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懷孕了?」
詹亦楊聞言,臉刷得僵住。
胡一下抬起頭來時,他已恢復往常波瀾不驚的表情,推她往外走:「什麼也別說,什麼也別想,酒會結束我來找你。」
這副不鹹不淡的模樣,像極了社會版新聞中那些搞出人命不肯負責的臭男人,看得胡一下頓時心涼半截,緊接著她又被自己這反應嚇著了——實在是矛盾。
就這樣滿頭問號和驚歎號地回到場內,四下望望,許方舟竟然也不見了。只得嘆一句:男人啊!在她需要他們的時候,他們統統死哪去了?
咬牙切齒都不解恨,索性抱著酸梅乾悶頭狂吃,胃裡再難受也不肯歇嘴,直到酒會即將結束、許方舟再次出現——
總這麼姍姍來遲,胡一下除了哭喪著臉,別無應對之法。
見他走近,她心中急忙打著算盤,該怎麼拒絕他接下來的邀約?可胡一下還沒來得及開口,他已歉意萬分說道:「艾世瑞先生等會兒要開會,vp級別的都得出席,我可能沒辦法……」
胡一下一愣,立馬聯想起方才詹某人急切離去的身影,真是不知該哭該笑:「這樣啊……」
「那,下次再約?」
不知什麼時候開始,許方舟總把她放最後一位。學校有事,社團有事,導師有事,家裡有事……胡一下早就見怪不怪,勉強笑笑:「你忙吧,我等會兒自己回家。」
這回她也不用等到酒會結束了,直接拎包走人。
電梯快要下到一樓時,她手機響,這怪異的鈴聲總能引來他人側目,胡一下都習慣了,不顧同乘者糾結的表情,慢悠悠摸出手機,直接把電池背板摳出來。
坐上出租便一聲不吭,兀自琢磨著是要去醫院還是回家,任由司機師傅欣賞自己的臭臉。
平行的車道上有輛超跑漸漸駛近,很快就與計程車齊頭並進,對方駕駛位的視窗正對上胡一下這邊,她卻渾然不覺,直到對方加速超車,繼而從斜刺裡拐進來,直接逼停計程車。
刺耳的剎車聲響起,頃刻間胡一下驚得魂都飛了,等她魂魄歸位,她這邊的車門已經被人拉開:「下車。」
看著門邊這人,胡一下頓時無語凝噎,為什麼他總能想到層出不窮的嚇唬她的方法?
見她賴著不動,詹亦楊索性探進半個身子拉她,直把她領上自己的車。
胡一下真想罵兩句,話到嘴邊就被他的冷臉逼得吞了回去。
「你沒去開會?」衚衕志悻悻然改口道。
「你比較重要。」
他還是那副冷臉,胡一下卻頓時跟過電似的渾身發麻,該死的甜言蜜語,害她嘴角抽啊抽的,萬分艱難才忍住笑意。
可她終究是笑不出來了,只因他突然話鋒一轉:「會用驗孕棒嗎?」
身體剛過了一次電,現在又被他的問題狠狠雷到,如果胡一下嘴裡有水,一定要噴他一臉。可她有嗎?沒有——只好撇撇嘴,不甘不願:「不會!」
那一瞬間,胡一下分明看見他在笑,奸笑。可轉瞬他便恢復一臉嚴肅,任她再怎麼仔細瞧,都瞧不出半點異常。
胡一下真想搓搓眼睛,可惜一低頭就看見他在導航儀上尋找附近的藥局。她只好乾咳兩聲,正襟危坐。
買這麼尷尬的東西,光想想她頭皮都發麻,幸而他只是讓她在車裡等,沒拉她一起進藥局。
詹亦楊從藥局出來,徑直回到車裡,胡一下趕緊接過塑膠袋。拆開盒子,一愣:「怎麼沒說明書?」
「是麼?」詹亦楊接過藥盒,隨意找了找便還給她,「沒關係,我教你怎麼用。」
「你,你知道怎麼用?」
胡一下的驚詫沒得到他任何回應,只好聚精會神聽他說明,聊有所知地點點頭:「只要有線就說明懷了?」
詹亦楊點頭。
胡一下反反覆覆看這驗孕棒,怎麼都不覺得可信,扭頭瞅瞅,他卻是一臉篤定,「我肚子還是有點不舒服,還是去醫院保險點……吧?」
「去醫院?」他似乎皺了皺眉,「你有空麼?」
他一說就說中要點,胡一下立馬耷拉下腦袋,沉默不語。
「這事兒,暫時別讓其他人知道。」
胡一下聞言,心尖像被刺了下,撇撇嘴,沒好氣:「知道啦!」
翌日一早,衚衕志破天荒早起,躲進廁所開始了與驗孕棒的第一次親密接觸,正焦急難耐地坐馬桶上等結果,突然,廁所門一陣響動。
胡一下這才意識到自己忘了鎖門,趕緊蹦過去抵住門背,外頭的冷靜扎毛了:「幹嘛啦?」
「我……我剛大完,你千萬別進來,會燻死你的!」
「哎呀不管了,我內急得很!」
拉鋸戰開始。對扛十幾斤布料氣都不喘的金剛芭比冷靜來說,對付胡一下跟對付小雞仔似的,只消片刻便成功闖入。
胡一下被門板震得連退幾步才站穩,抄起驗孕棒就往身後藏,可惜仍晚了一步,冷靜眼尖,立馬被勾出好奇心:「你手上拿了什麼?」
一來二去,冷靜再度獲勝,胡一下極不甘願地被她捏著手,交出驗孕棒。待看清上頭浮現的一條紅線後,胡一下瞬間如遭雷殛,腦袋嗡嗡。
見她面如土色,冷靜笑得沒心沒肺:「你看清楚,一條而已。你又沒懷,至於這麼緊張嗎?」
胡一下這回不再如遭雷殛——改五雷轟頂了。看看驗孕棒,再看看冷靜,最終腦中畫面定格在詹某人那抹稍縱即逝的奸笑上。
又被騙了……
冷靜大致掌握了情況,衛生間裡很快充滿她的幸災樂禍:「狐狸,你註定鬥不過了,乾脆從了他吧。」
胡一下倚著洗手檯,一瞬不瞬盯著手中驗孕棒,始終皺著眉頭,冷靜湊過來刷牙,順便奪過驗孕棒投進垃圾桶。
「你們的婚事在雙方家長看來已經板上釘釘了,逃不過的。而且你爸媽肯定對他很滿意,否則他們哪會不多考察一段日子,就這麼安安心心地回深圳?」
冷靜顧不得滿嘴牙膏泡,一直循循善誘,胡一下聽不下去了,悽悽慘慘慼戚地打斷她:「妞……」
「嗯?」
「我不信他真的愛我愛到想騙我奉子成婚。」
「我也不信。」
胡一下倒地。
爬起來,「既然不愛,那他幹嘛對我這麼……」彼此的關係還真不好界定,胡一下不得不仔細斟酌措辭,「……這麼執著?」
「很多種可能,或許他只是想結婚,而你是個不錯的物件。又或許……」說到這兒,冷靜似乎有些卡殼,只好生硬的轉移話題,「你沒聽過那句話嗎?結婚的物件要笨一點,笨到會真心相信對方的承諾,當然,也不能太笨,至少要懂得不去追究對方的承諾。以我對你的瞭解,你非常符合這兩點。」
透過洗手檯前的鏡子,胡一下把自己上上下下大量了個遍,怎麼看都不覺得自己笨,倒是切切實實看見鏡中的自己眼中噌地冒起火焰——
她的小宇宙,爆發了!
1月1日,天光大好,黃道吉日,諸事皆宜——最宜懲治惡人。
在冷靜那道彷彿在說「你確定要這麼做嗎?」的目光注視下,胡一下撥通了某人的電話。
第一要領,搶在他之前開口,否則會被他那大提琴似的好嗓音瞬間ko——電話一接通胡一下就捏著嗓子做虛弱狀:「是我……」
「小狐狸?」詹亦楊似有一秒的詫異,「早!」
「你能不能來接我上班?」冷靜看著她的目光,好似她正在玩火自焚,胡一下卻只朝冷靜比個「ok」的手勢,繼而咬牙握拳,「我有話要對你說。」
那端頓了頓:「沒問題,等我。」
胡一下完全可以從他充滿張力與質感的聲音中嗅出一絲玩味,真想破口狠罵一頓這個大騙子。硬是忍住,默默結束通話電話。
第二要領,不能在他面前表現出一絲一毫的慌張,否則鐵定會被拆穿——詹亦楊在公寓樓下等了足足一刻鐘,她才姍姍來遲。
詹亦楊正倚著車身看錶,一抬頭就看見她從樓道里出來,開口之前又被她搶先:「不知道怎麼回事,我一進電梯就頭暈想吐。所以剛才走樓梯下來了。」
他眼裡顯現出小部分關切,更多的是狐疑。在他來之前,胡一下可是一直在對著鏡子練表情,她對自己此刻表現出的焦慮很有信心:「我早上用了驗孕棒,測出……兩條紅線。」
瞬間,詹亦楊陷入沉默。
第三要領,不能直視他的眼睛,否則絕對會在他深邃的目光下不攻自破——胡一下避過他的視線上車。
總覺得他該開口說些什麼,哪聊他真的專心駕駛,一聲不吭,胡一下偷瞄一眼,只見他下顎緊繃,鋒利如紙裁,她莫名爽歪歪,忍著笑,繼續偏頭看窗外,留給他一個落寞的側影。
坐在他的車上欣賞他的臭臉,是件多麼愜意的事,可下車就沒那麼愜意了——被人看見她從副總車上下來,她這一世英名鐵定被毀,眼觀六路耳聽八方,確認周圍沒人,胡一下趕緊溜下車。
可她險些忘了,詹某人除了是罪大惡極的騙子,還是緊迫盯人的能手,他始終站在她身後幾米處,她想就這麼混進電梯肯定不容易,思來想去索性作罷,繼續擺著標準的林黛玉姿勢,轉頭朝安全出口走去,與他錯身而過的瞬間拋下一句:「坐電梯會頭暈,我還是走樓梯吧。」
果然,等她來到樓梯間,一回頭,詹某人正立在她面前。胡一下早已領教過他的撲克臉,可如今,還是被他過分嚴肅的樣子驚得心肝直跳。
可是臺階沒上兩級,被逼當陪練的記憶頃刻間紛至沓來,為她的報復心加油加熱。胡一下越走越慢,終於委屈地回頭瞅瞅某人:「我走不動了。」
不能看他眼睛,胡一下索性盯著他鼻樑裝楚楚可人:「你抱著我爬樓梯吧。」
詹亦楊聞言即動,驀地跨上兩級臺階,瞬間與她統一地平線,鼻尖幾乎撞到她的。胡一下覺得自己進化了,不期然撞上他視線,幾乎一瞬間就讀懂了目光:我除了在床上,從不為女人付出體力。
調戲!赤裸裸的調戲!
他嘴唇微張,終於要說出口了……
等了三秒,愣是沒等到他開口,他只是微躬身,一下子就抱起她。55樓,胡一下想想都汗顏。
她沒注意看樓層,只知道自己環摟住他頸項的手都隱隱開始發酸。偷偷抬眼瞧他。這個角度看男人流汗的樣子,真是該死的……性,感……
深呼吸再深呼吸,胡一下終於把那絲歉意驅逐出腦袋,頭明明是貼在他鎖骨處,可為什麼……彷彿聽見他強有力的心跳?
胡一下慌了。
「放我下來!」胡一下低叫一聲,不等他鬆手已自行跳下他懷抱,高跟鞋震得她腳踝都在發顫。發顫的卻不只是腳踝,還有……心臟。
詹亦楊看著她,眉梢眼角都浸著笑意。
心律本就不穩,現在更是被他盯得心裡發毛,胡一下傲嬌地將頭一甩,乘電梯去也!
原來被欺壓慣了之後終於有一天翻身做大攻,是那樣令人難以適應的事!
「我不想準備資料。」
好,不準備。
「我不去陪你跟陸海文他們吃飯。」
好,不去。
「我不想跟著你陪誰誰誰打高爾夫,不想去某某網球場,不想去素質拓展,不想給你端茶送水。」
「那好,留你在公司受訓。」
「周女士打電話來要我去見親戚,我不想去。」
「我幫你推掉。」
「許方舟約我了,我……我,我為了寶寶要跟他做最後的道別,你千萬別來攪局。」
「玩得開心點。」
他太聽話,太反常,太令人不安!胡一下如同浴血奮戰慣了的鬥士,突然找不到敵人,擔心這狡猾狐狸背地裡又在謀劃什麼詭計,以至於好不容易能和許方舟吃頓晚飯,她卻好似怕被捉姦的有夫之婦,身怕詹某人突然出現在餐廳的某個角落。
三天下來,胡一下幾乎神經衰弱。跑到天台吹吹風都鬧得草木皆兵,身後稍有動靜就立馬警鈴大作——回頭一看,並非詹某人,而是許方舟。
她這才鬆口氣。
「怎麼魂不守舍的?」
「可能是太累了。」這幾天閒得快要發黴的胡一下拍拍臉,糊弄過去。
許方舟倚著天台護欄,微笑著遞過來一瓶水,「加了泡騰片的。」說著不忘替她把外套扣好。
許方舟低著頭,胡一下恰巧正對上他的頭頂,他的頭髮精短,打理的一絲不苟,想當年,被小日本迷得昏頭轉向的她一直攛掇他留日系美男頭,總被他微笑著拒絕。
「農曆新年你會回深圳麼?」
「我那時候估計得去倫敦總部履職,不知道趕不趕的回來。」
「哦。」
胡一下其實並未仔細聽他說什麼,一直在想,不知道他的髮質是怎樣的,會不會和詹某人一樣,摸起來刺刺的……
她生生驚醒。
自己什麼時候摸過詹某人的頭髮?怎麼會知道手指穿進他頭髮裡會有怎樣觸感?
胡一下搖搖頭,盡力把這些念頭趕出腦袋,卻在這時,三天沒響過的手機突然鈴聲大作。
胡一下摸出手機,看看屏顯,又看看面前的許方舟。彷彿一個萬難的抉擇,她摩挲著接聽鍵的手隱隱都有些發熱。
轉念一想,不就接個電話麼?又不是選物件,再無顧忌地接起。三天沒聽到詹某人的命令口吻,胡一下也不知道心頭那抹異樣,是陌生感還是懷念感。
只聽他道:「下來一趟,我在停車場等你。」
她啪地掛線,面前這男人那麼聰明,這樣就已經猜到:「詹副總?」
「不是啦!」胡一下發覺自己進步了,臉不紅心不跳的,「是行政助理讓我馬上送檔案下去。那個……我先走了。」
邁出幾步才驚覺自己原本並沒打算搭理詹某人,可這時讓她收腳,如今這狀況豈不是更難處置?
胡一下只好硬著頭皮加快腳步,直到被許方舟叫住:「一下!」
如果自己回頭,許方舟對她說「別走」,之後的一切會不會都變得不一樣?可惜胡一下回頭,只看見他的欲言又止,頓了頓,他說:「我在這兒等你。」
其實很多時候許方舟都是這樣,淡淡看著她,臉上的微笑似乎總蔓延不到眼裡,胡一下有時懼怕,有時迷戀,但總無法讀透他的表情——
這時,這種異樣再度籠罩住她,可惜她想了想,仍理解不了,只好悻悻然離開。
等你,回來……
胡一下趕到停車場,頭髮亂眼光更亂,都不知道自己這麼著急,是為了儘快趕回天台,亦或怕詹某人等得不耐煩。
看到詹亦楊的私人用車停在跟前,車門都已經為她開啟,胡一下驀地停駐。
「去哪?」
「出大事了。」
胡一下心頭的邪惡小人和純良小人又開始打架,千萬別相信他!千萬別!——可最後這警告聲仍舊被她忽略了,胡一下就這樣上了車。
而直到行駛到目的地,胡一下才恍悟,自己上的是賊車。
牌子就掛在牆上,豆大的「民政局」幾字刻在上頭,胡一下透過車窗看了一遍又一遍,確認自己沒看錯。
詹亦楊下車繞到副駕,為她拉開車門。
胡一下摟著安全帶死活不撒手:「你你你,你想幹嘛?」
詹亦楊揚一揚手中的公文袋:「我讓伯母把戶口本和其他材料都寄來了。你的身份證在冷小姐那兒,她答應我立刻送來。」
晴天霹靂?
如遭雷殛?
醍醐灌頂?
這些都不足以形容衚衕志當時的心情……
乜一眼他嚴肅的臉,胡一下嚇得都笑了:「冷靜不可能出賣我!」
詹亦楊也不逼她下車,徑自靠著車門,眉宇間寫著志在必得:「那如果她真的幫我不幫你呢?」
胡一下體內的好戰因子就這麼被高高吊起,當即磨牙霍霍:「那姐立馬跟你登記去!9塊錢的工本費姐也幫你付咯!」
詹亦楊抿唇把臉偏向一旁,嘴角有弧度揚起;堅信自己與冷靜革命友情堅不可摧的胡一下則兀自翹起二郎腿,比誰都大爺,坐看他待會兒如何慘敗。
只可惜她說完不到半分鐘,一輛黃燦燦的小車就這麼急剎在對面車道。
聽見剎車聲,胡一下無謂地瞥去一眼,瞬間就從手指尖僵到腳趾尖。
唯一能動的只剩那雙眼睛——直直看著車上下來的那人屁顛顛地跑向詹亦楊,並雙手奉上身份證。
詹亦楊兩指夾著她的身份證晃到她眼前,那一刻,胡一下頓時生出一種自戳雙目的衝動,什麼叫自打嘴巴,什麼叫一語成讖?
這就是……
詹亦楊還不肯放過她,頂著張十分抱歉的臉:「真不好意思,要你破費工本費了。」
他這架勢欠扁到都讓人無語了,胡一下除了乾笑,還是乾笑,果斷分析了敵我情勢,再瞥一眼明顯想要置身事外的冷靜,胡一下當機立斷,二話不說就把冷靜拽上車。
車門在面前「砰」一聲關上,詹亦楊卻毫不介意,轉個身,倚著引擎蓋凹造型。冷靜透過擋風玻璃瞧了一眼又一眼:「嘖嘖嘖,比我上次在電視臺門口看到他的時候更養眼了。」
「我這一腳都邁進火坑了,你還有心情看男人?」
「看他這副彬彬有禮的樣子,真想象不出他就是你嘴上說的衣冠禽獸。」
「冷二妞!!!」
冷靜絲毫不吃這套,依舊一眨不眨賞美景,心不在焉地丟出一句:「你都懷孕了,不嫁他嫁誰?」
「拜託!你明明知道那是假的!」胡一下直接把冷靜的臉扳了回來。
冷靜這才戀戀不捨收回目光,權威般正襟危坐,看著她,如同看著腦袋不開竅的笨學生,「我知道你沒懷孕,這沒錯,可其他人都以為你懷孕了。」
「除了你以外,我沒跟任何人提過這事兒!」
冷靜特同情地看著她,就差伸手給她順毛了:「你沒說,不代表你的衣冠禽獸先生不會說。」
見她瞬間放空,冷靜無奈嘆氣:「短短幾天時間而已訊息就已經傳得那麼廣,再這麼傳下去,假的都傳成真的了,到時候你要怎麼辦?」
胡一下把冷靜的話好好消化了下,頓時一激靈,有些不可思議地瞟一眼外頭的詹亦楊,不敢相信在自己全然不知情的狀況下,她的命運其實已經身不由己:「他……他把這訊息告訴我爸媽了?」
「你爸媽這兩天瞞著你給我打了好幾通電話,那口吻,擺明是想從我這裡探探口風。我也難做,越是不說,你爸媽越是認定你們想先上車後補票。」
冷靜語重心長地拍拍她肩膀:「老人家肯定盼著這婚快點結,免得夜長夢多,可又怕影響你情緒,所以只能來摧殘我。親愛的,為了我們所有人著想,你就嫁了吧。」
胡一下已經徹底失語,腦中跑馬燈似地輪轉著四個字:騎!虎!難!下!
好半晌,終於肯接受現實的衚衕志幾乎虛脫地開門下車,挪到詹亦楊面前,吸足五六口氣才終於把嗓子一提:「我有事要向你坦白……」
她這副視死如歸的模樣某人顯然十分受用,無言地將眉梢一挑,示意她繼續。胡一下瞬間就被他此番強大氣場包圍,勇氣值嗖嗖嗖往下跌。
是進民政局受死,還是向面前這男人坦白一切,然後接受日後的種種生不如死,但是起碼能保住小命?胡一下很快有了結論,握拳、咬牙、低頭避開他視線,豁出去了!
「其實我騙了你,我根本就沒……」
沒等她說完,詹亦楊悠悠然接過話茬:「沒懷孕?」
胡一下怔住。
慢慢慢慢抬起頭來。
「你,你……」
詹亦楊眼裡盡是促狹:「其實我早就知道。」
「那你還……」
悲催的胡一下再一次被打斷:「我只想看看,除了讓我抱你爬樓外加差使我做東做西,小姑娘還能為非作歹到什麼地步。」
看著他一派勝利者姿態,胡一下彷彿看見眼前有一面白旗歡快地升起——這一場互整的遊戲,她敗得徹底。
屏息凝神許久,胡一下才從被耍得團團轉的沮喪中回過神來,換上一副蹬鼻子上臉的姿態,手指顫啊顫地指著詹亦楊的鼻子:「那我問你,你到底對我爸媽說了什麼?」
「說我想對你和寶寶負責,可你似乎不太情願。」
他這回倒是十分坦白,胡一下卻更糾結了,騙人終騙己,玩火必自焚啊!
還是撒潑耍賴她比較在行,一副兇惡相信手拈來:「我告兒你,你把假訊息告訴所有人,不止讓我下不來臺,更讓你自己下不來臺,到時候被拆穿了,我看周女士怎麼收拾你!」
提到周女士,詹亦楊似乎有所顧忌,胡一下就愛看他煎熬的小模樣,起碼那樣讓她備受耍弄的心好受些,可惜他只是皺眉想了想,轉瞬便豁然開朗——
胡一下被他突然投來的明媚目光驚得虛汗連連,可惜她溜號的套路早被他摸了個透,還沒來得及退後,就已經被他欺身靠近:
「那就在穿幫之前,讓你真的懷孕。」
那野獸一樣的眼神——
不爭氣的胡一下又肝兒顫了。
趁她風中凌亂,詹亦楊伸出背在身後的手,拿著戒指就要為她戴上,胡一下看看這晃瞎人眼的鴿子蛋,再看看他的臉,幾乎要哭了:「你這哪是求婚,你這分明是侵略……」
她那樣喃喃自語,沒了一點囂張氣焰,詹亦楊卻像被她的話按了暫停鍵,僵了僵。胡一下以為他要不管不顧把戒指往她手上套,正想著抽回手的時候是不是該趁機踢他一腳——
沒料到他突然改變方向,抬手扣抵她後腦勺。
歷來遵循「美麗凍人」原則的衚衕志只在職業套裝外披了件風衣,此時只覺冷風爭先恐後地往領子裡灌,牽起渾身雞皮疙瘩。
不過很快那一小片皮膚就被他的呼吸溫暖,詹亦楊解開她的項鍊,轉眼間已把戒指穿進項鍊,重新為她戴上。
可他依舊保持微微躬身向她的姿態,貼在她耳邊不無嘆惋:「真糟糕,我還以為你喜歡我了。」
胡一下絕!對!不相信這失落的語氣是出自這位大灰狼與狐狸的雜交品種之口!
她愣了兩秒之後立即偏頭看他。他的唇就在她咫尺之遙,眼睫微微垂下,看著倒真像是受了很大委屈,胡一下只能虛笑著往後挪,施施然朝冷靜的小黃車飄去。
過馬路時萬分擔心大灰狼會兇殘地撲來,瞬間讓她求生不得求死不能,然後叼著半死不活的她進民政局辦手續。可——
她竟然成功溜走了?!
驚詫!萬分驚詫!以至於尾隨她回到小黃車上的冷靜都已經踩油門啟動了,胡一下還有些不可置信,稍稍降下一線車窗,賊兮兮地望向依舊站在原地的詹亦楊:「邪了門了……」
「怎麼了?」
我對他越來越有罪惡感了……轉念一想,這話真是有夠自打嘴巴,胡一下只好悻悻然改口:「他竟然知道我假懷孕!」
「什麼!!!!!!」
冷靜方向盤都不顧了,不可思議地看向胡一下,車子行駛陡然變得不穩,胡一下真怕自己要小命不保:「喂喂喂好好開車!」
冷靜順順氣,恢復冷靜:「那他幹嘛急著跟你結婚?」
她也沒指望胡一下能說出個所以然,不待她回應已經自行揣測起來:「他以為你假懷孕是為了騙婚?然後他就想順水推舟地娶了你?按理來說,他這麼做,如果不是因為你身上有什麼值得他這麼圖謀的,那就只剩下一種可能性了——他愛慘你了。」
詹某人剛說完喜歡,冷小妞這邊就直接晉升為「愛」了,胡一下接受無能,無語望天,卻只看到貼著花裡胡哨貼紙的車頂棚。
冷靜還在那兒頭頭是道地分析著,滿嘴不離「愛」,胡一下一時沒控制住嘴,就這麼丟擲個大俗的問題:「什麼是愛?」
說完才覺問得突兀,腦筋一轉,補充說明道:「他這樣耍我就是愛了?」
「我覺著吧,每個人愛的表現都不一樣。就像他倆——」冷靜對著車頂上哆啦a夢的貼紙努努嘴,「——哆啦a夢對大雄的愛,就是帶他上天入海下地,然後天天陪他吃銅鑼燒。」
歪理!胡一下撫額。
可這歪理,冷靜竟越說越起勁:「肯德基對麥當勞的愛,就是永遠出現在對方周圍300米範圍內,默默地注視著對方,然後把自己的雞翅賣得比對方貴一塊錢;李莫愁對陸展元的愛,就是愛你愛到殺你全家,然後天天吟唱問世間情為何物,直教生死相許。」
胡一下無奈地斥:「你就編吧!」
叫她繼續編,她還編下去了:「你對許方舟的愛,就是在他還‘待字閨中’的時候天天不幹好事,美國妞日本妞非洲妞都敢往他那兒介紹,等他真的交了一個又一個剎不住車之後,你又後悔得只知道找我訴苦。所以啊,沒準詹亦楊愛你的方式,就是天天這麼逗著你玩兒!」
那一線的車窗始終沒有關嚴,冷風吹進來,胡一下偏頭迎風,心裡默默祈禱:風啊,求你把我颳走吧!颳走吧!
祈禱並未應驗,胡一下安然無恙回到公司,風勢已經減小,都不夠吹亂她頭髮的,在路邊放下她之後,小黃車一眨眼功夫駛出老遠,冷靜走得倒是快準狠,可她倒進胡一下耳朵裡的那些讓人心生旁騖的觀點,卻始終纏著胡一下,揮之不去。
下午班遲到也沒人管她,畢竟那點小道訊息一直沒斷過,倆副總都與她關係匪淺,誰都當她「上頭有人」,小姑娘平時也沒什麼驕橫跋扈的做派,其他人對她也就放寬處之。
胡一下接了幾個廠商電話,錄入了幾份部門送上來的報告,校對了幾份業務檔案,一看時間,差不多到點陪同某人去素質拓展基地巡查。
可她內線撥到行政助理桌上,卻被告知:「副總來電話說下午的行程都取消了。」
「啥?」胡一下噌地就從座位上站了起來。
「我剛想把這事兒跟你說,小胡啊,你發份傳真給基地那邊……」行政助理的話,胡一下有一搭沒一搭的聽,不知不覺抬手摸向項鍊,腦子裡盤旋的盡是某人迎風而站、神情沮喪的模樣。
更勁爆的訊息還在後頭——「一下?」
一瞬間,行政助理低沉老練的聲音變成充滿驚喜的女高音音訊,胡一下腦子實在跟不上節奏,只能傻愣愣地聽電話那端繼續:「還好我耳朵尖,聽到小路子在電話裡叫‘小胡’就立馬折回來了,我就猜是你,果然!」
胡一下終於晃過神來了:「周女士?」
「我本來想找大楊楊的,哪知道走了空門,」周女士前半段的隱隱失落轉瞬就變成後半段的喜悅非常,「你現在方便嗎?辦公室在哪兒?我現在就去你那兒。」
真是一個頭兩個大,如果周女士開口就是未來孫子,她……胡一下拒絕去想後果,強撐著一派輕鬆口吻報上樓層數:「周女士您下來吧,我去電梯口接您。」
胡一下站在電梯外,抬頭看看一直變動著的樓層數,那閃爍的紅字實在看得人心慌慌,她寧願欣賞自己鞋尖——她頭還沒來得及低下,電梯已「叮」地一聲抵達。
電梯門開,胡一下看見周女士滿是愜意的臉,真不知道該哭該笑。
胡一下正努力調節著臉部表情,視線一偏,正對上週女士旁邊那人的目光——頓時,胡一下臉部僵化。
那人的臉色,比她好不到哪兒去。
周女士始終保持笑逐顏開的模樣,率先走出電梯,連教訓人都透著股喜悅:「都懷孕了怎麼還穿高跟鞋?」
胡一下聞言,頓時驚得一臉煞白,電梯裡那人和她一樣動都不動,彷彿失去了移動能力,直到電梯門即將重新合上——
胡一下驚醒過來,極其冒失地丟下一句「周女士我現在有事,您先等等我。」便急忙跑進電梯。
門在下一刻,合上。
電梯裡兩面鏡子,一一映照她的侷促,胡一下看著面前這人,無意識地攪著手指頭,侷促地不知從何開口。
眼看電梯快要下行到1樓,她終於憋出三個字:「許方舟……」
許方舟自剛才起就一直沒正視她,現在也吝嗇一瞥,胡一下從沒見過他這副樣子,就算她當年險些畢不了業,而他不得不讓出研究成果讓教授單獨署名、藉此換她幾個學分,那時候他的臭臉她也只用一張電影票就瓦解了,可現在……
他的拳頭捏得死緊,胡一下遲疑地伸手,就要碰到他青筋暴起的手背了,他卻突然像觸電似地揮開手。
「剛才那個,是詹亦楊的媽媽?」
許方舟音量很低,一如往常的雲淡風輕,卻令胡一下陷入前所未有的恐慌:「你聽我說……」
「我在天台等你很久,你去哪兒了?」許方舟的聲音更淡了,幾乎比末日的餘暉還淡。
在這個男人面前歷來伶牙俐齒的胡一下,如今再說不出半個字來。
許方舟側過身來仔細看看她,項鍊上掛著的戒指幾乎是刺眼,那樣不容忽視——他慢慢退後一步,像被突然點醒:「抱歉,讓你為難了。」
「叮」的一聲,電梯就這樣在兩方的無言以對中抵達一層。
眼看電梯門開啟,眼看他毫不遲疑地邁出一步,胡一下整個慌了,他這樣離開太多次,她腦中都幾乎形成了反射弧,下意識地要衝上去抓住他胳膊,死皮賴臉求他。
可這次,胡一下生生忍住求饒的衝動,慪氣地盯著他:「許方舟!如果你現在走了,我們就再也不是朋友!」
許方舟聞言,腳步有一秒的停頓,那一秒胡一下心跳都停止了似的,哪怕他只是回頭看她一眼,她就什麼也不顧,就……
「朋友?」許方舟慢慢咀嚼這兩個字,竟然笑了,「我有什麼資格跟你胡大小姐做朋友?」
他終究是走了,留給她的是前所未有的冷嘲熱諷,胡一下那彷彿看見了一絲希望的表情,徹底僵在臉上。
電梯平穩上行,這個雙手掩面縮在角落的女人成了極怪異的一景,在一層搭電梯的兩位乘客耐不住驚詫,頻頻回望,不料這女人突然仰起頭飆出一句怒喝:「看什麼看?沒看過女人哭啊?」
她邊說邊抬起胳膊,鼻涕眼淚一陣亂擦,驚得另兩人趕緊偏頭,不再直視。
胡一下吸吸鼻子,掏出手機,把手機鏡面當做鏡子用,看到自己一雙眼睛紅得跟兔子似的,妝也花了,整個人慘不忍睹。
一切都搞砸了……
為了最後一點顏面,絕不能把自己在周女士面前的形象也砸了,可她的聲音一聽就像哭過,胡一下不敢打電話,索性發簡訊:「周女士,我突然接到通知,得去辦事處一趟,可能沒法陪您了。」
「那你忙吧,可要注意身體哦!週末我讓大楊楊把你的時間空出來,兩口子一起回家吃頓飯好不好?」
老人家一般都沒法熟練掌握3c產品,哪料不出幾十秒她就接到這條回信,胡一下突然悲慼地意識到,所有人裡其實只有她這麼沒出息。
胡一下回了個笑臉,收了電話躲天台吹風。
為什麼每次先妥協的都是她?每次拉下臉來求和的也都是她?女人不都是可以無理取鬧,等男人來哄的?怎麼就她做女人做的這麼憋屈?
人真的不能獨自待著,獨自待著就會這樣滿頭問號,更有甚者,還會像胡一下現在這樣做蠢事——坐在天台一角數欄杆,嘴上唸唸有詞:「說,不說,說,不說,說……」
到底要不要把事情告訴許方舟?思考這問題已經夠她死傷無數腦細胞,更悲劇的是她數欄杆數到四十幾的時候手機突然響了,低頭看螢幕,詹某人私人號碼囂張地閃爍著——恨!
胡一下按下拒接鍵,剛才數到哪兒了早已忘光光,只好重新開始,這回,磕磕巴巴數到六十幾,該死的電話又響了!
胡一下恨不得尖叫,惡狠狠關機。數得眼睛都累了,咬牙決定:不數了!睡覺!
這天台的風颳得真是銷魂,卻刮不倒她這個自體發熱機,裹著風衣縮成一團十分暖和,迷迷糊糊快要睡著的時候她還在想,曾經各大論壇瘋傳一個叫《手涼的女生你傷不起》的貼,敢情她體質好,她手熱,就「各種傷得起」了?
再睜開眼睛時,胡一下的第一反應:自己瞎了??
搓搓眼睛再看,周圍真的是一片漆黑!
胡一下蹭地站起,看見對面的廣告燈箱,這才鬆了口氣。這一覺睡得真是昏天暗地,以為自己只是打了個盹,哪料一看錶,已經快9點!
冷風那個吹,一陣接一陣,她的風衣和手機都不知所蹤,在天台找了一輪都沒找到,難道被風吹走了?胡一下鼻子一癢,頓時連打好幾個噴嚏,無語凝噎:她終於也「傷不起」了……
胡一下搓著鼻子去開門,試了幾次都拉不開——
她最後幾乎整個人都吊在門把手上,吃奶的勁都用上了,大門依舊紋絲不動。後知後覺的胡一下腦中悄然飄進一個聲音:今天,好像是週五……
週五,好像要提前鎖天台大門……
瞬間,胡一下石化了。
急救小貼士:被困天台怎麼辦?
儘快和外界取得聯絡。
可事實證明,理論與實踐永遠不統一。天台被她翻了個底朝天,手機依舊不見蹤影;對著大門又拍又踢,外邊一點動靜沒有;仰頭找天台監視器,脖子都酸了,也沒找著。
比屋漏偏逢連夜雨更悲慘的是什麼?是夜色越來越深,風勢越來越猛,她的噴嚏越打越歡……
鏡頭若從背面投來,只見天台與夜色相連,空曠中自帶一份神秘,迎風而立的女子長髮飄飄,衣角飛揚,風景畫般美妙。可鏡頭如果從正面投來,就只能看見——
眼淚與鼻涕齊飛的女人對著天空某處,聲音沙啞地祈禱:老天,來個人幫我開門吧!老天,讓我的電話響一聲吧!一聲就好,我再也不討厭它的鈴聲了!
老天如何回答?「嚯嚯嚯」的風聲聽來就像「呵呵呵」的嘲笑。
也不知道被困了多久,胡一下被吹得腦袋僵化,手錶上的指標都看不清了,扒拉著欄杆躲風,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跟誰說話,可不說話又真怕嘴巴都凍在一起:
「如果你下一秒就救我出去,我會考慮做修女的。不是說修女是嫁給上帝做新娘的嗎?你就救救你未來新娘吧……」
風捲著她的聲音慢慢飄散,快要散盡時,胡一下耳邊突然響起「喀啦」一聲。第一下她還沒仔細聽,可緊接著第二聲動靜響起——
難道,是開門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