計程車剛險險地剎住,炎涼就塞了車資給司機,下一秒已奪門而出,從徐家大門外一路奔跑,穿過前庭花園,直直衝進家門,剛送走喪葬公司員工的梁姨剛回門,就被急吼吼的炎涼撞了個正著。
梁姨好不容易站穩,看到幾小時前剛離開的炎涼,詫異道:「怎麼又回來了?」
炎涼氣喘吁吁的擺擺手,來不及回答,直接繞過樑姨,朝樓梯跑去。很快她就來到了二樓的書房,早前在這兒齊聚了宣聽遺囑的一家人,此刻書房卻是空無一人,炎涼憑著記憶找到書桌下放置著的保險箱,蹲在那兒對著密碼鎖愣了愣,炎涼忽的起身跑到書房門口,對著樓下喊:「梁姨!把我媽叫過來……」
話音剛落,炎涼就看到了已經走到樓梯半中央的母親。滿身疲憊的炎母一抬頭,就看見了站在二樓走廊上,滿臉急切的女兒。
「梁姨跟我說你回來了……」炎母疑惑地皺眉,「怎麼了?」
炎涼來不及多做解釋,直接問:「保險箱的密碼是多少?」
沒有得到解答的炎母直到最後替炎涼開啟了保險箱,看著炎涼慌忙地把保險箱中的檔案全部端出來,終於忍不住要問:「你要找什麼?」
炎涼把檔案一股腦地搬上了桌,低頭胡亂地翻看,對每一份檔案的內容似乎一點也不感興趣,只專注地翻到最後一頁檢視檔案最後的簽名,可半晌過去,炎涼都沒找到她想找的。
書桌上早已散落了數以十計的合同,炎涼絲毫沒有要抬頭的意思,一邊忙著埋首繼續翻找,一邊問:「媽,你有沒有聽說過一個叫宋錦鵬的人?」
「宋錦鵬?」炎母皺著眉迴響半晌,搖了搖頭,「沒聽說過。」
炎涼腦中閃過墓誌銘上刻著的「宋錦鵬」三字,忽然覺得頭疼,以至於頓了頓之後,才重新翻看下一份檔案:「我記得我好像在爸這裡看過這個名字……爸的那些檔案原始文本,是不是都收在了這個保險箱裡?」
「怎麼不去公司的檔案室查?應該都有電子復刻本。」
「那是好多年前的事,那個年代公司還沒有實行電子檔案。」
炎母想要幫忙卻是有心無力,「公司的事我一向不插手的。」
炎母幫著找了兩份檔案,也沒有尋找到「宋錦鵬」的名諱,這時候才突然恍悟過來,放下檔案道:「你不妨去問問劉秘書,她替你爸爸工作了幾十年,或許能幫上你的忙。」
劉秘書?
直到翻看到了最後一份合同,炎涼仍舊毫無所獲,無奈之下只能放棄。
看著這攤了一桌的檔案,炎涼連嘆口氣的功夫都沒有,重整旗鼓,直接拿出手機查詢劉秘書的號碼。
劉秘書自從被徐晉夫提前解僱之後,只留給了炎涼一個私人號碼以供聯絡,炎涼打過去,卻被劉秘書的兒子告知,老人家回老家探親去了。
「那她什麼時候回來?」
劉秘書的兒子的語氣明顯的不善,此刻更是不願搭理般沉默著,炎涼頓了頓,只能壓下急切的心情,盡力換個更和緩的問法:「或者……你能給我個能立刻聯絡到你母親的號碼麼?」
那端忽的傳來一聲冷笑,繼而響起的,是不鹹不淡中藏匿著嘲諷的聲音:「我媽為你們徐家服務了一輩子,你們卻是說解僱就解僱,一點情面都不講。現在你們這麼急著找她……很抱歉,我不想你們打攪她老人家的生活。」
「實在不好意思,可我現在真的是有急事要……」
對方卻是「啪」地一聲直接把電話給撂下了。
終於查到劉秘書的行蹤,是兩天之後。
這兩天裡,炎涼依舊住在徐家大宅,她態度堅決:要陪陪母親……蔣彧南也就不再強求。而這一天,也正是徐晉夫下葬的日子。
炎涼站在母親身旁,面對著賓客一句又一句的「節哀」,炎涼不願去想自己到底是什麼心情。走著神的她,突然餘光瞥見李秘書的身影,驀地一驚,下意識地看向李秘書的方向,自然而然看到了蔣彧南的身影。
畢竟炎涼還沒公開他們的婚事,蔣彧南一現身,其他賓客權當他是作為公司ceo前來探望董事長一家,喪葬公司的員工也當他是賓客,遞給蔣彧南一支白菊,同時提醒蔣彧南,待會兒下葬時,需要賓客們依序將白菊放置到棺木上。
蔣彧南也並未解釋,手拿白菊的他徑自走向炎涼。
蔣彧南對炎母微微頷首,炎母則是抱歉一笑:「彧南,畢竟你們還沒有舉辦婚禮,考慮到我們老家的規矩,就沒讓你披麻戴孝。」
「不要緊。」
蔣彧南表現的十分大度,炎母對他此番表現十分滿意的樣子,見炎涼直直盯著丈夫,炎母抬眼看看遠處那幾位正在入口處簽名的熟人,便說:「我過去一下,你們聊。」就此離開,給予這兩個年輕人單獨相處的空間。
炎涼看著蔣彧南的眉眼,走神了幾秒才猛地發覺母親已走遠——
炎涼這才警醒過來,一時之間腦子一片空白,低了低眉,片刻後才重新抬起眸來,丟過去一個情急之下想出來的、用以掩飾情緒的問題:「公司這兩天的情況如何?」
蔣彧南搖了搖頭。
這個答案炎涼已經料到,畢竟在這兩天裡,她借母親之名請了幾位股東來徐家大宅,這幾位歷來堅決擁護徐家的股東之中,如今也出現了明顯的分歧——
更何況其他那些一貫保持中立的股東?
母親見她發愁,還問過她:要不要把彧南叫過來?
炎涼當時只是沉著眸搖頭,把股東請到徐家大宅裡來,而不是大大方方的請去公司開股東大會,不就是為了……
母親自然也問了她:你和彧南的婚禮肯定是要無限期押後了,乾脆葬禮那天你們夫妻一起招呼賓客,也好讓親戚朋友們心裡有個數。
見她拒絕採用這個建議又苦於不知如何向蔣彧南解釋,母親也很配合地搬出了所謂的「老家的規矩」……
「這幾天都沒睡好吧?」蔣彧南抬手,憐惜地撫了撫她的臉頰,「看你,整個人又瘦了一圈。」
炎涼回過神來,對著面前的蔣彧南盡力保持著笑容,即便已經笑得十分勉強。直到她的視線不期然的越過蔣彧南的肩,撞上站在不遠處、不知已看了她多久的徐子青的目光……
我聽到江世軍打電話約蔣彧南一同來掃墓……
江世軍約蔣彧南一同來……
掃墓……
腦中驀地翻湧出徐子青兩天之前的那番話,炎涼的笑容就這樣頃刻間瓦解。
幸好在此時,二人耳邊突然響起了陣陣電話鈴聲,炎涼嘴角僵硬下去的同時,藉著這道鈴聲低頭,在髮絲的掩映下,隱秘地過渡了表情,之後才從兜裡摸出手機。
炎涼指一指手機,示意要接電話,就這樣走到離蔣彧南幾步之遙的樹蔭下。
這是一個陌生的號碼,炎涼接起來:「喂?」
對方則以一貫的稱謂稱呼她:「二小姐。」
炎涼猛地一頓:「劉秘書?」
炎涼猛地從夢裡驚醒。
面前的天花板上,裂著一道從窗簾縫隙中透進來的月光。
這道月光,將戶外融雪時散出的寒意狠狠地烙進本該溫暖的室內,令炎涼還沒從夢魘中回過神志來,就已經不由自主地打了個冷戰。
她按著抽筋式陣痛的太陽穴從床上坐了起來,還沒有任何其他舉動,耳邊就傳來一聲帶著擔憂的問話:「睡得不好?」
炎涼全身一僵,緩過來之後偏過頭去看,只見蔣彧南也醒了,正微靠著床頭看著她。
蔣彧南是睡眠極其淺淡的人,她只發出了這麼點動靜,就把他給鬧醒了。
炎涼訕笑著搖一搖頭作為回答,這就捏著被角睡了回去,剛躺回床上,蔣彧南就伸臂將她摟了過去。相擁入眠的姿勢令炎涼一時無法抬起頭來,只能低著眸側靠在他胸前,聽他說:「怎麼?做噩夢了?」
「也不算是噩夢,」黑暗的房間裡,誰也看不見一個女人撒謊的嘴臉,「只是想到了白天葬禮時的情景。」
「難怪……」蔣彧南嘆著氣似的說道,順勢把她摟得更緊。
「難怪什麼?」
「之前我醒了一次,見你雖然睡著了,卻時不時的皺一皺眉頭。」這個男人的聲音是何等的溫柔,如一個稱職的開導師,勸她說,「熬過這段時間,一切都會好起來的。」
炎涼終於忍不住抬頭看他。
這是一個只需一眼就令人有翩若驚鴻之感的男人,此時此刻卻是安靜的,溫柔的,散漫的,與世無爭的,可就算這樣,卻能一直在不經意間從眉宇中散發出英氣和威懾力……炎涼一度以為自己已經讀懂了他。
炎涼閉上眼睛,想要結束談話,想要就此睡去,迷迷糊糊地帶著睡意的嗓音,在溫暖的臥室裡悠悠的散開:「你不懂……沒有過至親去世的經驗,是不會理解這種痛能有多痛的。」
就算她恨自己的父親恨了數十年,可畢竟……
炎涼轉了個身,十分安靜,連鼻息都漸漸和緩下去,像是真的睡著了,實則眼睛都還是睜著的,只是眸光中空白一片,什麼情緒也沒有。
蔣彧南看著這個女人側著的背影,下意識地伸手過去,卻在手指快要碰到她肩頭的時候停了下來,猶豫間,沉默地收回了手,就這樣仰面躺著,看著空無一物的天花板,睜著眼直到天亮。
寒冷的陽光斬破雲端的陰霾,那一刻,無眠之夜就此結束。蔣彧南偏頭看了看這一整夜都保持著側臥的睡姿的女人,輕手輕腳地起身。
新的一天又開始了,蔣彧南與平常一樣洗漱,換衣,衣帽間裡,之前被打破的那面穿衣鏡早已經換上了一面全新的、毫無裂痕的鏡面。
蔣彧南早已習慣了一邊站在鏡子前打領帶,一邊在心中提醒自己:蔣彧南,你不愛她……
不愛……
不愛……
這幾乎已成為一個魔咒,蔣彧南打好領帶回到臥房,始終面無表情,卻在看到床上還在沉睡著的女人時,眸光微慟而不自知。
他回到床邊,俯下`身。
誰會知道吻在眉心的意思其實是……
對不起。
腳步聲越來越遠,直到再也聽不見,炎涼才睜開眼睛,而幾乎是睜開眼睛的同時,炎涼就聽見了玄關大門輕聲合上的聲音。
這個時間點正是上班的高峰時期,市區的交通十分擁堵,炎涼的車卻因為是往郊外行駛,並沒有遇上擁堵,十分順利地來到了墓園。
昨天的葬禮過後,她孤身一人去見了剛回到市裡的劉秘書,都沒顧得上看一眼這全新的墓碑。
墓誌銘下的落款寫著:妻,炎蕊雲,趙清芳;女,炎涼,徐子青。
炎涼突然覺得,炎蕊雲、趙清芳這兩個名字擺在一起,看起來似乎也不是那麼刺眼了。自己的這個想法,炎涼自己都覺得很荒唐,可再荒唐,也抵不過「逝者已矣」這四個字。
炎涼從包裡拿出一張照片。
照片已有了些年代,邊角難免有些泛黃,黑白的影像下,站著笑著的,是那幫徐氏最初的員工。在那個年代,那個相對封閉的大環境下創業的一幫年輕人,包括當年還年紀輕輕的劉秘書,包括那個叫做宋錦鵬的男人,自然也包括炎涼的父親。
照片上的徐晉夫是那樣年輕,與墓碑上鑲嵌的這張相比,眉眼是一致的,只是期間橫亙了幾十年的歲月沉澱。
此時此刻,手拿照片的炎涼安靜地站在徐晉夫的墓碑前,看著墓碑照片上兩鬢斑白的父親,腦中迴響著的,卻是劉秘書的聲音……
「二小姐,你、你從哪兒聽來宋錦鵬這個人的?」
「這些往事你其實沒必要知道的……」
「二小姐,不是我不想說,可實在是……」
「他是……雅顏的配方創始人。也是你父親當年的合夥人……」
「公司剛成立不久的時候就遇到了資金問題,眼看快要運營不下去,宋錦鵬想和你父親拆夥,有意把雅顏的配方賣給國外的化妝品公司,可你父親這邊,卻很快憑藉宋錦鵬手裡的雅顏配方拉到了你外公的投資。因為我們這邊的雅顏先一步上市了,那間國外化妝品公司損失巨大,於是向宋錦鵬索要鉅額賠償金。之後……我也再沒有見過宋錦鵬……」
「宋錦鵬的家人?二小姐,你問這個做什麼……」
「這個我真的是不太清楚……」
……
這張照片是公司剛剛開業的時候,我們這些人在公司門前拍的合照,你看,那時候我們還在租用別人的格子店鋪,規模這麼小,大家也都這麼年輕,我一直以為這張照片會伴著我進棺材的……
有些東西,太清晰的話就顯得殘酷了,炎涼把黑白照片放回包裡。
她看著墓碑上的照片,一字一頓地說:「可能我上輩子真的做了很多孽,這輩子才會成為你的女兒。不過你放心,無論對手是誰,我都不會讓他們把徐家欺負的這麼慘的。」
炎涼站在那裡,當著自己父親的面,毫無表情地撕碎手中的照片,稍一攤開手心,照片便被寒風一一吹散,飄向不知名的遠方。
而她,無言地、頭也不回地離開。
這個女人的高跟鞋踏在下山的石板路上,不疾不徐更不見一點慌亂,伴隨著這種彷彿是無聲的宣誓的腳步聲,炎涼撥通了徐子青的電話。
電話通了。
很顯然徐子青知道是她,於是習慣性的默不作聲。
針鋒相對了這麼久,炎涼發現這真的是她第一次這麼心平氣和地和自己這個同父異母的姐姐講電話:「徐子青,我突然發現,我們這樣鬥得你死我活能有什麼用?還不是給了暗處的敵人以可乘之機,最終只會讓整個徐家徹底完蛋。」
「你想怎麼做?」徐子青瞭然地問她。
炎涼被短暫的問住了。
是啊,她想怎麼做?
她又能怎麼做?
寒風冷冽,身後一整片墓地透著的涼意幾乎淒厲入骨,炎涼打著寒戰醒過神來:「首先,我得確定爸給你的那些股份,現在都還在你名下,沒被江世軍吞了。」
徐子青一頓。
她此番突然的靜默令炎涼的心猛地一懸,聲音也發慌了:「你該不會是想……」
好在徐子青立即解釋道:「這點你放心。」
炎涼不由得鬆了口氣,繼續拾階而下,一邊說:「江世軍、宋錦鵬、蔣彧南……我也相信這一切不可能是巧合。假設惡意收購徐氏的那間空殼公司mt,他們的幕後老闆真的是江世軍……」
「不用假設了,」當即打斷她,「江世軍正在在他的私人會所裡,和mt的總經理喝上午茶。」
「你撞見他們了?」
「你覺得如果我真的撞見了他們,還能像現在這樣毫髮無傷地跟你講電話麼?」徐子青的語氣是萬般無奈、百般自嘲,「我在江世軍的車上裝了偷聽器。」
這彷彿是一線生機,輕巧的飄進炎涼耳中,不知不覺已走到自己車邊的炎涼猛地拉開車門,矮身坐進去,急切地發動車子,語氣卻比動作還要急切:「你還聽到了些什麼?」
「他的車太多了,今天剛好用了裝著竊聽器的那輛,除了約mt的總經理喝早茶,沒什麼別的有效資訊。」
炎涼垂了垂眸,略去那一絲失望,握著方向盤拐出停車區,「mt發出的公告顯示,他們已經從市場上購買到了徐氏5%的股份,我這邊已經穩住了大股東,他們在大股東們這裡碰了壁,肯定會把目標轉向其他中小股東,如果被他弄到了中小股東手裡的投票委託書,我們的處境就會變得更糟,所以……」
從某種程度上來看,炎涼覺得自己和徐子青其實是十分默契的,就比如此刻,她語氣一頓,徐子青已經意會:「江世軍現在對我還沒有設防,我應該能弄到他們正在接洽和試圖接洽的中小股東名單。」
為什麼徐子青提到江世軍這三個字時能不帶一點埋怨?不帶一點愛極生恨的情緒?
全然不像自己,恨不得把那個叫做蔣彧南的男人,一片一片撕碎。甚至是隻要一想起這個名字,心就如同被美工刀一道一道地劃……
徐子青話音剛落就聽見炎涼一聲輕笑。
「你笑什麼?」徐子青有些不悅。
「只是突然想到,我得開始學習怎麼去算計自己的丈夫。就像…」…他算計我的那樣……
炎涼說著又是微微一笑,只不過目光比側窗上凝著的那層冰霧還要冷硬,前話還沒說完已改口道:「有訊息了第一時間通知我。」
炎涼再回到家時已是凌晨,累得連鞋都不願脫,直接踩著高跟走到客廳,「嚯」的一下躺在沙發上,再也不起。
周圍安靜極了,她閉著眼睛聽座鐘的滴答聲,昏昏欲睡。她這一整天都在外奔波,至今滴水未進,困得要命卻根本睡不著,腦子一團亂。
反收購最直接有效的方法就是增持股份,這需要一大筆資金,即使變賣了徐家所有的動產、不動產,怕也敵不過這次蓄謀已久的鯨吞蠶食。徹底解決資金問題的唯一方法,或許就只剩下尋找第三方公司充當外援。短時間內上哪兒去找這麼一個財力雄厚的財團?這一切都還得瞞著徐氏的ceo,悄悄進行……
就在這時,輕微的腳步聲打斷了炎涼的思緒。
炎涼抬著手臂遮著眼睛,耳邊除了那越來越近的腳步聲,只剩自己如雷的心跳聲。有人蹲在了沙發旁——
對方的手順著炎涼的膝蓋向下略去,為她脫去高跟鞋。
炎涼聽到了他的嘆氣聲。
是啊,怎麼能不嘆氣呢?演得如此辛苦。
她在心裡笑著的同時,對方拿開了她擋著眼睛的手臂。
觸碰之間炎涼藏不住地一顫。
她能感覺到對方的動作一頓。肯定已經被發現,炎涼只得睜開眼睛。
對上的是一雙擔憂的眼睛。
面對著這麼完美的、靜心修飾過的神情,炎涼幾乎要有一瞬間的信以為真。「在這兒睡多久了?怎麼不進屋?」
蔣彧南穿著浴袍,手裡拿著毛巾,頭髮還是溼的,但一身的疲憊似乎還沒被洗淨,炎涼笑一笑:「這麼晚了,還沒睡?」
「剛忙完回來,洗了個澡。」蔣彧南伸手撥了撥她的睫毛,「你在大宅陪了你媽媽一整天,也很累了吧?」
「還好。」炎涼勉強一笑,動了動酸澀的肩膀,起身朝臥室走去,頭也不回地說,「我也去衝個澡。」
直到進了浴室鎖上門,炎涼無力地倚著門背,對面就是鏡子,她看到鏡子裡的自己,覺得那已經不像她……
洗完澡,吹乾了頭髮,炎涼赤著腳回到臥室,蔣彧南已經入睡,炎涼無聲地來到他那一側的床邊。
居高臨下的審視。人的眼睛有5.76億畫素,卻終究是看不透人心……
炎涼坐在床邊,手指點了點他的心口,這堅硬的骨骼、皮膚下,那顆心是不是還包裹著一層硬鐵?
她的手指緩慢地順著那壁壘分明的身體向上撫觸而去,最後停在這個男人的頸項上,另一隻手也覆上去。只要像這樣掐住他的脖子,用力……
在一切都還沒有付諸行動之前,這個男人毫無預兆地睜開眼來。一個手臂的距離,昏暗中也看得見他的戒備。
炎涼的身體比思想快了一步,幾乎是憑著本能俯身吻住他。這個男人眼裡的戒備被傾湧而來的詫異沖刷的一絲不剩,在自己妻子好無理數、毫無節奏的深吻之下愣了片刻之後,緊隨其後的,是他更加兇猛的回應。
浴袍的衣襟轉瞬間已被扯開,隨著彼此的糾纏,浴袍漸漸堆疊到腰間,最終被這個男人揮手一扯,浴袍飛落到床下。
她跨騎在他腰上,扯開他的衣釦,咬他,蔣彧南短暫的迷失在這強勢的壓迫下,略微撐起的身體很快又被她按回去,只掙扎了半刻,便妥協的配合,扶牢她的腰,任由自己被她的撩撥逼紅了眼。
慾望危險的跳動,這個男人幾近失控的邊緣。起身的力道那麼猛,炎涼幾乎被他掀翻在床上,卻也在那一刻狠了心,用了力,扣住他的手,扯過浴袍的腰帶,要把他的手腕綁在床頭架上,另一隻手狠狠掐著他的脖子,這樣的瘋狂看在身下這個男人的眼裡,是極致的近似絕望的誘惑,即使她用勁到幾乎要令他窒息——
回應此番誘惑的,只能是更加的瘋狂和激烈,蔣彧南手腕猛地一掙,超脫出這個女人的掌控之後,一個翻身將她壓在身下。
炎涼躺在那兒,終於是失了力氣,抬起胳膊擋住眼睛,什麼也不願看什麼也不願想,任由他在自己的身體上忙碌,火熱的吻烙在她的皮膚上。
他埋首在她胸口,牙齒咬合帶來一絲的刺痛,如同一場蝴蝶效應,那絲刺痛迅速滲進皮膚直抵心臟,引發那被深深壓抑在最底層的……痛不欲生。
第一聲哭聲衝出喉嚨的那一刻,呆住的不止蔣彧南。
溫暖的口腔,凌厲的廝磨離開了她的胸口,炎涼愣愣地看著天花板,許久之後才反應過來,那是她的哭聲。
蔣彧南欺身上來,焦急的捧起她的臉,目光閃爍著不確定:「炎涼?」
炎涼悄然格開他的手,看了他一眼,終究只是抱歉地笑了笑,側過身去背對他,說:「我困了,睡吧。」
沉默片刻蔣彧南卻執意將她扳回,面對面地看著她:「炎涼……」
這麼溫柔的聲音……
這麼,美麗的幻象……
炎涼看著他,看著這個陌生的男人,靜置的一秒……兩秒……
終於,失聲痛哭起來。
彷彿壓抑了多時,這個女人終於償還了自己一場淋漓盡致的宣洩。
一床的凌亂。
一室的撕心裂肺。
一個哭得蜷成了一團的她。
誰又能聽到,緊緊抱著她的這個男人,他的心,其實也在滴血?
遠離臥室的客廳裡隱隱迴盪著近乎是悲鳴的哭聲,長久不息。
一隻女包放在茶几旁,包中的手機無聲地進了數條簡訊。手機已加密,簡訊三秒後即被隱藏。
城市另一端的明庭大廈頂樓,路徵站在窗邊,凌晨的夜空被霓虹映照得如黎明乍現,cbd區的繁華,靜靜地流淌在清寒的月光中。
路徵低頭看著自己剛剛發出的那兩條簡訊,俊朗的側臉被窗外斑駁的光線切割出鋒利的稜角。
「炎小姐,你下午找我談的事,我考慮到剛才。我處理過很多比這更棘手的生意,但這次,我不打算以一貫的商業價值來評估合作可能。」
「不如你給我個理由,我為什麼要付出這麼大的代價幫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