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迎視著前臺擔憂的目光,真的就這樣笑了出來:「沒事兒。」
總有一天自己會在朱麗楠的眼皮底下擊敗她,超越她……
精緻的茶點,洛可可風格的沙發,l型私人伸展臺,刁鑽的客人,試衣的模特們,一個客戶助理,一個服裝顧問,外加冷靜這個衣物管理員——她的新工作就這樣拉開帷幕。
上午接待了兩個vvip客人,第一個還好,第二個客人要求就特別多,模特換了十幾套禮服她也沒看中一套,反反覆覆直到中午才折騰完。
吃午飯的時候又被miss.更年期叫回去搬兩箱時尚雜誌——
搬完了雜誌,午飯時間也過了,餓著肚子的冷靜剛進存衣間,客戶助理後腳就進來了:「怎麼辦?來了個男客人,竟然挑剔模特的長相不合他眼緣,說要換……」
客戶助理目光掃過冷靜的臉,突然噤聲。
「等等……」他若有所思地打量起冷靜來,左左右右上上下下,每個角度都不錯過。
冷靜見他欲言又止,本就有點撓心,現在更是被他盯得渾身發憷,只能順著他的話猜下去:「客人說要換……模特?」
客戶助理不為所動,一直摸著下巴沉默地觀察她,好半晌,突然扣住她的肩把她往換衣間裡推,一面還興奮地直嘀咕:「那個客人描述了他想要的模特,簡直就是在說你啊!快快快!茱蒂,快把樣衣拿來給她換上!」
冷靜剛被推進換衣間,一條t褲、一對隱形胸罩和一件小禮服就這樣隔空飛到她懷裡,她沒來得及說半個字,客戶助理已經「砰」地一聲幫她把門關上了。
片刻後——
冷靜站在了伸展臺的幕布後,雙臂抱胸,怎麼站都不自在,模特們好不容易有了休息的機會,都坐在一旁看她,她用口型向她們求救:「我不會走——」
「走秀」倆字都還沒說全,客戶助理已經按下按鈕,幕布快速拉開。
瞬間視野變得開闊的冷靜看見了伸展臺,當然,也看見了坐在伸展臺前的男客人。
她頓時一愣。
距離有點遠,冷靜又萬分不敢相信自己看到的,愣過之後,眉心便是狠狠一皺,她穿著高跟鞋「蹬蹬蹬」一路快步走上前。
這回,她不信也不行了。
華貴的洛可可風格沙發上坐著的,是個痞子,是個小白臉,是個看著她一點也不吃驚、反倒有點嘲弄的男人。
「嗨!」他的眼睛微微眯起,彷彿在笑。
讓我們回到幾個鐘頭前的午餐時間。
這是一棟設計匠心獨運的寫字樓,玻璃幕牆璀璨奪目,外觀如同一個巨大的u型。此處地段極好,不少公司爭相入戶,與朱麗楠設計室隔空相望的,就是一間剛搬進寫字樓沒多久的傳媒公司。
上班族們三三兩兩結伴外出就餐,一個穿著帽t、仔褲和板鞋的男人逆著人流而行,三拐兩拐進了電梯。
令旁觀者頻頻側目的不只是此人養眼的長相,還有他那身讓人實在不敢恭維的懶便裝。身處目光焦點的他一路來到傳媒公司,到達老總辦公室,透過虛掩的門縫往裡一瞧,不懷好意地一笑,然後捏著嗓子,故意拖長尾音喚了句:「韓總……」
被稱為韓總的男人坐在辦公桌後,原本正在處理公務,聞言,手中的筆一頓,然後恢復,頭也不抬地說:「別學我秘書說話。」
門外人的惡作劇沒有得逞,聳聳肩,悻悻然推門進來。韓敘依舊埋頭籤檔案:「什麼風把翟大公子你吹來了?」
翟某人隨口答了句:「東風。」無所事事地在辦公室裡繞了一圈,最感興趣的似乎是落地窗前架著的天文望遠鏡,於是停在望遠鏡前,除錯好後,直接把鏡頭對準對面。
也不知看到了什麼,翟某人皺著眉笑起來。
他好半晌沒吭聲,韓敘有些納悶,這才扭頭看他。見他嘴角掛著莫名的笑,韓敘更納悶了。愣了愣才正色道:「最近不少名媛都在向我打聽翟大公子你,你現在出現,就不怕我把你打包賣給她們?」
翟某人的手雖然放開了望遠鏡,卻仍有些不捨似的,又看了一眼才慢慢直起身,踱回到韓敘面前,斜倚著在辦公桌嬉皮笑臉:「以前你陪人家觀測月球的時候還叫人家小默默,現在新人勝舊人了,就改叫人家翟公子。你個沒良心的。」
韓敘頓時被雷得一陣黑臉一陣白臉。
翟默很滿意這效果,勾過椅子反身坐下,兩人面對面,翟默斂了笑容:「這都是你妹那個大嘴巴捅出來的簍子,她到處拿我吹牛,結果那些女的見了我,跟餓狼見了鮮肉似的,就差真的朝我撲過來。」
韓敘皮笑肉不笑:「恭喜啊,這麼受歡迎。」
陽光從窗外透射進來,翟默落在辦公桌上的是一個薄如紙裁的剪影,一如他微微蹙起的眉頭,讓人看著,還真覺得他有多大的怨氣。
韓敘即使深諳面前這人陰險狡詐、沒心沒肺的個性,也不免心生擔憂,合上檔案放下筆,表示願聞其詳。
「光昨晚就有仨女的高跟鞋不穩摔到我懷裡。有點肉的話撞著還不疼,可你也知道那些女模,瘦的就剩一把骨頭,」翟默指指胸口,眉梢壓出個抑鬱的弧度,「……我這兒都淤青了。今天我是找你來救命的,一句話,救不救?」
話都說到「生死」這份上了,韓敘兩手一攤:「怎麼幫?」
「你能炒紅那些女星,當然也能炒黑我。韓總……」翟默又學起女秘書的腔調來,「……你行的!」
韓敘抻頭思考片刻,勾起聽筒準備撥內線,著手安排相關事宜,翟默對他的效率十分滿意,悠悠補上一句:「哦對了,還有,管管你妹的嘴。」
翟默話音一落,只聽「啪」地一聲——韓敘轉眼就把聽筒扣了回去:「第一條對我來說易如反掌,但我實在拿韓千千沒辦法,別說管她的嘴了,我連她的錢包都管不住。」
看來,煩悶的不只是翟默。
只聽韓敘繼續道:「她已經有三個衣帽間了還不滿足,我賺的錢一經她的手,全溜進了對面那家設計室老闆的戶頭。她今天下午有研討會,還讓我秘書去對面幫她挑新貨。」
說出口的是滿滿的無奈,翟默拍拍他的肩以作安慰。
「往好的方面想想,比如,她現在不用總往時裝週上跑,你起碼可以省點國際旅費。」他的手還按在韓敘肩上,若有所思的目光卻已經飄向了窗外,心念已動,面上仍舊不動聲色,「這麼著吧,下午我幫她去挑衣服,就不用出動你秘書了。」
這般異乎尋常的熱心,不由得引來韓敘滿含狐疑的打量。翟默虛虛一笑,調頭朝門口走去,手臂懶懶一揮,算是告別:「窗外風景不錯,你光顧著賺錢,錯過太多了。」
韓敘目送他離去,下意識看一眼窗外。
當年的興趣和熱忱,早已化作如今望遠鏡上那一層厚厚的灰。那一刻心念所動,韓敘起身過去。透過被翟默設定好了角度的望遠鏡,只見對面寫字樓裡有一個背對視窗整理雜誌的女人。
除此之外,什麼也沒有。
這就是那小子口中的風景?韓敘無語地搖頭。
然後?
然後翟默架著二郎腿坐在了伸展臺前,迎視著臺上這女人片片如刀的目光,輕佻地把眉一揚:「嗨!」
冷靜怒了!
二話不說,脫下一隻高跟鞋就朝他砸去。
他動作倒快,一下子就躲過了,周圍人都還沒怎麼鬧明白,只見高跟鞋擦著他的胳膊飛了出去,而他站在一旁,抱著雙臂乜斜她一眼,格外耀武揚威。
冷靜不解氣,劈手就要摘下另一隻高跟鞋,哪料他突然雙手一撐,就這麼翻上了伸展臺,站定在冷靜面前。
這男人不笑的時候變得侵略性十足,與之前的形象截然不同,加上他身高上的絕佳優勢,冷靜突然就心生忌憚了,默默退後一步,運足了氣,抬頭迎視:「我明明記得預約簿上登記的是‘韓千千’這個名字。」
這男人無視她臉上的傲然,只顧低頭欣賞她一腳高、一腳低的站姿,甚至不懷好意地笑了出來。
冷靜被他笑得渾身發憷,就在這時他毫無徵兆地跨前一步,冷靜下意識地後退,差點崴了腳不說,還幾乎跌下伸展臺。
冷靜雙手本能地一陣亂抓,一陣慌亂之後總算恢復了平衡,她低著頭長舒一口氣,翟默則瞄一眼這個抱著他的腰死活不撒手的女人,微微一笑,俯身湊到她耳邊:「韓千千是我的新金主,怎麼?有問題?」
這聲音……
怎麼離自己這麼近?
冷靜疑惑地抬頭,看見他的臉,愣住;慌亂地低頭,看見自己放在他腰上的手,愣住。
愣了一秒,兩秒,三秒——
她「嗖」地鬆手,退後,理一理頭髮,瞪他一眼,不解氣,再瞪一眼。他始終沒什麼反應,冷靜頓覺頹敗,轉頭去找客戶助理的身影。
所有人都躲在幕簾後探頭探腦,其中最賊的那雙眼睛屬於客戶助理,冷靜冒著火光的眼就這樣正對上:「打雜跑腿已經是我的底線,再不濟我也是個設計師,我拒絕為一隻鴨子服務!」
一整天憋悶在胸,直到這一刻冷靜才算稍微暢快些。說出去的話潑出去的水,冷靜沒打算從小白臉那兒看到什麼好臉色,她也不屑於看他,甩掉另一隻高跟鞋,直接赤腳往回走。
下一秒她手腕一緊——
小白臉拉住她,有些用力,可他臉上仍有淺淺的笑:「職場三定律:要麼忍,要麼狠,要麼滾。你確定你現在走人,將來不會後悔?」
有一種人,說話欠扁到讓人恨不得掐死他的同時,卻又不得不承認他說的很有道理,這男人就是如此。就在冷靜心生猶豫時,客戶助理也跑來拉她:「miss.更年期剛才還打電話給我,問你做的怎麼樣呢。」
冷靜看看面前這一勸慰、一嘲諷的倆男人,心懷不甘。
翟默見狀,手慢慢鬆開了。
當他在天文望遠鏡裡看到這女人雖然極不樂意、卻仍舊一本一本地收拾雜誌;當他在停車場看到她一個人,一箱一箱地把雜誌搬進電梯,嘴上雖罵罵咧咧,動作卻特別麻利;當他把這張青春洋溢的臉和那張永遠不可能出自朱麗楠之手的、充滿生命力的婚紗設計圖聯絡在一起……翟默頓時覺得自己把錄音筆交到她老總手中、並借她老總之口建議她用另一種方式報仇的決定十分正確。
冷靜拾起臺上的鞋,一直不甘地咬著牙齒,直起身時發現小白臉已經替她撿回了臺下那隻,她憤憤地瞪著他,他則無謂地聳肩:「難道要我為你穿上?」
說著就要蹲下身。
冷靜劈手奪下他手中的鞋,自行穿上。
小白臉轉眼安坐回沙發中,品著茶,嘴角掛笑等著她。
「真是抱歉。」客戶助理鞠了個躬,趕忙往後臺走,「好了好了都給我散了幹活去!」
「轉個圈讓我看看。」小白臉說。
冷靜耷拉著腦袋轉個圈。
「你身高多少?」
冷靜瞥一眼客戶助理的方向,確定沒有被監視,以只有小白臉聽到的音量嗆了句:「關你p事?」
「鴨也不是這麼好當的,我起碼得知道你和我的金主身形差多少,才能幫她選到對的衣服,我的飯碗才保得住。」
冷靜怒!
冷靜忍:「170。」
他若有所思地點點頭,「三圍呢?」
「33,22,33。」
冷靜以為自己豁得出去,可話音一落就見他的目光往自己胸口瞄,她心裡還是有點不是滋味的。
她好不容易忍住衝下去掐死他的衝動,更可恨的話接踵而來:「33——acup對吧?」
剎那間,冷靜眼中燃燒的烈焰比前面任何時候都要旺盛:「b!!!」顯然,蔑視一個女人的能力,遠沒有蔑視她的身材來得糟糕。
連續換了17套衣服,t臺來回走了40多遍,冷靜腿都軟了,小白臉選定、下單之後終於滾蛋,冷靜整個人攤在換衣間的凳子上,好半晌才歇足一口氣,都沒來得及換回自己的衣服,客戶助理就在外頭催了:「冷靜!人呢?」
「就來!」她三下五除二扒了禮服,穿上legging、套好襯衫就往外趕,鞋勾在一隻手上,另一隻手忙著系襯衣釦。
可惜她悶頭跑了不到兩步就停下了,只因當時餘光一瞥,就這麼瞥見了站在她對面的小白臉。
這人怎麼又滾回來了?冷靜心生疑惑,再定睛一看,倚著雜物櫃的小白臉正在翻看設計稿——她的設計稿!
他的側面正對著她,神情嚴肅,臉部線條刀削般鋒利,怎麼看都不像之前那個欠扁的痞子,不過這絲毫不影響冷靜心頭「噌噌噌」往上直冒的火氣。
小白臉看得十分認真,絲毫沒注意周圍,冷靜正準備開罵,卻中途改了主意,單眼眯起瞄準角度,快準狠地把鞋丟了過去。
正中!
原以為小白臉起碼要痛得跳腳,卻沒想到他只是吃痛的繃緊側臉,「嚯」地扭過頭來,一聲不吭。冷靜差點被他一瞬間的陰翳眼神震懾住,愣了愣才學著他的樣子,挑釁地揚起眉,抱著雙臂走過去:「有沒有教養?隨便翻人家的包?」
「你的設計稿掉到地上了,我替你撿起來。」這男人笑容無害,冷靜不禁懷疑剛才鋒芒畢露的他,只不過是自己的錯覺。
「哪有b?」小白臉突然話鋒一轉。
「什麼?」冷靜有點跟不上他說話的節奏。
他的下巴點了點她敞開的領口:「明明就是a。」
冷靜很想給他一拳,可惜不能如願,她得趕緊把襯衣釦全部繫上。她敵意滿滿,小白臉卻不怎麼在意似的,第二次把她的武器——鞋子——雙手奉還。她一邊穿鞋一邊搶設計圖,他還誇她:「挺靈活的嘛。」
雖誇她靈活,他卻把手一揚就輕鬆躲過她的無影手:「我怎麼覺得這衣服顏色搭配有點怪?」
「門外漢懂什麼?今年就流行高飽和撞色。」
她還在試圖奪回設計圖,翟默索性按住她雙手:「上身換成亞麻灰會不會好點?」
冷靜被他的話戳中,瞬間安靜。
繪圖前,自己確實曾在暗色系和亮色系之間搖擺不定……
「你手機裡應該裝了迷你繪圖軟體吧?」他繼續。
小白臉懂得還挺多,冷靜不是不詫異,手摸進口袋,正猶豫著要不要給他手機,他已經捏出她的手腕,把她手機拿走。
拍照,找到軟體,熟練地改色……一氣呵成,翟默把螢幕舉到她眼前:「怎麼樣?」
冷靜沉默了。
「還有這個,」他又從她畫夾裡抽出一張,「腰帶直接用希臘繩替代?」
「剛才你還口口聲聲說是因為我的設計稿掉到地上你才替我撿起來,現在怎麼就光明正大地翻我畫夾了?」
他早料到她會興師問罪似的,不以為意地撇撇嘴。
專業領域遭人踐踏,沒面子是肯定的,冷靜底氣都沒了,想了想,悻悻然改口道:「女人的玩意兒你還挺在行的嘛!」
他似笑非笑:「別小看一隻鴨的智慧。」
小白臉還在捯飭她的手機,礙於他提了寶貴意見,冷靜沒好意思多說什麼,等到看清他是在撥號而不是在弄軟體,她想阻止,已經遲了。
「喂!」冷靜伸手去奪——
小白臉兜裡的手機已經響了。
他滿意地結束通話,將她的手機雙手奉還,紳士派頭十足:「這是我的號碼,記得call我。」
冷靜都顧不上瞪他,拿回手機第一件事就是刪掉他的號碼,按鍵按得噠噠響,牙齒咬得咯咯顫,可她越氣惱,他的笑容就越和煦:「敢問小姐芳名?」
「混蛋!」
「混蛋?你的名字真特別。」他摸出自己的手機輸入名字,嘴上始終掛著笑,「對了,我叫翟默。」