羅浮道:「反正我無權無勢,除了女兒,我再無任何牽掛!」
「你跟蹤我們有一段時間了吧,你應該知道程慕白的性格,他是絕不會放過你的!」
羅浮冷笑道:「那好吧,那我們就把這場遊戲玩到底,看誰能玩得過誰!」
夏煙說:「我希望你還是網上那個理性的‘費城故事’,不要把事情做得太絕了,這樣對誰都沒有好處!」
羅浮嘴角掠過一絲輕蔑:「網上的那個‘費城故事’已經死了!他本來就從來沒有存在過,請你忘了他!」
夏煙見他如此固執,不得不向他道出原委:「程慕白已經準備找人對付你了,趕緊收手吧!我不希望看到你被他傷害,更不希望看到他因此而坐牢,最後前途盡毀!」
羅浮注視著她:「你真是個好女人,他做了那麼多對不起你的事,你還是這樣護著他。不像陸小芳那個絕情的女人,只想著自己!程慕白真是幸運啊!」
夏煙哀求他:「你放過他好嗎?」
羅浮憂傷地說:「那我呢?我的損失誰來彌補呢?」
「你想怎麼樣彌補?任何條件都可以!」
羅浮突然面露兇相,邪惡地看著她:「很簡單,陪我睡一晚上,我心裡就平衡了!」
夏煙打了一個寒戰,不敢相信地看著他。
這迷茫的神情狠狠地刺激了羅浮,一股原始的衝動從體內升起,他忽然很想佔有這個女人。他撲上來,嘴唇在夏煙臉上瘋狂地親吻著,雙手開始她身上胡亂摸索起來……
「住手!」一聲大喝如驚雷般,驚呆了瘋狂的羅浮和屈辱的夏煙。許楠揮舞著拳頭奮力擊向羅浮,羅浮毫無防備,眼角很快腫了起來,鮮血直流。他捂著眼睛,吃吃地笑起來:「哈哈,原來還有保鏢啊,你的小情人來保護你了,哈哈哈……」
許楠時常出入酒吧等娛樂場所,原本青澀的他開始經常同人打架,已經練得渾身是膽,文弱的羅浮哪裡是他的對手,三下兩下就被他打得鼻青臉腫。
許楠摟著夏煙說:「姐,我們走!」
夏煙哀怨地看了羅浮一眼,和許楠一起離開了。
羅浮一瘸一拐地準備回家,他萬萬沒想到,更大的災難還在等著他。沒走幾步,他忽然感覺頭被人猛地擊了一下,緊接著,身上被人拳打腳踢起來。好半天,他才回過神來,只見眼前是兩個頭髮像雞窩一樣的男人,看上去很像兩個民工。
羅浮趁他們不備,偷偷將手伸進口袋,按響了荷包裡的錄音筆。他開口道:「兄弟,我跟你們無冤無仇,要錢我身上有一些,但是要我的命,也值不了幾個錢呀!」
其中一個男人說:「我們是跟你沒交集,但你得罪了我大哥,今天就是讓你孃的長點記性!」
「你大哥是誰?」
「我大哥就是程哥,省裡的大官!你他媽的吃飽了沒事幹到處寫舉報信,活得不耐煩了是吧?」羅浮身上又捱了重重的一拳。
羅浮又說:「求求你們,別打了,我上有老下有小,我80多歲的老母親還等著我回去給她熬中藥呢!女兒也只有6歲。兩位大哥,求你們高抬貴手吧!」
其中一個人似乎動了惻隱之心,對另一個人說:「算了吧,嚇他一下就行了,程哥也沒說要他的命。」
另一個男人想了想,說:「算你他孃的命大,老子今天就做一回善事,放你一馬,快滾!」
羅浮剛想離開,卻被一個男人拎了回來,將他身上的錢包搜出來,裡面的幾百塊錢被他搜刮乾淨,又將錢包扔到地上。羅浮撿起錢包,迅速倉皇逃走了。
他直接去了轄區派出所。
接連被許楠和兩個陌生的民工毆打,羅浮已經鼻子不是鼻子臉不是臉了,但心裡卻異常輕鬆。
他掏出身上的錄音筆晃了晃,嘴角浮起一個詭異的笑。錄音筆便是最好的證據。這一次,他一定要整垮程慕白。這個男人破壞了他的家庭,他羅浮一定要毀掉他的前程!
程慕白有條不紊地開會,辦公,但心裡卻擔心王村水和他的同鄉將事情進展得如何了,他有點不放心王村水。王村水人雖老實,但畢竟沒見過什麼世面,要是人家羅浮憑三寸不爛之舌求他,或者給他些小錢,他說不定就心一軟,把人家給放了。他開始後悔自己讓淳樸的老鄉王村水去做這件事,要知道,王村水父母已去世,家中只有兄弟兩個,還有兩個年幼的孩子,要是萬一出了差池,他又如何向王村水家中的老小交待!
王村水和同鄉正喜滋滋地數著從羅浮那裡得來的錢,乖乖,竟有638塊!他們二人平分,王村水分得320塊。拿了錢後,他才想起應該給程哥打個電話。程慕白一問事情的原委,感覺非常不妙,於是立即給公安局方局長掛電話,讓他密切關注今天派出所的新的報案。
果不其然,一個多小時後,方局長打來電話告訴他,有一個叫羅浮的人將他告了!說他在幕後指使兩個人行兇,搶劫,並且還有錄音為證!
程慕白驚出一身冷汗,當下給王村水打電話。他怒氣衝衝地問:「你們怎麼回事?人家到派出所報案了,還說你們搶劫?」
王村水語無倫次地說:「程,程哥,是這,這樣的,跟我一起的那個狗剩他看到那個人長得瘦小,又沒有反抗,就想趁機搞點錢花。程哥,我馬上把錢退回去……」
「退錢?你以為有那麼簡單的事?」
王村水嚇壞了:「程哥,那怎麼辦?」
「算了,我來想辦法。這幾天你不要去工地了,回老家避避風頭。」
「好,我聽哥的。」
「夢之島」豪華包間內。
程慕白和方局長正促膝交談。方局長看了筆錄,並將王村水等人毆打、搶劫羅浮的經過詳細告訴了他。程慕白問:「這個案子應該問題不大吧?」
方局長道:「問題倒不大,就怕那個羅浮狗急跳牆,現在正碰上老哥升遷的緊要關頭,還是不去碰這個釘子為好啊。」
「那倒是。這事還得麻煩方局您多費心啊!」
「好說,不過,有一件事很蹊蹺。」方局長欲言又止。
程慕白忙問:「什麼事?」
「據羅浮本人交待,在他遇到王村水之前,還被另一個男人打過。」
「噢?是誰?」
「是一個年輕的男人,還同嫂子在一起。」
程慕白的臉立即由紅轉黑,打著哈哈說:「那一定是她們酒店的員工。」
方局長詭異地笑著。
告別方局長,他木人一樣地回到家中。
夏煙一直在陪許楠。許楠本來是下午兩點半的火車,因為來找夏煙而耽誤了。他同羅浮搏鬥中,手臂上受了輕傷,夏煙讓他去醫院,他堅決不肯去,不得已,夏煙只得和他一起來到他家中,找出碘酒替他擦拭傷口。
看到他手臂上細細密密的針孔,夏煙不禁流出了眼淚。「你何苦要這樣糟踐自己呢?」
「我每天都想著姐,卻見不到,也不敢見你。我不敢破壞你的家庭,我希望你能幸福。可是,我忍不住想你,想你的時候,我就靠它們來麻痺自己。」許楠抱著她哭道:「姐,我要離開了,我捨不得你呀。」
夏煙推開他:「小楠,換一種環境,找一個愛你的女孩,重新開始新生活吧。」
許楠再次抱住她:「姐,我只想要你……」說完,開始在她身上不安份地摸索起來。
夏煙搖著頭說:「小楠,姐已經有身孕了。」
許楠不敢相信地盯著她:「是嗎?是——我的嗎?」
「不,是他的。從今以後,我會同他一起好好地生活。」
許楠眼中剛點燃的希望很快熄滅。
「不想祝福我嗎?」
他頓了一下:「祝你幸福。」
夏煙絕決地離開許楠。離散吧,從此各奔天涯!
回到家時,屋內一片漆黑,只角落裡亮著一星亮光。
「去哪了?」一個冷冰冰的聲音從黑暗中傳出來,將夏煙嚇了一跳。
開啟燈,見程慕白正坐在角落裡抽菸。她掩飾道:「今天加班。」
「是嗎?」他的聲音裡已然結了冰。
「我洗澡去了。」夏煙想離開,卻被他叫住了:「等等。」
她停住腳步。
「你又找那個小男人去了是不是?」
夏煙迴轉身望著程慕白,他的眼睛裡全是冰凍的灰黑色。「不是你想的那樣!」夏煙叫道,卻感覺自己的聲音蒼白無力。事實上,她的確是見了許楠的,但她只是想幫程慕白,卻沒想到會是這樣一個結果。
一想到自己的老婆竟然曾經躺在一個小男人的懷抱裡,並且跟另一個男人……程慕白就無法忍受,強烈的屈辱,憤怒衝向他,他用力揪住夏煙的頭髮:「你這個臭女人!你給我戴綠帽子!你心裡一直想著那個小男人是不是?他那方面是不是比我行?你真就那麼缺男人嗎?我給你,你要不要?要不要!」
程慕白髮了瘋似的將夏煙的頭往牆上撞,眼看著腳要踢到她身上來了,她用雙手緊護住腹部,胸部還是被他踢了幾腳。夏菸頭痛欲裂,她扶住牆支撐著自己不倒下去,用盡最後一絲力氣喊道:「我懷了你的孩子!」
正在夏煙身上瘋狂發洩的程慕白驟然停手,瞬間呆住了。夏煙已經昏過去了。
他推她,搖她,掐她的人中,都無法讓她甦醒。程慕白急瘋了,火速背起她就往醫院跑。
夏煙因身體虛弱和驚嚇過度而休克了,臉上沒有一絲血色。程慕白一直守在她病床前。醫生告訴他:夏煙已有一個月的身孕。
她醒了。她看到程慕白已經趴在她床邊睡著了,不禁淚如雨下。一週前,她沒來月事,便到醫院去做了檢查,結果讓她大吃一驚:她竟然懷孕了!她反覆向醫生說,自己曾流過一次產,懷孕的機率非常小。可醫生回覆她,機率小並不代表沒有機率,並告訴她,她懷上一個孩子非常不容易,希望她一定要珍惜。夏煙千思萬慮,終於想起,一定是程慕白得知她和許楠的事後,在她身上發洩的那一次懷上的!沒錯,天地可鑑。
留下這個孩子嗎?程慕白必定會懷疑她吧!而且,他們還能回到當初嗎?打掉嗎?可這個孩子來得多麼不容易,真的要讓這個無辜的孩子連太陽都見不到便匆匆離開嗎?不,她捨不得!
經過幾夜的輾轉,夏煙還是決定:將孩子留下來,不過暫時不告訴他,尋找適當的時機再告訴他。
如果不是她情急之下喊出她有孩子的事,恐怕這個孩子會喪生在程慕白的拳腳之下!一想到這裡,夏煙就憤慨至極。這個孩子將來長大了,如果知道起初他的父親竟然想親手殺死他,那該是一件多麼可怕的事!
男人的心竟可以如此狠毒,程慕白的野蠻舉動徹底傷了夏煙的心。此時她眼中的程慕白,同那些在家中施暴的粗蠻男人沒什麼分別,他不過是披了張知識分子的皮,骨子裡還是一個封建思想根深蒂固的未脫土氣的男人。
離了吧!死守著這樣一個無情無義的男人又有何意義?
以她對程慕白的瞭解,他一旦知道她同別的男人有染,是絕對不會原諒她的!他就像一顆不定時的炸彈,即使今天原諒了,明天,或者隨時都有可能突然爆炸,將她炸得體無完膚。
夏煙心想,誰說的「破鏡能重圓」?即使能重圓,上面的裂縫還是清晰可見啊,誰都不能無視它的存在。既然她和程慕白再也回不到從前,那麼不如各自放手吧!
程慕白一覺醒來,條件反射地想給夏煙蓋被子,他知道夏煙睡覺是非常喜歡蹬被子的,不料卻撲了個空,床上空無一人!
「小煙,小煙!」程慕白在醫院樓道了高聲吶喊,被醫護人員喝止住了,他一見到穿白大褂的就問:「你看到一個瘦瘦高高的女人嗎?」自然,沒有人能給他答案。只有一位同病房的病人家屬告訴他:她剛才一個人出去了。
他擔心她會再想不開,他眼前浮現出夏煙躺在浴缸裡,全身淌著鮮血的一幕,立即回到自家,找遍所有的房間卻發現她不在。他又給夏家打了電話,夏母說她沒回來過,並敏感地問「小煙怎麼了」,他煩躁地搪塞過去了。
小煙,你在哪裡?
5
風,如此冷,刮到骨頭裡,刺得渾身生疼。
心,結了冰,凝結到全身,凍得失去知覺。
程慕白開著車在這個城市的大街小巷四處尋找夏煙,他很矛盾,一方面他恨夏煙這個女人,竟然瞞著他和一個小男人私會,並有了那種關係,這對於他來說是絕對不能忍受的!離吧,離吧!這樣的女人自己再也不可能愛下去了!另一個他卻在努力說服自己,夏煙懷的孩子有可能是他的,要不她會偷偷地打掉的。可是,她不是懷孕的機率非常小嗎,怎麼現在突然又有了孩子?萬一孩子真的是他的呢,如果失去夏煙,那麼他也將會失去自己的孩子……老天,誰能告訴他,他該怎麼做?
程慕白滿頭黑線之時,忽然接到方局長的電話,說這個案子暫時沒有立案,讓他不必擔心。方局長還建議他找人給羅浮製造點麻煩,好讓他收手。結束通話電話,他笑了笑,這世上所有的事都是可以用錢來解決的,如果不是他給方局長塞了孔方兄,他也不可能這樣盡心盡力地幫自己。
他無力地回到家中,正準備躺下,門外突然有人敲門。他警惕地從貓眼向外看去,原來是王村水。
「你怎麼來了?」
「程哥,我想回來做工,家裡做了兩層樓的樓房,還等著我賺錢回去裝修呢。」
程慕白立即從錢包裡掏出一千塊錢給他:「這些錢你先拿著,以後不夠再跟哥說。」王村水自然感激不盡,程慕白心中卻打起了小九九,他想起方局長跟他說的話「給羅浮製造點麻煩」,他要找的「製造麻煩」的人不正好遠在天邊近在眼前嗎?
他同王村水交待一番,王村水立即領會。王村水覺得上次的事情自己沒做乾淨,心裡一直很愧對程慕白,總想找個機會彌補一下,這不剛好機會來了嗎!
陸小芳清晨一開啟門,便嚇得「啊」地驚叫了一聲。羅浮和陸小強聞聲趕緊跑出來,只見地上赫然躺著一隻血淋淋的雞頭!陸小強撿起雞頭說:「雞死了,哈哈,誰家的雞死了!」陸小芳趕緊喝令他扔掉不祥的雞頭。
陸小芳害怕地說:「這是哪個缺德鬼乾的?」
羅浮若有所思,他猜測可能是程慕白派人所為,便不露聲色地安慰她道:「也許是別人鬧著玩的吧,不理他!」
羅浮他們住的小區較偏遠,生活很不方便。吃完早餐,他準備騎腳踏車出去買菜時,卻發現車胎被人用刀子劃了一道長長的口子,他只得將車子推去修理。
修好車,買完菜回來,他一摸口袋,壞了,錢包不見了!再準備找鑰匙開門,連鑰匙也不見了!他反覆找,沒有。又返回菜場,在他買過菜的幾個菜攤上尋找,還是沒有找到。
今天真是邪了門了!
找陸小芳拿到鑰匙回到家中,才知道陸小強又發病了。原來,陸小強對門口的那個雞頭產生了興趣,就拿著雞頭和鄰居家的幾個孩子一起玩,把雞頭當球踢來踢去,其中一個鄰居看到後,認為自家的孩子沾上了晦氣,趕緊把自己的孩子拉回家,還大罵陸小強是個「傻子」,陸小強一聽到「傻子」二字,舊病又發作了,在家胡亂摔東西,家裡立刻變得一片狼藉。
羅浮和陸小芳一起將小強強行送到醫院。醫生開了些藥,反覆叮囑他們,一定不要再讓病人受什麼刺激了。
折騰了一下午回到家中,竟發現門是虛掩著的!推門一看,兩人頓時傻眼了:原來,家裡遭竊了!二人趕緊去清點家中失竊的物品。
剛清了一會兒,陸小芳突然說:「應該先報警啊!」這話提醒了羅浮,他連忙撥打了110,半小時後,民警才姍姍來遲。
兩個警察拍完照後,帶著羅浮去派出所做筆錄。他原原本本地將自己早上門口被人放帶血的雞頭,車胎被扎,錢包和鑰匙被偷,家中被盜的事告訴民警。
「家裡丟了多少錢?」
「錢倒沒丟什麼,只丟了幾件東西,一床毯子,兩雙拖鞋,一個電飯鍋,還有一箱牛奶……」
一位民警聽到這裡,「撲哧」一聲笑了:「就丟了這些東西呀?」
羅浮說道:「東西雖不多,但這個性質非常惡劣!」
民警又笑了:「你丟的東西太少了,不夠立案標準啊。」
羅浮一聽就急了:「老百姓丟了東西你們不管嗎?那要你們這些人民警察干什麼?
另一位民警撇撇嘴說:「我們警察又不只管你們這些雞毛蒜皮的事,要是都像你們這樣,一點小事就跑來報案,那我們一天上24小時的班也忙不過來呀。」
他還想說什麼,民警卻關上筆錄本,說:「回去吧。」
羅浮灰頭土臉地回去了。陸小芳正費力地在家中收拾東西,打掃衛生。讓他大為光火的是,那竊賊竟將他用心血寫出來的書弄得亂七八糟,有好幾本書上還被踩上了腳印!他心疼地將自己心愛的書一本本收好,心中暗自大罵:「偷兒,要是讓我捉住一定讓你們不得好死!」然而,他怎麼可能捉得住竊賊,連警察都不管!
羅浮只能自認倒霉。他懷疑這一切都是程慕白指使別人乾的,可是,證據呢?沒有證據誰會信他這個一介草民的話?
更邪門的事還在後頭。第二天,羅浮接到一個電話,說是郵局有一個包裹讓他去領,他問是什麼東西,對方也沒多說什麼。他以為是編輯部寄的樣書之類的,便直奔郵局準備領包裹。
途經一家商場時,突然有一個人衝到他面前,往他手上塞了一個什麼東西,就快速逃走了。他還沒來得及開啟細看是什麼東西,就聽旁邊一個人對他說:「你還愣著幹什麼,趕快跑啊!」羅浮看到身邊的幾個人都在跑,也沒多想,就跟著他們一起跑起來。只聽耳邊一群人在喊:「抓住他!抓住他!」他剛回頭想看是怎麼回事時,卻被兩個警察用手銬銬住了。
羅浮徹底懵了,短短幾分鐘內發生的事讓他不知所措。這究竟是怎麼回事?他理直氣壯地問:「我犯了什麼罪?你們為什麼拷我?」
一個警察冷笑著:「你小子還裝傻?你手上拿的什麼?」
羅浮辯解道:「我也不知道,是剛才一個人硬塞到我手上的。」
警察踢了他一腳:「你還不老實!誰把幾萬塊錢的金項鍊塞到你手上?擱你你信嗎?」
一聽此話,他驚出了一身冷汗。原來,他是被人陷害了。「真的不是我拿的,是別人陷害我的。」
「你小子還嘴硬,等把你關進去住幾天你就老實了!」說完,就將羅浮帶到了派出所。
做筆錄時,羅浮百般辯護道:「真的不是我搶的,我只是路過這裡。」
警察問他:「那你跑什麼?」
「我看到別人跑,我也就跟著跑了。」
警察反問他:「那別人殺人你也跟著殺人?」
警察開啟他手上拿的一包東西,羅浮這才發現,竟是3條份量不輕的金項鍊!他大喊:「我冤枉啊!是別人塞到我手上的,我不明白是怎麼一回事!」
警察問他:「大街上那麼多人,為什麼只給你沒給別人?而且,據目擊的群眾反映,其中還有你的同夥對你說叫你快跑。」
羅浮心裡暗自叫苦,他是有理也說不清啊!
「老實交代你還有哪些同夥!坦白交代還可以立功!」
他欲哭無淚,直到現在才明白自己是被人設計了,讓他拿什麼來交代呀?他抱怨道:「你們警察只知道冤枉好人,昨天我們家剛被偷了,你們警察還不給立案,今天我走大街上,你們卻把我抓過來!世上還有王法嗎?」
那個警察像發現什麼新線索似的:「什麼?你家昨天被偷了,所以你身無分文,所以,你就跑出來搶劫了是不是?」
警察自以為是的推斷讓他哭笑不得,百口莫辯。他真是秀才遇到兵,有理說不清啊!那個警察見他死不承認,也不耐煩了,罵罵咧咧地說:「嘴硬是吧?先關你兩天,有你服軟的時候!」
羅浮一個人被晾在了冰冷的審訊室。一天的折騰下來,他太累了,剛眯了一會兒,突然眼前亮起一盞大燈,晃得他眼睛痛。又來了兩個警察繼續讓他交代。他依舊將幾個小時前說過的重複了一遍,還嘟噥著說:「你們警察不睡覺嗎?」
一個警察怒不可遏地說:「要不是你們這些人渣,我們也不至於白天黑夜地倒班呀?快過節了毛都沒有發一根!」他還想辯解什麼,但看到警察手裡狼牙棒似的電警棍和麵前凶神惡煞的兩個人,到嘴邊的話只得強忍回去了。
好歹將這對瘟神送走了,他提心吊膽地睡了一會兒,果不其然,又來兩位大神繼續審問他。這次他學乖了,不同他們來硬的,反倒跟兩個警察打起了太極。這兩人倒也不為難他,隨便敷衍了幾句就離開了。
羅浮感覺自己都快崩潰了。
冥冥之中,他身不由己地掉進了一個巨大的陷阱,幕後有一雙無形的手推著他,一步步墜入這個陷阱中,他努力想爬出去,頭頂卻被灰濛濛的一片迷霧籠罩著。
一個警察進來了,手提電警棍,斜睨著他。羅浮被他的眼神激怒了,他實在忍受不了了,衝著那個警察大叫道:「我沒有犯罪,你們憑什麼把我關起來?你們還有沒有王法?王八蛋!龜孫子!流氓!」那個警察狠勁給了他一記悶棍,痛得他慘叫一聲。
小警察道:「給我老實點,再罵老子叫你多吃幾棍!老子就是流氓,你又能怎麼樣?我告你,你這種人不吃點虧就不會學乖點!」
羅浮真是啞巴吃黃連,有苦說不出啊!他不知道自己哪裡得罪這位大神了,只得向面前的大神求饒道:「兄弟,還請高抬貴手呀!兄弟,能告訴我我得罪你們派出所的誰了嗎?」
小警察嘿嘿地陰笑著,說:「你還真得罪人了,不是別人,正是我們老大!誰叫你吃飽了撐的到處亂舉報,打斷骨頭連著筋哪!你以為你一封舉報信就能撼得動泰山?笑話!我們老大就是他的靠山,他後面還有更大的背景呢!你要是再繼續跟他們過不去,小心上頭一不高興,給你定個重罪,把你關個十年八年的也說不定!你要是活得不耐煩了,我們幫你!」
羅浮如夢方醒,原來,這一切都是因為他寫的舉報信。他只知道程慕白是個政府的小官,卻沒想到他同公安機關還有千絲萬縷的關係!他太低估程慕白了,他的能量遠超乎自己的想象。他硬氣地說:「我要是堅持呢?」小警察把帽子歪戴在頭上,道:「那你就等著把牢底坐穿吧!」
他徹底洩氣了。此刻,擺在他面前是個兩難的問題:繼續同程慕白鬥到底嗎?正如那個小警察說的,他的背景絕不簡單,後臺也很硬,自己肯定拼不過他;就此罷手吧,真是心有不甘啊。
他想,陸小芳一定很著急吧,他的手機被沒收了,自從昨天上午出去一直到現在,都沒同家裡聯絡過,家裡人自然也聯絡不上自己。
整整一天一夜,陸小芳在家裡如坐針氈。羅浮像空氣一樣突然蒸發了,連個信兒都沒有,她隔幾分鐘就打一次他的電話,但永遠是關機。他該不會是出車禍了吧?她撥打了122,詢問有沒有一個叫「羅浮」的在這兩天遇到交通事故,結果人家的答覆是目前還沒有他的記錄。她又給羅浮所有的親戚都打了電話,被告知羅浮並沒有去過他們那裡,也沒有同他們聯絡。她開始擔心,他該不會是被歹人害了吧?他一向為人低調,會同誰有深仇大恨呢?她左思右想,找不到答案。
突然,她腦子裡閃過一道靈光:莫非是他?是的,一定是他!她幾經猶豫,最終還是撥出了那個倒背如流的電話號碼。
「喂,你好。」
陸小芳一聽到那熟悉的聲音,一股酸楚湧上心頭。
「請問哪位?」電話那頭的聲音有些不耐煩了。她瞭解他的脾氣,若再不說話,他肯定會將電話結束通話。
「程哥……」
程慕白一聽到她的聲音便沉默了,遲疑了一會才說道:「小芳,有事嗎?」
陸小芳心想:難道沒事就不能打給他嗎?他現在對我竟然戒備到如此地步了嗎?她強忍著心頭的不平說道:「羅浮他,他不見了。」
程慕白輕描淡寫地說:「哦?」
陸小芳聽出了他的醋意,解釋道:「他畢竟是孩子他爹,從昨天上午出去到現在一直沒有訊息,到處找遍了也找不見他的人,他是死是活也得有個話呀!」
程慕白道:「你放心,他很安全。」
陸小芳驚喜地問道:「你知道他在哪裡嗎?」
他緩緩說道:「剛才公安局長給我打電話了,說他搶劫人家金店正在受審呢。」
「搶劫?怎麼可能!他買菜時別人多找的錢他也非要退回去,他絕對不是這樣的人!」
程慕白饒有興致地聽著激動的陸小芳的話,陸小芳這才發現自己的失態,不好意思地改口說:「他雖然脾氣不好,但也不是個壞人,我相信他不會做那種事的。」
「我也相信他不會幹這種事,但現在人證物證俱在,情況對他很不利。」
「程哥,你一定要救救他,要不我們這個家就散了!」陸小芳哭著哀求道。
「救倒是可以,不過要看他配不配合。」
「程哥快說,怎麼個配合法?」
「據那個公安局長說,他到處寫舉報信,名義上舉報的是我,但實則牽涉到了許多人,當然也包括那個局長。所以,這件事可能是別人故意栽贓也說不定。」
「那我們該怎麼做?」
「很簡單,從今往後再也不要寫什麼舉報信了。如果再寫,那他就等著去班房蹲幾年吧!他搶了幾萬塊錢的金項鍊,數目也不算小,現在正值全國嚴打,搶劫2000塊錢就得判四年,你算算,他搶了3萬多塊,夠判幾年?」
陸小芳一聽,哇的一聲大哭起來。她泣不成聲地說:「程哥,求求你,一定要,一定要救我,看在我們這些年的,情分上,求求你……」
程慕白心中油然升起一股憐惜之情,他本以為自己已經忘掉了這個女人,但聽她哭得肝腸寸斷時,那種熟悉的感覺又回來了。他安慰陸小芳道:「我給公安局方局長打個電話,你現在馬上去派出所看他,勸他立即收手。只要他同意不再舉報,派出所馬上放人。」
陸小芳感激地含淚道謝。
當羅浮出現在她面前時,陸小芳忍不住流淚了。不到兩天的時間,他就好像變了一個人似的,鬍子拉碴,滿臉憔悴,雙眼無神,看上去也瘦多了。她心疼地將他的手握在手裡,發現他的手冰涼。從前每到冬天,都是羅浮幫她將冰涼的手捂熱,如今,他卻像一個受傷的孩子一樣,無辜無助地望著她。
陸小芳哽咽著說:「你受苦了。」
羅浮突然淚流滿面,激動地說:「小芳,你一定要幫我出去,這破地方我一天也呆不下去了!我還有幾本書要寫,還等著出版呢。你相信我,我沒有幹壞事,我要出去!」
她安慰他說:「我相信你,你一定會沒事的,你馬上就可以出來了。」
羅浮失神的眼睛裡重新燃起希望:「真的?」
陸小芳說:「當然。我找過公安局長了,他說只要你不再寫什麼舉報信了,他就會放你出來。」
羅浮憤怒地說:「原來是這樣!原來是他們在故意陷害我!想逼我妥協?門都沒有!」
她勸道:「他們說了,如果你繼續寫下去,保不準你要在裡面呆上十年八年的。羅浮,不要再折騰了,我不是已經回來了嗎?我們一起,帶著女兒好好地過安穩日子,好嗎?」
他沉默了。他不是不明白自己被冤枉的原因,只是此時才在陸小芳這裡得到了證實。他也想憑一身正氣同他們鬥下去,可是,他孤掌難鳴。
螞蟻是永遠也鬥不過大象的,它只能在大象腿上不痛不癢地咬上幾口,但卻絲毫傷不了大象;而大象卻可以輕易將螞蟻碾死。這就是生存法則。
羅浮終於選擇了妥協,做一隻卑微的螞蟻,小小翼翼地在這個城市狹窄的角落穿行。
很快,他就被放出來了。
程慕白松了一口氣。方局長卻還是不放心,派了一個警察在他家周圍跟蹤了幾天後,見他沒什麼異常的動靜,方局長才真正放了心。
夏煙消失三天了。程慕白找遍了所有能找的人都沒有結果。岳父岳母對他也是橫眉怒對,懶得理他,任他怎麼求他們,他們也不理會他,程母更是拿了把掃帚讓他「滾」,他只好灰溜溜地走了,一個人在大街上四處轉悠。他多麼希望突然能在大街上碰到夏煙,然而,那只是一個不切實際的夢想。他已經徹底傷了夏煙的心。
夏煙逃離程慕白後,獨自在公園裡坐了很久,天黑了她也沒有察覺。
醫生曾告訴她:這個孩子得來不易,一定要注意身體,最好在家休息保胎。
最近她時常會做夢,夢到一個白白胖胖的孩子帶著天真無邪的笑容向她撲過來,還開口叫她媽媽。她用手撫摸著肚子,想象著腹中的這個孩子究竟長得多大了。雖然才一個月,但她感覺孩子已經同她息息相通,隨時在注視著她的一舉一動,隨時鼓勵她要堅持下去,不要將ta拋棄。
她心中暗暗對還未出世的孩子說:「放心吧,孩子,媽媽一定不會放棄你!」
6
人生這個大舞臺上,程慕白、夏煙、陸小芳、羅浮他們盡情地、忘情地表演著。演著演著,便會忘了自己是誰。沒有人在乎他們是誰,因為,那些不過是一場戲,或者,一場遊戲。
陸小芳將羅浮領回家,一遍遍地為他擦洗身體,想將派出所裡的晦氣全洗去。又耐心地替他刮鬍子,羅浮又還原成從前那個人,只是眼中時常會透出幾分落寞,他苦笑著,自己煞費苦心地忙活了一場,到頭來卻是一場空。他父母當初替他取這樣一個不吉利的名字,也許註定了他這輩子只能做個低眉順耳的良民。他無奈地妥協了,但他絕不是向程慕白妥協!
他悲憤地想將這段經歷寫成小說,但想到他在派出所的經歷時,他不得不擱筆,讓這些不平、這段歷史在胸中沉澱。過去的就讓它們過去吧!
他開始過起了平靜的生活,每日做些簡單的家務,其餘時間都用來寫書。網上的那個「費城故事」已經不復存在了,現實生活中的他已經沒有多少激情,他把所有的激情都投入到自己的作品中。
陸小芳為了不打攪羅浮寫作,忍痛將弟弟陸小強送到了鄉下父母家,臨走前,還塞給父母兩萬元錢,那夠陸小芳家一年半的生活費。
送走了弟弟,陸小芳很快在一家酒店找到了服務員的工作,工資雖不高,但也勉強能餬口。讓她啞然失笑的是,她在這家酒店裡又碰上了李菲,已是半老徐娘的李菲,依舊打扮得花枝招展,向來來往往的帶「長」字的官員和錢包豐滿的商人拋著媚眼,扭著腰肢。看到李菲的樣子,她心裡不禁升起一種複雜的感情,幸虧自己沒有同羅浮離婚,否則,也許要淪落到靠賣笑來維生的下場。女人啊,不過是一條魚,終究難逃男人這張網。
這次找工作,她沒有找程慕白幫忙,她不想欠他的,也許程慕白欠她的,但時間長了,誰欠誰的已經說不清道不明瞭。欠了情債又能怎樣?情債能還得了嗎?用錢能還得清嗎?陸小芳決定帶著女兒,陪著丈夫在這個城市打拼,儘管他們生活在幾乎被人遺忘的社會最低層,儘管羅浮是個百無一用的書生,但至少,他會對這個家不離不棄。羅浮的生活簡單得只剩下書,所以,她不必像其他女人一樣成天提心吊膽地擔心自己的男人會出軌。
買菜、做飯、洗衣、接送孩子,偶爾行使家長的權威吼一吼不聽話的女兒,同菜販子討價還價,去漢正街批發生活用品,去超市買打折的東西,與同事勾心鬥角爾虞我詐,同鄰居閒扯些東家長西家短的事,這便是陸小芳現在的生活。
她有時經過富人才可以理直氣壯地進去的新世界百貨時,會站在門口駐足流連,看櫥窗裡高貴華麗的衣裳,看裝修得金碧輝煌的櫃檯裡擺著的晃花人眼睛的各種首飾、剔透的玉器。哪一件都不屬於她。也許這些東西程慕白可以買給她,但程慕白就像櫥窗裡的那些奢侈品一樣,永遠都不可能歸屬於她。
有時候,她會想,自己從前到底算程慕白的什麼呢?一個性工具,一件玩物,一個寂寞時的發洩物?她知道,夏煙於程慕白,是一個永遠也得不到的寶貝,無論他如何努力,夏煙就像一個氣球,程慕白越想將系在氣球另一端的線攥得更緊,夏煙這個氣球就會飛得越高。而她自己,則是那個可以隨時供程慕白玩樂的皮球,太容易得到便不懂得珍惜。她曾經嫉妒過夏煙,但現在不會了,因為程慕白是個永遠看著遠處的男人,身邊太熟悉的風景他是無法看到的,再美麗的風景見慣了也成了回憶,而回憶是終究會被遺忘的。
許楠悄悄離開了這個城市。他不是不知道,柳依依是這個城市最愛他的女人,但愛又能如何?他過慣了漂泊不定的生活,柳依依父母對他不屑一顧的眼光和她家的豪華別墅,一切都令他自慚形穢。兩個世界的人可以生活在一起嗎?可以的,但註定不會幸福。許楠想到這個城市來尋找幸福,他遇上夏煙和柳依依兩個女人,卻都不是他要找的幸福。夏煙是天上的月亮,冷清而寂靜;柳依依是灼熱的太陽,刺目而耀眼。他揹著沉甸甸的相機,穿過這個城市黑暗的道路,開始下一次漂流。
自認為掃除了羅浮這個最大的障礙物的程慕白,有空時,還是會和馮總、秦歡、方局長觥籌交錯,依然會有所保留地喝酒,偶爾喝得酩酊大醉時依舊不會開車而選擇打車回家。
飄姐那裡他有時也會去,但只像個相交多年的老朋友一樣,同她談心,把所有的不快全盤倒給她,飄姐總會耐心地傾聽著,偶爾會來一兩句經典的點評,讓他覺得妙極。有一天他再去找飄姐時,「夢之島」的小姐告訴他:飄姐已經走了。她走之前沒有向任何人告別,包括程慕白,誰都不知道她去了哪裡。坊間流傳著幾種說法:一說飄姐從良了,去了國外;二說飄姐被一個小白臉勾走了,後來又被小白臉甩了,錢也騙走了,她找小白臉尋仇去了;三說飄姐和她丈夫復婚了,還生了個孩子……
程慕白懶得過問飄姐的事,不過露水與朝霧相逢一場,明天誰都不記得誰是誰了。況且,他那個大家的事都讓他忙得不可開交。
大妹程歡最終還是同丈夫宋大國離了婚。宋大國自從找了洗頭妹後,心便玩野了,一天到晚想著找年輕的妹子玩,現實生活中找不到又跑到網上去騙年輕的小女孩,班也不想上了。程歡實在忍無可忍,某天將宋大國和一個女人捉姦在床,而讓程歡哭笑不得的是,宋大國旁邊赤身裸體的女人竟然是個年逾40的老女人!程歡照著宋大國的襠部狠狠地踢了一腳後,果斷地離了婚,讓宋大國淨身出戶,自己帶孩子。鄰居都傳言宋大國再也不能那個了,他老婆真狠哪,不僅讓宋大國身無分文,連那個也幹不了了。
儘管他花了幾萬塊錢將程笑轉到一所重點中學,但程笑還是繼續偷偷地同原來的男朋友來往,父母再管她,她乾脆夜不歸宿,和那個男生一起同居了。程笑高考自然落榜了,他又四處託人,將二妹送進一所大專上自修班,還特地為她選了一個比較實用的會計專業。
幫過程慕白大忙的王村水在老家起了一幢樓房,裡面的裝修都是照著城裡人的樣式,樓房門口貼著一個大大的「囍」字,他又添了第二個兒子。雖然交了不少罰款,但為了門丁興旺、兒孫滿堂,他覺得罰再多錢也值得啊。
身邊的一切人和事都平靜或者不平,他都能使出渾身解數全部擺平,他不是萬能的,但他要在所有的人面前讓自己變得萬能,唯獨在一個人面前,他覺得自己是永遠的輸家。他想用自己的溫暖將夏煙的冰冷捂熱,他用了十年時間,夏煙依舊是冷冰冰的;他想走進她的心,她卻將自己隱藏得嚴嚴實實;他以為夏煙只會愛他一個人,她卻揹著他出軌了;他想說服自己原諒夏煙,她卻不聲不響地離開了;他希望夏煙懷的孩子是他的,卻又害怕面對真相。
他喜歡開著車在這個城市兜風,長江邊,東湖邊,大街小巷,看形形色色的人們手舞足蹈地表演,唾沫橫飛的臺詞,稀稀拉拉的掌聲,隨聲附和的倒彩聲,刺耳的口哨聲,面紅耳赤的演員,垂頭喪氣的觀眾……
其實,他也是個蹩足的演員,只不過早已被觀眾遺忘。他像個小丑似地費力地演出,像條狗似地搖尾乞憐,像只猴子似地向領導滿臉堆笑,然後背對著那些無足輕重的底層人露出醜陋的紅屁股……
縱然官位升得再高又如何?只不過是爬到一根更高的繩子上,晃晃悠悠,一不小心隨時會掉下來,摔得很慘。
沒有人會以無比崇敬的目光仰視著他;沒有人會在他下班後為他脫下外套,遞上拖鞋,送上一個熱烈的擁抱,端上熱氣騰騰的飯菜;沒有人聽他訴說工作上的煩惱與壓力;沒有人會在他身心俱疲時像抱著孩子一樣緊緊地抱著他;沒有人嬌嗔地鑽到他懷裡,要他用鬍子扎她的臉;沒有人哭哭啼啼地跑來告訴他,昨天買的衣服今天打了五折;沒有人坐在電腦前安靜地寫作,他可以為她衝上一杯咖啡,或是披一件外衣……
夏煙!夏煙!
程慕白心中狂喊著,他害怕此生將會永遠失去夏煙。他決定了,不管夏煙此前做過什麼,他都可以忘記,他要親口告訴她:他愛她!他需要她!
程慕白絕對料想不到,此時,方局長已經被隔離審查,他之前恢復人身自由也是紀檢部門為了放長線釣大魚。一張無形的法網正在漸漸收網,他的一舉一動都在紀檢部門的監控之中。
當程慕白開著車四處尋找夏煙時,一輛警車正呼嘯著向他開來。
此時,夏煙正坐在溫暖的陽光下曬太陽。鄉下的天空十分乾淨,她的手輕撫著腹部,忍不住回想起那些痛不欲生的日子……
自從遭遇程慕白的家庭暴力後,她就告訴自己:程慕白身邊她是再也呆不下去了。他這顆不定時炸彈隨時會炸傷彼此,還有可能會傷到孩子。他心底那顆懷疑的種子一旦種下,便如一株野草一樣生根、發芽,並迅速蔓延,無論如何都無法拔除。她不敢想象以後每天過著監牢一樣的日子,成天被程慕白當成犯人一樣監禁著。手機隨時會被他檢視,外出的行蹤要向他彙報,甚至連說話,都要小心翼翼,唯恐一不小心觸到了他的禁區。天哪,這不是她要的生活!即使是她自己可以忍辱負重,但孩子呢?孩子從一出生便要忍受著父親不信任的目光,一懂事便要像媽媽一樣唯唯諾諾嗎?不!他是無辜的,上一代的恩怨為什麼要下一代來承受?
夏煙清楚地記起,自兒時起,父母關係就不和,經常吵鬧,性情粗暴的父親會因為一盤菜不合味口而將整盤菜倒掉,會因為母親的一件小事沒做到盡善盡美而大發雷霆,剛才還笑著的臉會突然電閃雷鳴,所以,她從小就要看父親的臉色行事,生怕自己一不小心做錯了事而觸怒了父親。也因為父親的性格,她變得謹小慎微,許多場合本可以大出風頭的她,卻在校園裡,在單位儘量保持低調,默默無聞地生活、工作,所以,她失去了許多表現和升遷的機會。
她是自卑的,有時她感覺自己在程慕白麵前卑微得低到塵埃裡去,然而,她不得不處處表現得矜持,時時提醒自己和他保持距離,以免讓他瞧不起。她在程慕白麵前故作清高了十年,這種表演她累了,倦了。
如今,她想悄悄地謝幕,儘管臺下沒有一個觀眾。她想帶著自己的孩子,去一個無人認識他們的地方,讓孩子健康地長大,不要像她和程慕白一樣,一直活在陰暗中,見不到陽光。所以,在母親的幫助下,她去了從小在那裡長大的鄉下老家,她的遠房姑媽專門照顧她。
家鄉的一切都讓她感覺是那麼親切,和煦的陽光,輕輕的風,遠處不時飄來的油菜花香,田間的蛙聲,樹上的蟬鳴,都令她心曠神怡。打架的貓兒,爭食的狗兒,打鳴的公雞,睡懶覺的豬,河裡暢遊的鴨子,都會讓她會心一笑。
二十年前,她千方百計想離開破舊,貧窮,讓她羞於啟齒的農村;二十年後,她卻在這裡找到了她苦苦尋找的幸福。原來,幸福不是每日飽食葷腥,而是素年錦時裡平淡地快樂,平和的微笑,安寧地甦醒,睡去。
生活中到處都是陷阱,圍城中亦是,他挖給你,你再挖給他;他掉進去,你也掉進去了;他拉你上來,或冷眼旁觀,或眼看著你在陷阱裡哭泣,手足無措;你們在陷阱裡拼殺,廝殺,或者握手言和……
夏煙時常站在村口眺望,她在等一個人,卻又害怕那個人來攪擾她現在平靜的生活。一個像是從《皇帝的新衣》裡跳出來的男孩說:「你看,來了一輛好大的汽車!」夏煙不禁向著遠方努力張望著。
她面前出現一個又大又空的陷阱,汽車朝陷阱疾馳而來,所經之處,天地蒼茫,塵土飛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