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一下的日子,似乎又回到了初入助理職位時的水深火熱,或許,現在的狀況比水深火熱還要糟糕——
茶水?不用她送了。
加班?沒她的份了。
行程?不歸她負責了。
檔案?不需她過手了。
談判桌,會議桌,拍賣會,壁球室,健身房,高爾夫球場?不必她陪同了。
胡一下徹底淪落為辦公室閒人的某一天,同事旁敲側擊地來問:「我剛聽說銷售九部的部長想要你回去,這訊息是不是真的呀?」
她千方百計想要回到銷售九部那段日子,確實攛掇過眼鏡爺,眼鏡爺幾個月前就向副總開過口,可這訊息直到現在才宣揚開來,胡一下確定、一定以及肯定,是陰險狡詐的某人借悠悠眾口向她宣佈:爺怒了,要跟小妞你徹底拜了。
很顯然,同事和她有著些許類似、卻又不盡相同的理解:
「小胡啊,聽姐一句,以後別跟許副走這麼近,估計就是這風聲飄到了詹副總耳朵裡,你才混得越來越慘。艾世瑞在亞太的半壁江山都是靠姓詹的打下的,實權全部在他手裡,誰也不敢說二話,執行副總、常務副總這些……那都是浮雲,總部擔心這蛋糕做得太大才破格提拔了許副,利益分歧擺在那兒,你和許副的關係繼續這麼不明不白下去,詹副總讓你回銷售九部是小,直接踢你出艾世瑞的話,那就糟了!」
看看同事那張寫著複雜情緒的臉,胡一下乾笑著站起來:「我去泡杯咖啡。」
在茶水間裡,她的小勺子把杯中的咖啡攪拌地飛轉起來,配合著她嘴裡的唸唸有詞:「不就一場電影嘛,至於麼?小氣鬼!記仇鬼!彆扭鬼!幼稚鬼!」
揮舞小勺子還不夠她消氣的,胡一下仰頭就把咖啡往嘴裡灌,結果卻是——「啊!!!」——氣沒消掉,卻是狠狠被燙到了。
胡一下終於有活幹了——跑醫院。
舌頭被燙到冒出倆小水泡,遵醫囑吃了兩天稀粥,吃到她都變快成一鍋粥。
冷靜人在香港,她連佐粥的小菜都吃不上,冷靜怕她把哈士奇養死,一直把它寄放在鄰居家,她也就連個聊天的物件都沒了,物質食糧和精神食糧雙重缺失的狀況下,捱到第三天,胡一下徹底歇菜。
胡一下卻覺得自己不是歇菜了,而是瘋了——
否則她怎麼會總忍不住在停車場、電梯、員工餐廳等等地方期待各種狗血的偶遇?
第四天,徹底被烙上「辦公室閒人」標籤的胡一下沒能成功偶遇詹某人,卻碰上了多日未見的行政助理。
她當時正在員工餐廳吃白粥,旁坐的qq女則埋首在豬扒飯中大快朵頤。
「你不是說要保持身材嘛,怎麼還吃得這麼油膩?咱們一起喝粥吧!」胡一下笑眯眯地誘哄,獻寶似地把碗捧到qq女面前。
qq女嫌棄地看一眼她碗裡的粥,修剪得十分漂亮的手指繼續野蠻作業:「你又不是不知道這兒的豬扒飯是咱艾世瑞一寶,一週七天只有今天限量供應。我天天朝那派餐小弟拋媚眼他才肯給我留兩份,我容易嘛我,不吃對不起自己啊……」
說著不忘意猶未盡地嘬嘬油光發亮的手指頭,兩相對比,胡一下越發食之無味,就在這時,抬頭看見行政助理從外頭進來。
頓時,胡一下精神了!
裝模作樣地端著粥來到行政助理那桌:「真巧哦!」
行政助理似乎沒平常那麼忙碌,和她聊得挺歡,也不急著走,胡一下萬分忐忑地旁敲側擊,打探到最後,竟然被告知:「副總請了三天假,你不知道麼?」
「呵,呵呵,」胡一下臉上虛虛地浮著笑,「難怪你現在這麼清閒……」
「是啊,跟在副總這個工作狂身邊太久,突然閒下來,我還真不適應。」
行政助理的聲音從她左耳進,右耳出,她的心思早已飄遠,腦海裡只盪漾著這麼一句:請假三天?生病了?
香港時裝週結束,冷靜拖著大包小包的戰利品回家,開門第一眼看見的就是在茶几邊席地而坐、捧著泡麵碗感激涕零的胡一下。
冷靜被逗得都忘了進來,拎著一手的東西在門邊笑開:「一碗泡麵而已,又不是滿漢全席,你至於這樣嘛?」
塑膠叉子上卷滿了麵條,被胡一下一口包下,津津有味地嚼著,還要顧著說話,只能是一嘴的含糊不清:「我舌頭今天才徹底消腫,我好不容易能吃鹹的辣的了,能不激動嘛?」
「小樣兒,我不在這幾天你真的過這麼慘?」
胡一下嘬著麵條狂點頭。
冷靜又是搖頭又是嘆氣,都不忍心整理戰利品了,大衣一脫就直接進廚房做菜,火速搞定兩盤小炒端到她面前。
冷靜去鄰居那兒抱回哈士奇,花了不超過5分鐘,回來竟發現兩盤小炒已經被席捲一空,衚衕志意猶未盡地舔舔嘴巴,捧回碗,準備幹掉最後一點泡麵湯。
「我還以為你和你男人正享受二人世界呢!」
冷靜這話比這麻辣口味的麵湯還嗆辣,胡一下被嗆的連連咳嗽,好不容易緩過來,就差拍案而起了:「丫丫個呸!我n天沒看見那資本家了,今後一輩子也不想再看見他!」
小哈被嚇得嗚嗚直叫,冷靜給小哈順毛,沉默了一會兒,像在考量什麼,看著她有點試探性地問:「喲呵,你竟然承認他是你男人?可喜可賀呀!」
胡一下被瞬間打回原形,期期艾艾地低頭挑碎麵條吃,聲音裡一點喜悅都沒有:「我爸給我的樓已經交房了,正準備等你回來咱們就搬家,我訂的車前幾天就運到新家車庫了,從今以後咱倆就這麼相依為命吧。」
「你爸媽送你新房是想讓你結婚,不是給你做單身貴族用的。」
這話胡一下權當耳邊風,自顧自繼續道:「我還給咱們找了個室友,是我原來在銷售九部的同事,她人特好特有趣,手裡帥哥資源也特多,就這麼著吧,紙醉金迷也是個不錯的活法。」
聽到有帥哥,小哈興奮地嗚嗚叫,胡一下伸手逗逗它耳朵:「你不用急,等你長大了乾媽一定給你找一夥年輕小夥。」
小哈窩在冷靜懷裡,滿意地笑了……
胡一下卻笑不出來,冷靜更笑不出來,咬咬牙,頓時變得沉重:「狐狸,我跟你說件事,你得做好心理準備。」
「啥?」她百無聊賴地逗著小哈的耳朵。
「我好像在香港看到資本家了。」
「哦……」
「你說你幾天沒見他,會不會因為他去香港了?」
「他去火星都不關我事。」
見胡一下表情沒什麼起伏,冷靜猶豫了一下還是選擇繼續:「這趟時裝週胡設計師也去了,她有場大秀,我們就一路跟著她採訪,就前幾天路上出了點狀況,我們坐的車沒啥事,她自己開車有點小意外,我去醫院探病的時候看到——有個男人,背影很像他。」
胡一下臉上還是沒有什麼表情,替她回答的,是小哈有些吃痛的「嗯嗯」聲——乾媽不知不覺手勁一重,弄疼它耳朵了。
小哈的不滿傳進耳朵,胡一下頓時有些慌,趕緊揉揉它的肚皮安撫:「切!我才不在乎呢!」
洗碗洗到一半,神思漸漸飄忽,胡一下猛地警醒:切!我才不在乎呢!
面膜敷到一半,看著化妝臺上端端放著的那枚鑽戒再度走神,胡一下趕緊晃晃腦袋:我才不在乎呢!明天就把鑽戒賣掉折現!
在床上輾轉反側到半夜,胡一下猛地睜眼坐起,狠狠抓抓頭髮,看一眼鬧鐘,還沒到12點。她立馬披上睡袍,三拐兩拐闖進冷靜房間。
悠悠長夜,冷靜正在數位板前為設計稿填色,只有寫字檯這一盞檯燈亮著,周圍一片昏暗中,突然正前方飄來一聲鬼魅:「妞……」
冷靜下意識抬頭——
寫字檯前方彷彿懸著張慘白的人臉。
冷靜怔了半秒,頓時一蹦三尺高,椅子「哐當「一聲被碰倒在地,伴隨冷靜一聲尖叫:「哇靠!你要嚇死我啊!」
胡一下揉一揉布著血絲的眼,慢慢昏暗處挪到亮光的地方:「我決定了,咱們今晚就搬家。」
新房傢俱一應俱全,胡、冷二人拖著倆18寸行李箱就算完成了搬家第一步。
泳池裡還沒來得及蓄水,冷靜在泳池裡走來走去,早已睡意全消:「你同事什麼時候到啊?等著她挑房間呢!」
胡一下坐在泳池邊,兩條腿懸在那兒晃啊晃:「我打給她的時候她還在richy喝酒釣帥哥呢,再等會兒吧。」
果然不能悶在原來那個小家裡,在這兒她可沒有胡思亂想,果然是樹挪死、人挪活……
正這麼感嘆著,胡一下手機響了,qq女在那端笑嘻嘻地:「姐馬上就到了,小狐狸,快來給姐開門!」
胡一下立馬招呼冷靜一道去見識見識,果然,在大門邊侯了不到幾分鐘,就遠遠看見計程車上走下來一道窈窕身影。
冷靜噗地笑了:「嘖嘖,尤物。還是個大晚上戴墨鏡的尤物。」
qq女踩著香豔的高跟一路走來,進了大門才撤下墨鏡,被煙燻妝暈得大得嚇人的眼睛四處瞅瞅。
「小狐狸,你真有這麼大一房子啊,我還以為你騙姐呢!」再瞅瞅胡一下身旁這位,「冷靜是吧?來,給姐抱抱!」
冷靜大方地給予一個擁抱,只苦了她懷裡的小哈,被一股子香水味嗆得睡夢中也打噴嚏,冷靜趕緊把小哈放到一邊:「狐狸老叫你qq女,我還不知道你真名呢。」
「甄琪娥。」
甄琪娥……真企鵝?
冷靜抿唇忍笑,qq女見狀只是無謂地把手一揮,毫不在意:「你就笑吧,姐都被笑慣了。因為這名字,我從不用msn,騰訊跟360掐架那會兒,我也是堅定地站在本家這邊的少數派啊……」
qq女和冷靜越聊越歡,胡一下只有瞪大眼睛幹看的份,這倆人好得太快了吧。胡一下看看錶,頓時有了大家長的自覺,趕緊拍手示意:「美女們,挑好房間就睡吧,咱們明天都得上班哪!」
在這個被qq女命名為「女人之家」的新家裡,胡一下終於睡了個好覺。
沒做夢,更沒夢見某人的臉,第二天開新車上班,qq女坐副駕,有一搭沒一搭的和她聊,無意聊到她調職的傳聞,她就學qq女昨晚的樣子,毫不在意地把手一揮,雜念統統揮掉:「你又不是不知道我早就想調回咱九部了。」
qq女卻破天荒嚴肅起來:「我覺著吧,還是你現在的職位有前途。」
車子就這樣駛進停車場,停好車,胡一下拿了包準備開門:「可我做的不開心,一點也不……」
胡一下不覺噤聲——
只因某人的車正經過她面前,朝對面停車格駛去。
「怎麼了?」qq女疑惑地循著她的視線望去,剛看見對面車上下來一人,就被胡一下拉著一矮身,躲到儀表盤下。
qq女那叫一個急切,拼了命要坐起來看個究竟,哪料旁邊這小姑娘比她還急迫,拼了小命不讓她如願。
直到確定外頭已經沒了動靜,胡一下才放開手,qq女終於見識了這小姑娘恐怖的力氣,但這根本不足以打消她與生俱來的八卦精神——
揉一揉快要被拽脫臼的胳膊,狐疑地眼睛都眯成了一條縫,陰森森地打量胡一下一臉的不自然:「如果我沒看錯的話,剛才那個是詹副總。」
胡一下沒聽見似的,作勢撥一撥頭髮,這就要開門下車了,卻被qq女拎著領子扯回來。
qq女一派語重心長:「小狐狸,咱昨晚起開始了‘同居’生涯,那就意味著彼此之間再也不能有秘密,懂?」
胡一下聳聳肩:「那我長話短說……」
qq女眼裡閃著無窮盡的求知慾望,聞言立馬正襟危坐,洗耳恭聽。
胡一下的一句「長話短說」足足花了半小時才說完,qq女聽得意猶未盡,就差撲到胡一下身上狼吻:「小狐狸我好愛你!你身上竟然有這麼多八卦可以挖!」
胡一下的臉幾乎成了一個「囧」字。
「話說我看過那節目哎,那女的設計師就是你情敵?嘖嘖,還真是對手強勁!不過你放心,姐挺你到底!我最討厭那種說話一句中文、一句英文的調調。」
「等等,糾正下,我跟某人又不是男女朋友,跟那假洋妞自然也不是什麼情敵關係。」
「切……你騙騙自己就好,姐可是火眼金睛,」qq女一副過來人的模樣繼續說教,「小狐狸,你知道你現在臉上寫了哪三個字嗎?」
「哪三個?」
「我!嫉!妒!」
以為肚子裡的存貨全說出來了能舒坦些,哪料她卻越說越忐忑,最後只能拉著qq女的手千叮萬囑:「千萬不要告訴別人!」
qq女深諳此理,在嘴上比個拉上拉鏈的動作。
可啞忍不過兩秒,qq女終究沒忍不住,迅速拉開拉鏈,飆出自己最感興趣的問題:「冷靜只看見他的背影,說不定她認錯了呢?如果真那樣,誤會就大了!」
搬新家、開新車的好處如今已經顯現,二人可以藏在車裡海聊而不擔心會遲到,見時間還早,胡一下索性一次性全說開:「我總不能跑去質問他吧。我又不是他什麼人。」
她是失落而不自知,qq女卻將她的情緒盡收眼底,沉思片刻,漸漸計上心頭,笑著招手示意她附耳過來:「來,小狐狸,姐姐教你一招……」
一整天,胡一下坐立不安。
中午和qq女在員工餐廳碰頭,她焦躁地如溫水中的青蛙,qq女安撫地拍拍她的肩:「晚上我會去酒吧陪你,有我這軍師在,你還擔心個什麼勁,放膽去做吧!」
「你確定……我真的……」
「放心啦,信姐得永生!」
一切都在qq女的掌控下有條不紊的進行,下班回家洗澡、換衣、打扮,qq女幫她畫了個「紅屁股」妝,還美名其曰這是她獨創的酒後微醺妝。
胡一下來不及做任何考量,就頂著兩頰酡紅被qq女帶進了相熟的酒吧。
兩個女人坐在吧檯,一晚滴酒不沾,胡一下一直絞著手指頭,qq女儘管一直在和酒保眉來眼去,但還算盡責,仍時不時關照一下衚衕志。10點半一到,開工!
qq女朝著酒保甜絲絲喚一聲:「帥哥,幫個忙吧!」就這麼一句話搞定。
眼見酒保執起聽筒開始撥號,胡一下突然間退卻,「等等!」邊說邊滑下高教椅,「姐,咱還是算了吧,他那麼聰明,我裝醉他一定立馬識破。」
「女人裝醉很容易的,你就把自己想象成一個麻布袋,閉著眼睛賴在他身上,怕被拆穿就別說話,直接往他耳朵裡吹氣,順便上下其手,男人那種時候都是下半身動物,沒有多餘腦容量來明辨是非的。」
qq女抬抬下巴,示意酒保繼續。
自己最後一絲退路都被斷了,胡一下只能趴在吧檯上,把臉埋在雙手中自欺欺人。隨後響起的酒保的聲音,卻是切切實實地提醒她,自己在做什麼。
「您好,請問認識胡一下嗎?她喝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