查看《錯過的情人》小說信息

第二章 真實諾言(第1頁,共2頁)

字體:

1

所幸,什麼也沒發生,天亮了,一切重新開始。

夏煙梳洗完畢,化好淡妝,發現程慕白已經坐在沙發上坐等她了。一看到她身上穿的大紅碎花襯衣,他皺了皺眉:「換了它吧!」

「為什麼?現在正流行這種樣式啊,返璞歸真。」

「換了吧,這純粹就是農村用的被單面兒。」

夏煙笑了。從農村走出來的程慕白一直都想擺脫農村的俗氣與習氣、習慣與回憶,包括他將父母接到城裡來住也是因為這個原因。但很可惜,人的根是天生就種下的,氣質是與生俱來的,無論你後天作多少修飾與掩飾,一個農村來的人無論掙多少錢包裝自己,都會被人認為是暴發戶。這就是現實。

夏煙換了件中規中矩的襯衫,並準備將這件衣服送給閨蜜李菲,雖然很捨不得這件花了她1000多塊大洋的時髦衣服,但一想到程慕白近幾年來薪水直線攀升,他總勸她多買些衣服和化妝品打扮自己,心裡便釋然了,且為自己榮升為官太太而小小地虛榮了一把。

坐在程慕白開的沃爾沃的副駕座上,夏煙一直默默地想著心事。

當初結識程慕白時,她只是個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女孩,姿色只能算中上等,工作非常平凡,家境也很一般。程慕白究竟看上她哪一點?莫非是她的城市戶口?一想到這一點,她禁不住打了個寒戰。

夏煙的一件衣服也觸動了程慕白內心那不願示人的自卑的農村情結。

程慕白原名叫程國慶,他嫌這個名字既土氣又不響亮,便自己拿上戶口本到派出所將名字改成了程慕白,同時,他也替兩個妹妹改了名字。

大妹原名叫程蘭,程母懷大妹時看到玉蘭花開了,便順手取了這個名字。二妹的名字就更簡單了,因是老三,所以直接叫程三。程慕白,那時的程國慶,為了讓兩個妹妹徹底脫了土氣,分別為她們改名為「程歡」,「程笑」。

常說名字是人的第二張臉,名字一改,兄妹三人便脫去了第二張臉上的俗氣,並立即將第一張臉配合起來,與城市接軌,搖身一變,洋氣十足。

工作幾年後,他悟到了生存與工作中的厚黑學,併為自己當年改名的英明決策而洋洋自得。

當年的他有才有貌有文憑,工作單位也好,究竟看中夏煙哪一點呢?是她的嬌羞、本分,還是她家的城市戶口?

一個急剎車打斷了兩人的思路。程慕白驚出了一身冷汗,大叫「好險」,原來,剛才程慕白開車時走神了,差點撞上前面的寶馬。

夏煙嚇得臉色煞白,久久說不出話來。程慕白看到她受驚嚇的樣子,頓生憐惜,將她的手抓在手心。

一股久已未有的溫暖傳遍全身,她多麼希望時間就此停滯。

程慕白放在司機臺的手機響了,他的鈴聲永遠是那首一成不變的《獻給愛

麗絲》。

他們同時向手機望去,同時看到螢幕上面清晰地顯示「小芳」二字。

夏煙的記憶迅速復甦。小芳!不就是那個程慕白睡夢中喊出的名字嗎!原來確有其人!原來他們一直在保持聯絡!原來……

原來如此。

夏煙表面不動聲色,心裡卻已是天塌地陷。

程慕白並不接電話,任由手機響著。

夏煙故意問:「為什麼不接?」

「剛才出點事就把你嚇成那樣,要再接電話出點事你還不得進醫院啊?再說,開車打手機是會被罰款和扣分的。」

「多麼完美無瑕的理由啊!」夏煙心想,「只是,他不是備有耳機可以接聽嗎?」

夏煙沉默著,除了沉默她還能做什麼呢?除了程慕白她還能再愛其他的男人嗎?她還有這個資格嗎?

雜亂無章的思緒將她帶到了酒店門口。夏煙下車前試探著說:「晚上回來吃飯嗎?」

程慕白略經思考,道:「不一定,我儘量。」

這就是她親愛的丈夫程慕白的說話藝術,不肯定也不否定,不給人太多希望也不讓人絕望。

不出所料,程慕白晚上果然沒回家吃飯。夏菸草草吃了晚餐,便來到昨天去的公園散步,冥冥之中期待能再見到昨天看到的那兩個孩子。

這個城市的夜景真美呀,忙碌了一天的人們似乎都安靜下來。老人、情侶、孩子在公園裡愜意地休閒,夜來香的清香不時飄來,沁人心脾。這一切,是遠非遍地雞屎,走幾步能踩到牛糞,莊稼地裡晚上會飄來人工肥的惡臭味的農村所能比擬的,難怪程慕白有如此濃郁的都市情結。

程慕白之所以娶她,也許很重要的一個原因,因為她是城裡人。但程慕白絕對想不到:夏煙是12歲那年才來城市生活的。此前,她也生活在破敗貧瘠的鄉下。好幾次她都想告訴程慕白實情,但看到程慕白如此看重她的城市身份,她也就不忍掃了他的興。

只可惜,如此美好的都市風景卻只有她一人欣賞。她懷著複雜的心情意興闌珊地觀賞夜景。突然,一個熟悉的背影進入她的視線:許楠!

她轉身準備離開,卻被許楠發現了。

「姐!」許楠快步衝上來攔住她,「姐,別走!」

「天不早了,我該回家了。」

「才8點多鐘,我拍完這幾個鏡頭就好了,等我一下好嗎?」他懇求道。

夏煙不置可否。

小有名氣的攝影家許楠為好幾家雜誌提供攝影圖片,今晚他在這個公園拍夜景,竟意外地碰到了他日思夜想的夏煙。許楠是個工作狂,全神貫注地裝支架,調焦距,物我兩忘。待他心滿意足地拍好幾張照片後,回頭一看,夏煙竟不在了!

「姐!姐!」許楠高聲呼叫,又無頭蒼蠅似的四處尋找。他撥打夏煙的手機,卻是關機。最終,他放棄了,垂頭喪氣地孤零零地揹著攝影裝置回家。

天上的星星狡黠地眨著眼睛,月光有些慘白。

夏煙躲在一棵榕樹背後,不動聲色地注視著許楠的一切舉動,他一聲聲急切而焦躁的呼喚一遍遍敲打著她的心,好幾次她都想衝出來,告訴他「我在這裡,我在這裡!」然而,她忍住了。

一條簡訊突如其來,又是那個陌生人的!

「你是不可能忘掉那個小男人的!!!」

又是三個醒目的驚歎號,夏煙感覺脊背升上一股寒氣,她下意識地朝四周望望,依舊只看到那些閒情逸致的人們。

刪了簡訊,回家。除了家她無處可去。

路上,一家音像店傳出一個女人悽清的歌聲:

每顆心上某一個地方,

總有個記憶揮不散。

每個深夜某一個地方,

總有著最深的思量。

……

城裡的月光把夢照亮,

請溫暖他心房。

看透了人間聚散,

能不能多點快樂片段……

城裡的月光照亮了程慕白的夢,夏煙卻活在月亮的背影裡。

她胃口極差,而且經常一個人在家吃飯,更是懶得在飯菜上動腦筋,經常隨意就打發一餐,她買的兩本厚厚的菜譜至今還是嶄新的。

「小煙,今天我們村裡有兩個遠親要來,你準備幾個好菜吧。」

「上外邊去吃吧。」

「人家頭一次來,去外邊吃顯得不禮貌,就辛苦你了。」

夏煙只得無可奈何地翻起嶄新的菜譜,天生沒有烹飪天賦的她越看越迷糊。什麼這個十克,那個二十克的,天哪,這是做飯還是做實驗?關鍵時刻她想到了搬救兵。

「李菲,我家要來客了,幫我推薦幾道容易做的菜吧!」

「是什麼客人?有幾個人?」

「是鄉下的兩個親戚。」

「你們還有鄉下親戚呀?你的還是程處長的?」

「唔,是我家的。」夏煙不得不靠說謊來維護程慕白的面子工程,不惜對最好的朋友撒謊。

依照李菲的建議,她去菜場買了夠她和程慕白吃一週的菜回來,然後精心準備了一下午,才弄好了番茄炒雞蛋,青椒肉絲,酸辣土豆絲,紫菜蛋湯等幾個家常菜,還有三道可以直接在微波爐裡熱一熱的冷盤、滷菜。

忙得一團糟的夏煙剛準備坐下來歇會兒,卻接到了程慕白的電話。

「小煙,我家的親戚已經到了,我一時忙得脫不開身,你打個車,替我接一下他們吧。」

夏煙只得強打精神,打了輛計程車,在約定的地點見到了程慕白的鄉下親戚。一看到他倆,她嚇了一跳,只見那兩個男人頭髮亂七八糟,鬍子拉碴的,乍一看像「犀利哥」,怪嚇人的。

夏煙對他們擠出一個笑容:「大哥,上車吧。」

「國慶弟媳,咱這行李放哪?」原來,他們帶了六蛇皮袋東西來了,只見那些袋子上印著什麼「磷肥」、「複合肥」等字樣,當她看到其中有一個袋子上寫著「豬八戒」牌「催豬飼料」時,便再也忍不住笑了,她不明白他們是準備到城裡來種田還是來養豬的。

將幾袋「豬八戒」放進後備箱後,夏煙坐到了司機旁邊,忽然聞到一股怪味。

噢,上帝!她向後望去,只見一個叫王村水的親戚已脫了鞋,盤腿坐在座椅上,這還不算,他還隨手掏出一個指甲鉗剪腳指甲!一塊塊長且硬的指甲落在計程車上,司機陰沉著臉,提醒他:「車上剪指甲不安全,請下車再剪。」

王村水撇了撇嘴,繼續我行我素,司機氣憤地故意加速,碰到紅燈又來一個急剎車,親戚一不留神,頭猛地撞到前面的金屬護欄上。王村水開始不乾不淨地罵起來:「格老子滴!欺負鄉下人!」

司機也不甘示弱,索性停下車和他理論。那兩個鄉下親戚和程慕白一樣極愛面子,雙方你來我往地各自用方言激烈地對罵起來,眼看就要打起來了,夏煙心裡著急,照這樣下去,丟面子的不是那兩個親戚,而是她老公程慕白呀!

夏煙忙上前給司機道歉,並承諾多給他一倍的車費,司機這才餘怒未消地繼續開車。

執拗的親戚王村水這回不剪腳指甲了,改用指甲剪挖指甲縫的泥垢。衝著夏煙許諾的雙倍車錢,司機忍氣吞聲,怒而不言。

夏煙帶著王村水他們回到家,在廚房準備飯菜時,程慕白回來了。她並沒有將計程車上發生的事告訴程慕白,她再清楚不過,他把面子看得比什麼都重要,要是讓他知道此事,他肯定會怪她沒把這個事處理好,讓他在親戚面前失了面子。

程慕白和那兩個親戚談笑風生,她依舊是個忙碌了一下午卻吃力不討好的外人。正準備給他們送點水果時,卻意外地聽到大嗓門的王村水在裡邊說:「那個司機真叫屌,上了車這不讓那不讓,弟媳也真是的,還要多給那個狗屁司機錢,要是我,早罵他祖宗八輩兒……」夏煙聽不下去了,端著果盤悄悄來到廚房繼續做菜。

她做好一大桌菜,王村水夾菜時將筷子在菜盤裡扒來扒去,令夏煙回想起他在計程車上挖下的點點泥垢,條件反射地認為那些泥垢落在她費心準備的一盤盤菜裡。她頓時覺得飯菜索然無味,突然想嘔吐。

可惜,不是因為懷了孩子而嘔吐。

為了讓夏煙懷上孩子,婆婆託人不知從哪兒尋了個土方子,並囑咐程慕白按方子去中藥店抓藥。

夏煙第一次吃程慕白替她熬的中藥後,直反胃,當天什麼也吃不下。後來,她瞞著程慕白去本市一家大型中醫院找了個熟人,把所謂的「民間秘方」遞給熟人以後,熟人一看,大驚失色:「這裡有幾味藥是相剋的呀!吃了不僅不會幫助懷孕,反而對身體有害,趕緊停吃!」她立即將這件事告訴程慕白,程慕白在她的熟人處得到證實後,只得將中藥扔進了垃圾堆。但兩人都瞞著程家人,有時程母打電話來問「是不是在堅持吃藥啊」,他們心照不宣地回答道:「一直都在吃。」

晚餐,夏煙僅吃了點水果,喝了碗紫菜蛋湯。洗碗時,程慕白進來說:「先去給他們準備臥具吧,我來洗碗。」

夏煙奇怪地說:「幹嗎不讓他們到酒店去住?」

「農村人走親戚,是一定要住在客人家裡的,要不他們就會認為是見外了。」

夏煙只得將自家的床單被子拿出來為他們鋪床。農村人睡得早,很快他們就鼾聲如雷了。

她又在家裡收拾了半天,倒掉堆滿菸頭的菸灰缸,將地上一大片瓜子殼、水果皮清掃乾淨,拖地,清除沙發上殘留的果殼,她發現,沙發竟被菸頭燙了一個小洞,她慶幸當初堅持買布藝沙發,要是買真皮的,那豈不是會更心疼!

收拾完一堆爛攤子,她站在客廳視窗休息一下,想舒展下筋骨,忽然看到路燈下,一個人正緊盯著她家的視窗看!她推開窗,想將那人看得仔細,不料,樓下的人也發現了她,迅速躲了起來。

那三個驚歎號倏地跳到她面前,莫非是他?

2

夏煙再往下看時,樓下黑乎乎的一片,靜夜裡偶爾傳來幾聲烏鴉尖厲的叫聲。她疲憊地洗完澡,穿上程慕白送她的真絲睡衣來到臥室,程慕白正在看官場小說《國畫》。一看到她,他的眼睛頓時閃過一道精光。

程慕白來到她身後,緊緊地抱住了她。他燃起了夏煙的熱情,她開始主動吻他。

程慕白抱緊她瘦弱的身體,憐惜地說:「你又瘦了。」夏煙用指甲一遍遍梳理他堅硬的頭髮,只嘆時光不能在這一刻停駐。

他情慾的手指穿過她的真絲睡衣,她抑制不住地低聲喘息。在這個情慾之夜,他們又重回到六年前,似乎一切不快都從未發生。

圍城裡靜悄悄的,刺目的陽光映照在鮮豔的紅牆上。

今晚,程慕白破天荒地6點多就回來了,夏煙正準備出去買菜,卻被他拉住了:「我們出去吃吧。」

還是從前和程慕白來過的「藍橋遺夢」西餐廳。昏暗的燈光,悠揚的薩克斯音樂,卿卿我我的戀人們,曖昧的情人們。夏煙不懂程慕白為何對這家西餐廳情有獨鍾,她感覺這裡太晦暗,頹廢的音樂讓人感覺很哀傷。這裡,原本是不適合夫妻來的,估計這裡像他們這樣的夫妻也沒幾對。

莫非,他從前和那個「小芳」也來過?剛想完,她立即後悔自己太敏感了,破壞了這難得的好氣氛和好心情。

女人一思考,上帝就發笑。程慕白正衝她笑著,她低頭一看,原來自己竟不知不覺地將面前放平整的餐巾折成一朵花放入紅酒杯內。

「職業病犯了吧?」

夏煙不好意思地笑了,她在酒店上班,一看到哪個服務員有一絲細節沒做好,是一定要親力親為地糾正的,而此時,她竟心不在焉地將這裡當成了她上班的酒店。

一份鵝肝、一份蝸牛、一個比薩,外加三對烤翅,還有兩份羅宋湯,便成就了他們的晚餐。

吃到一半,程慕白變戲法似的拿出一款女式手錶送給她。

夏煙一看,竟然是名錶卡地亞!望著這一款價值不菲的手錶,她有些茫然了。

「這個,哪兒來的?」

「不用問那麼多,只管戴就是了。來,我幫你戴上!」

程慕白拉過她纖細的小手,心疼地說:「怎麼這麼涼?」

「恩,正好合適。」程慕白反覆欣賞著,不知是欣賞她的手還是手錶。

夏煙還是不放心地問:「是別人送的?」

程慕白看了看四周,小聲說:「不要問那麼多了,相信你老公的能力。」

她心裡還是惴惴不安。

吃完晚餐回到家,他們便早早地入睡了。程慕白似乎意猶未盡,得意地告訴她:「我可能會升一級。」

「真的嗎?」

「恩,今天領導找我談話了,有這個意思。」

「那你一定要注意了,背後會有許多人盯著你,千萬不要被那些小人算計了。」

程慕白聽到夏煙說出的這番話,十分感動,他溫柔地褪下她的衣物,細細地吻她。「前段時間工作壓力太大,冷落你了,你不要放在心上。」

夏煙略帶委屈地說:「我還以為我早不在你心裡呢。」

「傻瓜!」

「今天我要好好地要你一次,我要你這輩子的第一次和最後一次都屬於我!」

程慕白的話有些霸道,卻很受用。夏煙心裡頓時泛起一絲苦澀,她心說:「慕白,對不起,對不起!」

她的記憶飄忽到那段不堪回首的從前……

十二年前,父親出了車禍,肇事者逃逸,拮据的一家人只得找鄰居陳二狗家借了兩萬元高利貸住院,過了還款期卻還是無錢還債。陳二狗是個混世魔王,當地一霸。一天到晚在外泡妞,吸毒,賭球,正事兒不幹。

一天,陳二狗帶了幫地痞流氓來到她家,氣勢洶洶地要他們還錢,夏母跪求他們再緩幾天,卻被陳二狗一腳踢開。陳二狗狼一樣的眼睛色迷迷地看著她,一隻髒爪子開始摸她的臉。

「把你的爪子拿開!」夏煙怒目而視。

「臭娘兒們,裝什麼清純!有本事你給我還錢!」陳二狗更加肆無忌憚了。

夏煙瞪著這個人渣,眼裡快噴出火來。

「沒錢是吧?拿人來抵也不錯呀。」陳二狗陰陽怪氣地說。

夏母氣得指著他大罵「畜生」,夏煙卻面無表情地對陳二狗說:「是不是我人去了,那筆債就兩清了?」

夏母叫道:「傻孩子,不能去!你還是個黃花閨女啊!」

「媽,我沒事,我去去就來。」

夏煙毅然決然地走出門外。

陳二狗領著她來到一個小旅舍,惡虎撲食一樣向她撲過來。

不知過了多久,陳二狗才停止了對她的折磨。夏煙一直緊咬嘴唇,起身時發現床單上一片血紅。她強忍著疼痛,穿好衣服,並拿出紙和筆,義正辭嚴地說:「打個收條,寫正規一點!」

夏煙命令的語氣震懾了陳二狗。照著她的話,陳二狗在紙上寫下兩排雞抓的字:「今收到夏煙所還的貳萬元欠款。從此兩家債務已結清,保證不再糾纏。陳二狗」

「以後不許再找我,否則我閹了你!」夏煙刀子般的話語拋向陳二狗,他打了個寒戰。

夏煙收好收據,顫顫巍巍走出破舊的小旅舍,鮮血浸紅了她的牛仔褲。

她回到家,和母親抱頭痛哭。

她在大學住校,為避免見到陳二狗,她儘量不回家,在清冷的大學校園裡度過了兩年的時光。直到兩年後她找到一份清閒的工作,也遇到了當時意氣風發的程慕白。

程慕白看中了她的清純與不經意間流露出的落寞,好幾次激情難耐時都想衝破她的關口,她卻把守得死死的。程慕白也無可奈何。

某一天,夏煙突然紅著臉對程慕白說:「你今晚就留下來吧。」程慕白欣喜若狂,當場向她發起猛烈的進攻。更令他喜不自勝的是,他看到了床單上的斑斑血跡!

他沒看錯,他的夏煙是個純潔的聖女!

當夜,程慕白緊擁著她,鄭重對她發誓:「小煙,我會一輩子對你好的,相信我!」

夏煙流著淚,心裡的話卻不能說給眼前的愛人聽:「程慕白,對不起!我不是故意要騙你的,請原諒我!」

原來,那天不過是她經期的最後一天。

許多次夏煙內心都感到非常自責,為自己善意的欺騙。但一看到程慕白真的在履行自己的承諾,將她視若珍寶,她也就不忍心揭開這個天大的秘密,破壞這美好的一切。

就讓這段恥辱的往事隨風而逝,一輩子爛在肚子裡,讓它風乾,封存,發酵,發黴……

夏煙失神地想著心事,程慕白卻忙碌得大汗淋漓。許久,他才進入夏煙,不久就洩了。

程慕白像個洩了氣的皮球一樣,萬分惱怒地從夏煙身上爬下來。

夏煙將頭枕在他胸前,撫摸著他有著堅硬胡茬的臉,溫柔地說:「沒關係的,你只是太累了,好好休息吧!」

這一夜,程慕白在床上翻來覆去睡不著,夏煙也感冒了,不時咳嗽幾聲。原本溫馨的夜竟平添了幾分寂寥與淒涼。

腫著眼睛上班時,李菲告訴她:「想要抓住男人的心,就必須抓住男人的胃!」從前她對這句話不置可否,但自從來了那兩個鄉下親戚後,她才感受到這句話是至理名言。她一直忘不掉那王村水臨走前對程慕白說的話:「國慶啊,你家裡最近是不是開銷很大呀,一定要把伙食搞好,要是把身體搞垮了,當再大的官也沒用啊!」程慕白和她面面相覷,哭笑不得。

當下,她就默默地在心裡發誓,一定要學一手好廚藝。

他們結婚七週年紀念日那天,夏煙按照菜譜,並請教了李菲這個軍師,準備了一大桌好菜,可樂雞翅、啤酒鴨、農家小炒肉、油淋茄子、豆瓣魚、香辣蝦、排骨藕湯,七道家常菜被她做得色香味形俱全。

她靜等程慕白回家,不料突然接到他的電話:「小煙,我今天不能回來吃晚飯了,單位派我臨時下鄉,我得趕緊走了。」

「怎麼不派別人去?」

「現在是非常時期,這是單位對我的考驗啊,表現好升遷的機會很大。」

「你知不知道今天是什麼日子……」不等她將這句話說完,程慕白已經倉促地結束通話了電話。

夏煙一個人面對一桌菜發了好一陣呆。

勉強吃了幾口,突然很想給父母打個電話。父親自從十二年前遭遇那場車禍後,左腿受了影響,畏寒且關節疼痛,幹不得重活,因此,家裡的裡裡外外都靠母親一人操持。

「媽!吃飯了嗎?」

「還沒呢,你爸關節炎又復發了,哪裡也不能去,在床上靜養呢。」

「媽,你等著,我馬上過去。」夏煙馬上將基本未動的幾道菜打包,打車趕到父母家。

幾個月沒見母親了,夏煙與母親抱頭痛哭,父親房中傳來劇烈的咳嗽聲。

母親的白髮日益增多,父親的關節炎更嚴重了,二老的身體狀況每況愈下。餐桌上的飯菜非常簡單,一道清炒小白菜,一盤絲瓜炒蛋。

一想到自己雖與父母在同一個城市,卻不能經常來照顧他們,夏煙的心便如刀割,她恨自己不孝,恨自己無能,無力為父母創造更好的生活條件。

她來到父親房間,父親明顯蒼老了許多。父親老老實實做了一輩子的工人,無權無勢。父親時常嘆息自己沒用,不能讓女兒上更好的大學,不能為女兒出錢找更好的工作,父親反覆唸叨當年夏煙考上了重點高中,卻因為交不起兩萬塊錢的贊助費而不得不放棄了,只上了一所普通高中,要不肯定可以考上重點大學。每每聽到此,夏煙都熱淚盈眶。

父親老糊塗了,剛才明明告訴過他自己吃完飯才來的,父親卻問她「吃飯了沒」,問了三次。母親給父女倆端來了水果,那是一盤放得快喪失水分的蘋果,她知道,父母是一定捨不得買五六塊一斤的紅富士的,只捨得到夜攤上去買便宜水果。她裝作很喜歡吃的樣子吃了幾塊,母親才滿意地笑了。

夏煙為父母講了許多酒店發生的趣事,一個福建來的客人將「枸杞」讀成了「狗屎」,又將點的「八寶菊花茶」聽成「爸爸喝杯茶」,一個新來的小服務員問牛鞭是不是牛尾巴,這些笑話逗得父母開心地大笑起來,好久他們都沒這樣心情舒暢了。

從前她覺得《常回家看看》這首歌很俗,現在想來竟覺得是那樣溫馨。

夏母說:「不早了,老頭子該睡了,先洗把臉,洗個臭腳。」

夏母正欲起身去準備,夏煙說:「媽,我去吧。」

她拗不過女兒,只得答應。

夏煙調好水溫,用毛巾細細地替父親洗臉,父親感慨道:「還是養姑娘好啊!」他這話是說給女兒聽的,也是說給自己聽的。自從女兒出生,他母親就一直對孫女和兒媳橫挑鼻子豎挑眼的,非要再生個兒子,可惜,造化弄人,正當他們準備再要一個時,國家的計劃生育政策下來了,若再生第二胎,就面臨著失去正式工作的危險。為此,他遺憾了一輩子,也怨恨了女兒她娘大半輩子,但看到女兒這麼爭氣,他漸漸地改變了看法。

夏煙又替父親洗腳,五十餘歲的父親的雙腳走過太多的路,腳板已經磨出了厚厚的繭子,她一寸寸地替他擦洗,生怕漏掉了一處地方。細心地替父親將腳擦乾,她開始為父親進行足部按摩。按了不知多長時間,父親竟睡著了。

母親看到這一幕,已是老淚縱橫。

夏煙也淚流滿面。

母親問她:「慕白對你好嗎?」

她點點頭:「很好,他給我買新手機,進口手錶,還有真絲睡衣……」但她的小心思逃不過母親的眼睛,母親還是擔憂地說:「夫妻之間千萬不要有隔閡,有什麼話一定要說出來,不要憋在心裡。」

她不住地點頭,知子莫如母。

當世界上所有的人都拋棄你時,唯一接受你的人一定是父母。

當所有的人都欺騙你,背叛你時,你最想去的地方一定是父母家。

夏煙當晚住在父母家,和母親睡一個床,拉了許多家常,這一夜,是她自一年多以前看到程慕白和一個陌生女人的照片後睡得最踏實的一夜。

第二天早晨,她早早地起床上班。母親一大早便起來為她做了她最喜歡吃的皮蛋瘦肉粥,她一氣吃了兩大碗。她偷偷往母親的錢包裡塞了一千元錢,她知道,若直接給母親,她是肯定不會要的,只能以這種方式來孝順母親了。

在去酒店的路上,她給家裡打了個電話:「媽,我在你錢包裡放了一千塊錢。」

「傻姑娘啊,你留著自己用啊。」

「我和慕白的工資都不低。你們兩個多買些水果吃,伙食也要搞好一點,一餐至少要做三個菜,千萬不要節約錢,不夠了我再給;還有爸,經常給他用溫水泡腳,讓他下床活動一下筋骨是有好處的;還有,我一有時間就會經常來看你們的,你們有事沒事都要給我打電話啊……」母親為了替她省電話費,說了聲「知道了,你變得比我還囉嗦啊」,便結束通話了電話。

夏煙不禁潸然淚下。

3

「程慕白,今天什麼時候能到呢?」

「哦,本來說今天回來的,有點事耽誤了,得明天才能回。」

「那你在外注意身體,儘量少喝酒。」

「知道了,你也要多吃飯。」

一番關切的通話結束後,程慕白結束通話了手機。一旁「夢之島」會所的媽咪飄姐揶揄他:「打給老婆呀?看不出來,你還蠻體貼的。」程慕白笑了笑,沒答話。

不知從何時起,程慕白已然成了飄姐這裡的常客。有時和飄姐拉拉家常,有時只是來喝喝茶,當然,事後,飄姐都會給他安排一位小姐。

出差前和夏煙在一起發生的意外事件令他非常沮喪,天,他才30多歲,怎麼會早洩!

今天飄姐給他推薦了一個靚麗的女孩,他卻很不滿意,接連換了三個,他還是擺擺手,直接讓她們下去了。那些回去的女孩子哪裡受過這等氣,一齣包廂便罵罵咧咧地:「沒見過世面的土包子,兜裡沒幾個錢還挑三揀四的,神經病!」

又陸續走進來七八個女孩,站成一排,程慕白逐個看過去,發現有個女孩的眉眼很像夏煙,帶著股淡淡的憂傷,便指了指她:「就你了。」

「夏煙」留了下來,主動往程慕白身上貼,靠,抱,摸,還討好地給他敬酒,一聲又一聲的「老公」叫得可以膩死幾隻蒼蠅。看著眼前這個長得酷似自己老婆,卻與她截然不同的女人,程慕白雖然有些不習慣,但很快便對女人的投懷送抱欣然接受。

「夏煙」前面所有的鋪墊都是為了一個簡單的結果,她的手開始不安份地撩撥程慕白,程慕白怒吼著,將女人推倒在沙發上……

「你這個臭女人,裝什麼清高!你不就多一張破城市戶口嗎?你不就是個處女嗎?有什麼了不起?我哪一點比你差了?哪一點比不上你了?你憑什麼這樣對我?你憑什麼瞧不起我?憑什麼瞧不起我的家人!你只想著你的事業,只想著你的文章,哪一點為我想過了?你給我做過一餐好飯嗎?你對我主動過一次嗎?你對我熱情過一次嗎?你冷冰冰地做給誰看……」程慕白邊說邊惡狠狠地在「夏煙」身上發洩著。

發洩了許久,他才長嘯一聲,從那個女人身上下來。

他成功了!他戰勝了夏煙!他重新恢復成一個正常的男人了!

得到滿足的女人赤裸著抱緊他,他卻厭惡地一把將她推開,並甩出一千塊錢給她。女人拿了錢,穿上衣服,知趣地出去了。

程慕白一個人抽了很長時間的悶煙。

離開酒店前,程慕白讓飄姐替他用她的手機打個電話。電話通了,飄姐問:「請問是陸小芳嗎?」

「我是,請問您是?」

「哦,你的一個朋友找你。」說完,飄姐將手機遞給程慕白。

「小芳,是我。」

小說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