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哥,你出差回來了?」
「恩,剛到。現在出來吧,我要見你。」
「現在呀,好,你等我。」
程慕白驅車來到他們常去的酒店等陸小芳,這家酒店地處幽靜的山腳下,環境優雅,也非常隱蔽。
一個小時過去了,一個半小時過去了,兩個小時過去了,陸小芳還沒來。他卻不敢也不能打她的電話,只能耐著性子等待。在這兩個半小時裡,他回想起自己和陸小芳的從前,想了許多,許多……
他認識陸小芳其實早於夏煙。那天正逢中秋節,他剛來城裡讀大學沒多久,到了晚上,坐看一輪孤月,思家心切,於是決定奢侈一回,便跑到校園裡一家小餐館喝悶酒。點了兩個小菜,一碟花生米,喝了三瓶啤酒還不解煩,就又叫了兩瓶。
他暈暈乎乎地喝完五瓶酒,一個小姑娘來到他面前讓他結賬。他摸遍全身,只找到18塊8毛錢,而他吃了28塊。
他不好意思地說:「我只帶了這麼多錢。」
小姑娘將此事報告給了老闆娘,很快,廚房裡衝出來幾個凶神惡煞的彪形大漢,將他圍了起來。
他下意識地站起來:「你們要幹什麼?」
「幹什麼?看你斯斯文文的樣子,也想來吃霸王餐?門兒都沒有!」
「誰想吃霸王餐了?我只是錢沒帶夠。」
「你還嘴犟!想找打是不是!」
眼看幾個大漢就要開打了,他忽然感覺到一隻手迅速將一個東西遞到他手上,偷偷一看,竟然是10塊錢!
他將28塊錢拍在桌子上,高聲說:「買單!」
這下那幾個彪形大漢傻眼了,問小姑娘怎麼回事。小姑娘紅著臉說:「可能是我數錯了。」
「莫名其妙!」幾個大漢收了錢很快散了,一群圍觀的人也意猶未盡地自動解散了。
他盡力讓自己清醒過來,是誰將錢遞給他的呢?好像是一隻小手,白白嫩嫩的,難道是她?他回頭朝她望去,卻發現她躲進了廚房。
他獨自一人過了一個不同尋常的中秋節。
後來,他忙於學業,也無餘錢去餐館瀟灑,便漸漸地將這件事淡忘了。
再後來,成績優異的他找到了一份不錯的工作,也經人介紹認識了夏煙。有次他重回母校時回想起大學幾年來發生的事,這件事驀地從腦海中跳出來。他特地跑到那家小餐館去,點菜時努力尋找那個小姑娘,卻沒找到。他問新來的服務員:「以前在這裡上班的小姑娘呢?」
「哪個小姑娘?我們這裡來的小姑娘可多呢。」
程慕白知道問不出個所以然,只草草點了兩道菜匆匆吃完就離開了。
命運是一個神秘莫測的圓圈,你永遠不知道和某個人會在哪個弧度相交。
某個尋常的日子,他在一家酒店陪領導吃飯時,竟意外地看到了幾年前在校園小餐館見到的那個小姑娘。雖然她的印象已經較模糊了,但記憶超群的程慕白很快就回想起她的樣子,並認出了她。
小姑娘也想起了程慕白,很快兩人便熟絡起來。
小姑娘叫陸小芳,來自一個偏遠的小山村,家裡有五個兄弟姐妹。迫於生計,不得不和小姐妹們一起外出打工,沒想到碰上了程慕白。
那時,他和夏煙的關係還未穩定下來,他和陸小芳來往雖然頻繁,但一直將她當妹妹看待。陸小芳碰到大事小事都會來找他,大到搬家小到換燈泡,甚至買雙鞋也要參考他的意見。
陸小芳20歲生日那天,將自己當作生日禮物送給了程慕白。
程慕白激動不已,那一刻很想把陸小芳娶回家,但他仔細一看床單,除了有些凌亂,上面什麼都沒有,便失望地坐在床邊抽悶煙。
陸小芳哭著告訴他,她在酒店打工時,被一個廚師奪去了處女之身。
程慕白很同情她,但從那以後,便很少同她來往了。
他不止一次地拿陸小芳同夏煙作比較,結果自然是夏煙佔了上風。
夏煙雖然給人感覺有些冷,但她獨特的氣質是一般女孩所不具備的;夏煙對人對事雖然不主動,但這樣的女孩不容易招惹是非;還有,她是城市戶口,更重要的一點是:她是處女。
而這些,是陸小芳所不具備的。
當下,他將結婚目標鎖定為夏煙。
正想著,門外傳來一陣急切的敲門聲。
4
陸小芳滿頭大汗地出現在程慕白麵前,激動地撲倒在他懷裡。
「程哥,我,我好想你!」
程慕白將陸小芳緊抱在懷裡。只有在她面前,他才感到自己是個成功的男人。
他開始解她的衣釦,卻被陸小芳拒絕了。
「程哥,能看你一眼我就很滿足了。」
程慕白執拗地繼續動作,她更加頑強地抵抗。
「程哥,我也很想和你一起,但是,最近他好像發現什麼了,對我老是疑神疑鬼,問東問西的,我剛才是費了好大的勁,找了好多借口才出來的。」
程慕白髮出一聲嘆息。
「程哥,要是你憋著難受,我幫你……」說完,就要動手解他的腰帶。
程慕白搖了搖頭,將她抱得更緊了。
「小芳,回家好好陪你老公吧,以後不要同我聯絡了。」
「程哥,你不要我了嗎?」
「哥這樣做也是為了你好啊,相信我。」
「不!只要能和程哥在一起,哪怕什麼名份都沒有,我也心甘情願!只要程哥一句話,我馬上和那個姓羅的離婚!」
「那你捨得孩子嗎?」
陸小芳沉默了,許久才說:「捨不得。除了孩子,我什麼都可以不要。」
程慕白放開她,拍拍她的肩說:「快回去吧,要不他又該著急了。」
她遲疑著不肯離開。程慕白只得說:「孩子見不到你會哭著要你的。」這話觸到了她的軟肋,她只得依依不捨地離開。
只剩他一個人了,忽然覺得很無聊。他想,如果當初他娶的是陸小芳,而不是夏煙,他的生活會過得比現在好嗎?他應該也會和陸小芳有個孩子吧?平心而論,其實除了沒有孩子,其他方面夏煙還是很不錯的,沒有任何不良嗜好,從不翻他的抽屜,從不查他的手機,對他的去向也從來不懷疑。她冷傲的氣質拒人於千里之外,卻又吸引著他總想去征服她。
男人就是這麼賤,越是得不到的東西越想得到。
夏煙,這輩子我被你吃定了!
程慕白心裡嘆息著,對自己同飄姐管理的女人們的荒唐事也感覺非常愧疚,他愧對冰清玉潔的夏煙。他承認自己不是一個好人,當然,也算不上一個壞人。
情場,有兩個女人愛他,有無數個女人配合他逢場作戲,這輩子自己夠本了。
官場,趁自己還年輕,還可以往上動一動。
別人送給他的和他送給上頭的紅包,那是投資,也是他在官場上動一動的源頭活水。
以後,自己會面對更多的官場來往,涉世未深的夏煙能替他老練地應酬來「投資」的客人嗎?
他在家的時間很少,家裡的一切都要夏煙操持,相比結婚之前她的稚嫩,現在的她已經基本能同他家人和朋友正常地相處了,並且她現在在主動學習廚藝。她真是一個不錯的妻子,倒是自己,在外朝酒晚舞的。然而男人,不就是靠這些在外打天下嗎?
現實讓人變得都很浮躁,程慕白也是如此。送走了陸小芳,他感到一種從未有過的失落,他受不了一個人孤零零地呆在賓館,又不能貿然回家,就給他的朋友秦總打了個電話。
不出半小時,秦總就到了他的房間。
秦總一見他就說:「程哥,也不找個學生妹來陪陪?」
程慕白笑道:「累了,身體大不如從前了。」
「程哥是寶刀未老,正當壯年啊。」
秦總給前臺打了電話叫了幾道菜,又拿出一瓶茅臺酒,說:「這是50年的陳釀,咱哥倆今晚一醉方休!」
「老禽獸,最近的工程款都收回來了吧,你小子又賺大發了。」程慕白和秦總關係非比尋常,從不直呼他的名字,而只戲謔他為「老禽獸」,他也從不生氣。
「哪裡哪裡,還要靠程哥在甲方面前多多美言幾句啊。」
「哈哈,好說,好說。」程慕白打著哈哈。
很快,菜送上來了,秦總給程慕白斟上滿滿一杯茅臺。
「這第一杯,我要敬程哥,祝程哥官運亨通,蒸蒸日上!」
「這不會是你小子設的鴻門宴吧?」
「程哥想多了,小弟只想感謝大哥的恩情。我先乾為敬!」
秦總年紀不大,只比程慕白小一歲,但在生意場上混了十幾年,說起話來也是一套一套的,很快活躍了氣氛,也開啟了程慕白的話匣子。
「嫂子還好吧?」
「她還不就是那樣。」
「嫂子是個不錯的人,哥能娶到她是你的福氣啊。」
程慕白很受用地笑了笑。
「你的那個紅顏知己還在吧?哥真能耐呀,家裡紅旗不倒,外面彩旗飄飄。」
一聽此話,程慕白有些不悅,並不理睬他。
秦總原本還準備說下去,見此狀,忙知趣地住嘴:「小弟失言,還望大哥見諒!小弟我自罰三杯!」
程慕白和秦總你一杯我一杯地幹了起來。他感慨地說:「男人啊,活得那真叫一個累!」
秦總附和道:「可不是嘛,在外要為事業打拼,在家要為妻兒著想,為父母擔憂,自己從來沒有過過一天舒坦的日子啊!」
程慕白悶頭一口將一杯酒幹下去。
「哥,你該要個孩子了。」
秦總的話戳到了程慕白的痛處,他灌下一杯酒,道:「我也想要啊,可是你嫂子她……唉,不說了,喝酒!」
「找你那個紅顏知己生一個吧。」
「她已經是有家有口的人了,我不能害了她。」
「要不找個本分點的包起來,房子的事包在我身上。」
程慕白的心動了動,但很快就一笑了之。
友情,不過是利益下的一個道貌岸然的幌子,他和秦總之間便是僅存功利的所謂的友情;愛情,不過是赤裸裸的性交易,他和那些飄姐管轄的坐檯小姐便是。那陸小芳和他呢?陸小芳對他真的是百分之百的愛情嗎?或者只是出於一種盲目的崇拜呢?要是她知道他是一個風月場所的老手,她還會一如既往地信任他嗎?夏煙呢?萬一夏煙知道他的事,她會作何反應呢?
這一夜,程慕白喝醉了,醉得不省人事,吐得一塌糊塗。他嘴裡一會兒叫「小煙「,一會兒叫「小芳」。秦總無可奈何地將他扶到床上,對說著胡話的程慕白道:「你呀,總有一天會栽在女人手上!」
第二天,程慕白清醒過來時,頭重腳輕地準備回家,意外地發現包裡多了兩萬塊錢。
秦總已經離開了。
他哪裡知道,昨晚自己的妻子夏煙身上也發生了一件他意想不到的事。
一聽到程慕白晚上不能回來的訊息,夏煙感覺渾身都沒有勁,幹什麼都毫無精神。吃了碗泡麵,她拿了本王海鴒的《新結婚時代》躺在沙發上看,看著看著就睡著了。
半夜醒來時,感覺自己四肢乏力,全身發燙。她撥了程慕白的電話,卻是關機;她又想打給李菲,但看看牆上的掛鐘,不得不放棄,因為此時已經是11點多了,李菲多半睡著了。
夏煙心裡一陣淒涼,自己生病了,身邊竟一個人也沒有。突然,手機響了一聲便結束通話了,是許楠的。許楠曾對她說過,想她時就以這種方式告訴她,這樣既不會打攪到她,又可以表明自己的心跡。
夏煙打過去,聽到許楠欣喜的聲音:「姐!沒想到你會打過來!你好嗎?」
「我發燒了。」
「他又出差了?」
「嗯。」
「你等著,我馬上過去!」
「不要,你不要來……」還沒等她說完,許楠就將電話結束通話了。
一刻鐘後,許楠就來到她家。他緊抱著身體發燙的夏煙,一遍遍地吻著她的臉頰。
他突然想起什麼似的,趕緊起身給夏煙倒了一杯水。
被許楠扶著喝完一杯水後,夏煙舒暢了許多。
他又將她抱到臥室裡,細心地替她蓋好被子。
「家裡有退燒藥和消炎藥嗎?」
「好像吃完了,也沒去買。」
「我馬上去買,你乖乖地躺著。」說音剛落,便飛奔著跑了出去。
許楠返回時,手裡拎著一大塑膠袋藥,什麼治感冒的,退燒的,消炎的,咽喉片,中藥和西藥一應俱全。
「小楠,你這是要開藥鋪嗎?」
「姐,我把各種藥都給你備齊了,以備不時之需啊,免得下次你一個人在家,生病了又沒人管啊。」
「烏鴉嘴!」夏煙嗔怪道。
許楠又替她倒了杯溫開水,監督她把藥喝下去。夏煙感覺自己像個孩子一樣被他關心著,她一顆對他頑強抵抗的心漸漸放下所有的武器和防備,看他的眼神也變得溫柔起來。
「小楠,不早了,快回去吧。」
「不,我想在這裡陪姐!」
「傻孩子,這樣很不方便的。」
「我真的想多陪你一會兒,哪怕一分鐘!」
看著他純淨的眼睛裡寫滿深情,夏煙不禁主動擁抱了他,在他耳邊輕聲說:「謝謝你。」
許楠戀戀不捨地放開她,一步三回頭地離開了夏煙家。
這一夜,夏煙身上雖極不舒服,但心裡卻因許楠的關懷而格外溫暖。
第二天,程慕白回到家時,驀然發現夏煙在床上安睡。
他一摸她的額頭,很燙。夏煙睡覺非常敏感,程慕白一碰觸她她就醒了。
「小煙,你怎麼了?」
「我發燒了,可能是昨天躺著看書著涼了。」
「吃藥了嗎?」
「恩,吃過了。」她又補充道,「我出去買了好些藥。」
「給酒店請假了嗎?」
「我給李菲打了電話,她說會處理好酒店的事,讓我放心。」
程慕白突然問:「你一般都把事情交給她去做嗎?」
「恩,她很會辦事,而且又是我的朋友,交給她我很放心,自己也省不少事。」
程慕白若有所思,提醒她說:「不要讓李菲管太多的事,要不她會對你構成威脅的。」
「怎麼會呢?我們的關係那麼好。」夏煙感覺他有些小題大作了。
他見狀,便不再說什麼,只保持他一貫的沉默。
程慕白為她熬了她最喜歡吃的皮蛋瘦肉粥,粥熬得又香又軟,入口即化。他扶她坐起來,為她披好衣服,又一勺一勺地喂她。她一口吃急了,不小心嗆著了,劇烈地咳嗽起來,程慕白細心地替她拍後背。
一碗粥喂完,不知是不是心理作用,夏煙頓時感覺神清氣爽,便坐在床上看昨晚未讀完的小說。
「小煙,我要上班去了,出差回來還得彙報工作。」
「恩,晚上回來吃飯嗎?」
「當然,你生病了我怎麼能不回來?就算有飯局我也儘量推掉。」
夏煙欣慰地笑了,從前的那個程慕白又回來了,他的心還沒變,他的心還沒走開,一直在家裡,一直在她身上。
程慕白前腳剛踏出家門,許楠的電話後腳就打進來了。
夏煙心裡暗自驚歎:好險!
「姐,你好些了嗎?」
「好多了。以後不要隨便打電話了,這樣很不好,也非常不方便。」
「他不是出差了嗎?」
「他一大早就回來了。」
「對不起,姐,我只是很擔心你。」
「謝謝你的關心,也謝謝你買的藥,下次我把買藥的錢給你。」
「姐怎麼說得這麼見外?我想替你做一點事你都不肯給我機會嗎?」
「姐已經沒有資格來接受你對我的好了,你的心意姐心領了。你多保重吧。」說完,就結束通話了電話。
許楠想按重撥鍵,猶豫了許久,終於還是放棄了。
6點多,程慕白回來了,帶回了她最喜歡吃的必勝客「濃情香雞翼」和粥王府的海鮮粥。她一生病就胃口全無,吃什麼都味同嚼蠟,只有這些她喜歡吃的食物,才能刺激她的食慾。
她一口氣全吃完了,臉上才有了些血色。
程慕白為她倒上一杯溫開水,拿了幾片花花綠綠的藥督促她吃下去。藥很苦,卻吃在嘴裡甜在心裡。
那一刻,她覺得自己是個無比幸福的女人,同時被兩個男人關心著。
她的心被幸福溢滿,一個突如其來的電話卻將她的幸福打破。
手機鈴聲驟然響起,程慕白和她同時緊張地尋找鈴聲來源。她鬆了一口氣:是他的。心說:「許楠,你可千萬不要再打電話來了!」
程慕白掃了一眼電話,立即結束通話。電話又響了,他又結束通話。電話不依不饒地響著,程慕白索性關機。
「莫非是那個什麼小芳打過來的?」儘管夏煙心存懷疑,但她仍裝作漫不經心地問:「是誰呀?」
「一個跟我們有合作關係的奸商,一天到晚纏著我給他辦事。」程慕白的謊話說得面不改色。
「恩。關機也好,省得被她騷擾。」夏煙裝傻道。
5
休息了兩天,林黛玉似的夏煙身體倒也痊癒了。
重回到工作了幾年的酒店,她感到十分愜意。忘掉那些讓她不開心的人和事,雲淡風輕地過每一天吧。她對自己說。
她換上工作服,精神抖擻地走在酒店裡。寬敞氣派的酒店大堂,彬彬有禮的前臺客服,潔淨清爽的牆壁與地面,這一切,都讓夏煙感到賞心悅目。她自認是一個對工作極其認真的人,容不得一絲一毫的馬虎。她也由衷地感謝與她並肩作戰的好友李菲,李菲雖只是她手下的主管,但替她處理了許多雜七雜八的瑣事,她也可以省出更多時間來花在自己的文章上。
她認真地在大堂和餐廳內巡視著,突然發現餐廳一個角落裡有幾粒紅色的穀粒大小的東西。她問身旁的一位叫何麗的服務員:「這是什麼?」
「是老鼠藥。」
夏煙大驚:「為什麼撒到這裡?」
「最近餐廳里老鼠太多了,李主管讓我們把藥撒到這裡消滅老鼠。」
「這怎麼行!要是客人帶孩子來,不懂事的孩子以為這是吃的,吃到嘴裡去了怎麼辦?趕緊拿掃帚掃到垃圾桶裡去!」
何麗卻並不動。
「怎麼還不去掃乾淨?」
「對不起,夏經理,是李主管說讓撒的,我要是掃了她會讓我走人的。」
彷彿一塊巨大的石頭狠狠地砸到夏煙身上,她在何麗臉上盯了足足三秒鐘,然後轉身離開。
她本想直接衝進李菲的辦公室,將這件事原原本本地告訴她,然後質問她怎麼可以不顧顧客的安全,隨意放置老鼠藥!還有,她的服務員怎麼可以只聽一個主管的話,而不聽她這個經理的話!這些服務員心裡還有上下級之分嗎?她們怕李菲開除她,就不怕我夏煙嗎!
她一遍遍在心裡提醒自己:衝動是魔鬼。然後,按捺住心頭燃燒的火焰,一如既往地安排日常事宜,彷彿什麼也沒發生過一樣。
一回到家,她就呆坐在沙發上,像一樁木頭。
程慕白回來了,先伸出手在她額頭上探了探:「不燒啊,可我怎麼覺得你好像在演木偶劇?」
「慕白,你覺得李菲這個人怎麼樣?」
「不怎麼樣。」
「可她是我最好的朋友啊,也是工作上最得力的助手。」
「這個女人城府非常深,你哪裡是她的對手?我老早就提醒過你,要時刻防備她一點,免得被她欺負。」
夏煙失魂落魄地問:「我是不是很笨?」
「終於明白了?可不是嗎,你比熊還笨,幸虧遇到我,要不早被男人騙了好多次了……」程慕白還想調侃她,看到她失落的樣子,又不忍心繼續嘲弄她。
「小煙,到底出什麼事了?」
「一個小服務員,只給李菲面子,卻不聽我的話……」
「你平時太軟弱了,而且將太多權力交給李菲了,這樣你就會被架空,等著看吧,她還會一步步取代你的位置。」
「那,我該怎麼辦?」
「按我說的來做,一定可以給他們來個下馬威。」程慕白詳細地將自己的方法對夏煙面授機宜。
第二天,酒店開全體員工大會,大廳裡齊刷刷地站著所有的迎賓、酒店及客房服務員、收銀員、廚師、傳菜工等。主管李菲也站在前排。
按照慣例,夏煙開始交代重要事宜及佈置各部門的任務。
開會期間,突然,一個意外出現了,所有人的眼睛都朝大廳旁的餐廳一角望去,只見一個一歲多的孩子搖搖晃晃地跑到餐廳去撿一個漂亮的玩具,這時,他看到牆角有幾粒紅色的東西,就彎下腰去,準備撿起來。
夏煙以最快的速度衝到孩子面前將孩子抱開了,並告訴一旁孩子的奶奶,一定不要讓孩子隨便撿地上的東西吃。
剛才發生的事像炸開了鍋,眾人議論紛紛。夏煙一臉嚴肅地站到最前面,下面立即恢復了寧靜。
「剛才發生的事大家都看到了吧?如果我剛才不抱走那個孩子,後果大家是可想而知的!我現在想起來都後怕!在餐廳裡放老鼠藥是毒老鼠呢還是害人呢?為了圖自己方便而不顧食客的生命安危,這是我們一個正規酒店應該做的嗎?顧客就是上帝,我們把上帝的安全放到哪裡了呢?李主管,立即派人清除掉,除了掃乾淨,還要用消毒液徹底消毒!」
李菲轉身準備安排服務員去辦理。
「等等,就讓何麗去!昨天我就讓她清掃,她說是你讓撒的,堅決不掃。」
久經沙場的李菲立刻明白了是怎麼一回事,來到何麗面前,氣勢洶洶地說:「趕緊去清掃得乾乾淨淨,整個大堂和餐廳也都由你來掃!我一會兒來檢查,要是有一處沒做乾淨,你這個月的獎金就別想要了!」何麗淚汪汪地下去了。
夏煙掃視了一眼所有的與會人員,冷靜地說:「散會!」
夏煙坐在辦公室,她一直在等一個人,她希望李菲能主動找她,告訴她,這件事不過是個誤會;告訴她,她們還是好朋友,她們的關係絕不會因這件事而受任何影響。然而,她等了許久,等來的只是失望。李菲始終沒有來。
那件事後,所有的員工對她這個經理更加尊重,也更加客氣了。這次殺雞駭猴的事件讓他們看清了一個事實:說話最算數的還是夏經理,而不是李主管。他們都學乖了,沒有人會再像何麗那樣傻到認不清形勢。
從那以後,李菲見到她,還是一如既往地笑臉相迎,但那笑容裡,卻隱約藏著一把利刃,彷彿夏煙稍一示弱,那把刀就會衝上來,架在她脖子上。
夏煙重新奪回了所謂的權力,卻失去了最好的朋友。
她不禁對程慕白油然升起一股敬佩之情,這個絕妙的主意是程慕白替她出的,那個老太太和孩子也是他一手安排的,他的安排讓所有的人相信這真的只是一個意外。事實上,夏煙第二天早上很早就來了,她偷偷將牆角的老鼠藥換成了染紅的穀粒,即使萬一那個孩子吃了也會平安無事。
夏煙感慨道,這個員工不到一百名的酒店就有如此激烈的權力之爭,可想而知程慕白所在的近千人的單位的人事紛爭又會是多麼複雜,而他每天又會面臨著多大的壓力!也許,自己從前做得太不夠了,從來沒有站在他的立場上為他著想;也許,她至今還秘密收藏的程慕白和那個陌生女人的照片只不過是一場誤會;也許,程慕白即便是在外有什麼,也只是因為壓力太大而逢場作戲。
當天,夏煙抱著那張程慕白和陌生女人的親密照痛哭了一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