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其琛將洗好的牌提力往桌上一按,聲音沉悶,倒洩露了主人些許情緒。
傅西平真不覺得有什麼,但還是下意識的收斂了,無所謂道:「都多少年的事了。」
唐其琛冷不防的四個字:「拜你所賜。」
傅西平咬著煙,手裡玩著打火機要點不點,神態有那麼點試探的意思,最後眉尾微妙一挑,「明白了,唐總念舊人,還是怪我。」
唐其琛翻開一張牌就往他臉上飛。
傅西平偏頭躲開,明暗光影裡側臉英俊,隱去的半邊臉嘴角微勾。倒不是他察覺出什麼不對勁,也不是非要做想入非非的設想。唐其琛說沒有,那就一定沒有。可他也從未否認過,傅西平心裡清楚,當年的小念念,還是有存在感的。
女孩兒離開上海之後,唐其琛就病了一次。胃潰瘍復發,炎症厲害,在醫院躺了三天也燒了三天。彼時的傅西平剛從杭州參加完全國網際網路峰會,抵達上海已是晚八點。到醫院時,唐其琛整個人低迷昏沉,甚至有點燒糊塗了的錯覺。他眼神虛無,有氣無力的看傅西平一眼,而又閉目沉睡。唐其琛睡得不踏實,手臂甚至有小幅度的抽抖,傅西平怕他出事兒,剛要去叫醫生,就聽燒糊塗的唐其琛忽然說了一句:「再等等我。」
虛無縹緲的四個字,沒有主語,沒有後續。傅西平回頭打量,病床上的唐其琛臉色病態,眉間褶皺,生生讀出幾分意難平。唐其琛沒說要誰等等他。但傅西平只想到了一個人。脆弱之下的無意識透露,才是人之本真。
唐其琛病癒,再有精力與他們聚會玩樂已是小半年後。那天人多熱鬧,牌局順風順水,凌晨時走了一大撥,留下的是幾個發小摯友。約莫是見唐其琛心情大好,傅西平神使鬼差的問出了口,問他:「其琛,如果念念沒有走。」
這個名字一齣口,猶如夏季轉初秋,唐其琛安靜不多時,淡聲答:「沒有如果。」
傅西平怔了怔,本能反問:「既然喜歡,為什麼不去找?」
唐其琛沉默下去,包廂內燈光效果變幻迷離,白灰交替的燈影膠著在他面部,是最鋒利的情緒遮陽板。而直到投影屏切換到下一首歌,唐其琛也一個字都沒有說。他只看著歌詞,歌手唱到某一句時,傅西平能感覺到,唐其琛的眼神升了溫。
這首歌叫《平生一見》。
-荷花凋盡我來遲
-人生易老夢偏痴
幾年過去,傅西平一直沒有將病房那支插曲告訴唐其琛。戳人傷疤,不是善事,而以唐其琛如今的身份地位,遺忘這個詞,當是他得心應手的一項社會能力。
畢竟往事悠遠,人生向前,憾事總是比較多。
說來也邪氣,這一岔神,唐其琛手氣直轉而下,一把莊下了之後就再也沒有好勢頭。傅西平起勁極了,大有徵討失地的氣勢。柯禮靜坐一旁沙發,連連往牌桌瞧了好幾眼,最後實在看不下去,默默合上電腦,適時給唐其琛送去一杯溫水,「唐總,您休息一會兒?」
傅西平直叫喚,嚷著不許,「柯總助最壞,今兒甭想給你老闆解圍,打牌要休息什麼呢,我看決戰到天亮就挺好。」
柯禮笑了笑,不說話。
唐其琛是真乏了,手頭牌往桌面一撲,起身指了指位置。柯禮知他默契,自然而然落座,接著繼續打。唐其琛坐去沙發,慵慵懶懶靠著軟墊,雙手搭著扶手,長腿疊著,閉眼養神面色沉靜。
這一閉眼,就全是傅西平晚上那些不著邊際的話了。
這小子作的很,也膽大的很。別人不敢說的,他要說。偏還說的到點,說的中穴位。唐其琛承認,當年姑娘瀟灑一走,那個淚眼斑駁的眼神自己記了好些日子。傅西平的問題,唐其琛不是沒有考慮過,但生活推人向前,病癒之後,亞彙集團經營決策變更,連帶一系列人事變動,內部事務平息後,唐其琛又遠赴南美開疆闢土,基建工程龐大繁雜,那一年在國內待的時間甚至不到二十天。連老陳都親自飛去國外為他做體檢。唐其琛國內頂尖院校本科畢業,又在英國讀了mba,加之六年國企體制鍛鍊,這份履歷表紮紮實實,更加持了他嚴謹剋制的品性。
他內斂有度,實則對自己夠狠,投入過精力的,他一定要結果。
工作如是,感情亦如此。
傅西平與他摯交二十多年,也是奇葩物種。本科在聖彼得堡列賓美院拿了三年獎學金,之後被保送去德國繼續讀藝術,但傅西平主動棄權,瞞著所有人考上了劍橋攻讀心理學。這麼一個看似不靠譜的人,實則最為可靠。唐其琛跟他交過底,也說過真心話。那幾年對小晨兒的喜歡是實打實的,唐其琛從不否決。小晨兒是個好姑娘,這份心意她值得。哪怕最後沒有走到一起,但兩人之間明明白白,沒有半點隔閡與曖昧。小晨兒和她的初戀初心結婚,是一個女孩兒最幸運的福報。唐其琛心無芥蒂,且祝福由衷。
就算沒有在一起過,於他來說,這也是一個妥善的結果。
傅西平聽完他對自己這段舊情的定義時,便明白唐其琛是真心實意的放下了。但說到溫以寧,這個男人偏偏沉默,一字不肯多言。之後,傅西平試著剖析過唐其琛的心理,唐其琛對以寧始於好感,然而以寧當年年紀小,一腔熱情總希望迅速得到正名,偏偏唐其琛不是天雷勾地火的作風。縱著護著,拿捏分寸,水到渠才成。加之後來被自個兒那麼一攪和,矛盾便更深,連轉圜的機會都沒有,一拍兩散。
溫以寧擱唐其琛這兒,是能奔著開花結果的好結局走的。卻偏偏落了個不得善終,成了他心裡最介懷的沒有結果的遺憾。遺憾這種東西有厚度,被時間蒸發會越變越薄,最後薄如蟬翼,看似煙消雲散,其實還跟一層紗似的裹著人心,某些時刻仍會收攏收緊,提醒你這個遺憾一直在,你忘不掉。
唐其琛枕著沙發闔眼,想的神經疼,比打牌輸錢還亂心。
傅西平已傳來陣陣哀嚎,「柯禮你有必要這麼替其琛出氣麼,一來就翻盤兒。」他又衝唐其琛嚷:「我要挖牆角了啊,你這助理也太好了。」
唐其琛站起身,打斷道:「你出一個億,問問他。」
傅西平笑眯眯的問柯禮:「一個億,跳槽麼?」
柯禮溫文爾雅,說:「兩個億。」
傅西平:「……」
柯禮說:「也不考慮。」
傅西平心想,這一對兒老奸巨猾的主,又著道了,自取其辱來著。
唐其琛沒回牌桌,起身後出去包廂透氣。這個會所是傅西平臨時找的,他們不常來。一樓是對外迎客的餐廳,裝潢與服務都有格調,生意不錯。唐其琛倚著二樓欄杆,恰好景安陽來了電話,他背過身接聽。景安陽關心幾句後說出正題,提醒他不要忘記下週六和秦家的飯局。
說是飯局,其實是有意安排秦家小女兒與唐其琛見面,話不用說的太明白,實則就是相親。景安陽是屬意安藍的,但這是唐老爺子的授意,情面禮儀還是要顧全周到。唐其琛權衡輕重,早前便答應了。走個過場,別下人臉面。景安陽還在電話那頭囑咐,手機握在掌心,唐其琛單手環腰,掐了掐自己的眉心骨,然後轉過身視線低垂往一樓餐廳。
燈光是暖黃調,薩克斯悠揚婉轉,像是做舊的故事片鏡頭,右邊靠窗的那張桌成了焦點。
女孩兒雙手交疊輕輕抵著下巴,一顰一笑像春日光景。
唐其琛甚少有遲疑的時刻,但此刻,他收回目光,稍稍低頭沉靜了番,又再次將目光放去女孩兒身上。
說來奇怪,之前也未刻意記起,總覺得分別只是幾年有多,但具體時日不得而知。可就在這一瞬,熟悉面容重現,某一部分便自動通了電,甚至不用自己有意計算,腦海裡便自動蹦出一個精準數字。
情緒劇烈談不上,情深似海更不必提,只是出於本能的,唐其琛打斷母親的話語,淡聲道:「秦家飯局,我不參加,爺爺那邊我會解釋。」做出決定後,電話結束通話。
人生如旅途,一程又一程。想去的地方可以限定,但旅程中遇到什麼人,離開什麼人,卻是緣分天定。大多數時候,以為最壞的結果是「離開」。卻很少設想,那個離開的人,或許有天還會回來。以另一種遇見,繼續未完的劇情。
四年半,念念,好久不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