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確實心不在焉,約在這間咖啡店,面前的咖啡,一口都沒喝,最後也只草草對冉潔一應付著說了一句:「她最近有點忙,等有空了,我帶她來見見你。」
冉潔一從不曾有過那麼強烈的慾望想要了解一個人,她查到那女孩的家世、背景——有些費事,但並不是辦不到,她甚至結識了女孩同父異母的姐姐揭沁。
冉潔一知道那個叫時顏的女孩在忙什麼:她正面臨母親住院、四處借錢的窘境。
冉潔一也是在那時查出,母親曾出的那場車禍事故,導致時顏弟弟受傷。
駕車的正是池邵仁。
池城的母親那段時間已經病重,池邵仁並不怕官司纏身,他可以輕易擺平一切,除了——他千辛萬苦挽回的妻子。
池城也不願母親帶著恨意離開,最終頂下了罪行。
他們的家庭,充滿骯髒,欺騙——對這些,冉潔一早已習以為常,她唯一慶幸的,是池城並不知道她其實對自己母親的那點過去一清二楚。
他憐惜她,向她隱瞞,對她友好,冉潔一捫心自問過無數次,這樣的男孩子,她怎麼捨得放棄?
這可是她生命中僅存的陽光……
冉潔一是把這一切通過揭沁之口轉述,她不信,這個倔強的女孩知道一切後,還會無條件地繼續和池城交往下去。
果然,不久,池城的這段戀情宣告結束。
那女孩跟隨自己的生父走了,卻告知池城,是要和別的男人一道移民,就這麼在離開前,還重重傷他一回。
直到時過境遷,冉潔一才知道,自己的所作所為,並沒有左右任何事,因為早在接近池城的最初,時顏就已動機不純。
如果真愛過,她怎麼捨得?
好在這女的終於走了,在池城的目視下,在冉潔一的目送下,直入雲霄的飛機帶走了她。
可似乎,池城的心也隨之被帶走了。
如果不是為了池城,冉潔一不會想再見到池邵仁。
她不能把冉冉還給池邵仁,甚至不能讓人知道冉冉的存在。她不能毀掉池城對她的憐惜——那是她唯一的籌碼。
她得在池邵仁面前表現乖巧,否則,她也沒有機會接近池城。
池邵仁管不了兒子,反倒是冉潔一,一次又一次將酒醉的池城送回家。
送回他曾與那女孩共有的家。
時顏走得很乾淨,沒留下任何屬於她的東西。真的殘忍,連合照都全部帶走。
地上隨處散落著畫稿,他除了買醉,就只剩畫圖來耗盡時間。
冉潔一幫他整理屋子,為他敷額頭,為什麼她會覺得他此刻的每一次呼吸,都仍與那女孩有關?
他的眉頭緊鎖,又是為了誰?
冉潔一忽然覺得心痛,她俯下了身,想要吻平他的眉心。唇印在他眉峰上,正要向下繼續,池城緩緩睜開了眼睛。
池城看了看近在咫尺的這張精緻的臉,有一瞬間,他腦中閃過某些幻覺,某些回憶裡最美好的記憶,可下一瞬,他清醒過來。
池城迷濛著眼,清晰地說:「潔一,不行。」
他拒絕,可她不會放棄。
去瑞士滑雪,是冉潔一為池城精心安排的一次旅行。
眼看他一點一點走出傷痛,冉潔一小心翼翼藏好自己的渴望,她有一輩子的時間讓他愛上她,並不急於一時。
他們下榻的酒店風景很美,阿爾卑斯山的雪景盡收眼底,住的第一晚在餐廳用餐,被抓拍的那瞬間,他正將切好的牛排送到她嘴邊——
這一幕,被鏡頭捕捉到,放在照片牆上,是永恆的記憶。
即使只是因為她鬧著要嚐嚐他的牛排,即使,他當時的臉色依舊淡漠,可對冉潔一來說,這些,都太珍貴,最美好的一幕,就此定格。
然而冉潔一漸漸發現,他在走出傷痛的同時,也正逐步封閉他自己。
當看到他為了一個丟失的皮夾,瘋了一樣在滑雪場尋找,聽著他用德語向場地工作人員形容那張放在錢夾裡的照片——他甚至連照片中女子的表情都描述得一清二楚,令人歷歷在目——冉潔一頓時有如被醍醐灌頂。
他的心裡,難道真的沒有一寸位置是空出來的?那個女人,為什麼一直,一直霸佔著他的心……
因為一張遺失的照片,這一晚,他似乎又回到了最初那個頹廢買醉的男子。
這次,他是真的想要醉死過去了。
冉潔一也很想就此喝得醉生夢死,再不醒來。
可她始終是清醒的。
最終仍就是冉潔一把池城帶回了她的房間。
「如果我35歲之前還嫁不出去,那你娶我好不好?」當她執著酒杯問他時,他沉默了很久,然後極其緩慢地、小幅度地點了點頭。
冉潔一甜甜地笑:「謝謝……謝謝……」笑著笑著,竟哭了出來。
窗外就是阿爾卑斯山,夜幕下,山頂的雪彷彿折射著灼熱的光,一如他凝視著她的星眸,他伸出手來,替她擦淚:「別哭……時……顏……」
他的手是涼的,指腹卻隱隱有些燥熱,冉潔一明白那是酒精的作用,可他的眼睛,彷彿也浸淫在龍舌蘭的香馥中。
她就此醉死在他眸中……
身體經歷淋漓盡致的、前所未有的高潮,心也是。
身體疲憊,心卻是亢奮的,冉潔一一夜沒睡,直到次日。睜著眼睛看天花,她不甘把這一切都歸於一夜情,可,若不是一夜情,他們這樣又算什麼?
他醒過來,確切說是酒醒過後似有醒動,冉潔一索性閉上眼假寐,直到聽見他下床離去。
池城進了浴室,直到現在還沒出來。冉潔一聽見的,只有無窮無盡的水聲。從這似乎永無止息的水聲中,冉潔一明白了他的「答案」。
他們很默契的對那一晚保持緘默,諱莫如深,沒有再提及過。
她一次又一次把男友介紹給他認識,哪怕他皺一下眉頭,她也能感到欣慰。
可他沒有,一次也沒有。
她已記不得那個心理醫生是自己第幾任男友,可她仍記得,在把他介紹給池城後,他對她說過一句話:「是他?潔一,放棄吧。」
心理醫生是她交往時間最長的那個,可她如今甚至都已經記不得他長什麼樣子。
她的心裡,又何嘗裝過別人?
她的男友一個接著一個的換,可她總投入不到其中,5年,她用自己最寶貴的5年陪在他身邊,她知道他終究會動容。
可看看她用5年時間換來了什麼?
時顏回來了。她的一切努力統統化為泡影。
而她,也已經沒有另一個5年去消耗……
她每年都要去瑞士度假,同一個房間,同一片窗外的雪景,她從沒看過比這更美的風景,眷戀如斯,也不足為奇。
她並不知道,另一個房間,池城和時顏也在。
當門鈴響起,冉潔一開門看見池城站在外頭那刻,她甚至有些神情恍惚。
因為這一切,太像是幻覺。
可池城接下來說的話,讓冉潔一恍悟,這才是現實,血淋淋的現實——他說:「我和時顏來蜜月旅行。」
冉潔一明白他話中的深意,所以她站在門邊沒動。時間長到冉冉都跑出來看出了什麼事。
池城的表情在看見冉冉的那一刻有了絲異樣:「你的……養女?」
冉潔一還有一些回不過神來,笑也笑不出:「對,6歲了。冉冉,來,叫叔叔。」
冉冉卻糾正她:「媽媽,我四歲半。」
「對不起,媽媽記錯了。」
冉潔一說完,抬眸就見池城臉色一僵。
他盯著孩子的臉看,到底是要在孩子臉上找出些什麼?冉潔一隱隱明白過來,他許是猜錯了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