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照,豔陽。
晴好的天空下,一架大型客機正平穩行駛,在澄淨的淺藍中劃出一道氣流的波痕。
外頭陽光愈烈,炎涼不得不把遮光板拉下,扶了扶鏡邊,繼續處理桌上的檔案。
正值午餐時段,空姐依序為客人配餐。
餐車很快來到炎涼身旁,空姐俯身欲為她擺放刀叉,看到堆滿了檔案的桌子,空姐犯了難。
正在勾劃重點資料的炎涼不得不放下筆,抬眸對空姐說:「我只需要一杯咖啡,謝謝。」
空姐微笑頷首,倒上咖啡遞到她手邊。
炎涼正準備接過,就在這時,機艙突然一陣顛簸。
空姐拿杯子的手一個不穩,小半杯咖啡全潑在了檔案上。
炎涼趕緊伸手去護,場面陷入短暫的混亂,部分被炎涼緊急撥掉在地的檔案終於倖免於難,可她衣襟上卻已是大片髒汙。
「對不起!對不起!」空姐慌忙遞過手巾。
這時機長廣播中也傳出通知:飛機遇短暫氣流,請乘客繫好安全帶。
炎涼好歹是以最快速度拭乾了檔案上的咖啡,眼看幾張檔案飄落到了後邊的走道,炎涼顧不上自己身上嘀嗒下的咖啡,解了安全帶,起身去撿。
卻有一雙手,先她一步撿起了檔案——
是坐在她斜後座的一名乘客。
炎涼最先看到的是對方從卷至手肘部位的襯衫下露出的精瘦手臂,手戴名錶,十指修長。她伸手欲接過檔案說謝謝,卻在開口前愣住了。
只因她的目光順著這個男人的臂膀向上看至這個男人的臉時,她分明看見對方正在迅速閱覽她的檔案。
他坐著,炎涼站著,從炎涼的視角,雖看不全此人面貌,但她確實清楚地捕捉到了對方盯在檔案上的那兩道鋒利異常的目光。
莫名所以的炎涼只得乾咳一聲,伸手示意他將檔案交回,並刻意加重語氣提醒:「謝——謝!」
男人這才抬起頭來。
何止是鋒利,那簡直就是……蟄伏中的鷹。
這是炎涼與他目光相遇時的唯一感受。
但隨即,那鋒利的目光就柔了下去,他微微一笑,將檔案一併交回。
炎涼很快返身回到自己座位,放好檔案後,鬼使神差地忍不住回頭,此時,斜後方的那位乘客正低頭用餐,那樣子,純粹就是個英俊的陌生人而已。
剛才那幕只是她的錯覺?炎涼兀自搖搖頭。
三小時後飛機降落,橫跨大洋的旅程終於結束。
人群熙攘的機場大廳。
炎涼朝著行李提取處大步走去,黑髮紅唇,面無表情,黑色高跟鞋踏在理石地板上發出「噠噠」脆響,氣派十足,連身裙上已經幹掉的咖啡漬卻令人略顯狼狽。
很快炎涼就等到了自己的行李,原本打算提了行李就去洗手間換身乾淨的衣服,卻在中途被一位西裝革履的斯文男士攔住了。
「有事?」她一趕時間態度就不好。
男人略帶探究的目光這才從她臉上移開,從隨身的包裡拿出一副眼鏡:「這是你的東西吧?」
炎涼一怔。
仔細看那眼鏡,真是她的。
「在飛機上撿到的。」
炎涼的眼鏡度數並不高,只在辦公時間佩戴,午餐時段的那個小插曲之後,她沒有再看檔案,竟不知眼鏡何時丟的。
炎涼作勢一笑,正準備道謝接過眼鏡,沒成想連同眼鏡一道被遞到她手裡的,還有一張名片。
「不出意外的話,我們很快就會再見面的。」
炎涼只想著儘快離開,對這男人古怪的說辭並沒有太在意,她接過名片只稍稍瞟了一眼就微微頷首以示道別,匆匆離去,留下搭訕的男人站在原地一路目送。
而她,出了國際廳往感應門那兒去,沒走兩步看到垃圾桶,正好把名片往裡丟。
丟完名片剛要抬頭,耳邊傳來熟悉的聲音:「炎涼!」
炎涼頓住。
循聲望去,一眼就看到了大門口杵著的周程。
他朝她招手,精短頭髮,幹練笑容。
炎涼那始終偏冷的表情終於有了一絲動容,腳步也加快了,一會兒就走到他面前:「我的面子竟然這麼大,勞煩周經理您親自來接機?」
她的揶揄換來周程一抹無奈的笑:「一年不見而已,你的嘴皮子可是越來越鋒利了。」
「一年不見而已,你也是越來越帥了。」
豔陽好天氣,日光迷人眼,面前這個男人的笑容卻是比這陽光還要暖人幾分。炎涼張望四周以消除心頭竄起的某些邪念:「對了,周叔呢?之前都是他負責接我的。」
「我爸送太太去醫院看老爺子了,我今天休假,正好代替我爸來做你的一日司機。」說著已接過她的行李,朝停車格走去。
不遠處的另一個停車格內,一輛豪車靜靜停著,車窗玻璃與坐在後座的那個男人的眼睛一樣,漆黑如墨。
他正看著窗外,狀似慵懶,目光卻如鷹,一手虛撐著下巴擱在窗稜上,腕上那塊名錶的金屬外殼都冷不過他的臉。
之前與炎涼搭訕的那個男人從另一邊的感應門走出,很快坐進車裡,回頭對後座的男人說:「蔣先生,東西我已經替您送還了。」
後座的男人默默頷首,見窗外不遠處的那對男女上了車,方收回目光,低聲吩咐司機:「開車。」
周程發動車子,問她:「我傳給你的那些公司的營運資料,看得怎麼樣了?」
「在飛機上就一直在看,差不多看完了。」
「現在公司裡亂的很,你得儘快熟悉這些才行。對了,你是要先回家還是直接去醫院探望老爺子?」
炎涼坐進了副駕駛座,豔陽被隔絕在了門外,她的臉色也轉陰了:「我爸現在怎麼樣了?」
「上上個禮拜中風了一次,目前一直在留院,情況還算穩定。」
周程加速駛離,似乎這才想起件重要的事,透過後照鏡看了炎涼一眼,才繼續道:「你姐也在醫院。」
他意有所指地看著她,這令炎涼十分不好受,默默轉頭不應聲。
「炎涼,別再針對她了好麼?全當看在我的面子上。」
炎涼笑笑,眼睛裡的笑意卻是一點都不剩了:「周程,徐子青在你眼裡是女神,可在我眼裡她不過就是個……野種。」
炎涼最終選擇了回家,免得去了醫院真要鬧出什麼家庭矛盾。
十幾個小時的飛行,她大半時間都用來看檔案,累得慌,如今舒舒服服洗個澡,躺在沙發上看電視,終於感到一絲愜意。
炎涼拿著遙控器胡亂換,在某地方臺停了停,看完了浮生若夢的新品廣告,之後才換到本地新聞臺。
主播張弛有度的聲音隨即響起:「曾經開發出浮生若夢等高階護膚品牌的徐氏,近年來已是風光不再,如今更隨著董事長徐晉夫的中風入院而迎來一個艱難關口。據知情人士透露,徐晉夫已經在透過獵頭公司接洽合適的管理人才,有意改由職業經理人管理公司,藉此打破徐氏一貫的家族經營模式……」
炎涼正眉頭深鎖地盯著電視,突然耳邊傳來開門聲,炎涼立即換到娛樂臺。
姿態懶散地躺在沙發上,抬眸看一眼正開門進來的女人:「媽。」
炎母看炎涼這副樣子,當即臉一沉。
「連周程都知道去醫院探望你爸,你倒好,一回國就躲回家看這些——」炎母瞥一眼這嘰嘰喳喳的電視節目,「——亂七八糟的東西。」
炎涼索性關了電視,起身趿上拖鞋,給炎母倒了杯水解氣:「你不是最討厭看到徐子青的媽麼?我聽周程說徐子青跟她媽都在醫院,我還以為有她們在,你肯定不會邁進醫院大門半步。」
「還不是為了你?你也知道你爸寵子青,我送你出國讀mba也就是為了你以後能繼承公司,現在倒好,你爸這一中風,公司亂了套,子青直接進了決策層。我叫你立刻回國,就是因為現在這個情況,很有可能就是誰盡的孝道多,你爸就準備提誰,你呢?就算做做樣子也得去醫院看看你爸不是?萬一到時候公司落到子青和她媽手裡,有的你後悔。」
「是是是!您說得對!您用心良苦了!」炎涼討饒,好生推著炎母走出自己臥室,「梁姨燉了湯,女兒我陪您下樓喝湯可否?」
「別跟我耍嘴皮子,如果你真想讓我省心,就趕緊上手公司的事,免得到時候我被人笑話,說我當年沒鬥過那野女人,今天又讓那私生女騎在我女兒頭上作威作福。要真是那樣,我面子要往哪擱?」
「您說什麼我都照辦,總行了吧?」
炎涼這麼說,才終於熄了母親的滿嘴不甘。
最後炎涼湯也沒喝成,直接被差使了送湯去醫院。
特級病房,走廊裝潢得倒像是五星級酒店,炎涼剛出電梯就看到倚著欄杆的周程。她悄然上前拍拍他肩。
周程扭頭見是她,好一番詫異:「不是說今天不來醫院了嗎?」
炎涼只能無奈地聳肩:「你呆在走廊幹嘛?怎麼不進病房?」
「老爺子正在裡頭會見獵頭公司有意挖角來的職業經理人,讓我們迴避一下。」
「誰?」
周程諱莫如深:「厲害角色。」
炎涼想起在家中看到的新聞:職業經理人、改變家族經營模式……種種不利新聞使她暗自揣測了好一會兒,之後才面上不動聲色地引到另一個話題:「徐子青人呢?」
「送她媽下去坐車,待會兒就回來。」
見炎涼走神,他不得不老調重提:「炎涼,別針對她,嗯?」
炎涼回過神來,語氣是輕蔑的:「為什麼你們所有人都覺得是我在針對她,而不是她在針對我?」
也不等他再說一個字,炎涼調頭就走。
任他在後面叫她名字,也片刻不停留。
冤家路窄,炎涼沒想到自己竟能在電梯口碰到返回的徐子青。
電梯門開啟,門裡門外的兩人一打照面,俱是一愣。
徐子青先反應過來,出了電梯,當即上下打量炎涼:「怎麼?捨得回來了?」
炎涼眉一皺:「你好像沒有資格用這種語氣跟我說話。」
「我是在替爸問你。去年過年你都不回家,現在家裡一亂你就馬不停蹄趕回來,很難讓人不聯想到你這是要趁亂分一杯羹。」
炎涼繞過她就走,被攔下:「怎麼就走了?」
「你如果不想我像上次那樣扇你,現在就給我閃開。」
徐子青笑笑:「你不說我還忘了,我倒是真要感謝你那一巴掌,不是這樣,我怎麼能向爸哭來這麼多股份?」
炎涼已經剋制不住地咬緊了牙齒。
「你是不知道,你媽那時候有多生氣。她當年肯讓我媽進門,就是因為達成了協議:我不能跟你爭股份。可你呢,一巴掌就毀了你媽這麼多年的心血,我要是她,非被你氣死不可。」
炎涼氣極反笑。
與徐子青清雅的面容不同的是,她那頗為冶豔的五官,這樣笑起來,顯得近乎飛揚跋扈了:「你難道不知道,男人對二奶的孩子會有一種天生的補償心理?他虧欠你們那麼多,至今連名分也給不起你媽,你小時候年年跟著你媽媽回家探親,哪一次不是被人指指點點?出點錢補償一下,我絕對贊成。又比如周程,你憑什麼以為他對你好,不是在可憐你?」
徐子青眼睛裡那簇怒火令炎涼十分受用。
可下一秒炎涼就笑不出了——
「說到周程,我倒是有件事要告訴你,」徐子青刻意一頓,「他向我求婚了。」
那一剎那,炎涼感到手腳一片冰涼。
徐子青的眼睛裡,太多的得意:「不過你放心,我不會答應他的,當然也不會放走他。這個男人這麼傷我妹妹的心,我把他綁在身邊一輩子,對你也有好處不是?」
炎涼終是沒忍住,手掌嚯地揚了起來。
周程是她的死穴……
可這巴掌,最終沒能落在徐子青無辜的臉上。炎涼的手腕被人架住了。
她驚訝地看向攔住自己的這隻手。
手臂精瘦,戴著一款她似曾相識的手錶。
炎涼猛地抬頭,對上一雙眼睛。
是當時她在飛機上碰到過的那人。
他有一雙令人過目難忘的眼睛。
炎涼試了幾次都沒能抽回手,這個男人看似姿態慵懶,實則力氣極大,炎涼無論如何也撼動不了,最終只能怒目相視:「放手。」
他卻只是微微一笑:「撒起潑來可就不漂亮了。」
「不關你事。」
「你破壞了我之前對你的美好印象,怎麼不關我事?」
這男人說得十分真摯,倒是與他周身散發出的疏離氣場不大相配了。炎涼一時語塞,依稀能聽見有別的腳步聲在靠近,她還是顧及著面子的,反抗的力氣不由得收了,這個男人有所察覺,這才慢條斯理地鬆了手。
腳步聲越來越近,炎涼抬眼見來人是周程,不由得垂下眼,牙齒也咬得越發緊了。
周程一走進電梯間就看到正僵持著的這三人,腳下微微一頓,似有短暫的權衡,之後才走到他們面前:「蔣先生,我送你下樓。」
男人聞言看向周程。
這似乎才是這個陌生男人該有的樣子,淡然的,冷漠的,以至於讓人感到一絲輕蔑的:「不用,謝謝。」
話音落下,電梯也正好到了,他抬步走進,卻在中途駐足回頭。
他看向炎涼的目光,令人莫名的心生忌憚。
「潑辣的小姐,再會。」
炎涼控制不住剜他一眼。
此刻的徐子青看向炎涼,笑得這般體貼入微:「炎涼,你不是要走麼?把湯給我吧,我帶進去給爸。」
炎涼冷冷看她一眼,扭頭朝病房走去。
徐子青留在原地,無奈地朝周程聳聳肩。
周程也拿炎涼的古怪個性沒法子,只能拍拍徐子青的肩以示安慰,卻不知徐子青全程都在用餘光瞥著電梯方向,直到電梯門合上了,才帶著異樣的神采問周程:「他是誰?」
「蔣彧南。」
徐子青當即愣了。
即將拐出電梯間的炎涼聽到身後傳來的聲音,迅疾的腳步也猛地停了。
蔣彧南……
他竟然就是蔣彧南。
炎涼對這個名字一點也不陌生。
之前蔣彧南任職化妝品牌cgcm的執行總裁,三年內業績提升一倍,開創的專門針對亞洲膚質的副線品牌更是為公司成功開啟了亞洲市場。
老爺子有意挖角他來出任ceo?
炎母很快收到了訊息,當晚在家裡吃飯時就十分焦急地詢問炎涼此時的詳情。
炎涼埋頭吃飯,不願抬頭,只含糊地說:「我只知道他今天特意去醫院探望了老爺子,其他的一概不知。」
炎母飯都吃不下了:「要真是這樣,那你怎麼鬥得過他?」
「對公司的未來的來說,這是個明智決定。我覺得挺好。」
炎涼此番態度使得炎母當即把筷子往桌上用力一擱,「啪」的一聲,格外響亮。
「你這什麼態度?你爸架空你的既得利益,你怎麼一點都不急?」
炎涼低著頭努努嘴,明裡不敢反駁。
炎母見自己苦口婆心說了這麼多,女兒卻一點都不上心的樣子,只得端端督促:「總之,下週一的董事會,我會讓你陳叔帶著你去,你一定要反對這個決議,聽到沒有?」
炎涼腦中無端浮現出一雙鷹般鋒利的眼睛,她努力揮去這幅畫面,放下筷子起身:「我吃飽了。」
炎涼就這樣帶著這種複雜心情參加幾日後的董事會。
為了老爺子的這一決定,包括幾位董事在內的大小股東們吵得不可開交,蔣彧南的出現若打破了公司內部原有的親族體系,影響的將是董事們的直接利益。
也有人還在觀望:「蔣彧南還沒有答應徐總的邀請,一切都還言之過早。」
陳叔一直是堅決反對的一方。而這次的董事會,實則是持反對態度的董事們私下一聚,討論如何阻止此事成真。
陳叔正好把意見引到炎涼身上,問:「炎涼,你覺得呢?」
公司的老臣子們都是看著炎涼長大的,一直都當她是繼承公司的最正統人選,一時間目光齊刷刷看向炎涼。
炎涼夾在自己的意願和母親的旨意之間,進退兩難:「我……」
話音未落,會議室的大門突然大開。
開門聲令一室的人全狐疑地扭頭看去。
只見徐子青推著輪椅走了進來,輪椅上坐著氣色還算不錯的徐晉夫。
炎涼也很詫異,站了起來:「爸。」
徐子青將輪椅推到主席座的位置,徐晉夫環顧四周,慢慢開腔:「見到我出現,各位是不是很驚訝?」
徐晉夫現今有些口齒不清,但意識看似十分清醒。
董事們當下表情各異,各懷鬼胎,但沒有一個人敢做聲。
徐晉夫的目光在會議桌邊巡查了一輪,最終失望至極地定格在炎涼身上:「我還沒死呢,你就能瞞著我把董事們都叫來了。那等到哪一天我真的死了,豈不是我的公司都要被你們瓜分一盡?」
徐晉夫即使經歷一場大病,依舊十分震得住場,聽得眾人臉色均是一陣發白。聽徐晉夫說:「會議結束了,你們都可以走了。」在座的幾位董事經過幾番面面相覷,都拿著東西起身離開。
炎涼剛起身,還未離座,又聽父親補充道:「炎涼,你留下。」
終於會議室內只剩下炎涼與徐晉夫,以及,徐子青。
「你太讓我失望了。」
炎涼瞥一眼站在父親身後的徐子青,再看自己父親對自己的一臉鄙夷,既無奈又生氣:「我根本就沒打算參與……」
徐子青卻在這時打斷炎涼:「你就少說一句吧,別再惹爸生氣了。」
這麼說完之後,仍不給炎涼開口的機會,轉眼就給徐晉夫倒了杯水放在桌上,似要平息他的慍怒:「爸你別生氣,炎涼還小,估計被伯伯們攛掇了幾句,怕自身的利益受損才……」
很顯然,徐子青的話適得其反,徐晉夫手臂一揮,愣是打翻了水杯。
滾燙的水,炎涼當即被潑了一身。
炎涼頭一回如此欽佩自己這位同父異母的姐姐,竟然提前準備了這杯滾燙的水給她。
「年輕不是藉口!你為什麼不能學學你姐!」
炎涼低頭看看自己,白色的衣褲已被水浸潤得半透。她自己都詫異,自己竟還笑得出來:「你從來都是不聽我解釋就給我治罪,我已經習慣了。」
說完調頭就走。
她走出會議室,能感覺到周圍的人都在窺伺,窺伺她的狼狽。
炎涼撫著額快速朝電梯走去,水涼透了衣襟,滾燙。心口卻是越來越涼,涼的她透不過起來。
你太讓我失望了……
耳邊迴響起徐晉夫的這句話,炎涼「嚯」地抬頭。
她這一抬頭,駐足在她周圍看熱鬧的人們被撞破,紛紛閃避開目光。
此刻的她手臂通紅,衣褲溼透,內衣清晰可見……炎涼突然被一股強大的無助感籠罩,不知如何是好。
炎涼就這樣被釘在原地。
周圍的熱鬧襯得她越發渺小。
是啊,她該去哪兒。
突然,肩頭一重。
有什麼東西披在了她肩上。
炎涼猛地醒過神來,低頭一看,自己身上竟被披上了一件西裝。
她還未來得及抬頭,一隻手搭在了她另一邊肩頭,牢牢攬著她,穿過眾人的目光,走進電梯。
平緩下行的電梯裡只有他們兩個人。
炎涼偏頭看,光可鑑人的電梯壁映襯著身旁這個男人堅毅的側臉。
「蔣彧南?」
聞言,男人偏頭回視。
他的笑很淡,但是直直映在了炎涼眼裡。
他是那樣雲淡風輕,又那樣志在必得地看著她:「原來你已經知道我是誰了。出於禮貌,你是不是也該告訴我你的名字?」
炎涼看著這個今天解救了她的人,也是引起這些禍端的人,「我叫……」
這個男人嚴肅的審視令炎涼十分不自在,頓了頓才說:「……炎涼。」
他似笑非笑地一揚眉梢:「原來是徐家脾氣火爆的二小姐。」
炎涼動動嘴角,似冷哼又似苦笑,示意他低頭看看:「我現在這副樣子,分明就是個被人欺負到頭上來了的孬種,哪點像是脾氣火爆?」
蔣彧南卻十分篤定:「可我一點也看不出你在傷心。」
炎涼眼波一轉,似乎想到了什麼,只朝他淡淡一笑:「還沒到傷心的時候。」
電梯很快抵達地下停車場,電梯門開啟,炎涼脫下西裝還給他:「你來我們公司應該是有正事要談吧,就不麻煩你了。」
說完就要走出電梯。
一隻手卻自後扣住了她肩頭。
炎涼回頭,見他用下巴點了點她手臂上的紅痕:「你有必要去趟醫院。」
炎涼笑了下:「我現在還分不清你是敵是友,想必你也是。所以,目前為止你還不必費心思來拉攏我。」
聽她這麼說,蔣彧南忽的雙眉一皺,但很快眉心就舒展開來,恢復一貫的淺淡笑容:「男人對漂亮女人獻殷勤是種本能,炎小姐,別對自己這麼沒自信。」
能把一句揶揄說得這麼委婉,炎涼倒是挺佩服他這點,可她來不及回敬他些什麼,電梯門已經應聲合上,表情懶懶目光銳利的男人消失在門後。
炎涼看看手錶,即將十點。
她的車就停在不遠,炎涼找到自己的車,倚著車身蹲下。她正思考接下來該這麼做,很不巧的她的電話響了。
看號碼,是徐子青來電。炎涼正要結束通話,卻中途改了主意,按下接聽鍵。
「炎涼,你現在哪兒?」
徐子青語帶滿滿關切,興許正當著徐晉夫的面打這通慰問電話,炎涼沉默地聽她繼續演:「我讓司機送你回家,剩下的事我來處理,你就別生爸的氣了,好麼?」
「徐子青。」炎涼冷冷打斷她。
電話兩端都沉默了片刻,炎涼這才笑一笑,說:「不是隻有你會裝可憐的。」
說完不等徐子青反應,她已結束通話電話。下一秒,不遠處響起周程那滿帶詫異的聲音:「炎涼?!」
炎涼扭頭一看,周程就站在自己車前。「你蹲這兒幹嘛?」周程滿臉不解。
炎涼搖著頭低聲說:「沒事……」
見她蹲在那兒遲遲不動,周程上前拉起她,立即看清她衣服上的水漬和手臂的紅腫:「怎麼回事?」
炎涼這才眼泛淚光硬笑起來:「真的沒事。」
周程像是真的氣著了,側臉繃得很緊,不由分說拉起她調頭就朝他的車走去:「我送你去醫院。」
「你不是十點上班嗎?」
「你都這樣了我還有什麼心情上班?」
炎涼這才依從著,跟著他上了車。
周程啟動車子,一手握方向盤,另一手抽了紙巾給她:「你真的嚇到我了。」
「怎麼?」
「我起碼十幾年沒見你哭過鼻子。說吧,到底怎麼了?」
這一天炎涼沒回大宅,打算在自己的小公寓裡住一晚。卻迎來了不速之客。
透過門上的貓眼看到站在外頭的徐子青,炎涼思索片刻,還是開了門。
徐子青看看她手臂上貼著的燙傷藥膏,再看看她手裡拿著的紅酒杯:「挺有情調啊,躲這兒自斟自飲來了。」
炎涼懶得理她。
「不請我進去坐坐?」
炎涼呷一口酒,堵著門口不退後半步,勾一勾嘴角笑得不甚明顯:「我剛請阿姨打掃了房子,不想讓髒東西進門,有事在門外說。」
徐子青臉一白。
但是很快恢復,「行,那我就直說了,反正我也不是來找你敘舊的。」
炎涼倒是很少看到她這般為難的樣子,心情愉悅地看她深呼吸一口氣,繼而糾結道:「你到底跟周程說了什麼?他竟然跑去爸那兒替你求情,要知道爸原本都打算讓你去底下分公司先改改脾氣再調回來。」
炎涼這回倒是真的笑開了:「怎麼?徐女神當心自己地位不保了?」
徐子青咬牙,又鬆開牙齒,面上表情調整好了,才繼續:「我知道來你這兒免不了被你羞辱一番的,你以為我會在乎你對我的這點言語傷害?」
炎涼靜心欣賞了一番她隱忍不發的樣子,才慢悠悠地接話:「我只是突然發現男人都很吃你這一套,當然要向你學習學習才行。」
「你這話什麼……」
炎涼沒工夫再跟她閒扯,斷了她的話,自行說道:「慢走。不送。」
下一秒已「砰」地關上門。慢悠悠踱回房間,繼續一邊喝酒一邊看檔案。
周程給她的資料橫跨今年和去年總共五個季度,徐氏的經營不善已經持續了相當長一段時間,公司成立之初為公司招攬了無數客源的傳統系列「雅顏」幾乎已被棄置,這兩年開發的新品市場反響又平平,再這樣亂投錢盲目開發新品,只會讓情況更糟糕。
資料很多,小型吧檯都被堆滿,她今天惹了父親,估計這幾天都不能去公司,正好躲在這小天地裡查資料,白天再去市裡的各大專櫃看看情況。
熬夜到三點才睡下的炎涼並沒有想到,第二天一早,父親的秘書就打電話吵醒了她:「二小姐,你父親讓你今天來公司上班。」
炎涼揉著惺忪睡眼,一時還以為自己聽錯,不得不重複一遍:「劉秘書,你是說……今天?」
「對,你父親已給你安排正式職位。9點準時上班。」
炎涼帶著問號摸索著爬起床,看一眼床邊的鬧鐘——8點半!
這回是徹底清醒了,赤腳奔去洗漱。
可再怎麼趕,她還是遲到了。
十點過五分炎涼才到公司,到頂樓時,劉秘書已經等了她很久,「快進去吧。」
炎涼整理整理衣領,順著劉秘書所指方向,向ceo室快步走去。
可還沒進門她就愣了——
劉秘書跟在她身後,見她突然停在門口,不得不催促:「怎麼不進去?已經等你很久了。」
炎涼的眼睛黏在門上的那塊寫著名字的銘牌上:「這牌子什麼時候換的?」
「新任ceo昨天答應你父親的邀請,我們當即請人重新佈置了這裡。」
炎涼似乎明白了什麼,可是又似乎更糊塗了:「那……」
劉秘書已經等不及,替她推開了門。
炎涼當即從門縫看到背門而立的一個側影。
那個側影聽見了動靜,分明就要回過頭來。炎涼有些不可置信:「那找我來做什麼?」
「ceo新上任,缺一位協理。」
劉秘書的話令炎涼剎那間無言以對。
炎涼在門外耽擱了幾分鐘時間,被劉秘書催促進門後,新任ceo已好整以暇地等著她了。
徐氏花了大價錢建造的這棟雙子樓,從炎涼此時站立的地方看去,對面的子樓分外光鮮亮麗,當然,站在窗前的這個男人,手工西裝配著這挺拔身形,與窗外景色倒是相得益彰。
準確來說這只是她和這個男人的第四次見面,可短短幾天時間,彼此的身份地位已大不相同。
炎涼暫時不知道自己該怎麼接受父親這樣的安排,兀自沉默著,反倒是蔣彧南先和她打了招呼:「早。」
炎涼有點不情願地打量這個著裝一絲不苟的男人,「……早。」
「你似乎不太樂意看到我。」
「蔣總多心了,沒有的事。」
或許她這番假意的卑躬屈膝真的很可笑,以至於她真的聽到了這個男人短促的笑聲,可他的語氣在下一秒又忽然嚴肅起來:「聽說你昨天召集了部分董事,聯合起來反對我出任ceo。」
炎涼已經開始思考此人會不會在日後的工作上針對她了,覺得現如今還是收斂點脾氣比較好,於是乎低眉順眼道:「那不是我的本意,我只是被動地被牽扯其中。況且我已經得到懲罰了——被我父親扔來你這兒做奴才。」
「協理可不等於奴才,對普通人來說這絕對是一份需要擠破頭的好工作。你父親把你安排到我這兒,也是希望你能改改臭脾氣,學點真本事。董事長的原話是怎麼說的?」他微皺起眉回憶,但突然眼中飄過一絲促狹,直飄到炎涼臉上來,「‘我這女兒可不好對付,估計也只有你能製得住她了。’」
即是此人有真本事,炎涼也討厭極了他對自己這幾次三番的揶揄,索性低下頭,表面臣服內心暗罵。
蔣彧南原本站在窗邊,彼此相隔一段距離,可說話間他已一步步靠近,直到來到炎涼麵前:「對了,手臂上的燙傷怎麼樣了?」
「沒什……」
最後一個「麼」字被炎涼硬生生咽回了嗓子裡,她沒想到這個男人已經站得離她這麼近。
身高上的壓迫感令炎涼退後半步,眼神匆忙地略過他的領針、袖釦,繼而恢復平靜:「蔣總,如果您沒什麼事的話,我就先出去了,我是臨時被叫來的,還不知道自己的辦公區在哪。」
蔣彧南似乎覺得她這般提防的模樣頗為有趣,淺淺地笑了。
炎涼轉身欲走。
「給你佈置個任務。」蔣彧南突然說。
炎涼不得不停下。聽他繼續道:「對公司目前的產品線做一個詳盡的資料分析,附利弊和解決方案,明早放到我辦公桌上。」
她目送蔣彧南走到辦公桌後坐下,絲毫不關心她是否對這項工作有異議,她想了想,還是決定提醒他:「這是銷售和研發部門的工作。」
他笑了。
炎涼發現這個男人單一的微笑其實可以被解讀成很多種表情,有時是愜意,有時又是冷漠,當然,還有當下的這番高高在上:「職場法則第一條,上頭佈置給你的工作,無論是不是你的分內事,你都要百分百完成。」
這是一個能讓人感覺到全方位壓迫感的上司,炎涼只能領了任務出去。
本想跟外間的劉秘書打了招呼再走,可惜劉秘書正忙著收拾東西,炎涼一時沒弄明白怎麼回事:「您這是要去哪兒?」
劉秘書的桌上堆了不少紙箱,一邊繼續收拾一邊對炎涼解釋:「你父親既然都不兼任執行長了,我這個首席秘書也該讓位了不是?以後我就只負責董事長秘書那塊的工作,辦公室也要搬到對面頂樓去了。」劉秘書下巴點一點落地玻璃窗外的子樓。
「那誰來接替你的工作?」
「蔣總帶了自己的秘書來,讓我兩天內辦好所有交接手續。」
兩天?想到裡頭辦公室裡坐著的是個崇尚極高效率的瘋子,炎涼也不感到意外了。
「對了,你的辦公室在樓下經理層,我給你挑了個採光最好的辦公室。」
「謝謝。」
炎涼自己的時間也很緊急,就此告辭朝電梯走去,就在她著急地按著電梯按鍵時,另一臺電梯抵達,裡頭走出個穿西裝的男人。
與他擦身而過的瞬間炎涼總覺得有什麼不對勁,情不自禁地駐足回頭,看著這個男人朝劉秘書走去。
很快,耳邊傳來劉秘書與這男人的談話內容。炎涼不由皺眉,這就是蔣彧南帶來的秘書?
腦中逐漸閃回不久前機場一幕,炎涼終於恍然大悟,這不就是她回國那天在機場撿到她眼鏡的男人麼?
難怪她覺得眼熟了。
炎涼一整天都呆在辦公室裡,工作著實繁重。
集團旗下品牌雅顏、肌膚鑰匙、miss25、浮生若夢、我的色彩、vivi小姐……加上剛推出市場的香水品牌stellafavour,光整理這7個子品牌的產品線,就夠她從早忙到晚了。
桌上電話響起時,她正在內部網路上查詢vivi小姐的設廠情況,接起電話來語氣就有點不善:「說。」
電話那端因她近乎頂撞的話稍微一滯,方開口:「第一天上班就加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