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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大夢誰先覺(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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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其琛說完這句話便又閉上了眼睛。鉗住她手腕的力氣漸松,溫以寧慢慢把手抽了回來。她去找了老許,老許又連夜從鎮上接了個醫生過來。一量體溫,三十九度多,額頭滾燙。

那醫生用藥前,霍禮鳴攔著沒讓,挺禮貌地問醫生要用什麼藥。他又把這幾種藥給拍了個照片,直接微信發給了老陳。唐其琛的身體一直在老陳那兒調,最瞭解不過。

老陳很快回了資訊:「可以用。但我之前給他開的白色藥瓶就暫時別吃了,他要是反覆燒,明天趕緊回上海,到我這兒來。」

醫生來了後,溫以寧就回自己房間了。過了兩小時,聽見外頭腳步聲,她拉開門,霍禮鳴剛從唐其琛房裡出來。

「還沒睡呢?」霍禮鳴側頭看她一眼。

溫以寧問:「醫生走了麼?」

「老許讓他晚上在這兒待一夜,怕人又燒起來。」霍禮鳴說:「現在不燒了,出了一身冷汗,給他換了衣服又睡著了。」

溫以寧愧疚感更甚,杵在原地表情挺尷尬的。

「跟你沒關係,沒事兒啊。快休息,明早再看情況吧。」霍禮鳴推了推手,示意她進屋去。

次日,溫以寧起床下樓,就看見霍禮鳴他們起得更早,已經坐在那兒喝早茶了。唐耀坐左邊,聊著天兒笑得很恣意,老許跟他一塊兒,也是合不攏嘴。唐其琛背對著,今天穿了件淡灰色的線衫,他靠著椅背,左手搭在扶手上,遠遠的,能看清手背上有一塊四方形的白紗布。

那該是昨晚打針時忘記揭掉的。

霍禮鳴先見著人,抬手示意了一下。唐其琛順著回過頭,他精神看起來不錯,一晚的修整,臉上已不見倦容。溫以寧和他的視線撞了個正著,唐其琛對她輕輕點了下頭,便又轉了回去。

「身體真沒事兒?」老許問了他一句,「可別勉強啊,到時候我可沒法跟你家裡交待。」

唐耀也勸:「要不就別去了,我們今天就回上海。」

溫以寧走過來,霍禮鳴給她挪了個位,告訴她說:「本來準備今天去釣魚的。」

「釣魚?」溫以寧下意識地看了眼唐其琛。

「去吧。本來就是來玩的。」唐其琛對唐耀說:「你難得來一次,不掃這個興。我沒事了,天氣好,出去透透氣。」

老許便點點頭,「那行,小霍,你給他多拿件外套。」

莊園附近幾公里的地方是老許的私人水庫,很大的一塊地兒,年初時已設計完工,跟他這農莊連在一起,打造生態休閒一條龍,現在高檔一點的商務接待都不愛去餐廳酒店,挑個風水宜人的地方更好談事。老許準備下半年正式營業,他人脈廣闊,現在訂單都接到年底了。

這些東西看著普通,其實特燒錢。老許這人其貌不揚,找不著一絲資本家的氣質,但他說話樸實大氣,是個有家底和見過風雨的人。唐其琛已經過了廣結善緣的階段,能留在身邊兒的,都是在時間之中大浪淘沙後的珍珠。

坐船離開山莊,又換了電瓶車沿著山路盤旋,江南特有的山水之美展現得淋漓極致,一夜春雨,到了早上,陽光又變得雀躍。路邊一茬茬開了的花兒,也在醞釀著初夏的到來。

到了水庫,吊杆早就準備好,唐耀是能釣魚的人,一招一式熟悉的很。他跟老許比賽,看誰先釣上來。唐其琛在一旁看著,偶爾笑一笑。水面來風,漣漪一圈圈地漾開,也吹散了他額前的頭髮,露出男人飽滿好看的額頭。

「你不釣魚麼?」溫以寧拿了兩瓶水,遞了一瓶給霍禮鳴。

霍禮鳴蹲著,一層短短的頭髮貼著頭皮,乾乾脆脆的小板寸,這種髮型很挑人,但安在他身上就能來神。他接過水,不感興趣地搖搖頭,「我體會不到這種樂趣。拿根杆子坐幾十分鐘,還不一定能釣著。」

溫以寧坐他旁邊,聽了也笑起來,「我也一樣。」

「琛哥他每次釣了魚,最後還給放了。」霍禮鳴特不理解,滿不在乎道:「還不如下去摸魚來得痛快。」

溫以寧說:「我老家也有一條河,比這裡小一點,我記得讀書的時候,一放學就往水裡跑,脫了鞋襪,往水裡踩的噗噗響,那種大掃除用的小紅桶你知道嗎?我們就拿它往裡撈,能撈著好多小蝌蚪。」

霍禮鳴頓時來了興趣,「那咱們下去試試?」

溫以寧愣了愣,「這兒?」

「那邊水淺,我去找兩把魚叉,他們一釣魚就是一上午,我們也找點事做。」霍禮鳴還是很有玩心的,說做就做,沒多久還真找來了兩把叉子。

霍禮鳴真是個不怕冷的,本就只穿短袖,褲管一卷,鞋襪一脫,三兩下地就踩到了水裡。他側頭說:「還是有點涼。你把那個雨鞋穿上。」

溫以寧也沒推辭,挺大方地換了鞋,拿著水桶就往水裡去。這兒水清,能看見鵝卵石和沙粒。太靠近岸邊,只有小魚苗,霍禮鳴往深點的地方去了,低頭看魚,拿著魚叉蓄勢待發。

這動靜讓老許他們都看了過來。老許樂呵著說:「小霍還挺會玩兒的啊。」

唐其琛微微皺眉,「猴著呢。」

估計這邊魚也沒那麼快釣上來,就把魚竿擱地上,三人走去他們那邊。溫以寧的桶裡亂七八糟的一些小魚田螺什麼的,反倒是架大勢的霍禮鳴,撲騰了半天什麼都沒撈著。

溫以寧笑著說:「你輸了啊,這頓飯欠下了。」

剛說完,「有了!」霍禮鳴一聲大嚷,然後水花四濺,他抬起魚叉,掐住尖尖上還在奮力掙扎的魚,還真讓他給撈著了。

「喲,好大一條。」老許笑著大聲:「這飯得小溫請了。」

溫以寧一看,氣得往水裡一跺腳,「笨魚,你就不能遊快點兒嗎?」

老許和唐耀在岸邊朗聲開懷,唐其琛嘴角也噙著淡淡笑意。他沒說話,往釣魚的那地方走去,再回來時,手裡提了個桶子。

「以寧。」他突然大聲。

溫以寧正準備往岸上走,抬起頭一臉懵懂,「嗯?」

就見唐其琛雙手提著桶把,桶口向她這邊傾斜。其實他什麼也沒說,但溫以寧很快會意,端著自個兒手裡的塑膠桶往前一伸——

「撲通」一響,水花濺開,溫以寧側頭躲了躲還是被濺得滿臉水花。一條魚在空中拋了條漂亮的弧形,魚尾還左右打挺,最後精準落入她桶裡。

唐其琛站在岸邊對她笑,眉間清風暢意,說:「你贏了。」然後對懵在水裡的霍禮鳴抬了抬下巴:「她不用請你吃飯了。」

這魚本來就是用來吃的,沒再放生,中午直接給燉了湯。吃午飯的時候,老許也有眼力見,直接把溫以寧安在了唐其琛邊上。兩人都挺沉默,一頓飯吃了十來分鐘,誰都沒說一句話。

吃完飯後,老許支了個牌局,三個人也有三個人的玩法。霍禮鳴走出來時,看見溫以寧一個人在外頭坐著。

「想事情?」

溫以寧聽見聲兒,如夢初醒一般抖了下。

「嚇著你了?」霍禮鳴坐她邊上。

「沒。」溫以寧笑笑,「你不玩牌嗎?」

「不玩,贏不了的。」霍禮鳴捲了卷自己的衣袖,露出小手臂上一截紋身,風輕雲淡地說:「裡頭的人,都贏不了他。」

溫以寧低了低頭,說:「我之前以為你也是亞匯的員工。」

「我學歷不夠,進不了。」霍禮鳴疊著腿,扯了根狗尾巴草咬在嘴裡,雙手枕著後腦勺仰了仰,「我也不習慣朝九晚五的生活。」

「那你跟唐總怎麼認識的?」

「收保護費的時候差點被人砍死,他救了我一命,我這條命以後就是他的。」

霍禮鳴說這話的時候,語氣平平,眼神太堅毅平靜。始終不聽她吭聲,霍禮鳴轉過頭,「不用怕,你是唐總的人,以後如果在上海碰到什麼麻煩了,可以找我。」

聽到這裡,溫以寧漸漸悟了意。唐其琛走到這個位置,不可能事事都平順見光,那些不能以正道去擺平的,總會有人去幫他打點。霍禮鳴年齡不大,但沉穩老練,不輸忠心。而且唐其琛對他確實有恩,這份過命的交情,足以成為堅韌不催的信仰和跟隨。

「不說我了,說說你吧,你會一直在上海待著嗎?」

「不知道。」

「我看過很多人,在大城市打拼個幾年,最後都回去了故鄉。能留下來的,都是有牽絆的。要麼捨不得錢,要麼,對夢想還有希望。你呢,你現在是哪一種?」

溫以寧想了想,低著頭說:「我哪種都不是。」

霍禮鳴眼神悠遠而平靜,輕描淡寫道:「如果你要走,你提前跟我哥說一聲兒。我覺得他對你是不一樣的。」

溫以寧心裡一緊,看向他。

「其實我知道你。四年多前,我就聽柯禮提起過你的名字。我哥這幾年變得愈發寡言,看著對誰都客氣,其實也就是做生意的時候,真要私下對人了,我覺得他身上血液都是涼的。他下個月就三十五了。這個歲數,感情生活都是空白。」霍禮鳴自顧自地笑了下,「我知道他喜歡過一個女人,好多年前的事兒了,我以為就那麼一個。但後來,柯禮告訴我,那是沒見過他為了一個女孩兒洗手作羹湯的樣子。」

溫以寧愣了愣,心裡想到了什麼,但一團團的拎不出頭緒。

「那年他生了一場大病,應酬上喝酒喝的昏天暗地,胃部大出血,養了好久才出院。柯禮就是那時候在他手機上看到了一個錄好的影片。一個女生在廚房做飯,回頭發現我哥在拍她,我哥說,以後他也能照著影片學做飯。」

旁人三言兩語勾起了往事的序幕,如同基石一樣打了個底,剩下的回憶,萬丈高樓平地起,溫以寧自然也記起來了。那個影片的後續,是她打心眼地不信,說:「切!你要會做飯,我跟你姓啊!」

當時的唐其琛三十而立,沒說話,只嘴角勾出一個很小的弧,溫潤和煦的像是春風過境,哪哪兒都是好看的。縱使這些年,很多片段差不多忘記,唯獨那個笑容,會像天黑時的路燈一樣,一盞盞地亮起。

「我不知道中間發生了什麼,但後來,他做了一頓飯趕去了高鐵站攔人。不過最後他還是一個人回來了。」霍禮鳴繼續說著,然後回頭看了她一眼,平靜問:「那個影片裡的女孩兒,其實是你吧。」

他語氣平鋪直敘,最後一個字落音,耳邊靜得離奇。四目望去,是離離原上草,陽光和煦溫暖。

溫以寧久久沒有說話。

不用說話,霍禮鳴看她這表情就明白了。

「我哥這人,其實也挺不容易的,他們家家大業大,但壓力和責任也成正比。這幾年是好過了些,他風光,人人仰望,那是你沒見過也為此付出了什麼努力。和政府官員應酬的時候,真是不要命地喝,胃就是那時候喝壞的。其實我特別希望有個人能陪著他,知冷知熱的。」霍禮鳴站起身,順手扯了根狗尾巴草,幾下折騰,對她說:「來,伸個手。」

溫以寧還木著,條件反射的攤開掌心。

霍禮鳴把那根狗尾巴草串了個簡單的指環,對準她的食指,往上面一套。然後笑得跟孩子一樣,「付個定金唄。」

老許照顧周到,行程安排合理用心,上午釣魚,想著唐其琛昨晚還發著燒,就把下午去航滑的計劃取消,陪他玩玩撲克。唐其琛手氣順,唐耀與他旗鼓相當,就老許輸的最多。

「你老回頭看什麼?」老許點了一疊錢丟桌子上,「找小霍啊,放心,他跟小溫待一塊呢。人丟不了。」

唐其琛沒說話,只一眼看向老許。老許挑了挑眉,頗有深意地把目光還給他。

晚飯換了口味,清淡素雅的農家菜,唐其琛吃的少,筷子時不時地動一下。沒多久上來一道魚湯,是他們昨天吃過野生鯽魚。老許指著說:「你特意要的,來,就放你面前。」

服務生端著盤兒,剛要過來,唐其琛說:「放她那兒。」很輕的一句話,說完又跟唐耀繼續聊天了。

魚湯擺在溫以寧面前,一樣的味道,湯麵上依舊一層薄薄的膠質層。

她昨天最愛的一道菜。溫以寧面頰微熱,不知是空調溫度太高,還是被這繚繚香味給燻的。

晚飯後,一行人離開水庫,回山莊裡休息。他們第二天就要回上海,老許把早就備好的禮物放進了唐其琛和唐耀的後備箱,都是純生態的健康農產品。這邊忙完,霍禮鳴想去鎮上轉轉,找個酒吧蹦蹦迪。唐耀也隨意,笑著說:「捎我一起,體驗體驗鄉村民謠。」

霍禮鳴挺酷的,「行,我請你。誒,你去嗎?」他又問溫以寧。

「我不去了,你們好好玩兒。」

「那行,正好,你待會兒幫個忙。」

他把溫以寧叫到一旁,「我哥從水庫回來就進房間了,這會兒也沒見人出來。我看他路上咳了好幾次,我怕他睡過去了,又不按點吃藥。」霍禮鳴看了看時間,「八點半的時候你提醒一下他,房間都有內線,你撥他的房間號就行。」

這小子忙著去蹦迪,說完就轉身走了,「有什麼事兒打我電話。謝了啊,中國好員工。」

溫以寧望著他的背影失笑,這人還真挺瀟灑的呵。

霍禮鳴的這個要求也不算什麼,一塊出來的,說到底唐其琛這次折騰也是因為她。拋開別的不談,刻意冷漠迴避,倒顯得自個兒不懂人情世故了。到了點,溫以寧很平靜地用房間座機給打了過去。唐其琛房間號1288,都在一層樓。她特意把門給開啟了,鈴聲大,她這裡也能聽見。

鈴聲這麼響著,但一直沒人接。溫以寧又撥了一次,還是沒接。她皺了皺眉,不是吧,又倒裡頭了?沒敢耽誤,溫以寧直接去敲門,起先還挺矜持的咚咚咚,咚了半天沒人應,她提高聲音:「喂!病號!」

門唰的一下從里拉開,她拳頭舉著已經往下砸了,收不住動作,唐其琛站在門前也沒躲,直接抓著她的手腕給定住,語氣淡淡不悅,「你剛叫我什麼?」

溫以寧懵了下,「你在啊?」

唐其琛蹙著眉頭,眼神沉了沉,「嗯,洗澡。」

「小霍讓我提醒你吃藥。」溫以寧說完想走,但他拉著她手腕也沒松,男人指間溼漉的熱氣順著皮膚一路攀爬,空氣都變粘稠安靜了。好幾秒,唐其琛才垂下手,問:「出去走走?」

溫以寧本能反應地搖頭:「不了。」

「行,那就進來坐坐。」他把門敞開了些,見她站門口沒動,唐其琛說:「你幫我把藥分一下,我量個體溫。」

氣氛步入了正軌,溫以寧走進來,「反覆燒啊?」

「嗯。」唐其琛靠著桌沿,站得不算直,背脊微微彎著,看起來狀態似乎又不對。他指了指右邊,「體溫計。」

溫以寧順著他指的方向去找,第一層沒見著,又蹲下來找櫃子裡,「你經常這樣發燒麼?如果燒的反覆,回上海去醫院檢查檢查。胃不好的人還是多注意,我一個高中同學,三十不到,胃癌去世了。你也不年輕了,自個兒注意身體。」

溫以寧邊找邊唸叨,也沒別的想法。她小時候,江連雪最愛拿發燒來嚇唬人,說什麼發燒上了40度,就一定會燒成腦膜炎。雖然是悖論,但小時候這些言論給她留下太深刻的印象,長大了,溫以寧對這些東西異常敏感。

「你讓柯禮給你準備點退熱貼吧,沒事還能應應急……哎,沒看到體溫計啊。」溫以寧轉過身,就和唐其琛碰了個正著。

不知道什麼時候,他竟然站在了她後面。眸色漆黑而亮,凝視著,專注著,這樣的眼神很燙人。

溫以寧下意識地往後退,抵著桌子,退無可退,一顆心筆直下沉。

怎麼形容這個眼神呢,有山迴路轉不見君的缺憾,有無計留春住的遺恨,有歷盡千帆又重歸安詳的丁點希望。

溫以寧呼吸都屏住了,心裡某種猜側愈發清晰,勾著人的記憶往回倒帶。

靜了幾秒,唐其琛抬起手,輕輕按住了她的肩膀。在這幽幽溫柔的光影裡,小心翼翼地將人摟進了懷裡。

他說:「念念,我們再試一次,好不好。」

溫以寧的半邊臉枕在他胸口,男人身上的香味很淡,混著溼漉漉的水汽,被他體溫一蒸騰,就變成了迷魂藥。她有一剎的茫然,甚至待在他懷裡忘記了掙扎。唐其琛的語氣太靜了,你能聽出他不是臨時起意,不是發燒把腦子燒糊塗了,更找不到半點紈絝公子哥的風流秉性。就這麼去繁從簡的一句話,一個字一個字地敲打著耳膜。

溫以寧抵住他的胸口,力道一分一分地加重。不用言辭鋒利地把拒絕二字說出口,唐其琛能感受到她的抗拒。

他主動鬆開了她的手。

溫以寧手肘往後,掌心摳著桌沿,垂著腦袋,唇瓣抿得緊緊。安靜了幾秒,唐其琛剛想說話,她就從兩人之間的空隙裡溜了出去。人走了,門都沒給他關。走道上的光亮把這門變成了一個明晃晃的傷口,房間幽幽暗暗,沒了半點生氣。

唐其琛視線收回來,他心裡早就預料到時這結果,談不上失望,整個人靜的離奇。

沒多久,門板「砰」的一響,溫以寧又跌跌撞撞地跑了回來。

唐其琛的表情短暫措愣,溫以寧跑到他面前,仰著腦袋盯住他,跟交待遺言似的堅決道:「我不跟你試。一次兩次我都不跟你試。」

說完又轉身跑了,跑到門口,溫以寧腳步慢下來,估計這個時候人已經完全緩過勁兒,理智全清醒,她平聲提醒:「老闆,您燒糊塗了,回上海之後記得去醫院看看。」

這茬意外到此方歇,人都走了好久,唐其琛還站在原處。後來頭疼實在難受,他才換了個姿勢,從抽屜裡摸出藥,囫圇吞了兩顆退燒。

第二天早上,溫以寧一齣門就看見霍禮鳴窩在沙發上睡覺。身上搭了件外套,衣領遮住了下巴,高挺的鼻樑撐著眉目,眼睫垂著,能看到眼眶下一層淡淡的黑青。聽見動靜,霍禮鳴醒的倒快,「誒,你就起來了?」

溫以寧嗯了聲,「你怎麼不回房間睡?」

「昨兒回來的晚,我房卡落唐總那兒了,不想打擾他,隨便湊合。」霍禮鳴坐直了些,捏了捏眉心醒瞌睡,瞄她一眼,「你怎麼黑眼圈也這麼重?昨晚沒睡啊?」

她轉過身不想讓他多看,隨口敷衍,「看了兩部電影。」

「我哥沒事兒吧?」霍禮鳴從沙發上站起來,掄了掄胳膊,「昨晚他吃藥了沒?」

溫以寧嗯了聲,沒答,而是轉移話題,「耀總跟你一起嗎?」

「對,他沒喝酒,去酒吧就湊桌玩橋牌去了。跟我哥一樣的愛好。」霍禮鳴又恢復了結實酷哥的形象,外套甩在右肩,噔噔上樓,「我看琛哥起床了沒有。」

現在也才六點多,但唐其琛十一點還有個會議,所以得早早出發。老許把他們送到渡口,招呼周到,跟每個人告了別。溫以寧還坐霍禮鳴的車,待了兩天也混熟了,回程就不像來時那麼沉悶。

霍禮鳴穿了件純白色的短袖,上車的時候,衣襬跟著撩了撩,露出了腰側的一個匕首圖案。

溫以寧問:「你很喜歡文身?」

霍禮鳴說:「還行,年輕時候弄的。這兩年琛哥不讓了,他之前還打算送我去當兵,不過後來出了點事兒就沒去成。我看他最近也沒說了,改天再把右手也給文了算了。」

溫以寧仔細看了看他左邊的花臂,「你不疼麼?」

「不疼。」霍禮鳴看她一眼,「你想文?」

溫以寧笑了笑。

「約個時間一塊兒去吧。」

她答應了,「行。」

進入上海界,在服務區的時候,唐其琛就坐回了自己的車。唐耀從這直接上機場高速,中午的航班回北京。走前,他對溫以寧晃了晃手機,「以寧,微信聯絡。」然後留了個意味深長的笑,便分道揚鑣了。

唐其琛往車裡一坐,氣氛就壓了下來。

不過他上車後一直沒怎麼說話,跟方才與唐耀談笑風生的模樣判若兩人。溫以寧坐副駕,背脊挺得直直,好像有槍口從背後對準了她,渾身不自在,她沒敢輕舉妄動。坐久了,她甚至覺得腰痠背疼,四月芳菲盡,背上竟冒出了層層冷汗。

直到霍禮鳴說:「右邊兒有個毯子,你給他蓋一下。」

溫以寧這才慢吞吞地轉過頭,發現後座的唐其琛靠在那兒睡著了。

他的樣子不像淺眠,雙手輕輕環著胸,頭往車窗偏。那麼剛才溫以寧所感知到的一切不適,其實都是自己給自己的壓力。

她心裡有恐懼,有害怕,有逃避,也有理性的剋制。

溫以寧捏緊了手裡的毯子,壓下這複雜的情緒,然後解開安全帶,轉過去伸長手,把毯子勉強地蓋在了唐其琛身上。

一動就醒。唐其琛睜開了眼睛,毫無徵兆地看著她。

溫以寧心裡咯噔一跳,純粹被嚇的。

就在這時,車子一個點剎,她人跟著慣性就要往後面栽。手臂一緊,是被唐其琛牢牢抓住了。

「靠,路中間一個大輪胎!」霍禮鳴轉了把方向,有驚無險地躲過,「你沒事兒吧?」

直到車子重歸平穩,唐其琛才把溫以寧的手放開,語氣微微不悅,「好好開。」

坐回原位,繫好安全帶,溫以寧覺得剛才被他拽過的手都麻木的沒有知覺了。

十點半,把兩人送到亞匯。霍禮鳴走的時候,跟溫以寧吹了聲挺酷的口哨,「這週六一塊兒去啊。」

文身的事還記著呢。溫以寧瞭然,「好。」

唐其琛站在旁邊,估摸是聽得雲山霧罩,他看向霍禮鳴,這小子一對上視線,就很自覺地閉了嘴,飛快地開車溜掉了。

還在路上的時候,柯禮就已經打來電話確定時間。這兩天雖然在外邊兒,但悠閒放鬆的小型假期,怎麼都比工作舒服。短暫休憩,又得恢復高壓忙碌的狀態了。這倒不是重點,這麼多年也習慣了。唐其琛惱的是另一件事。

從下車起,溫以寧就跟他一副「生人勿近」的架勢,之前還能禮貌客套地叫他一聲老闆,現在好不容易攢下來的溫和又都消失得一乾二淨了。電梯到了,唐其琛走進去,擰頭看著原地不動的溫以寧,「你不用上班?」

溫以寧面不改色,「這是專用,我等下一趟。」

這個理由充分得讓人無法反駁。唐其琛臉色極靜,目光筆直投向她,「你準備躲著我到什麼時候?」

周遭的塵埃都落了地,沉默無波。

唐其琛也用不著再說什麼,一句話就能戳穿她心思。他走進電梯,轉過身。溫以寧便默然地跟了進來。唐其琛按了樓層,按完了,手還停在按鍵上沒有收回。這個姿勢維持了兩三秒,向上的箭頭開始緩緩跳躍。

唐其琛呼吸漸深,開口說:「昨天晚上的事,我是……」認真的三個字還沒成型,就被溫以寧冷冰冰地打斷:「我會辭職。」

唐其琛頓時啞口。

「我知道我對亞匯來說可有可無。這話說起來也不自量力。現在是沒什麼,一旦有什麼了,我一定辭職,走得遠遠的。昨晚說過的,我再說一遍。一次兩次,我都不試。唐總,話我說清楚了,你就當我不懂事兒吧。如果惹你不痛快了。」溫以寧低下頭,從包裡拿出一個信封。唐其琛看到「辭職信」三個字臉都僵了。

「電梯門一開,我就去陳經理辦公室。」

她說得堅決果斷,沒有絲毫商量的餘地,在山莊時,霍禮鳴問她是不是也一晚沒睡。是,她整晚清醒失眠,不是心有蠢動,不是被曖昧溫情攪亂心池。而是正正經經,認認真真的給自己安置了後路。

所謂後路,就是退無可退,不給彼此任何一種可能。

這封辭職信,就是一把冷情的利刃,揮刀斬斷過往,沒想和他有未來。

空氣裡像是潑了一桶又一桶的膠水,粘稠靜止,黏住唐其琛的五感,重拳捶在最軟的肋骨上,悶得他壓根沒法兒喘氣。

最後,他語氣也夾了雪粒,啞聲說:「你拿這個威脅我。」

溫以寧很坦然地承認:「你說是就是吧。」

電梯樓層繼續往上,指示箭頭一遍一遍地迴圈反覆。直到唐其琛手機響,是柯禮又打了過來。十一點的會議人都到齊,他不過是提醒一下唐其琛,會議室改到另一間。

但還沒來得及彙報,就被唐其琛冷著調子打斷:「我他媽在電梯裡了,催命嗎!」

柯禮捱了一頓無辜咒罵還懵著,電話就被結束通話。

唐其琛側頭看了一眼溫以寧,看她站在那兒背脊筆直,看她眉清目秀卻一臉堅韌無悔,看她目視前方,連一個回應的眼神都懶得給。唐其琛喉結微滾,慢慢點了點頭,「好,公司裡,我不做任何對你有影響的事。」

他說:「辭職信撕了,你別走。」

電梯門劃開,外頭的空氣鑽了進來,混淡了裡面的濃稠氣氛。唐其琛步履生風地跨了出去,面色冷峻,又恢復了他一向的驕矜氣質。溫以寧看著男人的背影,他走的那一瞬,自己心裡的石頭哐裡噹啷地胡亂落了地。

傅西平晚上請唐其琛吃飯。他不知從哪兒挖來的一個做日料的廚子,據說是做過國宴的那種。唐其琛到時,該來的都到齊了。能到家裡聚著的,都是交情過硬的,彼此都熟,兩個年齡稍小的紛紛叫他哥。傅西平盤腿兒坐地上玩遊戲,回頭見著人直嚷嚷:「你什麼情況啊,加班連飯都不吃了是吧?」

柯禮笑著幫答:「唐總去了兩天蘇州,今天回來的,一堆事要處理。」

傅西平沒在意,只衝廚房喊了聲:「行吧,齊活了。」

唐其琛對生魚片沒太多興趣,或者說,他對吃的都不太感興趣。傅西平要給他倒清酒,柯禮給攔了下來,「別讓他喝了,他病還沒好呢。」

「怎麼了又?」傅西平抬起頭,酒瓶剛剛傾斜就給停住,「老毛病啊?」

唐其琛淡淡的:「不是。」

「自個兒的身子得當心,咱們這年齡卡在中間,都是為以後打底子,現在還能扛,四十往後,病痛可就都來了。」傅西平勸得也叫一個真情實意,「小柯你是他身邊的人,平時多提醒。」

柯禮點頭:「放心,我會的。」

傅西平這房子大,近一百平的客廳寬敞亮堂。他是正兒八經的設計系畢業,房子裝修得很有個人風格,最醒目的就是牆上那個100寸的電視屏,傅西平多數時候用來玩兒遊戲和看電影。今天人多,就放了電視直播。

「看,安安呢!」一人指著說。

正放著東亞臺的一個慈善活動,這幾天微博討論也熱烈,國內一線明星都有出席。正好是走紅毯的環節,安藍和今年的新晉影帝走在一起,微博話題後面瞬間就跟了一個「爆」。

「這身造型不錯。」傅西平感嘆:「那時候還是跟在我們後頭跑的小丫頭片子,一會兒都這麼大了。誒,前天晚上她還跟我發微信,問你最近是不是很忙。」

唐其琛嗯了聲,「事多。」

「那你也抽空給她回個電話。」

友人在旁搭腔:「安姐都成望夫石了。」

一陣笑。

傅西平丟了個龍蝦殼到那人頭上,「開你安姐的玩笑,膽兒很肥嘛。」

說是玩笑,其實也半真半假半試探。玩不到一塊的,就不會出現在這裡,都是知根知底的一圈人,安藍對唐其琛的心思那是步步清風,明白人一看就能感受到。好小的時候就是這樣了,安藍也是男孩兒個性,對誰都沒個正經,但一到唐其琛跟前,看他的眼神都是要命的。

一種慣性思維吧,誰都覺得這兩人遲早得在一起。

大夥兒都愛調侃,這會子又把話題往安藍身上扯了。

「哥,先跟你露個底啊,你不是下個月生日嘛,做好準備啊,安安忙活著給你準備個大型賀禮呢。」

「賀什麼禮啊,滾一邊兒去,我哥沒那麼老。」

「誰讓你劇透了,打,現在打電話給安安,她抽不死你!」

「臥槽別!人家在參加活動呢。」

蹦出一個鬧騰的,直接往電視螢幕前竄,張開手做話筒狀,對著畫面上的安藍誇張尖叫:「安安!其琛哥哥在這裡!」

鬧成一團,嘻嘻哈哈的沒個正形兒。

傅西平想起剛才柯禮說的,於是慢八拍地重提,「哦,對了,你這兩天去哪兒了?蘇州?你跑蘇州幹什麼去了?」

唐其琛坐在沙發上,人是往後仰的,疊著腿,整個人漫不經心的。聽到這裡,他抬起眼睛,眼神安寧而深沉,對傅西平說:「沒幹什麼,就是跟人表白了。」

語畢,熱鬧戛然而止,所有人的表情、動作、笑臉統統暫停。

八風靜止,落針可聞。傅西平掐了掐抽了一半的煙,回頭嚷了聲:「行了行了,玩兒你們的。」氣氛又重新躁了起來。

「走,咱倆外頭過過風。」傅西平對唐其琛說。

他這屋的陽臺也大,據說是這個樓盤位置最好的一戶,往這兒一站,就能看到不遠處的東方明珠。傅西平叼著剩下的咽,眯縫著眼睛打量唐其琛,「什麼意思呢,嗯?」

唐其琛手肘撐著扶欄,背脊微微彎著,看起來還是很放鬆的。他說:「就你聽到的意思。」

「以寧?」

「嗯。」

安靜半刻,傅西平把煙又摘了下來,皺眉道:「可以啊我的大少爺!」

唐其琛笑了笑,「你這麼激動做什麼?」

傅西平收斂神情,反倒沉默起來。江邊的風往這兒送,城市的燈影也融在了這渺渺水霧裡,舒爽宜人也悅目。他琢磨了番,輕描淡寫地問:「都多少年的事兒了,我記得你倆當初也沒怎麼樣吧。」

確實是這麼個情況,他傅西平雖不算閱人無數,但也是過盡千帆,男男女女之間又不是有點糾纏就非得過目不忘了,甭管男人女人,誰還沒點過去呢。但像唐其琛這種的,他也是八輩子開了眼界。有著最好的資源,往人堆裡也是俊俏出眾的皮囊,怎麼看都是老天爺厚愛的那一款,卻偏偏情路不順,跟個苦行僧似的。

唐其琛遠眺於江面,側臉陷在明暗搭界的光影裡,輪廓極盡完美。看了好一會兒,他才收回目光,對傅西平說:「我倆當初還不算怎麼樣?」他冷哼一聲,「也是。拜你所賜,要是你這張嘴少說兩句話,今天我也不會這樣了。」

傅西平磕了下,還是不太服氣的,「是,是鬧了誤會。但你要是沒對人小姑娘猶猶豫豫的,至於鬧那樣嗎?還巴巴地做了頓飯去高鐵站追人?完了還沒追著。」

唐其琛頓時不悅,「柯禮告訴你的?」

傅西平啊了聲,「你別扣他工資啊。」

唐其琛別過頭,換了個姿勢靠著欄杆。背對風口,他頭髮捲了幾縷往前,遮住了眉眼輪廓,一時看不清表情。傅西平的煙抽完了,挺自然地把菸頭收於掌心,食指碾熄了火,渾然不覺得燙。

他對唐其琛太瞭解,剛才當著那麼多人的面,輕飄飄的一句「我跟人表白了」,就相當於昭告天下了。他能坦白,就是心裡頭有了主意,下了決心。有的人喜歡轟轟烈烈,有的人內斂沉穩,有什麼了也不刻意宣揚,但分量是不言而喻的。

唐其琛就是後者,跟他這麼多年的交情,傅西平知道的,也就他的那個六年單戀。後邊兒那些相親物件不作數,都是家裡給安排的。於他自己,都個過場就不了了之。他一主動,就是真動了心思了。

傅西平又點了根菸,問他:「那安安呢?安安那邊你怎麼交代?」

唐其琛睨他一眼。「我有什麼要交代的?」

「她對你的感情,是個傻子都看得出來。安家可都是認準了你這個女婿啊。」傅西平很嚴肅地說:「你前幾年回亞匯的時候,覆海生態園那個專案,安老爺子沒少幫你。」

當時集團董事會內部不算融洽,分幫拉派各有各的利益。唐其琛能夠這麼順穩的把ceo位子坐住,多虧了生態園那個專案的紅利。安藍父親動用了自己的關係,幫唐其琛疏通了政府方面的阻礙。這幾年兩家利益往來一直牽牽扯扯,就沒斷過。

「老爺子是把你當準女婿來待的,不然他那一毛不拔的性子,能這樣幫你?」傅西平把話亮得明白,「這些道理你比我懂。」

唐其琛不以為然,「他拿的好處,該給的一分也沒少。」

傅西平點點菸灰,都是明白人,點到即止就行了。他嘆了口氣,「你悠著點吧,畢竟從小玩到大的,安安那邊,反正你儘量順著她吧,發脾氣也好,跟你鬧也好,你別把話說得太傷人。」

唐其琛沒說話,傅西平幽幽一嘆,「好事,總算有心了。」

唐其琛搭在欄杆上的手虛虛握成拳,下意識地動了動,斂默幾秒,他說:「拒絕了。」

傅西平一聲暴吼:「不是吧!唐其琛你沒性魅力了啊!表白失敗?這詞兒擱你身上我怎麼這麼想笑呢!」

唐其琛皺眉,一臉「你想死是嗎」的厭棄表情。

「需不需要哥們兒幫你做點什麼?」

唐其琛平淡地說:「我需要你閉嘴。」

傅西平樂呵一笑,「我發現你這毛病是改不掉了——太長情。」

黃浦江上游輪低鳴,長音迴盪曠遠入耳,十里洋場的流動盛宴從古跨今,從來都是繁盛而華美的。唐其琛的背影陷在其中,他低頭又抬頭,單手抄進褲袋,沉穩而清晰地回了句:「改不掉就不改了。」

立夏一過,這天氣以可見的速度在回暖。早上能穿個外套,到了中午,陽光蒸騰騰的,擱室外穿個短袖也扛得住。溫以寧這個週末把冬天的衣服都給收了進去,季節更替,總能讓人有從新開始、翻篇般的喜悅。

新的一週上午溫,以寧與陳颯參加工作例會,流程比較長,估計一上午都待會議室了。陳颯在辦公室審閱方案,敲門聲響,她一看,竟是唐其琛。

「手機怎麼回事兒?」他走進來,西裝鬆了扣,今天沒穿襯衣,就一件純色短衫打底。唐其琛還握著手機,略為不悅,「打了兩個都沒接。」

陳颯一看,忘記開機了。

唐其琛坐下後,見她沉默安靜,便也不再說什麼,「人走了,昨天最晚班回北京。傅總應該會長期留在國內了。如果有需要幫忙的地方,你跟我開口。」

陳颯道謝,她知道唐其琛作為朋友,那也是極其靠譜的。

這時,陳颯的秘書敲門進來,叫了聲:「唐總。」然後把發票拿給陳颯簽字。門沒合緊,能聽到辦公區域傳來的陣陣聲音。

陳颯頭也沒抬,隨口問了句:「鬧什麼呢外面?」

秘書頓時喜笑顏開,「啊,送花兒的。好大一捧香檳玫瑰。」

唐其琛正用手機看剛收到的郵件,沒什麼反應。

「玫瑰?」陳颯微微皺眉,「誰的?」

秘書無不羨慕,「送給以寧的呀。還是耀總送的呢,兩百多朵,把她桌子都佔滿了!」

低頭看報表的唐其琛手指一怔,瞬間點錯了一個資料。

溫以寧從會議室出來是一小時後,看著這一大捧花也愣住了。同事無不驚羨,說耀總真是大手筆。又問她是怎麼跟耀總認識的。溫以寧三言兩語地敷衍過去,賠著笑臉,挺尷尬的。玫瑰裡還塞了一張卡片,上面寫了一句英文:inlovefollyisalwayssweet。

落名:yao。

含蓄而幽默,但心意明明白白的亮了出來,是唐耀的風格了。適時,手機響,唐耀的影片電話在螢幕上閃。溫以寧拿了個燙手山芋似的,走出去接了。唐耀的手機應該是立在桌子上的,他坐在辦公室裡,手上還拿著檔案,見著她便笑著說:「收到了?」

溫以寧心裡沒底,這事兒也來得太突然,只能斟酌著語氣說:「是,收到了,謝謝唐先生。」

唐耀的顏值還是很能打的,在沒有任何修飾效果的鏡頭裡依然俊朗耀眼。他笑意深了些,「別這麼客氣,生分了。」

溫以寧七上八下的,一時也不知道說什麼。

唐耀紳士,從不咄咄逼人,聊了兩句就把影片掛了。溫以寧心裡裝了事兒,轉身就被人給嚇著了。唐其琛站在電梯口,也不知站了多久,眼神一直留在她身上。溫以寧跟做了壞事被抓包的小學生一樣,心跳咯噔咯噔。感覺兩道目光把她戳出了無數個窟窿。

溫以寧心想,不對啊,我又沒欠你什麼。於是昂首站直了,風輕雲淡地從他身旁走了過去。

這麼大一束花留在辦公室也不是個辦法,溫以寧就把它放到了樓梯間的角落裡。後來保潔阿姨來問她:「小美女,這花你還要嗎?不要的話,我能收走嗎?」

溫以寧沒不捨,爽快地說:「您用得著就拿去吧。」

空運而來的香檳玫瑰新鮮欲滴,品質色澤沒得挑。這阿姨也蠻有經濟頭腦,拿去附近的花店給舊物回收了。唐耀的花一天一送,早上九點特別準時。溫以寧這幾天跟陳颯去杭州出差了,沒空管這些。等她回來的時候,保潔阿姨美滋滋地送了她一碗燉得香噴噴的土雞。同事告訴她,「人家靠著賣你的花,發了一筆小財呢。」

溫以寧這才覺得,唐耀可能不是鬧著玩的。

被追求很正常,但沒那個想法,就實在沒必要吊著。她挑了個時間,很鄭重地給唐耀打去電話。中心主旨在心裡打了幾遍腹稿,本該脫口成章的話,就被唐耀先發制人的給打斷了。

他接起電話,語氣明媚溫和:「正好,剛要打給你。咱倆這算不算心有靈犀?」

「唐先生,我有話……」

「下來吧。」唐耀說。

溫以寧愣了愣,「嗯?什麼?」

「我在你公司樓下。」

溫以寧坐電梯下去,雖然下了班,但停車坪還是很滿,她舉目四望,一時沒有目標。唐耀摁了下喇叭,然後慢慢把車開了過來,車窗裡男人的笑臉很和煦:「上車。」

溫以寧踟躕著沒動,後面又有車跟上來,催了幾聲。唐耀說:「我車堵著道兒了,以寧,上來。」

溫以寧只得坐上去。唐耀的車是黑色的卡宴,跟上次開的不是一輛。出路口的時候有點堵,前後來車夾著他,等過了這段堵路,他輕輕呼了口氣,「那哥們兒往左邊挪個兩公分,就不用這麼費勁兒了。好久不見,晚飯你陪我吃?」

唐耀說話很直接,但他語氣拿捏恰當,又不會彰顯得很刻意。溫以寧起先還拒絕,「我不太方便。」

「別拒絕好嗎,我剛下飛機,餓昏了。」唐耀邊開邊看導航,「上海我也不太熟,這麼晚了,你忍心讓我一個人?」

不是不忍心,人都這麼說了,姿態放得低,無異於央求。溫以寧想著也好,趁吃飯把話說開,便答應了,「行,但這頓飯我來請。」

唐耀笑得眉目生風,神清氣爽,「我也沒帶錢。」

能把一個原本很尷尬的場景調和得舒舒服服,這是唐耀很博好感的一個點。溫以寧帶他去吃火鍋,這也有她自己的心思。看唐耀這範兒,估計也不是能吃辣的人,不動聲色的給兩人之間劃出條界限。但沒想到的是,他吃起火鍋來一點也不含糊,辣椒油兩大勺往自己碗裡擱,還振振有詞地評價,「你這個放太少了。」

反差有點大,溫以寧自個兒笑了起來。看他坦坦蕩蕩的樣子,心裡的包袱也卸了一半。兩人在人聲鼎沸的火鍋店裡大快朵頤,唐耀脫了外套,隨便搭在椅子靠背上,他裡面穿了件短袖,勾得身材挺緊實。

「這火鍋的底料都是用一個大缸熬的,你看它介紹得很講究,什麼十五味中藥材吃出健康。這不是糊弄人麼,追求健康的,誰還能來吃火鍋?」唐耀握著筷子點了點,「這些菜葉,其實都沒洗的,端上來的時候淋點水做個樣式。」

溫以寧本來還想吃口小白菜呢,這下都有點膈應了。她問:「你怎麼知道?」

「我在美國的時候,給華人開的火鍋店打工,在後廚做幫手。」唐耀看見她眼神,樂了,「不相信?我沒騙你。」

溫以寧還是不信,「你不是我老闆的弟弟麼?」

唐耀面色平靜著,「我和他,同人不同命。」

這話是打心底的真。拜他那個不爭氣的爹所賜,當初風流債卻踢到了鐵板,強|奸了一小姐。原本是用錢擺平了,但那小姐一看對方財大氣粗,歪了心思,非得要交待,妄想嫁入豪門當個便宜少奶奶。唐老爺子一氣之下,打發他倆滾去了美國結婚。在老爺子眼裡,唐耀的父親就是喪家犬,是家醜,沒斷絕關係已算仁至義盡。加上有唐其琛這麼個優秀的孫兒在前,唐耀的出生成長老爺子也從不問津。上樑不正下樑歪,估計也是個草包孽種。

唐耀是吃過苦的人,也很坦然地面對這些經歷。他在溫以寧面前不需要包裝,光明磊落也心心相惜。平鋪直敘地說著自己的成長過去,那些陰暗和不平,並不妨礙他的優秀和成功。

找到一個共情點,是開啟心扉的關鍵。他也身居高位,卻不高高在上,他引導著話題,和溫以寧相談甚歡。

買單的時候,唐耀也不攔著溫以寧,出於尊重和照顧,她付錢時也不和她爭搶,自己走到了外面抽菸。

「好了!走吧!」溫以寧付完錢出來,臉被火鍋店的熱氣燻得微紅。

唐耀把煙掐了,又剝了粒含片放嘴裡,薄荷香趕走了煙味,他挑眉說:「這頓火鍋是不是吃得物有所值?」

溫以寧沒明白。

「我的經歷你都懂,你的故事我也深有體會。那個成語叫什麼同道中人,是不是這個意思?」兩人邊說邊往車邊走。

溫以寧也沒忘了正事兒,她很果斷的把人叫住,面對面地說:「唐先生,我覺得您是一個很好的人。以後來上海了,我可以請你吃火鍋。但那花就算了吧,太浪費了,我也沒地方放。」

這話是挑明的拒絕了。唐耀只笑不語,徑直繞到後備箱,從裡面拿出了一捧玫瑰,「你放哪兒是你的事,我送的出手,就不叫浪費。給,明天份的當面結清。」

華燈初上,初夏的風還混著辛香鮮辣的淡淡火鍋味兒,人間地氣,在這個時刻展現得淋漓盡致。

唐耀很堅持,人是追定了。

本來溫以寧還挺煩心的,是不是在國外生活過的人,都有點想一齣是一齣。小心謹慎地過了幾天,竟也還好。唐耀花沒少送,但也只是送送花,那種上門獻殷勤、接人上下班的爛俗橋段並沒有發生。唐耀的公司也是很有名氣,但做的不是傳統行業,存在感便沒那麼高,後來溫以寧順手查了一下明耀科創,還微微感嘆姓唐的是不是都這麼厲害。

總的來說,唐耀只是不痛不癢不難對付的一個意外,時間之下或許就涼了散了。相比唐其琛,這都不算什麼。唐其琛在古鎮的那次表白之後,也如他所承諾的,再沒有對溫以寧有所「打擾」,兩人不在一層辦公,平日見面的次數也是屈指可數。可但凡在某個場合碰上了,唐其琛的眼神還是定在她身上,或注視,或遠觀,你能感覺到那份很膠著的黏力。

這種沉默無聲的交會,更顯得有內容,也更讓溫以寧心生忐忑。好在唐其琛工作確實忙,開會應酬出差,一週三五天是不在公司待著的。日子就這麼得過且過,這週二的時候,溫以寧接到了李小亮的電話,說是過兩天要帶他媽來上海複查。

小亮媽年前的時候在這邊做了腰椎支架的手術,算算時間也是這個時候。溫以寧還挺高興的,正嘴饞呢,讓李小亮多給自己帶點兒特產。

五月的上海開始慢慢升溫,今年的夏天似乎來得比以往要早。唐其琛從北方的城市出差回來,一下飛機明顯感覺到了熱浪。老餘接機早候著了,車裡開了適宜的冷氣,坐進去幾分鐘,燥熱涼了下去。

唐其琛此行是去考察工廠的,連軸轉了好幾個城市,中間胃還犯了一次病,現在臉色仍有倦容。他闔眼休憩,眉心淺淺的紋就沒散開過。柯禮提醒說:「唐總,直接回芳甸路?」

唐老爺子親自交待的,讓他晚上回去吃個飯。

唐其琛嗯了一聲,問老餘:「東西備好了?」

老餘懇懇答:「都給您擱後備箱了,全是老爺子喜歡的。」

柯禮整理完資料,合上筆記本,說:「唐耀這兩個月都會待在上海,看樣子,這邊的子公司遲早也是要建起來的。老爺子動用了不少關係,幫襯了他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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