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有一個和她一樣年紀的繼母,她有一個歲數相當於她女兒的妹妹。
這教她怎能不對這個世界絕望?
她12歲時,父母離異,母親為了另一個男人,頭也不回地離開了家。以愛為名,拋棄一切,可是那個男人,最終卻選擇重新回到他自己的家庭。
母親得到了什麼?
做了近10年見不得光的情人,最終換來的,卻只是個名不正、言不順的孩子,併為此成了死在手術檯上的高齡產婦。
「好好照顧她,就當她是你的女兒,給她一個完整的家。」這是母親唯一的遺言。沒有提到財產,沒有提到身後事,更沒提到——她。
她揹負了母親留下的債,她成了自己妹妹名義上的媽媽。
那一年,她21歲。
同年,她的父親迎娶了她的同學。
那個女孩,成功以她為踏板嫁入豪門。父親再婚當天,她送上的禮物,是她的「繼母」與前男友的性愛光碟,並直接在婚禮現場的大型電子屏上播放。
賓客的錯愕,新娘的羞憤欲死,新郎的怒火攻心……場中央的她面無表情,一一檢閱。
那一刻,她告訴自己,友情、親情她都可以不要,只要還有愛情,只要還有他,她就可以活下去。
父親狠狠扇了她一巴掌,她揚起出血的唇角,肆無忌憚的嘲笑掛在那裡。
她說:「爸爸,祝你新婚愉快。」那是她此生對父親說的最後一句話。自此,老死不相往來。
她離開了婚禮現場,從新加坡直飛上海。
池城,池城……機艙的靜謐中,彷彿能聽見她在心中默唸著的這個名字。
這個名字,自她16歲起便紮根在心裡,抽拔不去。她唯一美好的記憶,就停留在她16歲時,溫哥華大雪紛飛的冬季。
她的母親曾是那男人名義上的合作伙伴,背地裡的情人。不是母親不願再婚,而是男人——分明已和妻子長期處於上海、溫哥華兩地分居狀態,卻遲遲不肯離婚。
她的母親足夠優秀,可那男人寧願一邊佔據母親的愛,一邊奢望著自己的妻子總有一天會回頭——那他的妻子,是否更加優秀?
她是好奇的,好奇到想要親眼見見那女人。
就在環美洲夏令營的溫哥華站,她見到了那個女人,更認識了那個男孩。
女人的矛盾在於,她溫婉的美麗外表與清冷的個性。
男孩的矛盾在於,他總是冷漠,卻是唯一一個願意在校際派對正歡時離開,送她去醫院的人。
大雪紛飛的深夜,積雪堵車的道路,他抱著她,奔跑在靜止的車水馬龍之間。她在疼痛中抬眸,就見男孩的青澀與堅毅雜揉在一起,匯成鋒利的側臉線條。
他與她的手都凍在了一起,他的臉也早已凍僵,卻仍能語調平和地安慰她:只是闌尾炎而已。
英倫英語特有的倨傲尾音,在她耳中柔而緩地拖曳著……
在知道她是中國人後,他漸漸變得對她友好。
她愛的男孩,有全世界最乾淨的側臉、最漂亮的手指,低頭畫圖的那刻,手指似被賦予生命,驚豔了時光。
她愛的男孩,掌握5國語言,會說中文,卻寫不來國字,他學會的第一個中文詞,是她手把手教他的:冉、潔、一。
她說:「我的名字就是這樣寫的,千萬要記住。」
他並沒有接話,從她手中抽回自己的左手,悄無聲息的。
彼年豆蔻,誰也不曾許誰地老天荒。
然而,如同她一筆一劃教他寫字,他的名字,也一筆一劃刻進了她心裡。
以至於幾年之後,男人因妻子病重而痛改前非、迴歸家庭,斷了與母親的聯絡,她卻斷不了與池城的聯絡。
男人離開的理由很簡單,簡單到連她母親那樣精明的腦子也再無力辯駁,無力挽回:「她說她愛我。原來她是愛我的。對不起……」
愛,什麼是愛?
冉潔一發現自己並不替母親怨恨那個男人,因為她開始明白,愛情本就這樣不講情理。
就如她那驕傲的母親,先是為挽回這段感情,追到上海卻險些出了車禍,後又為了這個拋棄自己的男人生下冉冉,用性命保住這個孩子;
又如她父親心甘情願娶一個風評極差的女孩,頂著外界的壓力,忍受親朋的背後議論,甚至不惜為此父女決裂;
亦如她,如今奮不顧身地踏上飛機。
來到上海已是清晨。
半空中懸著濃厚的霧,她在寒風中瑟瑟發抖,這幾年與池城並不常聯絡,最多隻不過是在msn上偶爾說上幾句——對她來說,足夠了。
池城的母親過世後,他留在上海做交換生,他的號碼一直存在她手機裡,調出來,撥過去。
誰知接電話的卻是個陌生男聲。這個自稱是派出所的人告訴她,池城打架被拘留,手機被繳了。
她取了錢趕去保釋,來到派出所,卻見池城正從裡頭出來。
遠遠看著,在他身上尋不到一絲狼狽,這個男孩,一如既往的英俊而冷漠。或許,也已不能用男孩來形容他。
此刻出現在她視界中的池城,已漸漸褪去青澀,越發趨於成熟。
冉潔一心裡是暖的,正要下車叫住池城,卻有另一個女孩子的聲音,快她一步喚道:「池城!」
她一時愣在車上,循聲望去,只見不遠處站著個高挑女孩,正向池城揮手示意。
女孩穿的一身黑,襯得膚若凝脂,眉目亦是明豔的,就如初冬的暖陽。
從冉潔一的角度看,池城一臉的冷色分明已有些融化,下一秒卻重新板起面孔,刻意朝反方向離開。
女孩追上前,奔跑時,長髮如同飄揚的旗幟。
轉瞬間她已經跳到了池城背上,池城一個承接不住,險些摔倒,卻在好不容易穩住自己之後,趕緊撈住她的後膝。
看得出來他很小心翼翼,才免得她摔下去。
女孩的長髮垂順地滑落在池城肩頭,雙手則立即環住他的頸項不放,「讓我看看!有沒有傷著?」
說著便將腦袋探向前,精巧的鼻尖蹭著他的側臉和耳翼。
池城當時的表情,是冉潔一從沒見過的——那樣和煦,與這嚴冬格格不入。
連他說話的語氣,都是冉潔一不熟悉的:「下次你再敢去夜店惹那些人,信不信我扒了你的皮?」
這不再是她認識的池城。
她記憶裡的男孩,對人從來冷淡疏離,連說話都帶著距離感,絕不會像現在這樣……
那女孩絲毫不在意他的恫嚇,笑嘻嘻的,眼睛都快要眯成一條縫,彎彎的眉梢眼角帶著狡猾:「爺,奴家知錯了,給您賠不是。爺想怎麼懲罰奴家……」
「嚴肅!」
池城揹著那女孩漸行漸遠,聲音也越來越小,直到再聽不見他們對話的內容。冉潔一坐在計程車上,久久不能回神。
冉潔一不知道自己能去哪裡,一整個白天都呆在計程車裡,司機載著她漫無目的地行駛,直到夜幕降臨。
她在上海的第一夜,在酒吧裡度過。她把自己的第一次給了個陌生男人,第二天宿醉醒來,所有財物被盜。
從未有過的悵然若失攫住心神,冉潔一裹著床單坐在床腳,泣不成聲。
這座城市,舉目無親,她的手機也被拿走了,唯一存在腦中的號碼,是池城的。
揩乾眼淚撥號碼,接通後響起的是個女聲:「喂?」
這聲音,冉潔一隻聽過一次,已是終生難忘——正是昨日派出所門口的那個女孩。
她「啪」一聲結束通話電話。
任何人都可以變得狠毒,只要你嘗試過嫉妒。
之後再見到池城,瞥見他指上的尾戒,冉潔一發現自己拿杯子的手都是僵硬的。
冉潔一抬下巴點點他的尾戒,嘴角有很勉強的笑意:「你什麼時候有女朋友了?怎麼沒告訴我?」
語氣更算不上無虞。
他那麼聰明,若不是懷著心事、無暇顧及其他,不會發現不了她的異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