聽他說:「你是不是請你父親出面幫明庭的忙?」
突然提到這件事,蔣薇不由得睜大了眼看他。他該不會要怪她擅做主張吧?畢竟是這麼一個天之驕子,或許根本不屑於她的幫助。這麼說來也對,不需要她父親插手,他也一定能拿下這個專案。
一時之間蔣薇想了特別多,擔憂地抬眸看他,他卻只是很客氣、但也很疏離地微笑:「替我謝謝你父親。」
蔣薇在他的笑容之下恨不得拍自己那總是胡思亂想的腦門,站在她面前的,是一個成熟的、早已在商場摸爬滾打多年的商人,哪會跟她一樣,有那麼多愣頭青似的傲骨?
話已送到,路徵這就準備要走:「你慢慢吃,我還有事,就先過去了。」
說著,微微一頷首,這就要調頭離開,蔣薇的神經一下子就被揪緊了,此時此刻她彷彿徹底頓悟了表姐對她說過的那一席話。
這個男人是一座看似溫柔但冷酷至極的冰山,她如果不能用全部的熱情融化他,就只能眼睜睜地看著他離去,頭也不回……
蔣薇猛地抓住他的手,想也沒想就朝露臺走去。
不少人撞見此幕,或滿臉不解地望著這二人消失的方向,或竊竊私語地交換著彼此的驚訝。但這一切都被隔絕在了通往露臺的門後。
露臺上,只有風聲,以及蔣薇急促的心跳。
她鬆開了他的手。一副豁出去的樣子。
「蔣小……」
蔣薇打斷他:「我喜歡你。」
露臺昏暗的光線不足以掩蓋他眼中的詫異:「什麼?」
「我、喜、歡、你。」
她說的那麼堅定,一瞬間令路徵險些忘了面前站著的只不過是個十分不成熟的小丫頭片子。
路徵足有一分鐘的沉默。
「我比你大整整十歲。」
這就是他想了一分鐘想出的答案?蔣薇倍感慘淡地笑笑:「你還不如直接說你不喜歡我,這樣的拒絕反倒更能讓我死心。」
路徵也笑笑:「那你喜歡我什麼?」
「不知道。」
她倒是答得十分坦蕩,苦了路徵,被她鬧得有些哭笑不得:「小姑娘,我欣賞你這種簡單粗暴的表白方式,但是,我不是你認識的那些同齡男孩子,更不是櫥窗裡的洋娃娃……」
蔣薇幾乎是撲過去捧起他的臉,狠狠吻他。
她甚至還不知道要如何深吻,就已經如此斬釘截鐵:「這是我第二次親你,我從沒對別人這樣過,你為什麼就不能相信我是認真的呢?」
路徵無奈地嘆口氣,她哪是在親他?分明就是撞過來碰一下嘴唇就了事,撞得他牙齦都發疼。
彷彿面對一個不聽話的孩子,她也確實像個要不到糖吃的孩子般扁著嘴。路徵抬起手,幾乎要摸摸她的發頂了,最終卻調轉了方向,只是拍了拍她的肩:「這兒風大,進去吧。」
她憤憤不平地看著他,猛地一咬牙,調頭就往裡跑。
看著她的背影,路徵忍不住扶額,小姑娘應該是放棄了吧,這麼想著,鬆一口氣的同時,彷彿又有一絲絲的……失落。
路徵搖搖頭,隨即也往裡走。
回到燈火通明的室內,不少人的目光都往他這兒瞅,他今晚的女伴是父親為他介紹的物件,也不怪全家人都在為他的感情著急,他上一次戀愛……彷彿都已經是上個世紀的事了。
失眠尚有藥可醫,沒有辦法對任何人動心,那幾乎可以被歸類為絕症了。
猶記得父親那句怒話:「你不會還等著那個炎涼吧?人家連孩子都生了,你怎麼還不死心?」
就是因為死心了,徹底死心了,才會淪落到如今這般無法投入進一段感情中去的地步。
從幾乎可以說是遙遠的記憶中回到現實,司儀正在講解下一個環節:「在場的男士可以競標任何一位女士作為舞伴,競標的錢將作為善款,歸入明庭旗下的慈善基金會。」
在場男士們躍躍欲試,女士們也都翹首企盼,路徵回到今晚的女伴身邊,問她:「想不想跳舞?」
「不用了。」
出於一貫的紳士風度他這麼問,其實他更樂意像現在這樣遭到她的拒絕。也許是露臺的風颳亂了他的部分理智,也許是小姑娘那蠻橫的吻殘留下了疼痛,他如今沉下心來欣賞男士們踴躍抬價的場面,藉此摒除某些雜念。
可目光有些不受控,只掃了一眼全場,就十分精準地從一片錦衣華服中搜尋到了那個最黯淡的身影。
直到女伴第三次低聲喚他:「路徵?」他驀地回眸,才發現自己剛才一直在走神。
女伴被眾人的高漲情緒感染,改了主意:「我突然有點想跳舞了。」
路徵點點頭,舉起手的下一秒司儀興奮的聲音響徹全場:「十萬!開價人,路總!」
全場響起掌聲,就算有人不甘願,可對手是老闆,誰也不敢再往上抬價,就當司儀即將一錘定音時,突然場內響起清脆的聲音:「十一萬!」
這個聲音……
路徵握著酒杯的手微微一僵。
全場安靜。
人們詫異的不僅是有人敢搶老闆的風頭,更是這開價的人……分明是個女人。
蔣薇就這樣踏著所有人震驚的目光,一步一步走上臺。不等司儀反應,她已從司儀手中拿過話筒。
雖然司儀沒有宣佈,但路徵顯然已經放棄了再加價的念頭,畢竟全場沒有第二個人敢如此搏了路徵的面子,於是乎一來二去,總經辦的蔣薇成了最後贏家。
雖然堅定地上了臺,但她的聲音還是露著些怯:「我是不是可以邀請在場任何一個人做我的舞伴,跳接下來這支舞?」
在場沒有任何一個人能夠回答她的問題,就連方才親口宣佈了遊戲規則的司儀也不能確定。
「我剛才向我喜歡的人告白,但遭到了他的拒絕,我現在只想借慈善的名義,邀請我喜歡的人跳一支舞,希望大家能夠諒解。」
言猶在耳,路徵的女伴笑著問路徵:「現在的小姑娘是不是個個都這麼勇敢?」語氣裡多少帶著些欽佩,可偏頭看向路徵,卻只看到對方一個十分嚴肅的側臉。
她與路徵約會過幾次,在她的認知裡,這個男人就如美好而和煦的春風,雖然難以親近,但總是十分紳士,最懂得照顧人的情緒。此時此刻的他,卻像換了一個人……
可她來不及疑惑更多,就聽見臺上的年輕女人對臺下的某個人喊話似的說:「這是遊戲規則,你是不能拒絕我的。路徵……」
此言一齣,全場譁然。
這是蔣薇有生以來做的最出格的一件事。
音樂響起,蔣薇慢慢走到他身邊。路徵猶豫了一下,執起她的手。
蔣薇笑嘻嘻地湊到他耳邊,路徵下意識地躲了一下,但沒能躲過她的話:「其實我根本拿不出十一萬。跳完這支舞之後我就要溜走了,提前跟你說再見。」
真是小孩子脾性,路徵不得不低眸看她,但只是一眼,就令他陷進她的眼睛裡。明明是十分清澈的眼鏡,可他就是陡然跌了進去,一時無法掙脫而出。
蔣薇只覺得他看著自己的眼神有了一絲異樣,但不確定他是被她氣著了,還是被她鬧得哭笑不得了。她心裡已經打定了主意,當眾表白這件糗事傳遍公司上下的那一天,就是她離開明庭的那一天,這麼想著,也就有些不管不顧了,將全部身心都浸在悠揚的音樂聲裡。
她的華爾茲跳的其實並不好,但是舞步踏在音樂節拍上,還是挺有模有樣的,路徵摟著她,不知不覺手臂開始用力,她在他懷裡,但他在她眼裡。
一曲結束,他並未放開她的手。
蔣薇嚥了口唾沫才鼓起勇氣抬頭看著他,微笑。
路徵再沒見過比這更動人的微笑。他後知後覺地放開她的手,退後半步,朝她客氣的頷首。一切都在提醒蔣薇,他還是那個如平靜的湖面一般激不起半點波瀾的路徵,這使得蔣薇失落地捏緊了拳頭。
旁人或驚詫:「她可真大膽,當眾表白啊這是!」
或揶揄:「人家是官二代,再怎麼任性妄為都有人替她收拾爛攤子!」
他看向她的冷淡目光,比這些指指點點加起來的殺傷力還要來的大。
如失去了水晶鞋的灰姑娘,蔣薇轉眼就溜得無影無蹤。
路徵是目送著她逃開的,可他未阻止,未挽留,更未追上前,只是靜靜地看著,並聽著
自己心中某一處冰川碎裂的聲音。
蔣薇第二天上班可謂受盡了煎熬。
催債的來了,流言蜚語也來了,她幾乎是每走到一處,都像動物園的猴子似的被人觀察著。
她最後是躲到了洗手間裡,才能安安靜靜地打個電話。
負責昨晚籌款事宜的部門已經來了好幾通電話,她都拒接了,如今回撥過去只能裝可憐:「能不能,寬限我幾天時間,我好去籌錢……」
「哦不用了!路總已經幫你把錢補上了,我們早上打電話給你就是為了告訴你這事。」
就算掛了電話,蔣薇還是覺得尷尬,只能狠狠的譴責自己:昨晚自己究竟發什麼瘋!
顯然她現在懊悔已經遲了。
猶豫著猶豫著,最終還是撥通了路徵秘書的電話,出於禮貌,她確實得請秘書代為轉告她的抱歉。
電話通了,蔣薇格外小心翼翼:「孫秘書你好,我是蔣薇。」
「是我。」淡淡的兩個字。
蔣薇嚇得差點把手機掉馬桶裡,緩過來之後,語氣更加小心翼翼了:「怎、怎麼是你?」
路徵的聲音還是風一般的輕:「我吩咐了秘書,如果有你的電話就切到我手機上來。」
電波之中,蔣薇無法參透他的語氣,想到那些難以入耳的流言蜚語,她就一團亂,只好振作起來,安慰他,也安慰自己:「路總你放心吧,今天是我實習期的最後一天,學校很快也開學了,我回英國之後跟明庭就不再有交集了,也就不會對你造成更多的困擾。」
「……」
「……」
「你在哪兒?」他突然調轉話鋒。
蔣薇愣了一下:「我……我在公司。」
「公司哪兒?」
這問題問得太讓人不明所以了,可忌憚著他格外嚴肅的語氣,蔣薇還是如實回答了:「女廁。」
「哪一樓?」
「……你樓下。」
蔣薇說完不超過三秒,耳邊傳來敲門聲。
「叩叩叩」三聲,每一聲都敲在她緊繃的神經上,蔣薇拉開隔間的門,手都在微微發抖。
路徵就站在她面前。
她定定地看了他半晌,忽的做賊心虛地越過他的肩看向外頭,路徵猜到她在擔心什麼似的,直接說:「總經辦的人都去吃午飯了,不會有人過來的。」
「你……」
「……」
「我……」思來想去也不知道自己能說些什麼以緩解緊張的氣氛,蔣薇只好垂下雙肩,放棄了開口的念頭。
「接到你電話的時候,我正好在總經辦。」
難怪他這麼快就能趕到這間離總經辦不遠的女廁。可蔣薇更疑惑了:他來總經辦幹什麼?找她?不可能吧?
可他此刻看著她的眼神,彷彿把一切不可能都變成可能了。
蔣薇緊張起來總會不由自主的雙手握拳,如今她更是連腳趾頭都想蜷起來了:「你這是……打算接受我的表白了?」
他對此不置可否,只問:「你什麼時候回英國?」
「開學前的一星期吧,也沒多少天了。」蔣薇有點不確定他的意圖,可觀察他的臉,又讀不懂他的表情。
「在你離開之前,我應該能得出答案。現在……」
他微微勾起了她的下巴。
這個動作,蔣薇百分百讀懂了。在她猶豫著閉上眼的同時,感覺到他落下的唇。
他第一次吻她,竟是在女廁。
忽略這一點,這個吻絕對算得上美妙至極。美妙到她根本來不及問他,為什麼突然改變了主意。
「這才叫接吻,你之前的那些……」
顯然路總對此很有怨念。
蔣薇點點頭表示同意,但已等不及讓他說完,勾住他的頸項,主動回吻他。
不得不感嘆,她絕對是個進步神速的好學生,但路徵的這番感嘆隨即也消弭在了越發熱辣的糾纏之中。
廣播提醒旅客:飛往倫敦的航班即將起飛,請關閉移動電子裝置。
蔣薇最後一次檢視手機,依舊沒有任何來電。他說會在她離開前給她答案,他騙了她一記纏綿的吻……果然無奸不商,蔣薇狠狠的咬牙,可還是忍不住看一眼手機。
空姐都來催第三遍了:「小姐,請關閉您的……」
「再等一會兒,一小會兒就好。」
空姐無奈地離開,不出一分鐘,就再度折了回來,蔣薇幾乎是雙手合十地抬起頭來求她:「我在等一個很重要的電話,我……」
蔣薇一愣。
站在她面前的哪是空姐?
路徵回頭對著身後的空姐抱歉一笑:「不好意思。」說著便拿過蔣薇的手機,關閉電源。
直到他入座繫好安全帶,他身旁的小姑娘還沒反應過來,詫異地張著嘴瞪著他。路徵伸手託託她下巴,替她把嘴合上:「等很久了?」
等很久了?
這話說得,怎麼這麼有恃無恐?等他的答案,她都快等得地老天荒了。
他卻沒事人似的,揉揉她的腦袋:「怎麼坐經濟艙?害我找半天。」
蔣薇看看他,二話不說,雙臂如鐵鉗似的死死鉗住他的胳膊,再也不撒手了。
入夜了。
倫敦的酒店,窗外的夜景裡有著大本鐘的身影。站在窗邊的兩個身影,互相依偎著。
蔣薇拿後腦勺蹭蹭他的胸膛:「喂!」
「嗯?」
「你怎麼不說話?我還以為你已經睡著了。」
「我喜歡聽你說。」
他肯定是累了,才這麼搪塞她,蔣薇用力捏了捏他交疊在她小腹上的手:「飛機上我就一直在說,你還沒聽厭?」
「沒。」他連同她的手一同握住。
從國內到倫敦,這一路上蔣薇儼然成了「十萬個為什麼」:為什麼在週年酒會上對她這麼冷淡?又為什麼一夜之間就改變了主意?
為什麼突然肯接受她了?又為什麼要等她來倫敦,才肯告訴她答案?
為什麼……
為什麼……
為什麼……
「很簡單,我已經麻木了很久,需要一點時間去分辨我對你的那些奇怪的感覺,是不是心動。慎重一點對你、對我都好。」
對於他給出的這番答案,蔣薇不算太滿意,可無論怎樣都好,他已經心甘情願地被她拿下,這一點才是最關鍵的。
窗外的景色不如身後的男人誘人,蔣薇想了想,回頭問他:「你是不是經常失眠?」
「你怎麼知道?」
「我看過你吃安眠藥。」
「我確實有很嚴重的失眠症。」他微微一笑,「不過,或許我可以告訴你一個秘密。」
這個回眸的角度很美妙,他一低頭就能吻到她。一邊吻一邊聽她囁嚅著問:「什麼秘密?」
「記不記得有一次你在會議室門外睡著了?我抱你去我的休息室,結果你拉著不讓我走?」
「當然記得,怎麼了?」
「那次是我這麼多年來第一次不用藉助安眠藥,也可以睡得這麼好。」
這是情話嗎?
就當它是情話吧,蔣薇壓抑著心底泛起的絲絲甜意,眼珠一轉,狡黠地笑了:「其實,我也可以告訴你個秘密。」
「哦?」
路徵揚一揚眉,很感興趣的樣子。
「我呢,打聽了很多關於你的事情,甚至你住哪兒我都知道,」她揚一揚下巴,十分驕傲的樣子,「你有沒有發現你家的信箱裡每天早上都會插上一支玫瑰?其實是我乾的。」
她現在這副樣子,憨憨的,十足像個小孩子,路徵忍不住屈指刮一刮她的鼻子,語氣柔和地粉碎她的驕傲:「我早就知道。」
她一震驚起來就會像現在這樣瞪大雙眼。
路徵扳著她的肩膀,讓她轉回身來:「收到玫瑰的前三天,我一度以為是哪個男人記錯了地址,第四天我起了個大早,想下樓看看哪個男的這麼缺根筋,結果……我只看到一個做賊心虛的女人,一往信箱裡插上玫瑰就腳底抹油溜走。」
她這些舉動看似荒唐,但細細品味過後,路徵又覺得蠻可愛。
在他心念一動想要再吻吻她之前,她又說:「其實,我還有一個秘密。」
他的手在她背上游走,答得多少有些意興闌珊:「什麼?」
蔣薇忌憚的瞅瞅他,一咬牙,還是說了:「其實之前,你前未婚妻連兒子都生了,你卻還是孤家寡人一個,讓我一度懷疑你那方面有問題。」
路徵危險地眯起了眼:「哪方面?」
「就是……」蔣薇感覺到他託在她後腰的手漸漸開始用力,覺得這可能是這個男人生氣的前奏,不由得膽寒,「……那方面。」
蔣薇試著把他放在她後腰的手扳開,他卻突如其來一個用力,猛地摟緊了她:「我不介意現在就用實際行動打消你‘那方面’的疑慮……」
她的驚恐融化在隨後的纏綿熱吻裡。
路徵輕巧地解開她腰帶的時候,腦子裡閃現的卻是這樣一幕:某天時間,某個時節,某個小姑娘偷偷摸摸地將一支玫瑰放進他的信箱,跑走之後卻又要戀戀不捨地回頭看一眼那支玫瑰,彷彿那晶瑩的露珠上承載了她的情愫。
那天清晨,花開正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