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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我說你好,你說打擾(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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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程?」

周程笑道:「你今天火氣不小啊。」

「晚飯都還沒吃,火氣能小嗎?」炎涼的語氣其實早已柔和了下來。起碼飢腸轆轆的當下還有個人關心她。

「這邊的招商飯局差不多快結束了,我待會兒抽身了給你送晚飯去。」

「恩。」

掛了電話,炎涼短暫的擱置手頭的工作,手指支著太陽穴看窗外,果然是夜景美不勝收。可惜她只能短暫地沉迷於此,收了收心,繼續埋頭苦幹。

可這心,真的不是想收就收回來的——

待炎涼第十次抬頭看對面牆上的時鐘時,她再度放下了筆,看著再沒響過的電話機,左右尋思片刻,咬了咬牙,提起聽筒回撥。

電話很快通了。炎涼心急,沒等對方說話已經先開口:「不是說好給我送晚飯的麼?這個點都可以改送宵夜了。」

她儘量把埋怨包裹在打趣般的語氣中,可下一秒,炎涼臉色「唰」地拉了下來。

「你不用等了。」徐子青的聲音透過電波悠悠傳來,直擊耳膜。

「為什麼是你?」炎涼的聲音也不由得繃緊了。

「我參加個飯局,喝醉了,讓周程來接我。現在他正在路邊幫我買水。」

炎涼只覺得這話荒唐到讓人發笑。

她也就真的冷笑出了聲。

「你在等他給你送晚飯?」徐子青優哉遊哉的語氣聽的人牙根發癢,「要不這樣吧?我待會兒跟他一起過去……」

炎涼不等她說完已猛地的撂了電話。就連看那電話線都覺得萬般不順眼,索性起身給它拔了。

終於清靜,再沒有什麼事能打攪她。

通宵一夜,炎涼終於完成工作。

炎涼連電腦都沒關就趴到了桌上不願起來,此刻窗外已經有了一絲晨曦光亮,她還在想著,闔一闔眼稍微休息一下就收工回家,卻是眼皮越來越重。

不一會兒就睡著了。

未關的電腦螢幕發出幽幽藍光,襯得這個女人的臉部線條越發柔和而脆弱。炎涼不知道是夢還是現實,她總覺得自己聽到了開門聲,有人走進了她的辦公室,替她關掉電腦,似乎……還輕柔地將她的頭髮撥到了肩後。

炎涼想要睜開眼睛,可是腦海中突然閃出徐子青的聲音:「要不這樣吧?我待會兒跟他一起過去……」

炎涼一瞪眼,立馬從椅子上坐直了。

不知她的手揮到了哪裡,炎涼當即聽見東西被碰翻的聲音。

炎涼趕緊低頭看,只見一隻盛滿了的咖啡杯被掃落在地,咖啡的濃香瞬間肆溢。

炎涼的一半意識還停留在夢境裡,耳邊響起低沉但悅耳的男聲:「這就是你對於我辛苦端來咖啡的報答?」

炎涼忽的僵住了身子。

等她真正反應過來時,不速之客已經朝她微微俯下身來,此人就站在她的椅子旁,俯身時,嘴唇幾乎擦過炎涼的太陽穴。

炎涼嗅到夾雜著煙味的、屬於男人的氣息——她就這樣僵坐在那兒,愣是由著此人幾乎貼著她的身體,夠著了辦公桌另一邊的紙巾盒。

他抽了幾張紙巾,擦拭西裝上的咖啡。

「蔣彧南?」

炎涼算是徹底醒過來了。

正在擦拭身上咖啡漬的蔣彧南這才半抬起頭,不見絲毫狼狽的微微一笑:「睡得好麼?」

不好。一點都不好。

她在心裡回答,實際上只能沉默地蹲下去撿地上的瓷器碎片:「你怎麼會來我……」

收撿好碎片正要起身的炎涼,瞬間就跌入面前這個男人的這雙眼睛裡。

再忘了說話。

她蹲在地上,他已俯身欺近,剩下那半個手臂的距離也被他伸手打破了。

蔣彧南的手指撫上她的嘴唇。

炎涼忽的聽到自己的心跳聲。

這個男人的指腹劃過她的唇邊,是溫情脈脈的抑或是志在必得的,炎涼來不及分辨,趕緊站直了躲開他的手。

蔣彧南眼裡的笑意淬著窗外投射進的白日里第一道陽光,他低頭看看自己的指尖,又豎起一指示意她看:「你一定睡得很香,口紅都花了。」

炎涼下意識地抿了抿嘴唇,「蔣總找我到底有什麼事?」

炎涼這麼問著,心裡想的卻是,如他說些什麼專程給你送咖啡這類的鬼話,她一定徹底無視。

不料蔣彧南臉跟翻書似的,轉眼就恢復嚴肅:「你準備下,待會兒跟我出差。」

「出差?」

「兩個小時後的飛機。」

炎涼已經從電腦螢幕的反光裡看到自己惺忪睡眼和一頭亂髮,看一眼手錶,轉眼就拎了自己的包往外走:「我回家洗漱一下,很快就……」

與蔣彧南擦身而過的瞬間被他攥住手臂,「來不及了,」他說,「我得回家換身衣服。你可以去我家洗漱。」

「不是說來不及了嗎?憑什麼你還能回家一趟,我就不能?」

她的不服氣只換來蔣彧南的挑眉一笑:「憑我是你上司。」

炎涼頂著這樣一副頭髮蓬亂、臉上留著殘妝的樣子,從辦公室一路走出去,引來不少人側目,她冷著臉裝視而不見,心裡卻早已罵了蔣彧南千遍萬遍。

幸好電梯直達一樓,二人出了大堂,直接上了候在大門口的轎車。

司機發動車子。

炎涼這才發現除了司機,車裡還坐著個人。很明顯對方一眼就認出了她:「炎小姐,我們又見面了。」

炎涼一時沒答話,對方輕車熟路地自報家門:「炎小姐估計不記得了,我曾替蔣總送還過你一副眼鏡。敝姓李。」

炎涼跟這新上任的首席秘書寒暄了兩句,隨後掏出手機準備給家裡打個電話報備,一上車就開始檢查她「作業」的蔣彧南突然開口打斷:「為什麼沒有對銷售渠道的分析?」

被這麼一問,炎涼愣了一下,才把手機揣回包裡,思緒調回到工作頻道:「您只讓我分析產品線。」

「產品線和銷售線從來都是一體的,哪些產品在哪些渠道賣得好,哪些產品需要改變銷售路子,這些對生產供應鏈都有影響。」

炎涼忍住回嘴的衝動,咬著牙說:「對不起是我疏忽了。」

這個該死的男人似乎對她這態度挺滿意,放下檔案寬厚道:「這次出差回來之後再補上。」

被大挫銳氣的炎涼強迫自己轉頭看向窗外,再多對視一眼,她都怕自己要忍不住給他一拳。

很快車子停在一棟酒店式公寓前。

蔣彧南率先開門下車。

炎涼之前刻意避忌坐了副駕駛位,聽見蔣彧南下車的動靜,她正好重新摸出手機撥打家裡的電話。

可她還沒來得及撥號,副駕駛這邊的車門突然被人拉開。

車門大敞,炎涼看著筆挺地杵在門邊的蔣彧南,這才領悟過來他是在等自己,忙說:「我待會去機場再洗漱。」

這個男人說「不」的方式就是直接伸手將她拉下車。簡單快捷,不給人回絕的餘地。

電梯很快載著二人直達住戶層。

開門進屋之後,炎涼本能地環顧四周,開放式廚房沒有一點油煙的跡象,到處都是纖塵不染的,要麼是勤打掃,要麼是根本就不常住。

炎涼從各式豪華而無人情味的傢俱上收回視線的同時,猛地一驚——

「你幹嘛?!」

蔣彧南聞言,手上的動作一頓。

相對於炎涼的大驚小怪,他只是十分冷淡的偏頭乜了她一眼,然後繼續,拽下領帶丟在沙發上。

這番平淡無奇的態度襯得炎涼一驚一乍的反應分外小家子氣,可炎涼並不想欣賞他的脫衣秀,在他解開第一粒襯衫紐扣之前扭頭離開客廳,自己去找洗手間。

蔣彧南解著紐扣頭也不抬地提示道:「進臥室,右拐到底就是洗手間。」

洗手檯上擺著全新未開封的洗漱用品,和酒店的佈置如出一轍,炎涼感嘆道,這果然是間沒有半點人氣兒的房子,拆了包裝,倒水刷牙。

看到鏡子裡自己的臉,炎涼很氣餒。卻不知道自己因何而氣餒。她搖搖頭,抓緊時間漱完口,粗略地洗把臉,不再想別的。

然而一抬頭,炎涼就從鏡子的折射中看到了站在門邊的蔣彧南。炎涼一臉的水,視線也模糊著,可她總覺得自己看到這個男人非同尋常的目光。

與其說這種目光是極其勾人的,不如說是極其嚇人的。

炎涼順手拿下杆子上的毛巾抹了把臉,這就準備走出洗手間。

洗手間的門並不寬敞,這麼一個身形高大的男人又分毫不讓地站在那兒,炎涼只能側著身挪出去。

如此之近,她聞得到他身上殘留的咖啡味道。

此人冷眼看著炎涼的侷促,看夠了,這才走進洗手間,讓出門邊的空間:「我衝個澡。」

炎涼背對著站在那兒,聽到花灑開始放水的聲音,她抬腕看一眼手錶,正要開口讓他別磨蹭,轉念一想,自己老闆都不怕錯過班機,她急個什麼勁?於是二話不說地朝外走。

蔣彧南突然命令道:「關門。」

舉手之勞而已,炎涼反身拉上門把。不料門還沒關上,耳邊又傳來一句:「去臥室拿一套我的西裝備著。」

炎涼的手僵在門把上,同時迎來第三句:「打電話叫兩份早餐,讓他們打包好。」

炎涼給自己三秒鐘時間冷靜。

可她發現自己冷靜不了。

回過神來時炎涼已「砰」地一聲甩上門,在這洗手間的密閉空間裡,炎涼快步走近,揪住蔣彧南掛在頸項上的毛巾:「別得寸進尺。」

這個男人似乎生來就沒有「生氣」這一種情緒,即使現在這番針鋒相對,他都是那樣一塵不變地淺笑,吃定了她似的:「小獅子發火了?」

「我已經忍你很久了。你以為你是誰?不就是個高階打工仔嗎?」

他眼裡居然還是笑意滿滿:「等你強到足夠跟我抗衡的時候,再說這些話不遲。」

「去跟你的主子說,這工作我不幹了!」炎涼罵完就走。

沒走兩步就被蔣彧南一手橫住擋下去路。

炎涼從來不是什麼好脾氣的女人,二話不說,對著他的胳膊張口就咬。聽著他「嘶」地倒抽冷氣的聲音,炎涼簡直渾身舒暢,鄙夷地瞅他一眼,格開他的胳膊朝外走。

她都已經快要走出臥室了,突然被人環臂而來抄起了腰。明顯能感覺到此人的手臂肌肉在她腰間猛地收緊,炎涼尖叫了一聲,還沒反抗就已經被掄到了床邊坐下。

炎涼立馬就要站起來,被眼疾手快的蔣彧南扣住雙肩,又給按了回去:「想走試試?信不信我把你綁這兒?」

蔣彧南說這話時,樣子幾近兇狠了。

炎涼確實沒想到這男人力氣能這麼大,一時是有點忌憚了,但仍舊死咬著嘴唇不退讓半步:「我不是你請的老媽子,沒義務服侍你。」

蔣彧南生平頭一次碰見能讓他無奈到連連搖頭的人。

「乖乖坐這兒等我。」蔣彧南的手還按在她的肩上,確定她不會再抗爭,才轉身拉開衣櫥,把要穿的衣服一件件扯下衣架。

蔣彧南換上衣服,打上領帶,回頭見這女人抱著胳膊置氣似的把臉一偏,心念所動,他一步靠近。

感覺到他猛地欺近,炎涼順勢就要站起來走人,沒成想又被他撈住了腰。

他把胳膊舉到她面前,上頭的齒痕泛著血印。

「真屬獅子的?」

他的掌心扣著她的後腰,炎涼把手探向背後想要掰開他的手,沒想到就在這時他一用力,瞬間把他攬地更貼近。

「我是個錙銖必較的人。說吧,咬哪兒好?」他的目光點在她的身體四處,真的像在尋找什麼地方好下口。

最終目光定格在她的唇上。

這個訊號很危險,可不等炎涼條件反射做出些什麼,他已經朝她俯低了身體。

相距一釐米?

或者只是半釐米?

臥室外適時地傳來「嘀嗒」一聲,那是房卡成功開門的聲音。

這兩個人都僵住了。

隨後就是從玄關處由遠及近的腳步聲,和李秘書的聲音:「蔣總,再不出發怕是要趕不上班機了。」

炎涼是到了機場之後才知道這次出差的目的地是紐約。

徐氏原有意和北美的最大化妝品銷售商展開戰略合作,正式進軍北美。

但這合同上的利益分配問題一直沒商議出個結果,甚至一度談崩,本欲在上個月第二次談判,卻碰上老爺子中風這事兒,此事就一直擱置到現在。蔣彧南上任後理所當然地接手了這樁棘手的案子。

紐約絕對是個好地方。

這趟旅程卻讓炎涼百感交集:「我的護照還在家裡!」

心裡埋怨著既然是出國,怎麼自己老闆都不知道提醒她回家拿護照,反而莫名其妙挾持她去了他家一趟。

她正準備打電話回家讓人送護照來機場,沒成想蔣彧南當即遞過來一本護照,炎涼接過,翻開一看,竟是她的。

她正詫異著,聽見自己老闆特別不要臉地說:「本來這次出差沒打算帶上你,可我昨晚加班一宿沒睡,到你辦公室卻見你睡得這麼香,心裡有點不平衡,才臨時決定帶上你。」

炎涼哭笑不得,其實覺得這番解釋挺可愛,但她實在對這位錙銖必較、小肚雞腸的蔣總沒敢有丁點兒好感,「那我的護照怎麼會在你這兒?」

「周經理送來公司的。」

炎涼猛地一驚。因而錯過了自己老闆眼中藏著探究和試探的目光,只聽到他說:「當時你睡著了,他奪命連環call十幾個,我正好替你接聽,順便讓他送你的護照來公司。」

炎涼無法相信這一切都在她眼皮底下發生,她卻全然不知,這個男人帶給她的恐懼感如今又加上了這麼一筆,炎涼已經有點對付不起,四處看看,尋找暫時能遠離這個男人的藉口,終於被她看到不遠處的李秘書,當即說:「我去幫李秘書辦登機手續。」

離開。不耽擱半秒。

可班機上漫長的飛行時間,她卻不得不與蔣彧南兩兩相對。

幸好她還有未完成的工作可以消耗時間。

徐氏目前的銷售渠道包括高檔百貨商店、專賣店、高檔香水商店、藥房、自營的商店和供應櫃、飛機上以及機場和城市裡的免稅商店等,這兩年再添兩條新的渠道:自選式零售店和專業美髮廊。

飛機上不能上網,炎涼只能依據電腦中現有資料做大概區分,但這也已經足以讓她忙碌地渡過這十幾個小時的旅程。

自己的上司卻十分優哉,隨手翻看著飛機上提供的一本紐約旅遊畫報。

頭等艙的空間裡,只回響著她敲擊鍵盤的聲音。時間也不知過了多久,炎涼盯著螢幕眼睛都酸了,暫時放下筆,捏捏緊繃的眉心,卻在這時,她的餘光看見了吸引人的側臉。

炎涼其實是本能地瞥了身旁一眼,才意識到自己正在看著蔣彧南的側臉。

他不知是閉目養神,抑或真的睡著了。

炎涼的目光隨即投向擱在桌上的那本旅遊畫報。

依稀記得這位蔣總當年是在倫敦求的學,反倒是她炎涼,對紐約熟悉的不能再熟悉,此刻看著畫報中紐約夜景,她微微的一愣。

她再沒看過比這更美的夜景,只因她和周程求學來此,第一次踏上紐約這片土地時,就是夜晚。

滿城霓虹,車水馬龍……

在這份心有慼慼焉的安靜之中,陷入洶湧回憶中的炎涼感覺到一絲打擾,以至於不得不醒過神來,一眼望去,蔣彧南不知何時醒了,正靜靜的看著她。

他的眼神平靜但充滿力量,瞳孔中的陰霾令炎涼無端地感到無地自容。

炎涼尷尬地乾咳一聲,收回了放在書上的手,起身:「我去趟洗手間。」

蔣彧南沉默地看了她一眼,收斂了目光,稍一側身讓出走道。

躲進洗手間的炎涼對著鏡子長舒口氣。這個時候才開始疑惑自己剛才為何會被那麼強大的無處藏匿的感覺所籠罩,甚至近乎被擊潰。

或許是那雙眼睛總讓人感覺被窺伺了內心。

或許是因為她的那份始終得不到對方回應的感情,令她感到從未有過的無地自容。

短短時間裡炎涼已做了無數反省,之後才走出洗手間。

略顯狹窄的走道,對面站著蔣彧南。

他抱著雙臂等著她。面無表情。

炎涼以為他要用洗手間,見他似乎沒有要進去的意思,只能側身避開他,朝座位走去。

她剛要走過,蔣彧南突然一手橫來,摁在牆上。

炎涼不悅地看著他:「你……」

「如果我的訊息沒錯,周經理應該是你姐姐的未婚夫。」他突然說。

炎涼警覺地皺起了眉。

蔣彧南那原本面無表情的臉,突然展現一絲笑意:「怎麼樣?愛上姐姐的未婚夫,滋味不好受吧?」

笑裡是帶著諷刺的。

炎涼從不知道自己能被一個人這麼簡短的一句問話逼到如此絕境,稍一控制不住,語氣已近乎失控,「你哪隻眼睛看到我愛他?你又是哪隻眼睛看到他是徐子青的未婚夫?」

這個男人的目光在她抬起來對峙的臉上停留片刻,隨後勾起她的下巴。炎涼往後一退,當即被逼到角落。

他已欣賞足夠,手離開她的下巴,「很少有人騙得過我的眼睛。」

如果不是因為餘光看見空姐狐疑地站在不遠處打量他們,炎涼一定要忍不住武力解決了,他笑得這樣諷刺,她也勾起嘴角鄙夷地一笑,扯過他的領帶逼他低頭。

她大大方方看著他的眼睛,彼此眼裡都有個小小的倒影,雲淡風輕的他,怒火中燒的她。

「憑一雙眼睛你就能知道我心裡是怎麼想的了?笑話!」

他毫不在意,對她的怒意相當寬容,嘴上卻是一語點破:「你眼裡,滿滿的欲蓋彌彰。」

炎涼冷過之後忽的冷笑,手也揪得更緊了:「那你好好看看,在我眼裡的你算是個什麼東西。虛有其表,高傲自大,自以為是……」

她攥緊在他領帶上的手被他握住。

漸漸地,他微笑的弧度有些不一樣了。

顯然這個男人的注意力早已不在她的眼睛上。

炎涼片刻之後才意識到他的目光已在不知不覺間鎖定了她的唇。

她其實來得及反應的。

可她的手剛鬆開他的領帶,當即被反扣住:「你難道忘了,你還欠我些什麼?」

在這個男人家中差之毫釐的吻,五小時後的此刻,結結實實地落在炎涼的唇上。炎涼受驚之下反應還算快,猛地推開他。

哪料得到這男人姿態這麼蠻橫,她只艱難格開幾釐米距離,轉眼他卻再度欺近。

這回連她整個身體都被他嚴絲合縫地緊貼,不容半點縫隙,她推拒的手扣住他胸前,但撼動不了分毫。

蔣彧南吻得輾轉不容拒絕,像個難纏的好色之徒,可偏偏炎涼瞪圓的眼睛,分明看見他眼底那絲被強壓下的冰冷。

是的,冰冷,甚至歹毒。

那一刻炎涼幾乎要以為:他是恨她的吧……

恨極了,殺父之仇這般的恨了,才會像現在這樣恨不得將她拆骨入腹……

這男人終於盡興終於鬆手,炎涼當即一巴掌刪去。

他竟然沒有阻擋。清脆一聲響,蔣彧南的臉上頓時通紅一片。

炎涼眯著眼看他,憤怒之餘隱隱又不相信,上次她想要教訓徐子青,可是輕易就被他架住了手腕,以他眼疾手快的架勢,這次不可能阻擋不了她。

蔣彧南用手指碰了碰開裂的嘴角,迎上她的視線時,毫不吝嗇地給個微笑。這模樣,就彷彿在告誡她:我只是允許你揍我。如果我不允許,你根本動不了我分毫。

炎涼終於想到一個詞來形容這個男人此時的模樣——有恃無恐。這越發讓她發恨咬牙,轉眼已從離洗手間最近的乘客桌上拿起杯水,當即要往眼前這張英俊但令人厭惡的臉上潑去。

這回倒是很準確地被蔣彧南攥住了手腕。

炎涼想要掙開,他另一手卻輕易間已拿走她的水杯,甚至慢條斯理地仰頭喝了一口。

「正好吻得渴了,」蔣彧南晃晃手中杯,嘴角淺笑無虞,「謝謝。」

炎涼的理智早被這男人撕得片片凋零,二話不說上前就要奪回杯子,空姐見事態不對,趕忙上前勸和,這兩人的一爭一避間,剩下的小半杯水沒潑上蔣彧南分毫,倒是殃及了空姐。

炎涼看到空姐圍裙上的水跡才猛地驚醒,趕緊向空姐道歉:「對不起對不起……」

「不好意思。」蔣彧南的聲音。

不卑不亢,不疾不徐。

說著已把小費和紙巾都遞到了空姐手邊。空姐沒有接過小費,只拿了紙巾,對蔣彧南職業性地微笑:「沒關係。」

轉頭又勸炎涼,說:「小姐,戀人之間有什麼事,好好談談總比動手好。這位先生脾氣算很好了。」

炎涼無奈,這番舉動下來,倒真像是她在無理取鬧。正要解釋,蔣彧南卻已對著空姐回以一笑,隨即拉起她的手就走。路過空姐的推車時,蔣彧南隨手把小費放在了上頭。

真是會收買人心——炎涼腹誹著,狠狠甩開他的手。

飛機上那一場鬧劇,炎涼自認讓外人看了笑話不說,還替他背了黑鍋。這或許是她這輩子遇上的最強大的敵人。在面對這個男人的心態裡,已莫名生出了一絲怯意,

接下來的旅程,炎涼堅決不會再給他生事端的機會,調好座椅,戴上眼罩,落下遮光板,讓空姐送了被毯過來,炎涼做好萬全準備入睡。

可在黑暗中靜了估計有半個小時,卻丁點睡意也無。

冷氣溫度有些低,炎涼腦子一團亂,翻個身繼續逼自己睡,被毯稍稍滑落下去,炎涼正欲伸手去提被角,卻有人先她一步,替她完成了。

那雙手為她蓋好被毯,掖好被角。

知道是誰,因而心驚。雖然已戴了眼罩,炎涼還是下意識地緊閉上眼睛。

有溫潤的氣息覆到她的額角——

「好夢。」蔣彧南在她耳邊柔聲說。

炎涼原本以為紐約之行該是十分忙碌的,哪料蔣彧南更像帶著一幫臣子度假來了,騎馬,打高爾夫,包遊艇出海,好不逍遙。

炎涼並不負責紀錄他的行程,但也耳聞了他這幾天遊遍曼哈頓和皇后區的事蹟。連李秘書都按捺不住,看蔣彧南打了一天高爾夫之後,半夜來敲炎涼的房門,特別焦慮地想與炎涼商討接下來要怎麼處理。

「這樣下去不是辦法,蔣總剛上任,結果帶著一幫新下屬跑國外來吃喝玩樂。我已經聽隨行來的副經理不止一次這麼抱怨了。」

炎涼其實已經猶豫了兩天,要不要以徐晉夫女兒的身份,跳過蔣彧南,直接和強尼韋爾見面。可她如果真要這麼越權,就不得不找一個在公司裡鎮得住場的親信來幫忙,才能讓帶來的這支談判團隊聽話。思來想去,也只有周程鎮得住場了……

周程……

炎涼搖搖頭,收回神志說:「要不這樣吧李秘書,明天一早我們一起去見蔣總,問問他現在到底是個什麼打算,他如果不能給出個合理解釋的話,這樣花著公家的錢吃喝玩樂,就不怕我們讓他下課?」

李秘書雖然跟了蔣彧南多年,但依舊十分忌憚這位上司,聽炎涼這麼說,臉色幾遍才勉強說:「好吧。」

翌日九點,炎涼和李秘書已經和餐車一道,來到了餐桌旁。服務員剛把早餐擺上桌,穿著浴袍的蔣彧南一邊擦頭髮一邊從臥室走出來。

他們入住的是第五大道內極佳位置的五星酒店,窗外即是曼哈頓全景,街道上匆忙的行人微小如蟻,陽光甚好,蔣彧南髮絲上的水珠都折著盈盈光線。

見到他們兩個,蔣彧南似乎不太意外,他自個兒坐在了餐桌旁,把毛巾擱一旁,熨好的報紙就放在他的另一手邊,蔣彧南隨意翻了兩頁,才慢條斯理地偏頭看看炎涼和李秘書:「正好一起吃早餐。坐。」

李秘書搖搖頭,仍畢恭畢敬地站著。炎涼最煩這種主僕之分,當即扯了凳子坐下,拿起麵包抹黃油。

李秘書尷尬地看著炎涼,對她十分無奈了。炎涼看蔣彧南正欲享用的那盤培根滑蛋不錯,當即傾身過去,把盤子從蔣彧南眼皮子底下取過來,擱在李秘書面前的桌上。

李秘書連忙擺手,「謝謝,我不用。」之後才幹咳一聲,說正事,「蔣總,我聽韋爾先生的秘書說,今天韋爾先生也會去打高爾夫,需不需要我安排您與他……」

蔣彧南的吃食被炎涼奪走,倒沒說什麼,自顧自拿過稍遠處的咖啡:「不,我今天去馬場逛逛。」

李秘書頗為難,正琢磨著下一句該怎麼說,炎涼見他旁敲側擊地問不出個所以然,已經忍不住開口了:「強尼韋爾肯定知道你已經到了紐約,你遲遲不見他,到時候生意黃了,你要怎麼跟我爸交代?」

蔣彧南聞言看看她,突然把手伸了過來,因為姿態隨意,炎涼並不覺得他是因為一言不合要揍她,可還是下意識地躲了一下。

但仍舊沒能避開他。

蔣彧南的手指徐徐略過她的唇邊,悉心為她擦掉溢到嘴角的黃油。

炎涼表示反感的方式是眉頭倏地皺緊,蔣彧南卻是難得的好心情,把剛沾到黃油的指尖放嘴裡含了含,再看炎涼,目光不純粹:「味道不錯。」

全程觀看已尷尬的無以復加的李秘書抵著拳頭乾咳了一聲,蔣彧南這才意識到他也在似

的,恢復了尋常冷色:「其實對手就像女人,談判就像戀愛,誰先急了,誰就輸了。」

炎涼忽略掉他說這話時看向她的,那道意有所指的目光。

「那就祝蔣總您好運了。可別把這樁生意玩死。」炎涼起身就走。

炎涼都已經走到玄關了,蔣彧南突然說:「等等。」

她停下腳步聽這個男人還要說些什麼風涼話。

「我在你父親的辦公室裡看過一張你騎馬的照片。你應該是個中好手吧,要不要較量下?」

炎涼下意識地要回絕,轉念一想,笑了,扭頭看看蔣彧南,帶著一絲藏得並不深的惡意:「好啊。」

一行幾人將近12點到達馬場。

蔣彧南應該來過不少次,馬場主是個華人,用蹩腳的中文和蔣彧南打招呼。

炎涼眺望露天馬場,場地空曠,身後的馬槽裡拴著健壯的馬匹。蔣彧南還在與馬場主寒暄,炎涼已經進馬槽挑馬。

馴馬師跟在炎涼身後給意見:「女性還是選一些溫順的個頭小的馬匹比較好,比如這匹……」

炎涼卻已看中了另一匹,當即要請馴馬師牽那匹出去。

馴馬師站那兒沒動:「真不好意思,這是蔣……」

「那是我的馬。」有聲音接過馴馬師的話頭。

炎涼順著聲音回頭一看,是蔣彧南。

蔣彧南執著馬鞭慢慢走近:「我來這兒幾次選的都是它了,你不會奪人所好吧?」

炎涼看看手錶:「現在是……國內時間的星期天,晚上。也就是非工作時間。非工作時間,你不是我的上司,我更沒必要聽你的。」

馴馬師不幫忙,炎涼自己去牽馬。路過蔣彧南身邊時,稍微一頓。「你不知道我最愛奪人所好的麼?特別是,你的心頭好。」

炎涼對著他眯眼假笑。

「小姐……」馴馬師想要阻止。蔣彧南沉默地搖搖頭,示意馴馬師由她去。

這匹馬一點都不認生,乖乖就踏起馬蹄跟上炎涼。

半刻之後,這女人已經在露天馬場掀起飛沙走石了,剛換了一匹馬走出馬槽的蔣彧南,眺望遠處那抹颯爽英姿,不禁眯了眯眼。

暖日當頭,男人背光的眼睛裡有著說不清、道不明的暗湧。

炎涼試了兩圈,適應了馬上的顛簸後開始加速。風吹亂了髮梢,只有在這種時候,才會覺得什麼都是無憂無慮的,就像回到過去。

徐子青還未出現的過去……

「這時候走神很危險。」突然有聲音響起。

炎涼猛地一怔,拉緊韁繩。原來這時候蔣彧南已經在她身旁了。

他的馬比她的略矮一些,兩個人此時得以目光平視。炎涼本想調轉馬頭往另一方向去,畢竟之前的種種教訓教會她,躲開這個男人才是最安全的。

可最終還是意氣佔了上風:「我還以為蔣總很厲害,怎麼還需要馴馬師幫你牽著韁繩?」

蔣彧南笑笑:「沒辦法,我剛拿下徐氏ceo這份好差事,還沒窮奢極欲一番,還不想像某個可憐人一樣,差點把小命斷送在你手裡。」

難得的調笑,炎涼卻笑不出,立即警醒,語氣也冷硬了:「你這話什麼意思?」

他還是那樣淡淡的笑,接過馴馬師手裡的韁繩,示意馴馬師可以離開了:「要不這樣?我從這兒到那的紀錄是一分鐘,」蔣彧南瀟灑地揚鞭指向馬場盡頭,「跟我比一場,你比我先到,我就告訴你,我這話是什麼意思。」

蔣彧南頓了頓,豎起一指,兩指,三指——

「啪」的一聲,鞭子抽在馬身上,馬匹的那一聲嘶叫傳得老遠,下一刻炎涼已看見蔣彧南飛馳而出。

炎涼一咬牙,也夾緊馬肚子,揮鞭跟上。

風颳得眼睛都疼了,而就在這短短一分鐘,炎涼腦子裡掠過無數畫面。

徐子青被大人從外面接回來的第一年,看到她騎馬的照片,十分羨慕,又仗著受寵,硬是把她的馬要了去。那匹馬是炎涼許久之前生日,徐晉夫送她的禮物,送出去的禮物都能收回再轉送,現在想來,炎涼仍覺得諷刺。

炎涼的馬認生,徐子青第一次試馬,就被直接甩下了馬背,那匹馬尚屬幼年並不高大,徐子青摔得並不重,但險些被馬蹄踢至重傷,當時炎涼好不容易爬上馬背,在拉韁繩的那一瞬間,炎涼記得自己是猶豫的。

心裡有個歹毒想法在滋生:不如就任由她被踢死了吧……

炎涼最終還是緊緊拉住了韁繩,沒有釀成大禍。

但即便如此,她還是被徐晉夫關了一個星期的禁閉。一個星期後炎涼被允許出房門,才得知她的馬已經被徐子青那幾個憤怒的親戚給放了血。

炎涼還記得自己衝到馬場,找了不知多久,終於在馬槽附近找到那沒被沖洗乾淨的血跡。

或許那一刻她的父親也在她心裡徹底死去了。

「噓——!」尖銳的口哨聲。

炎涼的回憶被狠狠撕開,被逼回到現實的那一刻,她看見蔣彧南慌張的臉。

蔣彧南這號人物也會慌張?

她不可思議的笑容剛漾出,就發現自己已經大難臨頭,她的馬已經失控地越過柵欄,往馬場外飛奔而去。

猛地一陣巨大顛簸,炎涼心臟都顫得發疼了,她趕緊拉韁繩,手心轉眼就被勒的破皮,可仍止不住馬匹朝那片撐著涼傘的休息區狂奔而去的勢頭。

因為耳邊颳著迅猛的風聲,她聽不見身後越拉越近的馬蹄聲,直到熟悉的聲音以怒喝的方式貫穿她的耳膜:「把韁繩盡力往右拉!!」

炎涼回頭看,被紛亂的髮絲所幹擾的視線中,是蔣彧南一派冷峻的臉。

這個男人的目光有種詭異的逼人清醒的作用,炎涼終於靜下神志,用盡力氣把韁繩往右扯,馬匹被勒得調轉方向,朝右邊堆著乾草的倉庫飛奔。

蔣彧南則是一路緊隨,兩匹馬幾乎齊頭並進,眼看馬匹要衝上倉庫的欄緣,炎涼都看不清他做了什麼,只感覺到他也握住了她的韁繩,然後便是馬匹嘶叫的聲音——

炎涼的馬倒在了地上。

炎涼滾落在草堆上,然後才摔在地上。

雖已有草堆緩衝,炎涼仍是痛的止不住尖叫一聲。

蔣彧南走到身邊時,炎涼先看到的是他的鞋尖。

她抬起臉來看他,臉色已慘白。

背光裡,男人的面孔都是暗的,又因炎涼痛的視線模糊,以至於炎涼在這一刻快要出現幻覺,覺得此時蔣彧南看著她的樣子,像極了當年看著馬下的徐子青的她——

在心慈手軟與歹毒惡念間徘徊的她。

片刻之後的炎涼已經趴在了蔣彧南背上。

一路狼藉,他揹著她往回走。

「真沉啊,不愧是小獅子。」

「我……」

「你再嗆聲,我可不揹你了。」

炎涼心中默默說,她不是怕他,只是沒力氣跟他計較。

腦袋一耷拉,下巴就擱上了他的肩頭。

就當他是她此刻唯一的依靠吧……炎涼環在他頸項上的雙臂不由自主地收緊,再收緊,整個胸口都貼在這個男人堅實的背脊上。

蔣彧南猛地一停腳步。

「怎麼了?」

蔣彧南重新邁步:「沒事。」

或許是因為貼的太緊了——

「噗通!」

「噗通!」

誰的心動的聲音?

藏在堅硬骨骼下的柔軟跳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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