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顏都回到主臥門口了,想想又折道客廳,一時鬼迷心竅。
沙發睡著並不舒服,池城雖鼻息清淺,眉心卻頑固地微蹙。客廳暖氣不是很足,他卻將小臂露在被單外,袖子還擼至手肘,也不怕感冒。
時顏跪在沙發旁,探手試他體溫,倒是不低。這才記起這麼冷的天,他外出時也不過是風衣配針織衫。
只能嘆男人天生火旺。
既然不用擔心他會凍著,時顏索性一口氣撩開被子和他的衣角。
精瘦的肌肉淬著淺麥色的皮膚,將他的腰身勾勒得十分硬朗,也使得那兩道疤看起來更加明顯。裴陸臣指的挨刀,是這個?
如果她當時知道他出事,如今這一切會不會變得不一樣?
他就不怕她一輩子都不去找裴陸臣,一輩子被矇在鼓裡?時顏真不瞭解他。
又如她鬧不明白她和冉冉都可以簡單明瞭、直奔主題,為什麼將這一切套用到這男人身上,就再不受用?
越想越失去方向,時顏屏了屏息,伸指想要碰觸他的傷。
突然手指被人攥住。
她一晚上第二次被嚇,低叫壓抑在喉頭,抬頭就迎上池城的目光。
黑暗中他雙眼泛著幽幽的光,時顏看著看著,漸漸定神:「什麼時候醒的?」
「一直醒著。」
「幹嘛裝睡?」
「怕攪了你的雅興。」
他還有功夫打趣,時顏試著抽回手,未果,乾脆繼續摸:「你這裡要再多幾刀,可就真成蜂窩簍子了。」
黑暗助她很好的隱藏情緒,當然,她也再窺不出他在想什麼,只見他眸光閃動了一下,「你去見裴陸臣了?」
時顏被戳中要害似的一頓。他雖沒追問其他,時顏仍不自覺回想一番,自己總共才說了幾句話,哪裡讓他聽出線索?
他側身躺著,按住她的手貼合自己皮膚,閉上眼不說話,像要停留在這一秒。
學生時代的她總會趁他不備,把冰涼的手伸進他衣服,有他的寒冬,就不是難熬。有時身體的記憶比頭腦要好,一如此刻,時顏手心被他的體溫暈熱,柔軟的情緒就這樣滲進皮膚,在她身體裡翻湧。
「這裡,疼不疼?」
得,嘴又不受腦袋控制了。
他似乎詫異,愣了下,「想你的時候就疼。」低沉的嗓音在夜色裡沉澱入心。
他是落寞還是平靜,她無法分辨。時顏望著他,隱隱又要陷落。
「別這樣看著我,會讓我誤以為你又愛上我了。」
時顏心裡一刺,他分明閉著眼,哪看得見她的目光是喜是憂?盡說些胡話。
不準備跟他抬槓,腕子抽不回來,就一根根掰開他的手指,脫身就走。
「我能不能進臥室睡?」他只是淡淡勾唇,卻已邪得可以。
「……」
「睡在外頭有點冷。」
時顏暗「呸」一聲,閃身進了臥室,大力關門,絲毫不猶豫。
心力都已耗盡,時顏倒頭就睡。
凌晨時分,公寓內突然鈴聲大作。臥室裡的電話分機一刻不停地響,時顏眼睛都睜不開,遲滯地抻手去夠聽筒。
客廳中的池城幾乎同時接起主機。
顫抖的聲符剮進兩人耳膜:「爸他病情突然惡化,正在搶救。時顏算我求你,回來見他最後一面。」
時顏腦子突然卡殼似的,手腳都不聽使喚,聽筒從她掌心滑落,她拼命想要起身狂奔出門,可雙腳無法移動,整個人被揭沁的聲音釘在一片驚恐之中。
直到房門霍然開啟,池城衝進來,見她坐在床邊失了魂魄,腳下一頓,改道更衣間找她的衣服。
「你先換衣服,我打電話訂機票。」他有條不紊地歸置,時顏用力晃晃腦袋,強逼自己收撿好三魂七魄,胡亂套好一眾厚衣就要奪門而出。
卻在這個當口被他險險拉住。「別急,」手按在她腹部提醒,「小心。」
時顏停了幾秒,調整好呼吸朝門邊快走,步伐收斂許多。池城一直陪著,開車送她去機場,不時透過後照鏡看顧著她。
時顏視線一直往返於儀表盤和手錶之間,「能不能再開快點?」她牙齒都隱隱在打顫。
「放心,來得及。」
稀鬆平常的一句話竟有奇異的安撫作用,時顏無奈又不甘,卻不得不承認自己不過是隻紙老虎,真正處變不驚的,是他。
時顏眼神幾變,最終緘口不語,皺著眉摟緊安全帶,告訴自己什麼都別想。
他握緊她的手,傳遞體溫與支援:「我陪你一起去。」
時顏看他的手,看他堅毅的側臉,有他陪伴,她就不會輕易陷入無助,可——「我們都走了誰照顧兒子?我一個人去就行了。」
池城握著她的手緊了緊,又鬆開,掛上藍牙便開始忙碌,時顏聽他有條不紊地安排,她那時混亂到根本沒留意揭沁所告知的醫院名稱,他卻記下了。
結束通話後池城重新專注於前路,邊平穩提速邊說:「我在金寰的助理你認識的,他到時候接機,直接帶你去醫院。我叫他在醫院附近的酒店給你訂房間。對了,這是你的證件,手機,」她忘帶的東西原來都在他兜裡,此刻全遞迴她手中,「你的錢包我沒找到,這是我的卡,密碼030915。」
他強大到能做她的依靠,時顏終於感到一絲心安。
一切都按著池城規劃好的進行,他送她進安檢,時顏幾乎感受到他投在自己背上的注視,登機後關機前,收到他的簡訊:到了發簡訊給我。
抵達上海正值清晨。空氣中懸著厚重的霧,時顏的一切都已被妥善安排,迷失感並沒打攪到她,沿途也沒有耽擱,來到醫院,揭瑞國的手術還在進行。
從來光鮮亮麗的揭沁如今抱膝瑟縮,手術燈亮著,是令人心忌的紅,映在她慘白的臉上。明明旁邊就是座椅,揭沁卻坐在地上,手中還捏著手機。
時顏在醫院停車場時才與她通了電話,聽聲音能猜到她情況有多糟,真見到她了才知道,更糟。
時顏坐到她身旁,猶豫著猶豫著,手還是按上她肩頭:「什麼情況?」
揭沁肩胛猛地一顫,這才抬頭,滿眼血絲。
「他瞞著我們去了趟無錫為你媽掃墓,回來以後就不行了。本來還以為可以拖一年……」
揭沁漸泛哽咽,時顏拍拍她肩,不讓她再勉強自己。
手術仍在繼續。
院方几次下達病危通知書,時顏把它們統統團一團丟進垃圾箱,一夜奔波,神經過於緊繃,反倒不覺得累。
助理正在打瞌睡。揭沁都把親戚送走了,助理這個外人卻還駐守在此,時顏買了杯咖啡給他:「你先回去吧,麻煩你了。」
助理擺擺手,沒接咖啡,對著時顏職業性微笑:「池總監吩咐的,就當工作吧,他來之前要我先照應著。」
「那他什麼時候來?」
「應該已經在飛機上了。」
池城……
時顏莫名想起剛接到揭沁電話時的自己,是和揭沁一樣的六神無主,幸好當時她不是一個人。
時顏捧緊紙杯,手中咖啡將涼未涼時的溫度,像極他的體溫。
手術燈在這時突然熄滅。時顏瞥見,一愣,趕忙迎向手術室,揭沁也跑了過來,太急切,中途甚至趔趄了一下。
主刀醫生最先出來,揭沁抓著他的袖子,手抖得厲害,「怎麼樣了?醫生,我爸怎麼樣了?」
醫生摘下口罩,沒說話,他的表情時顏再熟悉不過,多年前失去母親的記憶瞬間翻湧而起,那時醫生的一舉一動,與現在這位如出一轍。摘口罩,皺眉,搖頭,然後一言不發,撥開她的手迅速離去。
揭沁還惶惶然一派不解,茫然著目光,詢問似地看向時顏。時顏背過身去,不敢讓她看自己的臉。
副主刀醫生隨後出現,揭沁又是那樣焦急地迎上前:「醫生……」
「對不起,我們盡力了。」
長久的死寂過後,身後竟響起揭沁的笑聲。笑聲越來越大,越來越斷斷續續,最終變成止不住的哭。
時顏捂住耳朵,背對她蹲下身,她只覺眼皮越來越重,好像有淚要滴下來,伸手摸眼角,卻是乾涸的。
時顏在這窗簾緊閉,密不透光的酒店套房裡,睡覺,醒來,再睡去。不確定自己是不是在強忍著不哭,更不確定是否因為淚水全部淌回了身體裡,才會把一顆心浸泡的又麻又苦。
腹中的寶寶真的很乖,留給她最後一點渾噩的自由。
有人拉開窗簾,亮起吊燈,時顏覺得刺眼,啟開一條巖縫,看不清來者是誰。看向外頭黑沉的天,短暫忘記這是何年何月。
盛滿食物的托盤送到她床上,「來,起來吃點東西。」
是池城的聲音。
時顏思緒混亂,想不明白她生命中的人為什麼都在一一離她而去。或去世,或放棄,或心灰意冷離開,這其中,真的只剩下這個叫池城的男人。即使傷了彼此,即使互相怨恨,但只要她回頭,就一定能找到他。
因為他一直站在原地,不偏不離。
見她不動,池城屈膝跪上床鋪,摟她坐起,遞上筷子。
「我不餓。」
「可肚子裡的寶寶餓了。」
吃了兩口就放下筷子,窩回去蒙上被子。
他即刻掀開被子,直褪到她的腳邊:「再吃一點好不好?兒子就在隔壁,見你這副樣子他會嚇到。」
時顏挪到床角抱住頭,吊頂光線太刺眼,她不得不抱住頭,「如果我早點回來見他,哪怕最後一面也好,我也不至於這麼……」難過?失落?悵然?時顏形容不出自己的感受,只覺得心裡空。
她寧願自己像揭沁那樣歇斯底里、讓醫生給一針鎮靜劑,然後沉睡不醒。
池城滿臉無奈,拿走托盤,扯回被子裹住她,傾身過來擁緊:「他去世了,你更應該好好活著,我們還要救兒子不是麼?」
「……」
時顏沉默良久,下床搬回托盤,埋頭吃飯。
揭沁雖請了喪葬公司,可葬禮的相關瑣事還得時顏幫把手。這段日子,時顏再沒見揭沁冷臉外的第二種表情。
揭瑞國墓地的位置,在時顏母親旁邊。他為了買這塊墓地來了趟無錫,多年後時顏回憶起來,總禁不住揣測,為了這麼一回短途旅行丟掉性命,揭瑞國有沒有想過,是值,還是不值?
揭沁的母親戴著黑帽黑麵紗,看不見是哭是笑。「生前做不了夫妻,死後做鄰居,這就是你們爸爸的思想。」
時顏和揭沁,皆無言以對。
揭母出席前夫的葬禮,卻把花送給時顏的母親。
「這樣的男人有哪點值得我們爭?當年該學你放手的,真是犯了糊塗,才會繼續接手這男人。」
若是單純的幡然醒悟,揭母不會說完之後便無聲落淚。真的悲傷,面紗也遮不住她的通紅眼眶。
時顏不遠不近地看著這糾纏了半輩子的三人。如今的他們,兩逝一生,誰不比誰悲哀?
黃道吉日,天氣和暖,喪酒宴客,直到下午才結束。池城接她回程。
在北京住了幾年,時顏漸漸習慣煙花三月,柳絮紛飛的帝都,回到上海,這裡的仲春,反倒有些不適應。
「在想什麼?」他邊開車邊問。
時顏撫著肚子:「要是羊水穿刺結果不好,兒子還是沒救,那該怎麼辦?」
他輕笑:「怎麼不想想如果是好結果呢?」
如果是好結果……時顏心中這樣念。
可她不僅沒接腔,反而轉了話題:「對了,kings呢?」
池城神色一時閃爍,難得出現難以啟齒的表情,時顏心想:果然。
「在我爸那兒。」他的回答印證了時顏的猜測。
池邵仁雖沒找上她家門,時顏耳根卻仍沒法清淨,因為兒子總能模仿這池老先生的語氣,而且惟妙惟肖:「公立醫院能有多幹淨?孩子這麼小,怎麼能天天往都是病菌的地方跑?請家庭醫生來家裡治。」
時顏把這些聲音,連同從葬禮中帶出來的低落一道,從腦子力驅逐,「晚上一定要把兒子接回來。」
「不用接,兒子自己會鬧著要回家的。」
這答案時顏很滿意。
羊水穿刺的檢查結果隔日出來,院方打電話來時,池城正在畫素描,兒子做模特。孩子多動,這麼做正好訓練他的耐心。
倒是池城,見她電話打這麼久,表情又十分耐人尋味,孩子還沒動,做爸爸的已經坐立難安,在素描簿上草草添置幾筆後,勉強算大功告成。
兒子買來的及對爸爸的馬虎表示不滿,池城已快步來到時顏身旁。
她剛掛電話。
「醫院打來的?」
「嗯。」
「結果怎樣?」他握著她的手心隱隱冒汗,臉色也有些板滯,就等她一句話殺伐決斷。
時顏仰頭看他。憋住的笑漸漸漾開,終於彎成能讓他放寬心的弧度。
池城難以自持,幾乎要抱起她旋轉,「我昨天有沒有告訴你,如果是好結果……」
他正兀自壓抑著激動,不甚在意地聽,時顏不滿他的走神,索性緘口,抱著胳膊看定他。
池城這才察覺不對勁:「如果是好結果,然後?」
時顏看著他,所有情緒雖然都融在眼裡,卻是前所未有的平靜。再濃烈的愛恨,在這一刻也看淡了似的。
多少妥協,多少不捨,多少無奈……都淡了。
池城都快忘了上次見到這樣的她是什麼時候。恍如隔世,難免有些失神。
時顏在這時墊腳湊到他耳邊,輕慢地說:
如果是好結果,我們就重新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