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有雨,雷鳴閃電半小時,雨滴卻始終未曾落下。
經過遮打花園,天色已厚重暗沉,甚至不用抬眼,都能看到碩大陰雲成團,伴著潮溼空氣越壓越低。車子開上皇后大道,雨滴成石,一顆一顆砸下,很快便成瓢潑之勢。彷彿雲層之上憋太久的眼淚,終於痛痛快快灑落人間。
五一假期,來港遊玩旅客多,沒到下班高峰期,中環已擁堵的寸步難行。
陳志中探頭出車窗瞭望,嘆氣說:「趕不上飯局了,uncle該生氣了。」
後座唐其琛側頭看外,長長車流不見首尾,他合上財報,說:「不會,我打電話。」
陳志中少年模樣,上月剛舉辦完成年禮,他左耳一顆貓眼耳釘,碎劉海遮擋額頭,拿煙時的模樣像街區不良少年。唐其琛向前傾身,摘下他的打火機拋向了副駕。
陳志中舉手投降狀,「ok,ok。」
此後,唐其琛後程不發一語,闔眼養神。
到平頂山,夜幕已垂,唐其琛睜眼,按下車窗過風。維多利亞港燈影綽綽,山風拂面,體感溫度都降低了。
半山宅門口,婦人已久候,孔雀藍旗袍搭配同色披肩,腳踩高跟鞋款款而站。陳志中故意做壞,方向盤往右,黑色邁巴赫幾乎撞上花園石階。惹得眾人驚呼,好生緊張。
隨後,陳志中頑皮露臉,「媽咪。」
德叔替唐其琛拉開後車門,貴婦人迎向前,面色憂心,「你晤乖啊。」
唐其琛下車,笑容淡淡,伸手虛扶她的胳膊,「阿中沒壞意,孩子心性而已,這次見他,比年前懂事很多,姑姑不用太擔心。」
唐其琛的外套脫在車裡,隻身著黑襯灰馬甲,腰線筆挺,褲管垂墜,山腰風大,薄薄襯衫貼合後背,頭髮亂了幾縷,如此漫不經心。姑姑關心道:「著衫多一點才好。」
進入大宅,保姆盛來雞湯,又半蹲下來,用熱乎的手巾替唐其琛拭手。唐其琛笑道:「紅姐越來越年輕了。」
「嘴吃蜜糖了。」紅姐笑眯著起身,又督促他趁熱喝湯。
雖叫姐,但已五十有多。都是自小看著唐其琛長大的,年歲漸長,仍把他當珍寶對待。
半碗湯的時間,姑姑又換了身旗袍下樓,唐其琛看了一眼,倒也直言不諱,「色兒深了。」
姑姑已滿六十,但保養得宜,面沾紅光。年輕時風華美貌不輸港星。她是唐其琛最小的表姑,二表姑去紐西蘭遊玩,三姑與三伯一起定居加拿大。二伯至今活躍在香港金融領域,今晚要赴宴,和家族信託基金的高層有飯局。
晚間天氣轉涼,唐其琛略感不適,紅姐給他暖了茶水,又悉心的將羊絨薄毯蓋在腹部,話裡難免責怨:「你這身體啊。」
姑姑順著話說:「就該找個知冷知熱的照顧你才是,你媽咪說,你和小秦老師相處得很好,怎麼又突然分手了呢?」
唐其琛笑的無奈,糾正說:「不是分手,就沒有在一起過。」
姑姑始終記掛他的婚姻之事,不滿道:「小秦老師很好的。」
罷了,這種事情在家族內已然敏感話題,他的任何異性之交,都會被過分關注。家裡女輩對小秦老師的印象之所以好,唐其琛其實是能理解的。上海一小教語文的小學老師,書香世家,年齡相當,一眼看上去通體舒暢的長相。唐其琛抽時間和她吃過一次飯,印象中是舉止有禮的女人,之後也有幾次主動邀約。小秦老師溫溫淡淡,反倒不是太上心。
成年男女,都市中人,到了這個階段,一個聰明人,一個明白心,好像都不是始於感情,不過是為之種種原因,或許年齡到了,或許長輩催促,或許履行人生義務,而有共識的試探能否走到一起。唐其琛工作繁忙,國內外奔忙宛若空中飛人。等他回上海稍事休息,再一次聯絡秦老師時,已被拉黑。
大刀闊斧,實在颯爽。
念及此,唐其琛嘴角微翹,也未曾有半分遺憾之意。見他表情舒緩,姑姑長氣短嘆,兀自感慨,話當年,提舊人,續前情。儼然一部唐其琛個人歷史回憶筆記。說他英國學成歸國時,面容還帶著些許少年氣,不似如今沉靜寡言,怎麼著也是個侃侃而談的大好青年。說十年前唐氏家族內部動盪,其上三四五房旁出爭名奪利,覬覦家產,唐家形勢好生複雜,唐其琛因此被父親調出集團,遠離修羅場,下放國企一走六年。
所謂憶苦思甜,姑姑到底還是心疼他。唐其琛始終安靜,聽到這一段時,內心暗暗嘆息,話題又逃不掉了。
果然,姑姑語氣一換,翹首以盼的朝他坐近了些,「嗰位女仔呢?你好中意佢。」
唐其琛無奈笑了笑,眼神像秋風過境,落葉滿地,塵歸塵,土歸土,早就洞察一切,該放下的已放下了。他一改標準普通話,也用粵語道:「佢埋咗婚,仔一歲了。」
姑姑知他誤會,連忙搖頭,「不是小晨兒。」
唐其琛一頓。
「在上海復旦讀大學的女孩子,阿中說,看到過你們共乘去餐廳。」
唐其琛面色淡下去,整個人又變得安靜。
陳志中早幾年來內地看漫展,應該就是那時無意見到的人。於唐其琛來說,不過是前情舊事中的一段而已。猶如蜻蜓點水,漣漪輕散。但說來也玄妙,三年還是四年?每每提起這段過去,唐其琛還是能精確無誤的記起她的名字。
姑姑見他兀自神思,反倒喜上眉梢,以為有著什麼。
唐其琛眉峰下壓,情緒又是不著痕跡,慢言道:「阿中那時才多大,是他看錯了。」
次日陪大伯去銀行會晤投資高層,中午宴請後便乘機離港。下午四點抵達上海,柯禮候車已久。唐其琛上車,接過保溫瓶,柯禮說:「夫人知道您不回家吃晚飯,特意讓我帶來的養生湯。溫度剛好,唐總您趁熱喝。」
唐其琛喝了小半,便擰緊瓶蓋,隨手擱在一旁。柯禮看著卻不敢勸,只默默將車內空調調高兩度。
到會所,侍者領路,木門推開,傅西平搖手喊話:「唐總遲到,該罰。」
唐其琛脫下西服,侍者接過後懸掛於一旁衣架。柯禮側耳吩咐,讓他上一杯養胃熱茶。
桌上德州撲克切的齊整,唐其琛隨手翻張牌,黑桃為大,他是首莊。一晚好運似乎從此開始,唐其琛在香港短暫停留兩日,公事部分倒還得心應手,只這家裡各色親友的試探詢問,反而讓他略感壓力。
友人之間能說上幾句心裡話,傅西平聽完之後,笑得好似局外人看戲,玩笑信手拈來,回頭對柯禮說:「瞧你老闆,該給他掛個男科號,莫不是性冷。」
唐其琛壓下一對牌,傅西平靠了一聲,「又輸了。」
唐其琛往椅背慢靠,淡聲:「數你話最多。」
「記仇,真記仇。」傅西平剝了顆糖放嘴裡,「姑姑竟然知道小念念,這倒讓我很意外,她是怎麼知道的?你倆當年是不是真的要見家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