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拎了大包小包東西,起身就走,許方舟的眼神立馬就變了:「你跟她說了什麼?」
林諾婭的臉色也不怎麼好看,「還能說什麼?當然是說實話。」
「……」
「想追出去就追出去吧,誰稀罕攔你?」
許方舟並沒有動,沉默半晌,突然瞥見那件孤零零地搭在椅背上的風衣。
片刻後,看著那個手拿風衣奪門而出的身影,林諾婭那張揚的表情一點、一點落寞下去。
許方舟轉眼已追到店外,一眼就搜尋到人群中那個穿白色蝙蝠袖長毛衣、legging配過膝靴的女人。她永遠能找到和自己氣質一點兒都不搭的衣服,就像他永遠能在人群中第一眼就找到她。
「一下!」
她一定是聽見了,卻走得更快了,沒看紅綠燈就過馬路,一輛車幾乎是擦著她的膝蓋駛過。驚得胡一下一屁股就坐在了地上。
很快就有人扶起她,扭頭一看,是許方舟。
「有沒有怎樣?」
他幫她拍掉毛衣上的灰,她不說話。
「是不是撞到了?」
他焦急地檢查她身上有沒有傷,她不說話。
「胡一下,你說話!」
她不說話。
得了失語症的女人被送進了醫院,檢查結果沒有任何異常。
胡一下很少見許方舟為難人,很多年前他擺平過一個總取笑晚發育的她「太平公主」的同學,再來就是現在,他有點不滿過於簡單的檢查過程,明確告訴護士:她是孕婦,情況不同,必須做一個全方位的身體檢查。
胡一下越來越囧,腦袋越埋越低。偏偏這時候她的手機震動起來,好死不死地,竟是詹亦楊來電。
護士被逼無奈,朝胡一下走了過來,胡一下手一抖,就這麼把電話給切了。看著暗下去的手機螢幕,胡一下頓時連心臟都揪在了一起。
詹總很生氣,後果很嚴重……
胡一下來不及回撥,護士已經領著她去做其他的檢查專案了。
各項檢查結果出爐,護士只說了兩點,第一,她沒有受傷,第二,她沒有懷孕。
許方舟呆了幾秒,還是沒能完全消化這個結果,目光轉向那個已經像鴕鳥一樣縮在角落的女人。
他的目光承載太多,以至於胡一下就算低著頭也能感受到,只得硬著頭皮抬起腦袋,尷尬地朝他笑一笑。
許方舟沒有任何表情,慢慢走到她面前。
完了完了興師問罪來了,胡一下趕緊推卸責任:「這其實從頭到尾就是場誤會,你那時候又不肯聽我解釋,我可不是要故意騙……」
許方舟已擁她入懷。
極力剋制著,輕柔地環摟住她突然僵住的肩膀。終於如釋重負地笑了。
「那個……」胡一下有點不知所措了。
「我……」許方舟欲言又止,有話未說,有情難表。
「小狐狸。」至於這個聲音——
緩慢的低沉的陰森的。胡一下用了半秒鐘來分辨這個聲音是不是自己幻聽,下半秒,「噌」地就從許方舟懷裡跳出來。
扭頭看去,門邊站著面無表情的詹亦楊。
眨巴眨巴眼睛的功夫,詹亦楊已經走近。胡一下其實很想試試,自己再眨眨眼,他會不會就這麼消失。
無奈她眨得眼皮都快抽筋了,這尊黑麵神還是屹立不倒:「為什麼不接我電話?」
「她剛去做檢查了。」許方舟替她回答了,胡一下連忙附和著直點頭。
胡一下趕緊把放在長椅上的包拿來,掏出手機一看,未接來電多到閃瞎了她的眼。仰起下巴扁起嘴,可憐巴巴地望著詹亦楊,無聲地說:我不是故意的……
轉念一想,不對勁。
哪裡不對勁?「對了,你是怎麼找到這兒來的?」
「iphone的追蹤軟體。」
胡一下「嚯」地眼睛就瞪大了,開始反反覆覆檢查自己的手機,「你什麼時候給我裝了這個鬼軟體?」
「你連去趟天台都能把自己反鎖在那兒下不來的那天。」
對於她略帶興師問罪意味的口吻,他破天荒地配合,有問必答,臉色卻是越來越冷峻了。
一直保持旁觀的許方舟這時也發話了:「詹副總好雅興,我以為你現在已經忙得分身乏術了,沒想到還有工夫去追蹤你的助理。」
胡一下看看這倆男人,默默分析一下形式。幫許方舟的話,她鐵定死很慘;幫詹亦楊,她又捨不得對許方舟說重話。
左思右想得出的權宜之計,這倆男人愛幹嘛幹嘛,自己偷溜保命要緊……抱緊自己的包,餘光瞄一眼身後的路,一邊說著「我下午還有事,我先走了。」一邊悄無聲息地退後一步。
轉身,衝!
被詹亦楊拎著領子揪了回來:「怕什麼?我不是小氣的男人,不會介意這種——禮節性的擁抱。」
「禮節性」三個字刻意放緩了說,說完不忘徵詢似的看了眼胡一下,就像等著她附和似的。
胡一下回視著詹亦楊,狠提一口氣,想說:別鬧了,走吧!可看著面前這雙陰測測的眼,下一秒還是覺得明哲保身比較划算——她耷拉下了腦袋,保持緘默。
反正她相信以許方舟驚人的忍功,一定能退一步一海闊天空,自己大可以安安心心做縮頭烏龜。
片刻後,她知道自己錯了——
「到底是什麼性質的擁抱,好像都輪不到她的老闆——你——來管吧。」這樣劍拔弩張的許方舟嚇得胡一下「噌」地抬起頭來。
緊接著她的手被人接了過去。胡一下條件反射要縮手,被詹亦楊輕巧地捏住了腕子:「戒指呢?」
「……」胡一下默默地嚥了口唾沫。
許方舟本來並沒太在意詹亦楊這麼莫名其妙的一句,偏偏他一瞥就瞥見身旁這女人咬著嘴唇、欲言又止的模樣。
許方舟腦中狠狠地一懵。
他了解她,就像瞭解自己掌心的每一道掌紋,他知道她現在的遲疑到底意味著什麼。
當他終於有勇氣直面自己的真心、放手搏一次的時候,她卻對著別的男人說:「戒指在……包裡。」
他就像一個徹徹底底的局外人,看著這個男人拿過她的包,找出紫羅蘭色的緞面戒盒。更像是在親臨一場審判,她戴上戒指的那一刻,宣告,他的死刑。
正在疾駛的車裡。
「看你在醫院,以為你出事,趕過來才知道你是在逍遙。很好。」司機先生的表情可不像是在說什麼「很好」,反倒像說「找死」。
「我剛差點出車禍!」胡一下為保小命,不得不把之前那場事故稍微渲染了下。
然後又是一陣沉默,心中各懷鬼胎的一對男女。男人臉上寫著個「冷」字,女人臉上寫著個「囧」字。
「以後除了上班,戒指都要戴在手上。」
「……」
「……」
胡一下扭過頭來,長久的沉默中她一直看著窗外發呆,沒太聽清他的話:「啊?」
見司機先生沉默地陰森地盯著她的臉,又看看她的戒指,頓時恍然大悟:「啊!」
胡一下不禁摸摸戒指,讓她戴著就戴著唄,至於這麼兇嗎,欠了他似的:「哦。」
她答得懶懶散散,司機先生猛地一轉方向盤,輪胎髮出「吱——」地一聲尖銳的剎車聲,他抱著雙臂,沉默地看著她。
胡一下花了蠻長一段時間來判斷他突然剎車到底是想表達什麼,跟個惜字如金的人在一起就是累,生活的準則就是「我猜我猜我猜猜猜」,胡一下暗自腹誹著,轉念想到許方舟剛才的那個擁抱,歉疚之心油然而生,胡一下一咬牙,把手舉過頭頂,聲音響亮地答:「我發誓,私下裡一定天天都戴著它!戒在人在,戒亡人亡!」
司機先生的臉色終於沒那麼嚇人了,摸摸她的臉,轉頭就重新發動了車子。
胡一下看他一眼,把腦袋扭向窗外,背地裡做鬼臉以表不滿。
當時誰也沒料到,發了如此毒誓的新婚少婦胡一下,只不過乘坐了一趟從倫敦飛東京的航班,就把戒指弄丟了……
事情是這樣的——
上機後因為是和同事鄰座,胡一下直接把戒指摘了放兜裡,東京的行程比倫敦還滿,還在飛機上的時候大家就已經忙碌開來。航班從白天駛進黑夜,導航燈在窗外持續地閃爍,越發襯得這黑夜深沉,而這節商務艙儼然成了一個小型辦公室,所有人都這麼忙,胡一下連去上廁所都不好意思,憋著憋著,憋到終於校對完一摞日語檔案,她捂著肚子朝廁所狂奔。
解決完,正對著鏡子補粉,突然有人敲門。
「有人。」
對方似乎沒聽見,又敲了一下。胡一下趕緊裝好粉撲開門出去,可外頭身影一閃,她又被帶回了洗手間。
胡一下抬頭一看,對著對方肩膀就是一拳:「你嚇死我了!」
詹亦楊摟著她,沒說話,頭一低。胡一下趕緊把腦袋偏向一邊:窩。「喂喂,你幹嘛?別亂來哦!」
他牢牢固定住她的腰,卻在胡一下以為他要把那個所謂「提議」付諸行動的時候,他只是把腦袋擱在了她肩窩:「累。」
「撐不住了吧!你看我,多精神!」胡一下小得意,全然忘了那是因為她玩了一天,睡了好覺,某人卻把她從醫院押回酒店之後就消失不見,說好一起吃晚餐他也爽約,隔天白天才回來。
詹亦楊在她的肩窩裡蹭了下,把她摟得更緊。
胡一下被他的頭髮摩得癢癢的,「咯咯」笑著推他。推不動他,只能揉著他的頭髮搗亂。
自己早上刷牙的時候他突然出現,嚇得她差點把牙膏沫子全吞了,結果她剛漱完口就被撈進了浴缸,某人恬不知恥地硬擠著跟她一起洗晨間澡,用了她自己帶的洗髮香波又嫌棄那股子女人香氣,愣是衝了一遍又一遍才肯從浴室出來。可現在她這麼近距離地嗅嗅,還是有一絲絲的芳馥沁入鼻腔。
想著想著,她笑起來。
可是飛機落地之後,她是徹底笑出不來了。
日式風格的酒店房間裡,地上、床上散滿了各種東西,被倒空了的行李箱和隨身小包包被無情地扔在了角落,一個女人蹲在一堆雜亂的衣物裡,焦急地翻找了一遍又一遍,站起來又在自己的衣服口袋裡掏了一遍又一遍,終於,失落地一屁股坐在了榻榻米上。
一句話慢慢地飄進了她的耳朵:戒在人在,戒亡人亡……
戒在人在,戒亡人亡……
嚇得她「嗖」地一下又從榻榻米上站了起來。
這位被自己發的毒誓嚇得頭皮發麻,兩眼發虛的女人,正是胡一下。
胡一下頂著自己給自己的詛咒,過起了忐忑不安的小日子。
唯一慶幸的是工作時間遠大於休息時間,為了填補被許方舟拿走的那部分資金和市場份額,所有人都恨不得24小時都撲在工作上,日本鬼子是圈子裡出了名的有資本卻難搞定,和他們的商業談判進展緩慢,若是平時,衚衕志早就躲廁所裡咆哮了,現在恰恰相反,一整天的忙碌過後拖著疲憊的身體回到酒店倒頭就睡,胡一下反而安心些。
工作的時候,她的世界就是忙忙忙;不忙了,她滿腦子想的都是戒指戒指戒指。以至於好不容易有時間和冷靜通電話,冷靜突然從胡爸胡媽的各種近況突然跳到「許方舟」這個話題上來,胡一下愣是好半晌沒反應過來。
「跟你說件事。」
冷靜像個吉普賽女巫,神秘的口吻聽得人心臟一懸,可聽到後半句,胡一下的心又「嗖」地一下落回去了,「許方舟今天來找我,問了一些你的事情。」
「他已經回去了?我還以為他還在倫敦。」
「你這是哪門子反應啊?不驚訝嗎?」
「這有什麼好驚訝的?我在倫敦還遇見林諾婭了,我那時候都沒怎麼驚訝呢。」
「這麼淡定?跟著資本家混久了,果然道行高了。」
真淡定就好咯!就不會被某人偶爾瞄向她手指的眼神兒嚇得不敢回視咯!
胡一下試著回想自己和林諾婭、許方舟在一起時的場景,心情平靜的出奇,她該為此開心,還是難過?胡一下有點混亂:「反正呢,林諾婭跟我說了一些事,我剛開始聽,還真的挺震驚的,可是那股震驚勁兒過了之後,我竟然一點其他的念頭都沒有。那個詞怎麼說來著?釋懷?對,就是釋懷。」
「林諾婭跟你說了什麼?那丫頭最擅長吹耳旁風吹得人找不著北,你可別被她三言兩語給唬弄了。」
「不管她唬不唬弄我,我自己的感覺騙不了人。」擁抱的時候,沒有一點心動的感覺。
要知道自己曾經是多麼期待這一刻的到來——
她第一次來大姨媽,許方舟跑到山下的超市買姨媽巾,一來二去,等於跑了一場馬拉松。少年夏令營,遙遠的南美國家,胡一下躲在山上的公共廁所裡,一邊研究姨媽巾的用法一邊想,那個等在外面、大汗淋漓的男孩子,千萬千萬,要永遠只對她這麼好。
她貪玩,英文考不好,老爹教育她,英文有什麼好學的?以後成材了,請老外來給自己打工。結果父女倆一起挨老媽的罵,一起罰跪搓衣板,她賭氣,想著下次考試考零分算了,告訴許方舟自己的計劃,以為他要勸她,他卻讓她乾脆連名字也別寫。她當時想,這招更絕!誰曾想,幾天後考試結果出爐,署名「胡一下」的考卷竟然是滿分。
許方舟的則是一張白卷。
那張滿分卷至今還掛在家裡,老爹老媽都以為自家女兒是想記住這份榮耀,沒人知道她真正想記住的,是一半的感動、一半的懊悔。
許方舟喜歡有愛心的女孩子,上大學的時候,他的新戀情傳得沸沸揚揚,傳聞中那女的就是醫學院的,定期去醫院做義工,胡一下也屁顛顛地跟去,有樣學樣,獻血,照顧病人,觀察了一段時間發現那女孩根本和許方舟沒什麼交集,她才安下心來。
許方舟生日,她翻遍愛情攻略,自以為經此一役,就能徹底拿下他,傻了吧唧地告訴他自己沒空幫他慶祝,其實早就躲在他的學生公寓要給他驚喜。等來的卻是他的室友,和他的行蹤:許方舟和女朋友燭光晚餐去了。
女朋友,醫學院的,定期做義工……都是真的。不容辯駁的真。
胡一下自己開車,橫穿沙漠去拉斯維加斯賭錢,輸得精光,大哭。最後還是許方舟連夜趕來,把她從賭場領出來。後來她才知道那天他的女友送了一份很美妙的禮物給他,自己打電話去借錢的時候,許方舟正在床上享用這份甜美的「禮物」。
往事靜靜散去,胡一下翻個身,改趴在床上,看著自己空落落的手指,一邊忖度著是不是該去買一枚戒指暫時頂替,一邊聽冷靜繼續道:「反正我跟許方舟挑明瞭,不喜歡人家就別總惦記著,好姑娘終究要被娶走的。」
好姑娘就快因為丟了戒指而死翹翹了,胡一下在心裡默默回答。
「你這麼想就對了,就該慢慢收心做好你的詹太太。要知道,每個女人心裡都曾有過一個許方舟,但並不是每個女人身邊都會有一個詹亦楊。狐狸,你已經夠幸運了,愛過哭過,痛過笑過,唯獨沒有恨過。」
「趕緊打住!」胡一下都被她酸得從床上坐起來了,「咱不說這個了,越說越矯情,呃……我也有件事要跟你說。」
「啥?」
「我把我的婚戒弄丟了。」
「……」
「喂?喂?」
「狐狸,你千萬要活著回來見我!」說完,「啪」地就把電話給掛了。
胡一下愣了好半天才意識到自己遭到了好友無情的拋棄,「我了個去,你至於這麼怕詹亦楊嗎?」
胡一下嘟囔著掛了機,不過轉念一想,她就感同身受,無力譴責了。詹亦楊確實可怕,可怕到她恨不得一輩子都這麼忙碌下去。
只可惜,該來的總會來……
在談判桌上僵持了兩個半星期之後,我方大獲全勝,簽完合同之後,領導發話了:「大家這段時間辛苦了,好好輕鬆一下。」
胡一下頓時眼冒金星,輕鬆一下的意思不就是,她的死期到了?
同事們卻是一個比一個開心,有的提議去血拼:「咱這一走就是倆月,過年都沒法在家裡過,我家那口子怨念可不小,帶點禮物回去就當賠罪吧。」
有的就已經張羅著要去哪兒逍遙了:「去看歌舞伎?泡溫泉?富士山是一定要去的。坐新幹線去,晚上回東京,正好可以去銀座喝兩杯。」
當然,也有人只想回酒店睡覺。
領導都發話說酒賬全算他的了,大家自然不客氣,最後決定下午分頭行動,晚上在銀座會合。
胡一下二話不說,拉著也有意去泡溫泉的總監拔腿就走,因為她實在不敢保證自己再多呆一會兒,會不會就被某人趁機劫走。走的n遠了才把手舉得高高的跟身後的一幫大老爺們兒揮手作別:「拜拜!」
唯一的兩個女人走了,留一幫大老爺們面面相覷。
女湯。
寒氣在上,熱氣在下,煙霧渺渺,視物不清,美酒佳人,快活神仙——胡一下眯著眼睛偷瞄總監的身材,心裡嘖嘖談:保養得真好。
入水的姿態也那麼優雅,腳趾尖輕輕地碰下水面,再慢慢地滑入水中,哪像自己,游泳似的,一個猛子就扎進了溫泉裡,濺起大片水花不說,還差點撞到水底的石頭。
自愧弗如的胡一下從始至終就沒把視線從人家身上移開過,欣賞著,感嘆著,尤物就是尤物,穿上西裝,就是鐵腕女強人,換上連衣裙,可以去幼兒園接女兒下課,泡個溫泉,就連拿起酒杯的動作都這麼迷人。
當然,更吸引胡一下視線的,是總監手上戴著的戒指。
放著清酒和酒杯的木製托盤漂浮在溫泉上,它慢慢地向總監飄去,胡一下也慢慢地向總監飄了去。
「好漂亮的戒指!」
女人嘛,聊到這個就有特別多的話題,侃啊侃的,眼看就要侃到胡一下最想問的問題上了,好死不死的,突然有鈴聲響起,打斷了她們。
惡狠狠地瞥向聲音源頭,原來是總監放在防水塑膠袋的手機在響。
總監神色一緊,一邊向胡一下解釋著:「詹總電話。」一邊上岸迅速穿好浴袍,趿著木屐「噠噠噠噠」轉眼消失不見。
詹亦楊親自打來,看來是有急事了。難道發生了什麼突發狀況?胡一下趕緊檢視自己的手機,卻沒有電話進來。
自從來了東京,詹亦楊就沒再給她打過電話,這糟糕的新婚生活啊,胡一下嘆著氣仰頭靠著身後的石壁,毛巾蓋住臉。
隔了很久總監才回來,光聽那慢條斯理的木屐聲就知道剛才那通電話沒講什麼要緊事。胡一下泡得暈暈乎乎的,開始有點兒沒大沒小了,毛巾還蓋在臉上就招呼開來:「總監,問你件事兒哦,如果——我是說如果,你不小心把戒指弄丟了,你該怎麼向你老公解釋?」
總監很快重新進入湯池,除了感覺到那微微盪漾開來的水波,胡一下再聽不到一點動靜。難道自己問的太突兀,總監才不願意搭理?胡一下不禁疑惑地掀開毛巾,睜眼望去。
猜猜是誰坐在對面,正面無表情地看著她?
胡一下手裡的酒杯「撲通」一聲落入水中。
她睜大的眼裡寫著震驚,他微眯的眼裡寫著陰森:「難怪你最近都躲著我。」
「哪哪哪哪……哪有?」
完了,一說就結巴,一結巴就露餡兒,胡一下趕緊深呼吸,轉眼就變震驚為笑臉,湊過去挽他胳膊:「你怎麼來了?」待會兒回去,一定得把手機裡那追蹤軟體給解除安裝了。胡一下摸摸握爪。
「戒指是怎麼回事?」
「是不是你故意把總監支走的?她突然回來可怎麼辦?」
「別轉移話題。」
一陣的驢頭不對馬嘴之後,胡一下的雙肩被人扣住,她閃爍的眼神被他牢牢捉住:「戒指是不是弄丟了?」
他直直看著她,多少有點坦白從寬抗拒從嚴的意味,胡一下仔細權衡各種利弊,一咬牙:「是!」
他沉默了,整個世界變得一片死寂。
他生氣了,整個世界突然地動山搖。
地動山搖?胡一下剛開始還以為是自己的錯覺,低頭一看,水面確實在劇烈晃動著,她一個不穩,肩膀還撞在了石壁上。
胡一下晃得都快要看不清面前的詹亦楊了,驚慌失措地扶著石壁,「怎、怎麼回事?」
詹亦楊他迅速環顧了一下週圍,眸色一緊,把她從池裡拽上來,裹緊彼此的浴袍,拉著她飛奔而出。
什麼叫倒霉?倒霉就是泡個溫泉都能碰上地震。
當然,樂天派並不這麼認為:「咱們已經夠幸運了,東京只是有強烈震感而已。」
可胡一下顯然不是樂天派,尤其是站在某位冷臉男身邊,由不得她不沮喪。
她從溫泉會館出來,剛坐上詹亦楊的車就接到總監打來的電話:「詹總讓我回去做一些掃尾工作,我走得急,忘了知會你一聲。你現在還好吧?要不要我回去接你?」
「啊啊,不用了。我剛好遇到個朋友,我現在跟他在一起,很安全。」邊說邊心虛地瞄一眼身旁的詹亦楊。他沉默地發動車子。
天氣開始變化,風起雲湧,雨勢時有時無,電臺裡播的都是地震的訊息,來東京這麼久,胡一下還從沒看過路上有這麼多人,就連附近的公園裡都擠滿了人,估計都是避難的。
行人都埋著頭向前走,胡一下趴在車窗那兒看:「哎你說這像不像《生化危機4》開頭的片段?」
「沒看過。」
感謝天感謝地感謝主感謝神,他終於肯跟自己說話了,胡一下小激動了一把。可是……可是……從溫泉會館回到他們住的酒店,他也就只跟她說了這麼三個字……
胡一下在房間裡踱來踱去,咬著指甲考慮自己是不是該過去道個歉。轉念一想,又覺得自己委屈無比,「一個大男人至於這麼小家子氣嗎?我又不是故意的,我買一個一模一樣的賠給你不就得了?」
想好一番說辭,對著鏡子練了很久,胡一下努力保持著義憤填膺的表情拉開房門,準備去為自己討說法。
剛轉出走廊轉角就看到迎面走來的某人,那張義憤填膺的臉僵住半秒,立刻換上一副討好的表情,胡一下全然忘了之前在房間裡的各種委屈、各種咬牙握拳、各種扼腕決定,屁顛屁顛地跑過去:「你怎麼過來了?」
胡一下跟他在一起這麼久,漸漸總結出了門道,這男人很多時候只有三種表情,微冷,中冷,和巨冷——現在他處於「中冷」狀態,估計還介意著戒指的事,胡一下琢磨著是不是要再狗腿一點他才會動容,他卻突然開口:「呆在酒店不安全。」
也不給她反應的時間,直接領著她朝外走。
他開著車,也不知道駛了多久,當車子終於停下的時候,胡一下放眼望去,周圍幾乎可以說是了無人煙。難得他能找到個這麼空曠的地方,胡一下佩服。
刷刷微博,掛掛qq,聊聊msn,接了無數個打來問情況的電話,聽了老爹老媽一遍又一遍的囑咐,低頭看一眼手錶,怎麼還沒過零點?
時間過得太慢,哎,「好無聊,咱們找點事兒做吧!」胡一下見詹亦楊也剛結束通話,逮著機會趕緊問。
「要不……打遊戲?」
他沒發表異議,胡一下立馬笑嘻嘻地把他手機拿過來。
兩部手機互通無線,玩小型聯機遊戲。
胡一下手機裡的遊戲早被她玩了個透,第一局她贏得特別風光,詹亦楊則死得很慘。
這已經夠胡一下得瑟好一陣了:「看來你也不是什麼都行嘛!別喪氣,咱們繼續、繼續哈!」
有了一次經驗的詹亦楊在第二局穩住形勢。
第三局,翻盤。
第四局,破了胡一下用半年時間創造的記錄。
遊戲裡的胡一下一次比一次死得慘,不樂意了:「要不要這麼強啊?」
「……」
「讓一讓我會死啊?」
「……」
「不玩了不玩了!」
他笑了下。
有沒有看錯?他竟然笑了下?胡一下禁不住定睛細看,幾番確認之後,終於長舒一口氣,這男人喜歡看自己撒潑耍賴?呼呼,真是惡趣味。
是不是要變本加厲地鬧鬧他,他才能開心點?胡一下正琢磨著這個想法的可行性,她的手機就響了。
胡一下不經意地一瞥螢幕上的來顯,按下接聽鍵的動作不由得慢了半拍。許方舟的電話,是接還是不接?
偷瞄一眼詹亦楊,他已經恢復「中冷」狀態,應該沒看見那閃爍的「許方舟」三字,胡一下稍微往旁邊挪了挪:「喂?」
「沒事吧?」
許方舟的音色緊繃如弦,隔著這無形的電波都能感覺到他的聲帶微微顫抖,胡一下又偷瞄一眼某人之後才回答:「沒事沒事,很安全。」
「……」
「……」
「他是不是在你旁邊?」許方舟突然說。
見鬼了,一個個都這麼料事如神。胡一下囧:「呃……是啊。」
「那我就不多說了,注意安全,儘快回國,我很擔心——我是說,我們都很擔心……」
胡一下沒能聽到下文,她的手機突然被人抽走了,扭頭一看,「巨冷」狀態的詹亦楊掛了電話之後直接把她的手機扔到了後座。
「你幹嘛啊?」胡一下怒。
「還沒聊夠?」詹亦楊反問。
「朋友打電話來關心一下,有什麼問題?」她返身去拿自己的手機。
他陰陽怪氣地一「哼」:「朋友?」
她已經快要夠到手機的手被他捉了回來。胡一下告訴自己,忍。可低頭看到他扣在自己手腕上的那隻爪子,實在是,忍無可忍!
「你以為做了別人老公就了不起啦?忙的時候根本就想不到我,一見面就給我臉色,我上輩子是殺你全家了還是殺你全家了還是殺你全家了,憑什麼要我這輩子好生供著你?我這20多年還從沒給人當過孫子,我爸我媽,許方舟,冷二妞,他們從沒讓我受過委屈,對著你我已經夠低聲下氣了,你還想怎樣?」
噼裡啪啦一通罵,胡一下氣呼呼地喘著氣,撥開他的手,還要去拿手機,可轉眼又被他捉了回來。
路虎車身高大霸氣,內裡空間充足,他輕易就擠到了副駕駛座,鼻尖對著鼻尖,嘴唇摩挲著嘴唇:「我就是嫉妒,怎麼著?」
他怎麼能把話說得這麼大言不慚?
他的手撐在她身後的椅背上,胡一下現在特煩他這張撲克臉,可是……可是……他剛剛說,嫉妒?胡一下頓時渾身一陣發麻:「滾!」
他滾了嗎?
如果滾床單也算是一種「滾」的話……
「嗚嗚,有人……」
「沒人。」
「我們會不會碰上餘震?」
「烏鴉嘴。」
「不準再咬破我舌頭!」
「……」
「嗷!」
「嗯?」
「撞到排擋杆了。」
「……」
「嗷!」
「怎麼了?」
「撞到車頂了。」
「……」
「嗷!」
「又怎麼了?」
「我的腰……」
還沒正式開始呢,她已經腰痠背痛腿抽筋了,車廂空間再大也容不得一個一百八十多公分的大男人胡作非為,最後終於找著了個折中的法子,他坐在駕駛座,把她撈到自己身上,胡一下雙手環住他頸項,又癢又熱,稍微一挪動,她的腰還會咯到背後的方向盤,真是各種不理想,她卻破天荒的一點兒也沒抱怨,低頭瞅瞅在自己胸前執著地為非作歹的腦袋,「你……唔,剛剛說啥……嫉妒?」
他不答,手鑽進她的毛衣,從她的背脊一路撩撥而上,在後扣上輕輕一撥,胡一下胸前便是一鬆。
這廝真是越來越「善解人衣」了,胡一下不滿地哼了兩聲就徹底支援不住了,腦袋一低額頭就枕在了他肩窩裡,不願動了。
詹亦楊失笑,「體質真差。」
「體質差你還欺負我?」
「車震是種很好的鍛鍊方法。」
他邊說邊用牙齒撕磨她的耳垂,引得胡一下不由自主地發顫,她用力晃晃腦袋,身體不經意地碾過男人最禁不起撩撥的某處,磨得詹亦楊狠狠一滯。
突然眼神就變得陰狠,詹亦楊捏起她的下巴,懲罰似的吻住她。
唇齒撕磨間他已把座椅放平,身體一側就把她籠在了身下。胡一下眼睛紅紅地瞅著上方這張臉,感覺到他已經解開了彼此之間最後一層束縛。
詹亦楊提起她的膝彎扣在自己腰側,靜靜地看了她一會兒,沉身,緩慢但堅定地進入——
就在這時,車身突然一震。
關鍵時刻,兩個人都愣住了。
緊接著,車身又是一震。
胡一下頓時哭喪起臉:「不會是……?」事實證明,衚衕志真的很有烏鴉嘴的潛質。
車震遭遇地震,胡一下終於知道什麼叫悲慘人生。
不過老天是公平的,人不可能永遠這麼倒霉——第二天胡一下就切身體會了什麼叫「風雨過後見彩虹」:領導發話了,去年欠大夥的年假,這次統統補上。
在忙得跟狗似的兩個月後,他們迎來了夢寐以求的假期。
看著同事們欣喜的模樣,胡一下的心裡幸福地淌淚:看來自己的犧牲還是很有價值的。
衚衕志到底犧牲了些什麼?讓我們來還原一下之前的對話——
「放假不是不可以,就要看你怎麼選擇了。」
近似於談判的氛圍讓胡一下稍稍有些不適應,她不過就是抱怨了一句自己這可憐的半天空閒都被地震給搞砸了,順便抱怨一句他把員工的假期都剋扣光了,這男人就突然變身成冷酷副總裁,要知道當時他們倆剛經歷了半場車震和一場餘震,她還坐在他身上沒下來呢。
資本家是什麼?是最大限度壓榨人民血汗的吸血鬼,胡一下料定他不會給自己放假,特別鄙夷地「切」了一聲:「你真捨得給我們放假,我就敢答應你任何要求。」
「第一,永遠都不準再和他單獨見面。」
他這話接得未免也太快了,半點猶豫都沒有,跟事先預謀好了似的,胡一下頓了頓,狐疑地瞅了瞅他,這才答道:「沒問題。」
反正資本家沒明說「他」指的就是許方舟,自己以後狡辯起來可以鑽空子——
胡一下正為自己的聰明勁兒沾沾自喜著,詹亦楊又道:「第二,別人追求你,第一時間告訴他你已婚;第三,我打來的電話必須在二十秒內接起,如果沒有接聽,必須在一小時內回電,並解釋原因。」
「你有沒有搞錯,這也太……」
「第四——」
「還有第四????」
詹亦楊淡定地看了眼這個抓狂的女人:「——早上出門前,幫我打領帶,goodbyekiss不得少於三分鐘;第五,晚上要一起洗澡,緩解地球水資源的緊張,為環保做貢獻。」
胡一下徹底驚悚了。這這這……這什麼跟什麼嘛?
「以上是五大紀律,下面是五不規範。」
還有???
「第一,陌生男人和你搭訕不要理睬;第二,除了我以外不準對其他男人和顏悅色;第三,沒有經過我同意,不準夜不歸宿,就算我同意了也不行,除非我在你身邊;第四,沒有經過我同意,不許把你的電話、地址、生日擅自告訴他人;第五,也是最最重要的一點,不得隨意剝奪我作為丈夫的‘福利’。」
胡一下已經囧得說不出話來了。
詹亦楊對她此番沉默的表現頗為滿意,微笑著補上最後一句:「以上所有條款解釋權均歸詹亦楊所有,詹太太必須時刻謹記,百分百貫徹執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