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拿了餐去飯廳,是中餐,魚肉俱全。
一桌的安靜。
冉冉筷子用的不甚利索,池城換用右手也不方便,時顏則是食不下咽。
「怎麼不吃?」池城夾了塊魚給她。
時顏看著碗裡的魚,一陣腥氣自鼻端直竄入胃中,池城正在為冉冉夾菜,時顏再忍不住反胃,「啪」一聲撂下筷子,快步出了飯廳。
她把自己鎖在浴室乾嘔,調整好之後開門出去,池城就站在門對面。
「脾氣別全擺在臉上,孩子看了會害怕。」
他面無表情。
是不是懷孕了女人就會變得脆弱?時顏眼角一澀,鼻尖就泛酸,「別誤會,我只是最近胃病犯了,剛才突然想吐而已。」
他的眼裡分明漾著狐疑,卻又口不對心地關切:「那需不需要胃藥?」
她搖搖頭。
夫妻間說話何時變得這麼客氣、疏離?
眼底的酸澀漸漸擴散到眼眶邊緣,時顏告訴自己:忍住。
這一晚時顏睡得早,半夜醒來,身邊仍是空的,她的心臟似是被一隻大手緊緊攥住般不得喘息,下床去客房看,客房的床上只睡著冉冉,池城並不在那兒。
時顏這才心下一鬆。
她可以對冉冉好,好到無微不至都可以,池城卻不可以。
時顏到了走廊盡頭才看到書房裡亮的燈。書房門虛掩著,時顏趿著雙軟底拖鞋,推門進去,悄無聲息。
只見他一手拿著個錄音機,反覆按暫停、重播,直到將一卷錄音聽了幾遍之後,才將錄音帶取出,徑直丟進垃圾簍。
時顏的角度對著池城的側臉,她只覺這男人此時的目光,近乎陰翳。
她試著喚他一聲:「怎麼還不睡?」
他身影一僵,頓了下,這才扭過頭來看她。
背光之下,他的眼睛黑沉而凜然,有什麼情緒在他眼波中流轉,時顏沒看清。
池城起身朝她走來:「我去洗個澡,馬上就去睡了。」
「你剛剛在聽什麼這麼入神?」
「我爸司機拿來的錄音帶,我前幾天已經聽過一遍了,不是什麼重要的東西。」池城答得些許漫不經心。
前幾天已經聽過了,今晚還要聽這麼多遍……他在隱瞞什麼?
時顏問不出口。
池城關了書房的燈、門,將已困擾他幾天的錄音帶裡的聲音,關在了門後的黑暗之中。
……
……
「既然你都知道了前因後果,為什麼還要纏著他不放?你對他哪怕還有一點真感情,就不該毀了他的前程!」
「別誤會,我可從沒喜歡過你兒子,既然不是他撞得我弟弟,我也就不恨他了,可你害我一家變成現在這樣,我怎麼可能讓你兒子過高枕無憂的日子?」
「真該讓池城聽聽你這些話,他自以為是的愛情,不過都是你在騙他。」
「呵,告訴他啊,讓他知道自己有多蠢。可他……會信你麼?在他眼裡,你就是那個拆散我們的罪魁禍首。」
「我要怎麼做,不需要你教。走之前把孩子打掉,為我們池家生孩子,你還不配。」
「你調查過我?那我也沒什麼好隱瞞了,要不是我媽現在還趟醫院裡,她又不肯我拿我親爹的錢救急,我也不會捨得放棄折磨你姓池的一家這麼大好的機會。不過有件事你調查錯了,孩子不是池城的,要我為你們池家生孩子,是你們不配。」
「你拿了這筆錢,就該知道要怎麼做,立刻給我消失,永遠別出現在池城面前。就當我為我兒子叫雞買單。」
「你這點錢可不夠讓我永遠離開他,池伯父,你可得小心,說不定哪天我走投無路了,再回來投奔你兒子。」
……
……
池城在洗澡,浴室裡有水聲與亮光,時顏躺在床上翻個身,不知為何,輾轉反覆間再也睡不著。
突然,浴室裡傳來一陣沉重的響聲。
什麼東西砸碎了玻璃的聲音。
時顏猝然坐起,神經如弦,驀然間緊繃欲斷,她顧不上穿拖鞋,直接往浴室方向趕。
敲了半天池城才來開門。
時顏瞥一眼浴室,整面鏡子破裂不堪,碎片滿地。
他的目光也是支離破碎的。
池城的右手死死捏著門把,原本就纏著紗布的左手垂在腿側,此刻已是絲絲血流,時顏下意識地捧住他的手:「你怎麼了?」
「只是氣自己太沒用,身上傷了,連澡都沒法洗。」
「再氣也不能拿手砸鏡子!」
他仍是一臉平靜。
可就是這般不同尋常的平靜,令時顏不期然心頭一跳,她忽略掉這無來由的恐慌感:「我幫你洗吧。」
時顏不讓他再碰水,幫他包紮好了手,讓他枕著在浴缸邊緣,幫他洗頭。
她小心不讓他頭上的傷口沾到水。
池城仰著頭,正對她的目光,他忽然間開口:「你還記不記得我們第一次見面?」
過去的記憶仍是如此清晰,時顏稍一回想便記起。
「那時候你是大名鼎鼎的交換生,系裡重視得不行,連帶你逛校園的人,都由導師親自選拔。」
他聲線無虞,同樣淡淡地回憶著:「我還記得你走路不穩的樣子,我那時候跟在你後頭就在想,你肯定是第一次穿高跟鞋,陪我逛這麼大的校園,估計腿都得斷了。」
「你怎麼沒看到我的腿又細又長?」
洗髮水流過眼角,池城眯了眯眼笑。
時顏舉著蓮蓬頭,用清水衝淨他頭上的泡沫,他的臉上,水過無痕,這般英俊,連五官都挑不出半點瑕疵來。
時顏俯下了身,倒著吻了吻他的唇:「你那時候在觀察我?」
她說完就要起身去拿毛巾,被他的手繞過去按住了脖頸,時顏被迫再度貼上他的唇。
他糾纏住她的舌輕吮,吻到盡興方罷手。
她神思迷濛地遞上毛巾:「我可記得你剛來我們學校的時候傲慢到不行,誰都看不上似的,沒人敢開那麼貴的車上學的,活該車軲轆會被偷。」
池城接過毛巾,卻沒擦頭髮,水落進眼裡,再滑落出眼眶,像在流淚。
「看來我當年在你眼裡真的很傲慢,當年你跟我提分手的時候,也說是受不了我的傲慢。」
他似要將那些深埋在心底、嵌進了血肉的記憶,全部剖析出來,不顧疼痛。
時顏神色一晃,臉上的笑維幾乎持不住:「你怎麼了?」
池城不言語,眼中死寂,不見半點波瀾,卻突然摟過她。
與之前的吻不同,這一次,他激烈的唇齒糾纏。
眨眼間時顏身上衣物盡數落在了她的腳踝處,她的雙手被他用毛巾纏住,不得不背在身後。
時顏被壓在冷而滑的瓷磚牆上,心臟驚悸地狂跳著,「池城!」
他卻直接勾起了她的腰身。
時顏止不住地驚呼:「停下!小心我們的寶……」
他卻倏地捂住她的嘴。
多年後時顏回憶起來,都要想,如果當日他知道她肚子裡有了寶寶,他還會不會如此粗暴地對待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