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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情人酒店(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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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啊,誰想我了?她嗔怪著用小粉拳捶在他身上,程慕白一把將她攬過,似乎想彌補剛才的應激反應,還殷勤地替她拉開後車門,夏煙卻不肯上車。

程慕白奇怪地看著她,夏煙默默地拉開前門,坐到副駕座上。程慕白笑了笑,便發動了汽車。夏煙順勢將頭靠在他寬敞的肩上,程慕白的臉上浮起一個溫暖的微笑。

「吃什麼呢?川菜?湘菜?粵菜?還是西餐?」程慕白問她。

「我最近老是胃疼,川湘菜刺激性太大了,要不就吃西餐吧。」

在那間名為「藍橋遺夢」的西餐廳裡,夏煙和程慕白相對而坐。餐廳裡傳出蘇格蘭風笛的音樂,悠揚而憂鬱。

和程慕白相識四年結婚六年,他們在一起在外面吃飯的次數屈指可數。從前是因為囊中羞澀,現在他們富足了,程慕白卻沒有時間了。所以,夏煙格外珍惜這次難得的良辰美景。

程慕白細心地為她切好牛排,體貼地端到她面前。這一切,他做得非常自然,在那一刻,夏煙以為從前的那個程慕白又回來了,但自始至終,程慕白緊鎖著的眉頭從未舒展開來,這一發現,令心細如髮絲的夏煙的心頭佈滿了陰霾。莫非,他們看似和諧而溫馨的場景只是暴風雨來臨的前奏?

夏煙沮喪地抬起頭,窗外一道陰冷的光驀地射向她。

4

是那個人!

那個她在小區門口碰到的陌生男人!夏煙下意識地緊抓住程慕白的手。

「怎麼了?」

「我怎麼感覺有人一直在盯著我們?」

程慕白迅速朝夏煙暗示的方向看去,一個黑影迅速一晃而過。「你認識那個人嗎?」

夏煙搖搖頭:「我沒看清楚他的臉。」

程慕白安慰她:「不管了,我們安心吃飯吧。」

夏煙卻再也無法安下心來,不時地望向窗外,那個黑影卻再也沒有出現過。

第二天,夏煙剛下班,就接到程慕白的電話:「小煙,我晚上有應酬,不回來吃飯了。」

「噢,早點回來啊。」

「你自己先睡吧,不用等我。」說完,很快結束通話了電話。電話另一端的夏煙拿著聽筒發了好一陣呆。

江城「夢之島」酒店的會所內,程慕白和開發商秦總一起把盞言歡。

「夢之島」共有五層樓,外觀呈大紅色,紅磚紅柱紅梁,人稱「紅房子」。「紅房子」有三道門,上面分別刻著「天時」,「地利」,「人和」。常去的人經常開玩笑,說還有第四道門,每言及此,必朝穿著極少布料的女人的大腿意味深長地望去。

程慕白摟著一位穿低胸衣的女人,女人不時地挑逗著程慕白,後來乾脆將豐滿的臀部堆在他腿上。程慕白突然聞到一股刺鼻的不雅之味,一把將那女人推開。

女人不惱也不怒,嬉笑著說:「程處,我雖然是這種地方的人,但也比你想象的乾淨。你是處長,我再替你找個處女,你倆一個級別的,也能和你平起平坐對不對?「

女人的話將程慕白逗笑了,他用手拍了拍女人的屁股:「去,幫我找個處級的女孩過來。」女人媚笑著出去了,一走出門,嘴裡就罵開了:「什麼東西!在老孃面前裝逼!」

女人被來這裡的客人稱為飄姐,她是這家酒店的媽咪,誰也不知道她的真實姓名。只知道,她大學畢業沒多久就同初戀男友結了婚,入了這一行後,很快就同老公離了,幾年後升任媽咪。

很快,飄姐為程慕白找來一位身材和相貌俱佳的女孩,程慕白看到她時,神情開始恍惚。

夏菸草草扒了幾口飯,她很想給程慕白打個電話,但想了想,還是忍住了。打了電話又能怎樣?程慕白撒謊從不打草稿,他的謊話已經可以編造得爐火純青天衣無縫了,這樣的男人想不升官也難啊。只是,程慕白在官場上越是春風得意,夏煙心中越是大雪小雪寒露霜降齊聚。

罷了,看看雜誌,上上網,準備洗洗睡吧。

不料,她的電話突然響起來。許楠!他的電話和他本人一樣總是突如其來。

夏煙冷冷地說:「有事嗎?」

「姐,我病了,我很想你,很希望現在能見到你!」許楠的聲音非常急促。

「好好休息吧,現在太晚了。」

「姐,你要是不過來,那我就過去找你了!」

夏煙無可奈何地說:「千萬別亂來,你好好地在床上躺著,我馬上過去。」

很快,她就來到了許楠家。她從前到過他家門口,但從未進去過。一進他家家門,夏煙呆立了幾秒鐘。他一個人住,家中有些凌亂,牆上四處貼著他在全國各地拍攝的照片,最搶眼的竟是夏煙的照片,每一面牆上都貼著她的巨幅照片!

她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緩緩走到照片前,用手撫摸著,似乎懷疑它們的真偽。天,那上面真的是自己嗎?

夏煙感覺到背後有一雙手緊抱著她,自上而下,又毫無規則地四處遊走,耳畔男人的喘息越來越沉重。

許楠扳過她瘦削的肩,溫潤的雙唇輕吻她的耳垂、雙唇,一遍遍溫柔地、粗暴地吮她,再也不捨得離開。許楠如一顆巨石投入到她一潭死水般的湖面,激起千層驚濤駭浪,夏煙平靜的世界徹底被他打亂了。

讓我沉下去吧!讓我沉下去吧!

一個遙遠的聲音在夏煙耳邊咆哮著,她想控制住自己出走的心,卻抑制不住自己脫軌的身體。她開始回應他……

許楠魯莽地闖了進去,很快便偃旗息鼓了。她疑惑地看著他,許楠漲紅了臉,結結巴巴地說:「姐,我,我是,第一次……」

夏煙不相信地審視他:「你真的是處男?!」

許楠乾淨的眼睛裡寫滿委屈,他紅著臉點了點頭。她緊緊地抱住他,像抱著一個涉世未深的孩子。許楠的長髮非常柔軟,乖巧地垂到肩上,不像程慕白的頭髮根根直立,彷彿隨時準備與人應戰。

男人與男人也是千差萬別的。許楠的溫柔與程慕白的凌厲讓她感慨萬千。

「我該走了。」掙脫許楠的懷抱,夏煙心事重重地回家。

程慕白果然還是沒回來,儘管家中的名牌掛鐘已指向23點半。

夏煙將自己泡在浴缸裡,一遍遍用沐浴露搓洗自己的身體,她的身體依舊保持著光潔與彈性,但一股骯髒感不時向她襲來,她強迫自己拼命地洗,狠勁地搓遍全身。

「程慕白,我們扯平了!」

「夏煙,你不再是你自己了!」

一股報復程慕白的快感湧向全身,又迅速被恥辱與悔恨所替代。

「夏煙啊夏煙,你怎麼可以變成這樣!」她抱頭揪住自己的頭髮,一大把青絲竟纏繞在指尖被扯落下來。「天啦,我的頭髮怎麼掉得這麼厲害!」

因為心疼無端掉落的一大把頭髮,她更加細緻地對待一頭飄逸的秀髮,一縷縷地將它們吹乾。要知道,一頭披肩長髮可是她的驕傲。從前程慕白喜歡用粗糙的手指替她梳理長髮,還喜歡聞她頭髮的清香,吻她微卷的髮梢。

無聊地開啟收音機,裡面傳來一個失戀女子頹廢的歌聲:「我已剪短了我的發,剪短了長髮,剪一地不被愛的尷尬;一刀兩斷,你的情話,你的謊話……」她剛平靜的心又被一首歌攪得亂七八糟,關收音機,關手機,關燈,關掉程慕白,關掉一切可能會打攪她的人和事。

她強迫自己睡覺,不去想那兩個男人。如果可以,她希望將男人也關到另一個世界去。

儘管她心裡還醒著,但剛才同許楠的一番激戰已經讓她異常疲憊了,很快便入睡了。

朦朧中,她驀地發現床邊坐著一個人,正緊盯著她!

「誰!」

「怎麼了?」程慕白嚇了一大跳。

夏煙的心怦怦跳著,擔心自己昨晚的所作所為已被程慕白知道得一清二楚。為了掩飾自己,她強作鎮定地問:「嚇死我了,一大早你坐在這裡幹什麼?」

「我剛起床,看你睡得這麼香,只想這樣靜靜地看著你。」

這句看似很溫馨的話卻絲毫沒有打動夏煙。她問道:「噢。你昨晚什麼時候回來的?」

程慕白並不回答,反問道:「我昨晚給家裡打電話了,怎麼沒人接?」

夏煙心裡一驚,儘量剋制住自己內心的慌張。「我昨晚去了趟李菲家,在她家聊了會天,很早就睡了。你呢,你什麼時候回來的?」

「噢,我11點就回來了,回來時你睡著了。」

夏煙心中暗想:「對不起,我十一點半才回來。我們彼此都在說謊。」表面卻不動聲色地露出招牌式的微笑。

上班時間對客戶微笑,那是工作需要,而此刻,她卻要在自己耳鬢廝磨的丈夫面前故作歡顏,夏煙心底掠過一絲悲涼。

好在大家都是成年人了,善於掩飾自己的喜與悲,善於將自己的心事偽裝得不露半點痕跡,所以,二人都友好地笑著,對心中的疑問也一笑了之。

程慕白遞給她一款粉色手機,看上去小巧可愛,夏煙立即喜歡上了它。

手機是男人鍾愛的東西,其重要程度不亞於女人,女人也是如此。一部漂亮的手機裡可能裝滿男人或者女人的心事或者秘密,真實或者謊言。

程慕白就是這樣一個人,可以滿足她所有的物質需求,可他的心,也許已不在她身上了。他的心去哪兒了?

程慕白永遠都不會說。

夏煙也永遠都不會問。

現在的夏菸草木皆兵,她不時地看看自己的手機,生怕那個發三個驚歎號的陌生男人的簡訊會突然跳出來。

所幸,到目前為止,一切都平安無事。

「小煙,我們今天去咱媽家吃晚飯吧。」

「你媽還是我媽?」

儘管已經算是一家人了,但他們還是習慣將兩家人分得一清二楚。夏煙在自已父母家可以隨性地哭笑,在婆婆家無論高不高興都得強裝笑臉。

二人花了一個多小時精心選購了幾件禮物帶到程慕白父母家。要不是為自家,程慕白是斷無如此大的耐心來陪夏煙逛街的。兩人為程父挑了件呢子大衣,為程母買了條駝絨褲,還給他的兩個妹妹一人購了一套歐萊雅的化妝品。夏煙還曾為要不要為已經出嫁的大妹妹程歡買禮物而猶豫過,後來程慕白說「一視同仁」,她也不好再說什麼了。

他們拎著大包小包來到程家,確切地說這是他們的家。幾年前他們為程父一家買了套房子,將鄉下的父母和兩個妹妹都接到城裡,程慕白還為程歡物色了一個老實本份的丈夫,併為小妹程笑找了一所重點中學唸書。

程慕白是全家人的功臣,自然被奉為座上賓。

他一到家,程母便殷勤地為他接過大衣,拿拖鞋,端熱茶,噓寒問暖,只差沒抱著他喂一口奶了。同程慕白一起來的夏煙卻彷彿成了隱形人,除了順手遞了杯茶給她,她便被他們全家人晾在一邊,他們一家人說說笑笑的,她好像完全成了一個外人。

夏煙冷眼看著這一切,她早已習慣了,或者說是強迫自己習慣。

早在程慕白決定為父母買房時,夏煙就頗有微詞。雖沒有強烈反對,但也列出種種理由試圖說服他放棄這個決定。

夏煙說:「買房的話家裡開銷太大了。」

程慕白道:「我們的工資和獎金加到一起夠用了,還有結餘。」

「那以後我們家還會多出一個小人兒來花我們的錢呀!」

「那不更需要他們來嗎?省得我們還得花錢請保姆。」

「咱爸媽來了人生地不熟的,肯定不習慣。」

「我不也從農村來,不也老早就習慣了嗎?我想接他們到城裡來享幾年清福。」

「但是,你的兩個妹妹怎麼辦?」

「負責為她們找工作,找個好物件嫁了,我也就算盡義務了。」

「你為你家已經做得夠多了。」

「誰讓我是老大,還是家中唯一的男孩呢。」

「可是……」

夏煙還準備說什麼,程慕白卻伸手在她頭上像哄孩子似的拍了拍,她也就欲言又止了。事實上,她就算繼續說下去,也永遠說不過程慕白,程慕白在大學時是校辯論賽的最佳辯手。程慕白的能言善辯令他在官場上順風順水,但夏煙看到他竟將雄辯之才運用到家庭之中時,不禁有些悲哀和無奈。

程慕白將帶來的禮物像發獎品一樣送到每個人手上,程家父母樂得半天合不攏嘴。小妹程笑也很高興,但很快又看中了夏煙身上的一條駝色純羊絨圍巾,誇張地叫道:「好漂亮呀!在哪買的?」

夏煙不想回答,程慕白說道:「喜歡就送給你了。」說完就將圍巾從夏煙身上取下來遞給程笑。

看到程慕白替自己擅作主張,夏煙不滿地狠狠白了他一眼。要知道,那條圍巾花了她400多塊錢!夏煙當下心裡暗自決定:以後來程家堅決只穿準備淘汰的舊衣服,至於披肩、圍巾、帽子、手套之類的裝飾物,不戴也罷,省得直接白送給程笑了。程笑這小妮子可是個見什麼愛什麼的人,自己的東西一旦被她看上可就要遭殃了。

程母做了程慕白最喜歡吃的炸雞翅,並一塊塊地夾到他碗裡,堆成一座小山,完全將米飯掩埋了。夏煙心裡有些發酸,只顧低頭往嘴裡扒白米飯。細心的程慕白注意到了這一點,夾了兩塊雞翅到她碗裡,她有些感動,卻立即將雞翅夾回到程慕白碗裡:「我不喜歡吃!」

吃完飯後,程母叫程笑去洗碗,程笑卻用眼睛瞟著夏煙,夏煙裝作視而不見。見她沒什麼反應,程笑扔下一句「不想洗!」便轉身走進自己的房間,那「咣」的一聲門響似乎就是專門給夏煙聽的。她果然和程慕白是一奶所生,兄妹倆連關門聲都是如此相似!

程慕白推了推夏煙,但她好像粘在凳子上一樣,紋絲不動。程母嘆道:「女大不中用啊!」便進了廚房。

程慕白小聲問她:「你怎麼不去洗?」

夏煙奇怪地反問:「我為什麼要洗?」

「你在我家又不是客人。」

「你們把我當一家人看了嗎?」

程慕白開始轉移話題:「小妹還小啊。」

「17歲還小嗎?我17歲都自己洗衣服了!」

的確,雖然夏煙是家中老么,上面還有一個姐姐,但夏母一直堅持讓她們姐妹倆各洗各的衣服。

程慕白不再說什麼,但明顯地表現出不滿。

夏煙渾身不自在,索性躲進房間,隨手找了本雜誌胡亂翻起來。不料,雜誌中突然掉出一張照片,夏煙仔細一看,照片上竟是程笑和一個男生親熱地摟抱在一起!原來,這個鬼精的丫頭竟然早戀了!怪不得程慕白提到過最近她的成績有所退步呢。

她準備找到程慕白將這一發現告訴他,卻無意中聽到客廳里程家人正對她議論紛紛。

程笑說:「她真小氣!送條圍巾還不情不願的!媽叫人洗碗她裝作沒聽見!還以為是到這裡做客的!」

程母說:「給她夾雞翅她還不要,這不是明擺著嫌我做得不好吃嗎?」

夏煙屏住呼吸偷聽,很希望能聽到程慕白替她辯解一兩句,但程慕白自始至終一言不發。

5

夏煙按捺不住地想衝出去,義正詞嚴地告誡在座所有的人:不要在背後說人壞話!但她強壓心頭的怒火,最終還是忍住了。

她的性格像母親一樣隱忍,凡事寧可自己吃虧也不能委屈別人。從前她曾替母親感到不值,但許多事發生在自己身上,她才明白自己的無力和蒼白。

忍與不忍,也就一口氣的事。但要忍下這口氣,也絕非易事。

她拼命控制住自己的情緒,強嚥下這口怒氣,隨意翻起書來,卻越看越心煩意亂。幾本雜誌上全是什麼小三、婚外情、二奶、同性戀、亂倫之類亂七八糟的事。天啊!這個世界上還有清淨的地方嗎?還有正常的人嗎?

她口渴了,便出門去倒杯水喝。

自己倒完水,正準備離開,卻聽到程笑對她說:「給我倒杯水。」

夏煙一愣,以為自己聽錯了,便沒理睬她。

「給我倒杯水!」程笑又提高了分貝。

這回她聽清了,剛嚥下去的一口氣又升騰上來了,她看著翹著二郎腿優哉悠哉看電視的二小姐程笑,一字一頓地說:「你——自——己——倒。」

程笑翻著白眼,口中嘟噥著:「什麼人嘛!」

夏煙不甘示弱:「你說什麼?」

程笑便噤聲了。

夏煙將那杯水和著兩股怨氣囫圇吞下。這個家,她是一分鐘也呆不下去了。

她背起挎包走出房門,在眾目睽睽之下只對程慕白打了聲招呼:「我身體不舒服,先回家了。」便頭也不回地邁出程家大門,只聽到後面程笑故意大聲說:「她就沒哪天舒服過……」

她沿用了程家的習慣,「咣噹」一聲關上大門,揚長而去。

這個城市的空氣很汙濁,走出程家大門的夏煙,深呼吸了一口倍感清新的空氣,感到從未有過的輕鬆。

她來到附近的一座公園。一直忙於工作和家庭,她竟無暇來欣賞這個城市的美好景緻。

眼前出現兩個不到一米高的小不點,二人正在爭搶一個小皮球,小男孩個頭稍大,將皮球搶走了,小女孩立即傷心地哭起來。男孩見狀,依依不捨地用髒兮兮的小手將皮球遞到女孩手上,小女孩轉瞬破涕而笑,小臉上還掛著未乾的淚珠兒。

夏煙羨慕地看著這一幕動人的場景,百感交集。四年前,如果不是經歷那場變故,她和程慕白的孩子應該比他們還大。

結婚第三年的某一天,夏煙突然發現自己有一個半月沒來月事了。一向身體羸弱的她擔心自己是不是病了,到醫院一檢查,醫生告訴她懷孕了!

她驚惶失措地立即打電話將這個訊息告訴給程慕白,正在外地出差的程慕白特地提前趕回來,處事謹慎的程慕白不敢相信這個天大的好訊息,還帶她到本市最好的醫院再做了一次檢查,結果果然沒有令他們失望。

她有孕的訊息一得到驗證,程慕白樂瘋了,當眾抱著她在原地轉了好幾圈,然後又小翼翼地放下,還將頭俯在她腹部想聽胎兒的動靜。夏煙笑言:「才剛發了芽,哪能這麼快結果?」

程慕白喜出望外地說:「我的種子終於開花結果了!我盼星星盼月亮盼來的啊!」

悲觀主義者夏煙卻不無擔憂地說:「要懷胎十個月呀?太長了,也不知道能不能等到那一天……」

沒等她說完,程慕白立即沉下臉,迅速打斷她的話:「胡說什麼呢!」

沒想到,夏煙卻不幸一語成讖。

欣喜若狂的程慕白當天便將這個喜訊告訴了程家所有的人,並當即做了兩個決定。他首先決定在城裡為父母買一套房子,將父母和妹妹接到城裡來住,一來可以照顧他們,二來等孩子出生了,父母可以幫忙照顧孩子。

程慕白還託了許多關係,將夏煙原來在某國企的工作調到了一個星級酒店,該酒店是他的一位老同學開的,自然會格外關照夏煙。

當程慕白將這兩個自認為絕妙的安排告訴夏煙時,卻遭到了她的強烈反對。

買房的決定夏煙雖然不贊成,但程慕白的孝心是無法撼動的,她只得勉強屈從了。但程慕白事先不通知她而擅自替她換工作,這一點令她非常惱火。

「程慕白,你怎麼可以不先徵求我的意見而自作主張?」

「這個安排對你來說非常適合。你看,你現在的文員工作又累錢又少,你的身體又差,一忙起來哪裡會顧得上咱們兒子……」

夏煙打斷他:「萬一生了姑娘我是不是就再也不能進你們程家的大門了?」

程慕白討好地笑道:「你怎麼喜歡咬文嚼字呢?‘兒子’只是咱孩子的代指啊。放心吧,男孩女孩都好。」

「只怕在你媽那裡通不過吧?」夏煙還是不放心。

「我會做她的思想工作的。再說,不是還沒生出來嗎?」

夏煙孩子似地撇撇嘴:「說到底還是想要兒子!為了你兒子你可以完全犧牲他娘!」

「哪裡,我這麼做不都是為了孩子他娘上班不要太辛苦嗎?」

「如果我不接受呢?」

「我已經將你把工作關係都轉走了,辭職手續都辦好了。」

「程慕白,請你下次不要先斬後奏好嗎?我的工作我自己決定!」

「小煙,以後不會了。你好好地養好身體,生個白白胖胖的小子……哦,不,生個胖妞也行!」

看著程慕白喜形於色的樣子,夏煙不忍心掃了他的興,工作的事,她雖然很不滿意,但為了腹中的胎兒,她不得不作出讓步。

程慕白貸款花了40多萬元買了套二手房,又花幾萬元將房子裝修一新,很快將程家老小接到城裡。

程慕白是高興了,可夏煙卻開心不起來。

先是婆婆一天過來兩三趟給他們送飯菜,送嬰兒衣服,有時僅是過來看夏煙的肚子。婆婆的眼睛像只蜜蜂一樣盯在夏煙肚子上,久久捨不得離開,盯得她無可奈何卻又不知如何拒絕。除了緊盯,婆婆還一天到晚在她耳邊嘮叨:

「媳婦,你今天穿的鞋子跟太高了,換雙平底鞋吧。」

「你懷毛毛了怎麼能穿牛仔褲?肚子裡的毛毛受不了的!」

「你怎麼吃得這麼少?不行,營養跟不上!」

「你下班怎麼這麼晚?不行就辭職回家算了,我兒子養你!」

婆婆還真就跟程慕白說了要夏煙辭職回家的事,夏煙堅決反對。她身邊就有兩個活生生的例子。一個朋友為了兒子讀書,在家做了五年的家庭主婦,每天早晨6點鐘起床,為一大一小兩個男人做早餐,煮牛奶,磨豆漿,蒸蛋糕。將兒子送去上學後,買菜回來開始準備午餐,兩個男人吃完午飯後,她又要準備晚餐了,她唯一的娛樂就是看電視,偶爾同朋友通通電話,但幾乎大門不出二門不邁,這樣單調的生活她竟日復一日地過了五年,以至於她的朋友想約她一起去逛離她家僅一站路的新世界商城,她竟不知道此商城在哪裡,還被她的朋友取笑了一番。還有一個朋友,雖有自己的自由,但因為厭倦了主婦生活,經常性地將全家人的一堆襪子和內褲集中起來,一週洗一次,家裡亂得像豬窩。

這樣的生活,夏煙想想都覺得可怕。她還擔心萬一辭職了,成天要面對那個喋喋不休的婆婆。

好在程慕白也沒有再說什麼,夏煙便想趁孩子未出生前,好好幹工作,多攢些奶粉錢。換了新的工作環境,她必須比別人多花幾倍的時間來適應新的工作,因此經常加班到九十點鐘。

程慕白每天都來接她,唯獨有一天,他出差了,打來電話抱歉地說:「我在外地,今天不能來接你了。」

夏煙說:「沒事,我自己回去,我又不是孩子。」

「可你現在不是一個人了,千萬要小心啊。」面對丈夫的關心,她幸福無比。

當晚,她照常加班到9點多。下班時,她發現電梯壞了,只得走樓梯。她在九樓,該死的保安竟將樓梯的電源總閘關了,樓梯裡黑燈瞎火的,她只得一步步摸索著走下樓。

走著走著,她的手機突然響起來了,她邊下樓邊在包裡尋找手機,不料一步踩空,滾了下去……

夏煙頓時感覺一陣天旋地轉,腹部一陣陣劇痛,刀絞一般,她攢足了力氣呼救,四周漆黑一片,空蕩蕩的,只聽得到自己的回聲。黑暗的角落感覺沒有盡頭,一股涼氣從後背竄了上來。她捂著肚子想站起身卻又渾身無力,叫天不應叫地不靈。

她忍痛摸索到手機,心狂跳著接通後,電話那頭傳來程慕白關切的聲音:「小煙,下班了嗎?怎麼這麼長時間不接電話?」

「我,我從樓梯上滾下來了……」

「快,快給家裡打電話,馬上叫你父母、我父母來,不,還是我打吧,你待著別動,哪兒也別去,等他們來……」程慕白雖然非常慌亂,但還是理性地安排這一切。

夏煙只給自已的父母打了個電話,母親一聽就嚇哭了:「小煙呀,孩子不會有什麼事吧?」

她顫抖著手沿大腿向下摸去,摸到一股粘乎乎的液體。「媽,我流血了……」

夏家父母將女兒送進醫院,醫生不無遺憾地告訴他們:「孩子流產了。」

夏煙長久地坐在醫院病床上發呆,雙眼空洞。

整整三天,她不說一句話,也不沾一粒米。

讓她心寒的是,婆婆一次也沒來看她。事後,程慕白也委婉地表達出對她的責怪。

「早跟你說了讓你不要加那麼晚的班,現在好了……」

「你希望我一天到晚在家做個老媽子嗎?那你還不如干脆找個山裡妹子做老婆算了!」

「我五歲時就對全村人說要找個城裡媳婦,不找你找誰呀?」

「你不該那麼晚給我打電話的,人家一慌,就沒顧得上看樓梯,樓梯裡又那麼黑。」

「那你也不該穿高跟鞋呀!」

「誰跟你說我穿高跟鞋了?一定是你媽說的吧!天地良心,我當時穿的是平底鞋!」

「好了好了,都別爭了,好好養身體,咱還年輕,還有機會。」

事實上,夏煙沒機會了。當程慕白拿著醫生的診斷結果「子宮內膜炎症」到她面前時,她手中的一碗雞湯驟然掉落在地。

程慕白安慰她道:「醫生說,懷孕的機會還是有的。」

機會,機會!程慕白的話說得多麼蒼白無力!恐怕他是自己在騙自己吧。夏煙再一次陷入絕望的境地。

程慕白帶著夏煙去另一家醫院檢查,檢查結果是:因流產引起子宮內膜受損而引發炎症,今後懷孕的機率非常小。

當晚,程慕白以加班為由,一個人跑到酒吧喝得爛醉。

程慕白將夏煙不能再孕的訊息告訴了家人,這個訊息不啻於一顆原子彈降落到程家,程母更是氣得捶胸頓足。從那以後,她在程家徹底喪失了地位。婆婆的冷眼,小姑子的冷嘲熱諷,她都可以視而不見,唯獨程慕白對她的冷淡,是她絕對不能接受的。

他們到底是從哪裡開始錯起的呢?他們從一開始就錯到現在嗎?

一陣冷風吹來,獨自坐在公園裡的夏菸禁不住連打了幾個噴嚏。沒有程慕白溫暖的臂彎,沒有他體貼地為她披上大衣,她只用雙臂緊緊地摟住了自己。

一條簡訊跳了出來,許楠關切地問她:「姐,你還好嗎?無論如何,保重自己。」夏煙隨即將簡訊刪除了。她要的不是來自天邊的遙遠的祝福,而只是一個溫暖的擁抱,而她此前最依賴、最信任的丈夫程慕白,懷裡卻抱著別的女人。

夏煙本來還準備在公園多呆一會兒,但發現有兩個流裡流氣的小青年在不遠處盯著她看,她害怕了,慌忙打車回家。

快到家門口時,她接到了程慕白的電話。

「在哪兒呢?」

「噢,我在家呢。」

程慕白在電話那頭沉默了許久,然後慢慢地說:「我在家裡。」

夏煙慌忙說:「慕白,你聽我說……」那頭已經結束通話了電話。

幾分鐘後,夏煙回到家,程慕白陰沉著臉坐在沙發上,拿著搖控器不停地換臺。

夏煙說:「回來得挺早的啊。」

程慕白一言不發。

夏煙訕訕地說:「其實,我一個人嫌悶,就在公園裡轉了一會兒。」

「夏煙,你什麼時候學會撒謊了?」程慕白的眼睛直直地盯著她,似乎一眼就能將她看穿。

夏煙注意到,程慕白對她直呼其名,而不是叫「小煙」。她無奈地辯解道:「我只是怕你擔心,你不必多心,我這不是回來了嗎?」

巧言善辯的程慕白這次似乎懶得同她辯解,只很疲憊地擺擺手,轉身進了臥室。

夏煙緊跟了進去。她從背後緊緊抱住程慕白。

「老公,我想要。」夏煙輕柔的幾個字卻在瞬間將程慕白融化了。他溫暖的手碰觸她冰涼的臉,深情地吮她。這個吻,夏煙足足等了一百多天。

她熱切地回應著,伸手摸索著他的褲腰帶。夏煙一反常態的熱情更激發了程慕白的激情,他怒吼一聲,撲倒在她身上。

她分明知道與自己溫存的是渴望已久的丈夫,可不知為何,腦海中反覆縈繞的卻是許楠那張年輕英俊的臉,無論如何也趕不走。天啦,她夏煙怎麼可以這樣不知廉恥!

程慕白心滿意足地大獲全勝,還頗有興致同夏煙聊天。

「你妹妹早戀了。」

「程笑?不會吧?她還是個孩子啊。」

「我在你家裡看到一些亂七八糟的雜誌,裡面還夾了一張她和男生很親密的照片。」

程慕白沉默了半晌,很快便呼呼睡去。望著熟睡的丈夫,夏煙淚流滿面。

她想,如果當初不是因為那個未來得及來到世上的孩子,他們應該不至於走到今天這一步。

她終於能深切體會「同床異夢」這個詞的涵義了。她不知道程慕白剛才同她一起尋找快樂時,是否會想著別的女人,至少她會,許楠這個影子,從此是無法從她心中抹去了。

一本書上曾說過:女人因情而性,現在看來,書上說的也不盡然。

夏煙終究還是邁出了出軌這一步,一旦走了這一步,一開始便錯了,即使你再經歷無數條正道來糾正它也是徒勞。

一想到許楠,她的心就對程慕白充滿了愧疚。一接到許楠的簡訊,她就立即刪除,無論他的話多麼熱情洋溢,多麼感人至深。

她害怕那個陌生人的簡訊會不期而至,冥冥之中卻又期待著他的簡訊。

她不敢相信,這種貌合神離的日子她還要和程慕白過多久。這些問題困擾了她一宿。

第二天,兩人因要上班,早早起床。

「你的眼圈怎麼是黑的?」

「還不是被你折磨的!」夏煙俏皮地說。

程慕白露出久違的笑臉,並伸手在她屁股上捏了一把。

這一舉動如錐子一般刺痛了她,敏感的她立即想起,在「情人假日酒店」,程慕白也曾這樣對待那個體態豐滿的女人!

她強忍著劇烈的噁心,衝到衛生間裡,任淚水肆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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