一條漂亮的拋物線,進球得分。
平心而論,唐其琛打球的樣子還是很帥的。男人穿著白襯衫,領口鬆了兩粒扣,平日沉穩淡薄的唐總,偶爾以破欲的一面示人,是很有魅力的。唐耀看起來比唐其琛似是要勤於鍛鍊,但真上場了,也是舉步維艱,無論防守還是進攻都十分困難。
兩人是玩兒的,但一招一式又透著勁兒。
在一個搶籃板的過程中,唐耀和唐其琛同時起跳,唐耀先伸手,球身從他指尖滑過,又被唐其琛一掌拍到了地上。兩人捱得太近,唐耀的手肘不知怎的就磕到了唐其琛的腹上。這個動作溫以寧看得一清二楚,很重的一下,實打實的往皮肉上招呼。
唐其琛剎時皺了眉頭,但他撐住了,穩穩的站著。
「我輸了。」唐耀笑著擺手,「哥,你贏了。」
唐其琛雙手搭著腰,氣息也微喘,他額上一層細密的汗,被光一照,顯得臉色更白了。他又恢復了讓人挑不出刺的溫和表情,拍了拍唐耀的肩,「好久沒打球了,下回換身衣服,叫上你我的朋友一起打個全場。」
老餘早就把車開到了旁邊,見他們完事,把賓利徐徐駛近。
唐其琛以眼神示意,老餘就下車來,手裡提著幾瓶水,笑眯眯地遞給唐耀,這動作也算是含蓄地把人攔住了。唐其琛就走到溫以寧身邊,落了四個字:「送你回家。」
唐其琛坐去駕駛座,溫以寧半慢不快的站在車外,她的猶豫和遲疑,幾乎讓唐其琛瞬間失了耐心,他又下車,繞到這邊,親自把人給推上了副駕。
車門關緊,隔絕了外面的蟲鳴鳥語,隔絕了籃球場上熾熱明亮的光照。兩人之間,漸漸浮出了頑固的沉悶。
唐其琛甚至沒給外面的唐耀一句話,就這麼載著人走了。開了不遠,他又把車給停在了路邊。方向打得滿,剎車也點的急,細枝末節都是耐心全失。
唐其琛熄了火,抬手往自己的眉心上狠狠揉了揉。
他深嘆一口氣,轉過臉看向溫以寧,「我是答應過,不在公司範圍內對你有過多的干擾。我是尊重你,是愛惜你,是想給你空間和時間,是不想把我在你心裡的模樣弄得更糟。」
唐其琛說這話時,目光如深淵,恨不得吸著她讓她和自己一同跌墜。
「你要明白,不打擾,不代表我放棄,不代表我願意讓你被別的男人追。你喜歡玫瑰,喜歡花,喜歡人陪你聊天吃飯,你喜歡的,我都可以。但你任別人來這些事兒,那我告訴你,我答應你的‘不打擾’,從現在起——
作廢。」溫以寧眼眶都被他說熱了。
男人的承諾字字入耳,句句動心,黑暗裡,安靜中,這一瞬間,唐其琛賦予的存在感是強烈的。她耳朵燒著了,一路蔓延至五臟六腑,最後倒流進心臟,沸騰了。但這種強烈的感知不是因為感動,不是因為感情,也沒有絲毫快|感。矛盾的碰撞中,溫以寧心底忽然理出了頭緒。
是一種對過去的釋然。
她看向唐其琛,輕聲說:「可是,我已經不喜歡你了呀。」
唐其琛的臉色剎那蒼白。
心底的答案呼之欲出,起了這個頭,溫以寧忽然覺得也沒什麼了。縱使她心裡原本有很多條藤蔓纏繞糾結,但這個答案已先衝鋒陷陣,強勢地壓下了其它的懵懂迷茫,它就是此刻的立場。
溫以寧上唇碰下唇,跟自我說服一樣,又喃喃唸了一遍,「我不喜歡你了。」
幾個字像一把鈍刀,不鋒利,卻摩擦著唐其琛的血和肉,幾刀下去之後,他自己都覺得疼了。
唐其琛喉結微滾,再開口,聲音都是啞的,「那你就喜歡唐耀?」
溫以寧沉默下去。
「我看也不是很喜歡。」唐其琛又冷下來了。
溫以寧說:「我管不著他要做的事。」
「管不著他,就能管我?」唐其琛語氣不輕不重。
溫以寧憤意聚在眉心,轉過頭瞪著他。唐其琛別開臉,他側顏的線條甚少有這麼緊繃的時候,兩人之間連搭建在一塊兒的橋樑都磚瓦零散。除了沉默便再無其它。
唐其琛心煩地把車重新發動,他開車的風格還是很兇猛的,路口被一輛逆行調頭的奧迪給堵住了,他就一直鳴笛催促,最後只差沒直接撞上去。溫以寧忍無可忍了,挺冷地說:「你要趕時間,就把我放下。」
唐其琛握著方向盤的指腹都快掐成了青紫,他繃著聲音,「你不要跟我講話。」
溫以寧怒了:「唐其琛!」
她扭頭的一瞬,話已經出口,同時也看出了他臉色的不對勁。唐其琛的額頭上一層薄薄的細汗,他整個人都繃成了一個很硬的狀態,唇瓣緊抿,高鼻樑一撐,就更加嚴肅怖人。
溫以寧心裡漸漸意識到,是不是他胃又難受了。但心軟不過半秒,就被他冷冰冰的話給潑滅,「在我面前,你就從不給我一句好話。」
溫以寧心裡也憋,索性把身子側向車門,擺出一條涇渭分明的分界線。
送她到小區,兩人這一程再沒有交流。溫以寧下車後,唐其琛就把車窗給按了上去。她走了幾步,下意識地回頭,徐徐升起的車窗裡,唐其琛已經趴在了方向盤上,彎著腰,弓著背,捂著腹部微微顫抖。
車窗完全關閉,再看不到裡頭的人影。溫以寧壓下心頭微動,邁步踏進夜色裡。
第二天的上午原本有個專項會議,但一早上班的時候通知,會議臨時取消了。聽同事說,唐其琛今天沒有來公司。
上午快下班的時候,李小亮給她打來電話,說他到了上海,他媽媽是下午的門診,複診完了就沒事了。溫以寧自昨夜起就一直籠罩在心口的壞心情總算見了陽光,晚上,兩人高高興興地吃了一頓飯,走的時候,李小亮提醒她件事兒:「對了,你媽媽這次也託我從這兒帶點藥給她。」
溫以寧抬起頭。
「就是挺普通的消炎藥,只不過她指定要這個牌子。」
「哦,你方便就帶吧,她就是想一齣是一齣。」
李小亮這次只在上海待了兩天,學校那麼多課也走不開。他也是很夠意思了,自己行李沒帶幾樣,倒是給溫以寧提了兩大袋的特產,這是湘西那邊的特色,燻肉火腿都給切成了一小片用保鮮袋分裝好,一袋就是一頓。裡頭還有一個保鮮碗,是小亮老師切好的姜蒜,整整齊齊地碼在碗裡。
李小亮說:「有時間就自己做飯唄,我都給你切好了。注意身體啊小寧兒,回來了咱們再聚。家裡頭你也放心吧,江姨我幫你看著,有事打我電話就是了。」
一米九的高個男人,心思細細膩膩,能看出裡面全是閃著光的溫柔。小亮老師瀟瀟灑灑的走了,揹著酷酷的雙肩包,一手扶著自己的媽媽進站,背影就像是一座安穩的大山。人送走後,溫以寧給江連雪打電話,本來是想問問近況,但江連雪成日在麻將桌上大殺四方,嚷叫著讓她別打擾自己贏錢。
溫以寧餵了半天,那頭訊號斷斷續續就給掛了。剛掛,又有電話進來,溫以寧看見名字本來想不接的,但她肩膀被趕車的路人碰了一下,手指跟著往下一戳,正好按了接聽。
唐耀說:「我看見你了。」
溫以寧如芒在背,頓時四下張望。
「回頭,你左邊。」
唐耀的車停在出站口的臨時停靠區,這次他不是自己開車,坐在副駕,一輛賓士s600橫在那兒,車窗滑下,他偏著頭對溫以寧笑,「美女,第一次出來跑出租,你照顧一下生意行麼。」
溫以寧的手機還舉在耳畔,杵在原地也笑了起來。
唐耀從不讓女生感到半點為難,總是能用自己的方式化解尷尬,這是他讓人舒服的地方。明目張膽的追人,也給予你充分的尊重和自由。溫以寧拉開車門坐了上去,唐耀從車門儲物格里拿了瓶水,擰開蓋再遞給她。
「我今天運氣好,心想事成了,也省了一趟去接你,走吧以寧,我請你吃火鍋。」這人還真直接,每次見面從不浪費時間,直奔主題,「別拒絕啊,上次你請我,這次我還回來,我從不欠女人的。」
溫以寧哭笑不得,「倒成了我的不是了。」
唐耀也笑,「你看我現在連花都不送了,給你省心了吧?再拒絕吃飯,那我明天可就繼續送了。」
「怕你了。」溫以寧點頭說,「那還是老地方?」
「行。」
司機把他倆送到,就被唐耀打發走了。這司機也跟了他很多年,跟著從美國一塊兒回來的。他問唐耀:「不用車嗎?」
唐耀揮揮手,「不用,回去的時候打車。」
溫以寧蠻想笑的,他回頭就捕捉到了這個表情,挑眉問:「沒見過這麼接地氣的總裁?」
「是是是。」溫以寧心情不錯道。
「還不是想創造能跟你獨處的機會。」唐耀又出其不意的給你一句認真,就這麼張弛有度的拿捏著分寸。
提醒她,我還是要追你的。
兩人點完菜,坐在位置上等,唐耀正低頭收郵件,溫以寧仰頭喝水,就聽他忽然問了一句:「我哥帶你來吃過火鍋嗎?」
溫以寧被嗆得直咳嗽,捂著嘴,半天也沒消停。
唐耀凝著她,語氣很有深意,「追女生,不按著她的喜好來,怎麼追的上?不過也是,我哥他胃不好,吃個西餐還行。」
他這麼一說,溫以寧心裡還是略有不適的。
「昨天打籃球的時候我就看出來了,他身上那股勁兒全是衝我來的。他這樣的性格,很少會有這麼衝動的時候。」唐耀又給她把水倒滿,意料之中的問:「你和他是有過一段的。」
溫以寧眼神詫異,慌亂一閃而逝。
唐耀說:「你沒看出來嗎,他就沒打算瞞著我。他太能忍了,也太穩了,想藏一件事的時候就能做到滴水不漏。我知道這樣打聽你的私生活不太禮貌,但我還是想問,你為什麼不答應我哥。」
溫以寧看著他,原本是想表現的不在意,想用輕蔑不屑的姿態告訴他,你猜的全是錯的。但唐耀凝神專注望著她的神色,太有包容力了,溫柔又慈悲,安靜而有力量,甚至某一瞬間,某一個眼波流轉,竟然能看到唐其琛的影子。
溫以寧恍然低下頭,經年月久的往事以及活在當下的困惑,摻雜攪拌在一起。她從無人說起,也不敢說起。但凡一個人給了她幾分信任的錯覺,內心的堤壩就小心翼翼地槽開一個豁口,即時微小,也足夠人流露心聲,卸下防備。
她垂眸凝視著桌面,聲音緩而平:「我和他很早就認識了,但我們之間什麼都沒有發生,是我一廂情願,是我自作多情。可能會有誤會,或許誤會也解釋清楚了,但不是所有感情都得有個結果。過去這麼多年了,我也長大了,不是當初那個別人對你好一點,就死心塌地追隨的小女孩兒了。」
溫以寧的平靜極了,兩句話就把這段過去給概括,公正客觀,是說給唐耀聽的,也是說給自己聽的。她視線挪上來,坦蕩的和唐耀的目光接軌,說:「總之這幾年,我跟他沒有緣。」
唐耀被這個眼神罩住了,有那麼幾秒的分神。
他嘴角輕輕扯了扯,淡笑著問:「那你還愛他嗎?」
溫以寧果斷的搖頭。
「喜歡呢?」
「有區別嗎?」
「當然有。」
唐耀說:「就像做生意,大訂單從來就不是一蹴而就的。得努力,得爭取,得無數個飯局,無數場談判,最後取得的一個最好結果。」
溫以寧聽明白了他的意思,如果還有喜歡,就依然會留有餘地的去努力、去爭取、去談判。
唐耀看她遲疑而迷惘的表情,笑了笑,換了個問題:「以寧,你怕唐其琛嗎?」
這回,她幾乎沒有猶豫,脫口而出:「怕。」
說完,她自己都愣了愣。心底那些壓抑許久的藤蔓枝結,纏纏繞繞的織成了一張亂七八糟又嚴不透風的網,枝枝丫丫又不清不楚的扎進她血肉,她以為那是過去的經歷給她造成的傷害和陰影。
卻從沒想過,自己其實是因為害怕。
怕一腔孤勇依舊落空,怕自己的託付之心又被摔成了稀巴爛。
人怕什麼,就會躲什麼。
那麼心底的聲音和本質的答案,究竟是什麼呢。
溫以寧垂眉斂眸,坐在那兒陡然陷入落寞。唐耀是個很擅長分析、觀察的獵狩者,也喜歡用一針見血的方式挑破對手內心最軟弱的那部分。
但這一刻,他忽然就不忍心了。
好在服務生端著熱氣騰騰的湯底上桌,又把配菜一碟碟的擺好,服務周到的還給送了兩瓶可樂。唐耀伸手把她的那瓶放在了自己這邊,理所當然地說:「嗯,你不許喝可樂。來,我給你燙點羊肉。」
這次約會氣氛不佳,溫以寧只顧沉默,連食量都比往常小的多。結完賬,唐耀很自然的拍了拍她的肩膀,笑著調侃了句:「走吧姑娘,今天沒讓你盡興,我的錯,明天晚上帶你吃西餐,將功補過的機會給不給呀?」
這人,識人眼色,也有智慧,再困難的局面,也不會斷了自己的希望。
他真陪溫以寧坐出租,明明也是驕矜貴氣的公子哥,卻一點也不擺譜,沒有矯情的臭毛病。坐車裡也能跟司機師傅聊上幾句。
後半程安靜了,他轉過頭看著溫以寧,沒怎麼猶豫的就把左手掌心覆在了她的右手手背上。指間的觸感細膩溫熱,他說:「以寧,我喜歡你,就這麼追了。你跟我試試吧,能處的來,我就跟你好好過。處不來,你想走,我也不阻攔。」
他握著她的手,並且試圖與之十指相扣。車窗全都滑下來了,外頭的風呼呼的往裡灌,唐耀額前的頭髮被吹開,眉眼被高鼻樑一撐,就更顯神采奕奕。
靜了兩秒,溫以寧轉過頭,輕輕把手抽了出來。
次日是週五,柯禮來公司很早,把這兩天積壓的檔案大致梳理了一遍,需要緊急批覆的拎出來,剩下不是十萬火急的,他都給壓了下去。唐其琛在老陳那兒吊了兩天水,柯禮沒敢讓他太操勞。
唐其琛準時進入辦公室,深色西裝壓不住他略顯蒼白的臉色,但精神尚可,很快投入工作。
柯禮交待秘書把他要吃的藥按劑量衝好,九點的時候拿進來,也能讓他休息會兒。老陳這次開了五副中藥,擰開蓋兒苦味兒就跑了出來。柯禮仍站在一旁給他批覆過的檔案做收尾,低聲彙報說:「訊息傳來了,是讓我們手上的這個智慧專案與明耀科創達成技術合作。」
唐其琛眸色一冷,「可靠?」
「老爺子的意思。這兩天您病著,估計他很快會找您談話。」柯禮說。
唐其琛把藥碗往桌上重重一磕,怒氣躍於眉間,「還有什麼好談的,下一步就直接上董事會了。」
柯禮說:「誒,唐總。」
唐其琛緩了緩,點頭說:「我知道了,你忙吧。」
「那唐耀。」
「他真要進入亞匯,也不是沒有可能。老爺子年紀大了,糊塗了,看人越發隨自己心意了。」唐其琛有自己的考量,沒談太久,他吩咐柯禮:「對了,你去幫我訂束花。」
「花?」柯禮遲疑,「什麼花?」
「玫瑰。」
柯禮心領神會,「好,我馬上去辦。」
「等等。」唐其琛把人叫住,「要粉色。」
柯禮出去沒多久,秘書的內線接了進來,請示問:「唐總,耀總來了。」
唐其琛斂眉,沉聲說:「請他進來。」
他坐直了身子,扣上了西裝,把桌面上攤開的檔案全部合上,敲門聲響,唐耀推門而入,頷首微笑:「大哥。」
唐其琛指了指沙發,「來,這邊坐。」
唐耀過來他一點也不意外,為什麼而來也一清二楚。
唐其琛一直致力推進的那個智慧交通向導系統的專案本就舉步維艱,在董事會上數次審議都沒有通過。唐老爺子卻在這時發了話,大有讓唐耀的明耀科創聯手紅利的意思。
這件事,唐耀看似片葉不沾身,領了個風輕雲淡的好人角色。但唐其琛明白,這弟弟有才,有能,也有城府,交手幾次,都是江湖紅塵裡的人上人,各自風光霽月,拎得清清楚楚。
唐耀說的都是體己話,一派兄弟和睦的美好場面。但不知怎的,話題就轉到了專案上。他話裡頗露鋒芒,意指唐其琛在這個領域仍是門外漢,術業有專攻,遇到短板也情有可原。還說,承蒙爺爺看得起,都是唐家一份子,他十分樂意為大哥排憂解難。
話裡帶刀,就是對準唐其琛心窩上戳的。
唐其琛這段時間工作已夠繁忙,和溫以寧的相處也磕磕碰碰,再加之兩天窩在老陳那兒吊水忍受胃痛,心情實在算不上好。他的臉色尚算正常,但眼角眉梢已經透著冰冷的不耐。
唐耀看了看時間,又笑著說:「哥,其實我不是來看你的。」
唐其琛翹著腿,坐在沙發上,看著他。
「我是來接女朋友一起吃午飯的。」唐耀神情愉悅,「現在追女孩兒也很容易啊,陪她吃幾頓火鍋,送送花就答應了。」他說的每一個字,都跟今天上海城的天氣一樣,風和日麗透著光。
唐其琛目光直視至他的眼睛裡,打斷他,一個字一個字的說:「你別招她。」
音輕,上唇碰下唇,很乾脆的一句話,或者說,是一次警告。唐耀幾乎一瞬間百分百的確定了唐其琛軟肋的位置。
安靜幾秒,他笑容淡淡,「已經招了,怎麼辦?」
唐其琛疊著的腿已經慢慢放了下來,他站起身,慢條斯理的。
「遇見一個喜歡的人不容易,你我各憑本事,誰都不必為了誰手下留情。」唐耀也徐徐起身,在這越發粘稠的氣氛裡,語氣也含了暗勁,他說:「哥,不好意思,我贏了。不過說起來,以寧租的那房子還是太小,都放不下一張大床,兩個人睡……」
那個「睡」字一齣口,唐其琛的拳頭直接砸了過來。
唐耀捱了一記悶拳,反抗是本能反應,他抓著唐其琛的手腕,制止他的二次施暴。其實唐其琛的手勁已經鬆了,就是虛握了一個拳頭,但被唐耀這麼一抓,反倒不能收回去。
就在這時——「唐總。」
辦公室的門開啟,柯禮正要進來,抬頭一看,頓時愣住。唐其琛尋著動靜看過來,這一眼也怔然了。
溫以寧站在柯禮旁邊,目光又驚又懼,不可置信。就在這一瞬間,唐耀順勢倒下,踉踉蹌蹌的蹲在了地上,捂著肚子一臉痛狀。
溫以寧看著唐其琛,下意識的往後退了退。筆直冷冽的目光把二人之間切出了千溝萬壑。而岸對面站著的,是一個面目可憎的惡魔。
兩個一米八多的成年男人,雖然你來我往沒幾下,但動靜是不小的。唐耀最後那一摔,推倒了桌上的水杯,滾燙的茶水全潑在了唐其琛的手背。外頭的秘書盡職盡責的趕緊跑過來,人還沒挨近,柯禮抬手一攔,維持著沉穩如常,說:「沒事。」然後對溫以寧低聲道:「以寧,你先回去吧。」
柯禮踏入辦公室,把門給上了鎖。
溫以寧站在原地,人還是愣愣的,方才那一幕的衝擊感還是不小的。
辦公室裡,柯禮望著這一爛攤子心裡發緊。他走到唐其琛身邊,「您還好?」
唐其琛氣還沒喘勻,看著地上的唐耀。
柯禮又走過去,抱歉道,「耀總,我送您去醫院。」
唐耀的嘴角被那一拳磕出了血,他抬手一抹,散開的血印映在偏白的皮膚上,倒顯得很有邪勁兒了。他站了起來,唇齒間有很濃的血腥味。人一站直,衣裳齊齊整整,唐耀笑了笑,「沒事,不用去醫院。」
他看向唐其琛,目光轉了幾轉,人又恢復了輕鬆的神情,「是我自己不小心絆倒的,一點點小傷。那個,哥,我還有約呢,下回再請你吃飯。」
唐耀笑了笑,人就往外面走了。
柯禮略為擔心的看向唐其琛,「唐總,您別忍著,有不舒服就說,我讓陳醫生過來一趟。」
唐其琛默著臉,坐回了皮椅裡,他攤開方才看了一半的檔案,重新拿起筆批閱。身後的落地窗被百葉簾調低了密度,光線不甚明亮。柯禮只得自己動手把地上的殘骸收拾乾淨。碎掉的瓷片剛撿起兩片個,就聽見「哐!」的一重響,是唐其琛把手上的筆給摔在了桌面上。
他臉上陰雲環繞,眉間也是風暴腹地。雖一字未言,但柯禮停止了一切動作,不敢再發出丁點聲響。
半晌,唐其琛開口:「你讓老餘把車開過來,送他回去。」
衝動這種情緒,這些年在唐其琛身上愈發無跡可尋。他對外示人的行為舉止都是拿捏得恰到好處,喜怒無常是大忌諱。更何況對方還是這麼個豺狼虎豹的親弟弟。他以顧全大局為原則,一時的失控足夠任人大造文章。這份關係、臉面、長久的思慮,還是要顧全。能屈能伸,能方能圓,唐其琛更多的是給自己下臺階。
柯禮微微鬆氣,幸好,不是理性全無,他點頭,「我馬上去辦。」走時又想起了件事,他遲疑許久,還是斟酌的問出口:「唐總,花還要訂嗎?」
唐其琛沉下去的情緒又湧上了心煩意燥,躁意的後續,就是隱隱的挫敗與無奈。他忍了又忍,深嘆一口氣,說:「不訂了。」
之後的一段日子,唐耀倒是沒怎麼出現了。但追人的攻勢不減,粉色的香檳玫瑰換成了正紅色的黑美人,一束束跟火把似的往她辦公室裡送。唐耀也是好耐性,反正不催不逼的,就是一個痴心漢的形象。放開了手腳這麼一追,同事都以為兩人有什麼了。
「恭喜啊以寧!」
「你和耀總早就認識了吧?藏的可真夠深的。」
「你還上什麼班兒呢,回去當少奶奶好了。」
溫以寧被這些或善意或意味深長的流言攪得心力交瘁。這才幾天,人都快成神經質了。陳颯從臺灣出差回來,這天把人叫到辦公室,看她黑眼圈都深了幾度的樣子,皺了皺眉頭問:「需不需要休病假?」
溫以寧說:「不需要,我沒事兒的。」
陳颯對情況倒是一清二楚,她本來就是很直接的人,她說:「如果你覺得耀總不錯,可以試試。女人被追求不是很正常嗎?互有好感的話,接觸瞭解也沒什麼。你也不用顧忌辦公室戀情,亞匯一向開明,沒有這方面的限定。」
溫以寧愣愣然。
「找個依靠,也挺好。」陳颯莞爾一笑,對她抬抬頭,「唐總和柯禮去歐洲驗收新的生產線了,這周的例會取消,你手上應該暫時沒有太多事。平日要早點下班都可以,不用跟我說了,我批准。」
陳颯的人生準則就是「及時行樂」四個字。換句話說,她壓根就不相信,也不屑於什麼破鏡重圓的劇情。破了的鏡子,怎麼重圓?就算能圓起來,那也是橫七豎八貼了難看的膠布,膈應人。都是紅塵男女,誰還沒有幾個愛上一匹野馬,但家裡沒有草原的故事呢。
朋友歸朋友,但陳颯心底裡,還是希望她的愛徒有一段嶄新的感情。
溫以寧不知是聽進了她的話,還是對唐耀亮了什麼牌,反正在一次下班,破天荒的跟唐耀一起坐車離開公司後,第二天起,唐耀便再沒有來送過花兒、開車跑車接人的殷勤了。
大家翹首以盼,喜聞樂見,總是能自己編寫出故事的續集。都說,溫以寧和唐耀是達成共識,低調的在一起了。
週五晚,唐其琛抵達機場,老餘候了許久,見老闆一上車就閉眼似是熟睡,心裡還感慨,再有錢有權,也不是鋼筋鐵骨啊。就這一個月,都不知道送他往返機場多少次了。
柯禮坐副駕,輕聲對老餘說:「冷氣開小一點,唐總這幾天在國外一直是帶病工作的。」
老餘照做,心裡也是無奈,「唐總這胃病,不休息個一年半載,是養不好的。」
都是老熟人了,柯禮和老餘之間也能說上幾句體己話,「還一年半載,半個月的假期都空不出來。集團前兩年是執行體系的最佳化改革,這兩年,又在創新產品的生產線,從上到下,從政到商,四面八方的關係要打點,怎麼少的了唐總。」
老餘哎的一聲嘆氣,「也不年輕了,成個家,有夫人照顧也會好的多。」
柯禮笑了下,「也許快了吧。」
老餘把溫度調到二十八,紅燈停車時問:「那要不送唐總去陳醫生那兒看看?」
「去不了。」柯禮亦無奈,「明天中午還得回老爺子那吃飯,才一上午時間就別折騰他了,送他回浦東吧,讓他休息倒倒時差。」
都說上好一會的話了,後座的唐其琛倦色滿面一直都沒醒。回公寓後,唐其琛這一覺睡到第二天十點。他的工作手機被柯禮關了,真要有急事,一般就聯絡那隻私人電話。唐其琛太久沒這麼好好睡上一覺了,醒來後,頭疼也減輕不少。
老爺子最近讓他回去吃飯的頻率增多,每回去唐耀也都在。可能老爺子心裡,還美滋滋的維繫著兄友弟恭的面子工程。
這是兩人拳腳相向後的第一次見面。
唐其琛見著人,拍肩寒暄,唐耀順著話,開朗健談。彼此避而不談那次的不堪,彷彿什麼都沒發生過。
唐老爺子年齡大了,也沒那麼多正事兒要談,偶爾提點兩句,唐其琛都謙遜的應著。輪到唐耀這兒,他的滿意之情更甚,時不時的唸叨:「要是你們能攜手為亞匯效力就好了。」
唐耀笑著說:「有大哥在,亞匯已經是頂級了。」
「其琛很好,但就是太辛苦。你呀,能幫襯幫襯,他也沒那麼累。」老爺子長嘆短調。
唐耀說:「大哥做事從來都是遊刃有餘,怎麼會辛苦?」
唐其琛視線停在他臉上半秒,然後看向老爺子,淡笑著答:「在其位,謀其事。比起爺爺那時候,我這不算辛苦。」
老爺子老話重提,「可也要對自己的事上點心,老大不小了,就沒一個合你心意的姑娘?啊?這點你就比不上你弟弟,小耀,你上回說喜歡的那姑娘,談到什麼程度了?」
唐耀挺坦然的一笑,「談婚論嫁的程度了。」
唐其琛猛地一瞥眼,眉目間的暗潮湧動。
「快了,我倒也想。」唐耀避開他的視線,話裡留有餘地,「我再努把勁。」
保姆適時過來,說菜已備齊。走去餐廳時,唐其琛在最後,不輕不重地拍了下唐耀的肩,沉聲說:「你,過來。」
唐耀腳步漸慢,兩人就停在原地。
身高體魄都相當,但唐其琛肅著臉色時,還是顯得深沉許多。他負手環搭在胸口,唇抿成薄薄的一條線,眼神是冷透又洞察的,每一秒,都像是在審閱對方,要把唐耀的心思一根一根掰扯清楚。
就這麼幾秒,唐耀能感覺到自己的後背有微溼的戰慄。
唐其琛:「你是不是要把她逼走才甘心。」
唐耀在他的對立面,沒說話。
「你這事兒弄得人盡皆知,不管不顧她的意願。怎麼,是要當土匪還是當強盜?」唐其琛平靜的語氣裡裹著針,並沒有太給唐耀臉面。
唐耀被他說得臉色微變,但還是保持著得體,「說了,我們之間各憑本事。」
「你讓她身陷輿論,讓公司共事的員工都對她另眼相待,背後任人說三道四,惹了一身是非。這就是你所謂的本事?」唐其琛步步緊逼,直視著他:「你什麼身份,她什麼身份,不管你出於什麼意思,你現在所做的一切,就是把她架在一個最尷尬的位置。她不是你,她在亞匯工作,領一份薪水,是維持生計,是衣食住行的保障。你不能這麼為難她。我從來都認可你的觀點,是,追女人,各憑本事。但唐耀——
你追人,就要有追人的樣子。」
唐其琛的神色,就像是四季更迭交替之時,最捉摸不定的那種天氣。保姆已將飯盛好,唐老爺子望著他們,目光也漸生困惑。
「她沒有傷害過你,你別斷她的後路。」
語畢,唐其琛與他擦肩而過,身上冷冽清傲的男士淡香,像穿腸毒藥,把唐耀紮紮實實的放倒了。
午飯後,老餘的車按點來接唐其琛,下午三點還有會議要召開。
入夏已久,午後的氣溫眼見著就往三十度飆。唐其琛穿著薄風衣從綠蔭環繞的別墅群裡走出來,藍天白雲之下,真真的玉樹臨風。但人一上車,就仰頭靠著椅背,眉頭輕輕擰起來。
老餘見他臉色不對,「唐總,您沒事?」
唐其琛呼吸都發了緊,他從衣兜裡摸出小瓶藥,倒了兩粒直接幹吞了下去。老餘一看要壞事兒,「唐總,你……」
「開完這個會再去老陳那。」唐其琛直接打斷說。
老餘面有愁容,可他都這麼說了,也只能聽命。
唐其琛一週不在公司,事情積壓太多,下午的會相當於是把辦公例會挪後了。幾個平時不對付的董事都有參加,唐其琛有所顧慮,自然缺席不得。藥見效,下車時,他還能勉強維持正常。
這會一開就是三個小時,唐其琛發言的時候居少,大部分都是柯禮代為主持。每個部門都有兩人參會,陳颯帶著溫以寧坐右邊。柯禮中途停了兩次,說是會議短暫的休息,讓秘書進來添水以及讓各位上洗手間。唐其琛就趁這時候回辦公室休息,柯禮無不擔心,一度建議讓會議提早結束。
唐其琛說:「後面的專案是趙總提的,不能終止會議。」
層層疊疊的關係都是這麼盤根錯雜的結在那兒,牽一髮動全身,柯禮明白他的立場和苦心,只得堅持開完。
唐其琛的忍耐力是極佳的,當著這麼多人的面兒,表現得沉穩冷靜,看起來沒有任何異樣。終於散會,陳颯突然說:「唐總,我還有事跟您彙報。」
她搶了個頭,另外幾個也有事想商議的部門只得作罷,先行離開。
偌大的辦公室終於只剩幾個熟人,門一關,唐其琛挺直的脊樑一下子就垮了,他手肘撐著桌面,手指摳著桌沿,一下一下的,指尖都是青白色。柯禮扶了把他的胳膊,「唐總!」
陳颯其實是看出來他是不舒服的,所以故意說有事彙報,幫他擋開別的人。只是沒想到,唐其琛這麼能剛,臉色白成了紙,鬢角上也有細密的汗。柯禮說:「不能再耽擱了,我給老陳打電話。」
陳颯也問,「能走麼?」
從會議室過去要經過辦公區,那麼多員工看著,肯定還得把這一程撐過去。唐其琛點點頭,緩緩從位置上站起。陳颯對身後的溫以寧說:「齊總十分鐘後到公司,我走不開。你和柯禮去吧,也好幫幫忙。」
這個時候也顧不上多想,溫以寧答應下來。
就這樣,唐其琛走出會議室,背脊挺直,眉間八風不動。時不時的碰見員工叫他,「唐總。」
唐其琛頷首回應,一路相安無事。
到了電梯裡,門合上。唐其琛手握成拳,一鬆一緊地掐了自己幾下,到底沒忍住,腹部的疼痛跟海藻蔓延似的遍佈了他全身,腳下似有鋼鐵澆灌,疼得他一下沒站穩,暈乎乎的栽了下去。
「掛完這瓶,再用兩支消炎,注意量體溫,儘量避免發燒。」
湯臣一品的公寓裡,老陳和柯禮低聲交談,「半小時後再量一次,藥我也分裝好了,四個小時後再吃。先吃膠囊,再喝沖劑。」
柯禮數了數,記下來。老陳轉過身,回到床邊看著唐其琛,「胃潰瘍復發有一陣了吧?」
柯禮幫答:「我勸不動,這一個月都在連軸轉,沒有好好休息。」
老陳皺皺眉,「那怎麼行。我可給你提個醒兒,雖然這次用了藥就沒什麼事兒了,但你自個兒要當心,什麼身子還不清楚啊?錢賺不完的,真出了大毛病,什麼都不是你的了。」
唐其琛半躺在床上,手上纏著紗布,針管細細尖尖的埋在裡頭,臉色仍然虛,但疼痛減半,人還是舒服不少。他笑了笑,「謝了,老陳。」
「謝什麼謝,把我話聽進去就行了。我不留了,診所還有病人。有事再給我打電話。」老陳起身,再三交代,「記得半小時後量體溫。」
柯禮也跟著起身,「我去送送。」
唐其琛點了下頭。
「以寧。」溫以寧一直站在旁邊沒有吭聲,被柯禮一叫,她走過來,「嗯?」
「我下去送陳醫生,你幫忙看著行嗎?」
溫以寧點點頭,「好,半小時我讓他測體溫。」
柯禮和老陳離開了,屋裡頓時靜得離奇。
唐其琛還維持著半躺的姿勢閉目靜養,牆上的石英鐘分秒走著,跟吊瓶滴下來的節奏幾乎一致。溫以寧走到邊上把藥的流速調慢了一點。
房間裡就開了一盞暖黃的床頭燈,光暈一圈漸漸變淡,牆上有模模糊糊的影子。唐其琛這間居室鋪著淺灰色的地毯,陳設也簡單,右手邊一整面的木質書櫃,最上面的一層放了幾個復古擺件。這樣的氛圍,很容易讓人心生安寧祥和之感,閒愁本不該有。
溫以寧目光轉了一圈,就回到床上。唐其琛已經睜開了眼,很安靜地看著她。
這個目光太突然,溫以寧來不及收回偽裝,一瞬的反應都被他看在了眼裡。兩人淺淺對視,所有的喧囂至此才有所方歇。唐其琛輕聲問:「嚇著了沒?」
溫以寧眼睫眨了眨,反問他:「你身體都這樣了,自己沒被嚇住?」
唐其琛微微皺眉,「你對我能不能有一句好話?」
「我說再多好話,自己不愛惜身體,怎麼也好不了。」
唐其琛抿著唇,半晌沒吭聲。
溫以寧回味一遍,發現剛才的態度確實帶著刺,心想,何必和病人計較呢。於是軟了態度,以一種在唐其琛聽來,算得上是天籟的語氣問:「陳醫生說你可以吃點麵條和粥,你要不要吃?」
唐其琛很配合的搖了搖頭,「我不吃外面的粥。」
溫以寧冷言,「都快餓死了,也要守著你這少爺作風是吧?」
唐其琛也不說話,眼神跟深淵似的望著她。一秒,兩秒,三秒,溫以寧被他活生生的望沒了氣焰。
唐其琛這個年齡,雖和時下流行的小鮮肉無法比擬,但男人該有的成熟氣質,都在他身上展現得淋漓盡致。病了,也是極其英俊的。眸子如一潭深水,悠悠吸著你,擺明了考驗人的定力。
溫以寧認輸地挪開目光,按下心裡的潮湧後,她又轉回來,問他:「那天在辦公室,你和唐耀……」
唐其琛頓時不悅:「怎麼,興師問罪?」
溫以寧很平靜的說完:「你們動了手,但最後,耀總重重摔在地上,其實是他自己拽著你的手往身上推。」
唐其琛慍色消散,眼神閃了閃,沒說話。
溫以寧也沉默的站起身,「你休息吧,我去給你弄點麵條。」
「我不吃外賣。」
「我煮。」
溫以寧轉過身,留下兩個字剛要邁步,手腕一緊,唐其琛突然傾身向前把她拉住。溫以寧根本沒料到,防備不及,直接被他拽了過去。唐其琛還打著針,她本能反應的用手死命撐在床側,但兩人的距離還是非常近的。
臉對臉,眼睛對眼睛,再近一點點,鼻尖都能輕輕碰出一個吻。
溫以寧連氣都不敢喘,懵了兩秒,她抓著手邊的毯子就往唐其琛臉上蓋。羊絨毯很寬,把人遮了個嚴實。溫以寧手忙腳亂的要從他身上站起,唐其琛不僅手沒松,反而更用力的把人往下拉。忽然,眼前一黑,那塊原本蓋在唐其琛臉上的毯子,竟也罩住了她。
世界瞬黑。
人的感官被無限放大,唐其琛在黑暗裡和她面對面,太近了,太燙了,也太溫柔了。
「我不吃麵。」唐其琛順勢摟住了她,臉埋在女孩溫熱細膩的頸窩裡,貪婪而又小心翼翼地聞著馨香,聲音低低啞啞,「你別動,讓我抱一會兒就什麼都好了。我這段時間太忙了,你再等等我,等過了這幾天,我會好好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